絲綢部裡也擠滿了人。最擁擠的是在內部展覽的前面,這一部分是雨丹安排,慕雷給了一些巨匠的教導。這是在廳房的頂端,在撐著玻璃篷頂的幾根熟鐵柱子的周圍,如一片水流似的織物,如一片從天而降一直到地板上的沸騰水面。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亮光光的緞子和柔軟的綢子:皇后緞、文藝復興緞,具有泉水裡真珠母的情趣;如水晶般晶瑩剔透的輕軟的綢子,有尼羅綠、印度青、五月紅、多瑙藍。其次是更密實的織物,有神奇的緞子,公爵夫人綢子,亮麗的顏色飄動著澄澈的浪潮。在底下,如在一個噴水池裡,平鋪著厚料子,精緻錦緞,大馬士革緞,織錦,嵌珠子和撒金泊的綢子,在絲絨構成的一面深河床中間,各種絲絨,白色的,黑色的和其他顏色的,給綢子和緞子的底下,用它們那炫動的色調,挖成一面平靜的湖,湖裡像是跳躍著天空和風景的倒影。有些女人貪心得臉都發白了,斜著身子像是在照自己的映像。所有的人面對這條壯觀的瀑布站立著,暗懷戒懼,怕被如此奢華的洪水捲走,而又有不可抗拒的慾念,要投身下去把自己沉浸其中。
「是夫人您啊!」戴佛日夫人說,她看到布林德雷夫人停在一個櫃檯前面。
「喔!您好啊!」對方答話了,她同這幾位太太握了手。「是的,我是隨便轉轉的。」
「展覽的這些東西,真是稀有!像是在夢裡……還有那間東方廳,你參觀過東方廳嗎?」
「是的,是的,真的很特別!」
這種狂熱顯然是當天最可觀的情調,但布林德雷夫人卻仍然表現著勤儉持家的家庭婦女特有的冷靜。她仔仔細細地在欣賞一段「巴黎幸福」,因為她專門是為了淘寶而來的,尤其是為了這種綢子,看看是否已經達到她所認為的廉價。毫無疑問,她覺得滿意了,她量了二十五米,心裡想好用它給自己裁一件袍子,給她的小女兒作一件外套。
「怎麼?你就要走了嗎?」戴佛日夫人又說,「跟我們一起逛逛吧。」
「不,謝謝,家裡有人等我……把孩子們領到如此擁擠的場合來,不好。」
說著她就走了,店員帶頭拿著二十五米的綢子,領她到十號收銀臺,年輕的阿爾倍已經受到大批的賬單圍攻,弄得頭昏腦漲了。等到售貨員用鉛筆把他的銷貨寫在發票上,能夠前來的時候,他報了一下賬,會計員便給他記錄下來;其次,他又核對了一下,便把會計撕下來的一頁,插在收訖印章旁邊的一支鐵籤子上。
「一百四十法郎,」阿爾倍說。
布林德雷夫人付了款,告訴她地址,因為她是步行來的,她不想手裡拿東西。在收銀臺後面,約瑟已經拿起綢料子在打包;他把這包東西丟進可以轉動的籠子裡,發到下邊的送貨部去,現在送貨部似乎正發出水閘似的聲響,要把這店家的全部商品都吸走。
這時絲綢部裡變得亂七八糟地,戴佛日夫人和瑪爾蒂夫人都找不到一個空閒的店員。她們混在女人堆裡停立著,這些女人察看布料,來回摸索,幾個鐘頭停在那裡,拿不定主意。不過「巴黎幸福」已經表明有了很大的成功,圍著這塊地方,越來越擁擠,這種突然的狂熱,可以在一天之內決定了時髦的樣式。所有店員都在忙著量這種料子;從人群的帽子上,會發現展開來的布面的灰色閃光,手指不停的週而復始的來回移動,拿掛在銅軸上的橡木尺子量布;人們可以聽得見剪刀剪布的聲響,聲音是連續不斷的,布一攤開來就剪下去,彷彿已經沒有多餘的售貨員,來應付這些貪得無厭的女顧客迫切伸出的許多手了。
「五法郎六十生丁,確實不賴,」戴佛日夫人說,她終於在桌子邊上抓到了一段。
瑪爾蒂夫人和她的女兒內心湧出一陣失望。報紙上曾經大肆宣傳,她們內心希望這是一種更結實更華麗的東西。可是這時,布特蒙認出了戴佛日夫人,大家都覺得這個標緻女人,在老闆身上是非常有地位的,他希望向她表示奉承,便現出有點粗鄙的殷勤,走向前來。怎麼!她身邊沒有售貨員替她服務!這是不可原諒的!她只得不以為意,因為他們簡直不知道怎樣使他們恢復神智了。他在周圍的女顧客中間去找椅子,臉上露出他那種老好人的笑容,笑容裡含有對於女人的一種野性的愛慕,昂麗葉特似乎很討厭這種笑容。
「我說,」法威埃正要拿下架子上的一卷絲絨,在雨丹的背後悄聲道,「布特蒙在那邊,向你的意中人獻殷勤哩。」
雨丹早就記不得戴佛日夫人了正被一個老女人氣得要死,他已經為這個女人服務了十五分鐘了,結果只買了一米作束胸的黑緞子。店裡顧客多時,售貨員早已不按次序來招呼客人了,碰到顧客就服務。這時雨丹正向布塔萊爾夫人回話,這位太太早晨在店裡停留了三小時,接下來還會在婦女樂園混過一個下午,法威埃的警告使他吃了一驚。他曾信誓旦旦地說:要從老闆的情人身上榨取五個法郎,他要抓住利用好這個時機!現在他就倒霉透了,因為雖有那麼多徘徊不去的女人,而他連三個法郎還沒賺到呢!
恰好,布特蒙反覆叫嚷道:
「先生們,這邊需要個售貨員啊!」
雨丹就把布塔萊爾夫人交給正在閒著的羅比諾了。
「太太,請您跟副主任談吧……他的服務包您更滿意。」
他立刻跑過去,從陪著這幾位太太的毛織品部售貨員手裡,把瑪爾蒂夫人買的東西接了過來。這一天必定是有一種異常的興奮擾亂了他敏銳的嗅覺。平時只要他向一個女人看一眼,就會知道她是否買以及買多少。然後,他便把那個顧客控制住,火速把她送走再去迎向另外的客人,他強迫人家接受他的選擇,他哄騙人說他知道別人該買哪種料子。
「太太,您要哪一種綢子?」他露出非常諂媚的神情問話。
戴佛日夫人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便接著說:
「我知道,你所想要的。」
等到他把一段「巴黎幸福」夾雜在幾堆別的綢子中間,在櫃檯的一角上放置開來的時候,瑪爾蒂夫人和她的女兒便跟上來。雨丹有些不安地理解著他服侍的這幾位,絕對會充滿疑問的。戴佛日夫人跟她的朋友在商量,她們低聲地談了幾句。
「當然的!」她悄悄說,「五法郎六十生丁的綢子絕比不上十五法郎的,就連十法郎的也比不上。」
「這東西不是很厚,」瑪爾蒂夫人又說,「我擔心做出來的大衣有些薄。」
售貨員聽了這句話就插話過來了。他現出了一個永遠正確的男人的那分誇張的殷勤說:
「可是,夫人,柔韌正是這種綢子的特點。它不會皺的……這個絕對能滿足您的需要。」
如此的承諾讓這些太太心動了,她們便默不作聲了。她們又把料子拿起來,重新察看,這時她們覺得有人碰到她們的肩膀,這是居巴爾夫人,她在這個店裡悠閒地散步了一個鐘頭,望著堆積的華麗商品飽了眼福,但是連一米的印花布也沒買。於是又來了一場熱鬧的談話。
「哦!是您嗎?」
「是的,是我呀,但可真是擁擠。」
「可不是嗎?這麼多的人,簡直沒法轉身……您到過東方廳嗎?」
「真吸引人!」
「天哪!真成功啊!……不要走,我們一起上去吧。」
「不啦,謝謝,我剛剛下來。」
雨丹等待著,笑裡隱藏著他的不耐煩,嘴角上始終顯露著微笑。她們要長時間把他留在那裡嗎?這些女人真不客氣,就像是她們從他的口袋裡搶走了他的錢。最後居巴爾夫人走開了,繼續她的緩慢的散步,表現一種非常高興的神情,圍著華美的絲綢展覽閒逛。
「我要是您的話,我就買一件現成的大衣,」戴佛日夫人又重新說到「巴黎幸福」,「價錢也並不貴。」
「這話一點也不假,又包括了做工和其之瑣碎東西,」瑪爾蒂夫人悄悄說。「再說,也可以多挑選挑選。」
三個人一起站起來。戴佛日夫人站在雨丹面前又說:
「我們想到時裝部去。」
他被怔住了,這樣的失敗,他很少見。怎麼!這個褐色頭髮的女人任何東西都不買!他的嗅覺不靈了嗎?他撇掉了瑪爾蒂夫人,向昂麗葉特進攻,拿她來試一試,他這個優秀售貨員的才幹。
「您,夫人,難道不想看看我們的緞子、絲絨嗎?……我們有一些特別便宜的東西。」
「謝謝,下一次再說吧,」她不動聲色地說,正如她剛才不搭理米敖一樣,也不去理睬他。
雨丹只好拿起瑪爾蒂夫人的物品,走在這幾個女人的前面,領她們到時裝部去。可是他還得忍痛目睹了羅比諾順利地賣了好多綢子給布塔萊爾夫人。確實,他的鼻子不好使了,他連二十生丁都將撈不到手。在他那端正可親的態度下面,隱藏著一個男人被人搶了、被人吞了的憤怒。
「在二樓上,太太們,」他說,仍然沒有停止微笑。
走到樓梯口去已經是件很困難的事了。密密層層的一大群頭顱在走廊下面滾動著,像是氾濫的河水向著大廳中間瀰漫。一場生意的競爭達到了高潮,成群的女人任憑售貨員們的擺佈,變彷彿急匆匆競賽似地把她們一個個地傳遞著。午後令人可怕的擁擠的時間來到了,這時這個機器發出高度熱力帶動女顧客們像跳舞似的,從她們的血肉裡吸取她們的金錢。絲綢部裡尤其發散著如醉如狂的氣息,「巴黎幸福」招來了如此眾多的人,以致有好幾分鐘,雨丹都邁不開腿;昂麗葉特,呼吸急促,抬起眼睛,看見慕雷站在樓梯頂上,他整天在那塊地方踱來踱去,從那裡他觀望著這場勝利。她微笑著,希望他下來把她救出去。但是他從混雜的人群裡辨認不出她來,他還在陪著瓦拉敖斯,專心致志地把店裡的情形指給他看,臉上泛出勝利的光輝。眼前內部的動盪遠遠高於外面的嘈雜聲;人們已經聽不見馬車的轔轔聲,也聽不見關車門的響聲;除了這一片嘰嘰喳喳鬧市的聲音,什麼都沒有了,另外只有龐大的巴黎的感覺,它彷彿在無限量地供應著女買主。在停滯的空氣裡,暖氣裝置的令人窒息的熱氣,把布料的氣味都變成溫暖的了,騷亂的聲音越來越大,發出各種的聲響,腳步於地摩擦的聲響繼續不斷,在各櫃檯的四周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爭先恐後擠上來的錢袋圍攻著收銀臺,金子在鑲銅的臺邊上丁噹響,轉動的籠子裝著包裹一刻不停地滑進那張著大嘴的地下室裡去。在細粉似的塵埃下方,一切都混雜在一起了,人們已經看不出各部門的界限:那邊,零星雜貨部裡擠滿了人;再遠一點,麻布部裡有一角陽光從聖奧古斯丹新街的櫥窗裡射進來,像是一支金箭插在雪地裡;這邊,在手套部和毛織品部,堆積如山的帽子和髮髻擋住了這家店鋪的遠景。就連人們的衣著都看不見了,只是浮現著插羽毛和繫絲帶的帽子;有幾頂男人的帽子呈現出一些黑點,同時,疲倦而又燥熱的女人的蒼白膚色,罩上了如山茶花一般透明的色彩。最後,幸虧有雨丹強有力的胳膊肘,終於給這幾個女人開啟了一條路,帶領她們往前走。可是等到走上了樓梯的時候,昂麗葉特再也找不到慕雷了,他為了使瓦拉敖斯的惶惑達到頂點,而且為了他本人有一種肉體的要求,要融入到這種成功的沐浴裡去,他便領著瓦拉敖斯投進燥熱的人群裡。他甜美得停止了呼吸,他的四肢跟所有的顧客摩擦著彷彿是一陣漫長的愛撫。
「太太們,左邊走,」雨丹說,雖然他的怒氣日趨增長,而他的聲音還是有親和力的。
樓上也非常的擁擠。就連一貫冷清的室內裝飾部都受了侵襲。披肩部、皮貨部、內衣部,都擠滿了人。當這幾位太太穿過花邊部的時候,她們彼此又再一次遇見了對方。德·勃夫夫人同她的女兒勃郎施正在那裡,兩個人全被杜洛施拿給她們看的貨物擋得見不著人影。雨丹手裡拿著包裹,又得停下來。
「您好啊!……就剛才您還出現在我大腦裡呢。」
「我也在找您哩。但是,在如此擁擠的人堆裡找個人是多麼的不容易啊?」
「太壯觀了,不是嗎?」
「眼都花啦,親愛的。我們都站不穩了。」
「您買了哪些東西啊?」
「啊!沒有,我們只是隨便逛逛。坐下來可以歇一歇。」
事實上,德·勃夫夫人所帶的錢只夠坐車用的,可是為了享受欣賞與撫摸的快樂,偏偏叫人把各種花邊全部都取出來。她已經看出杜洛施是一個初試身手的售貨員,是一個行動遲緩的笨傢伙,他不敢抗拒太太小姐們的任性;她利用著他那種手忙腳亂的親切,耽擱了他半個多鐘頭,總是向他要新的貨品。櫃檯上的花邊已經放得不能再放了,她把手伸進高高堆起的鏤空花邊、馬林花邊、瓦郎西恩花邊、善替依花邊裡去,心裡的慾望使手指發抖,一種肉慾的快感使臉色一點點變紅;同時在她身邊的勃郎施,也受到同樣慾望的刺激,面容十分蒼白,血肉飽滿著而且鬆軟。
談話還在繼續進行,雨丹在靜候她們盡情的談笑,真想抽她們。
「啊!」瑪爾蒂夫人說,「您原來是在找跟我同樣的領帶和麵紗啊。」
說的沒錯兒,自從上星期六以來,德·勃夫夫人就受著瑪爾蒂夫人的花邊的苦惱,而她丈夫給她的經濟約束又不允許她購買這些東西,她便禁不住一種慾望,至少要親手來摸摸它們。她的臉有點紅了,她說勃郎施要察視下西班牙產的花邊領帶。然後她又說:
「你們是到時裝部去吧……好的!呆會兒見。你們要到東方廳去嗎?」
「就這麼著,在東方廳裡……太棒了!」
在到處堆積廉價的繡花和滾條花邊中間,她們興高采烈地分手了。自幸有了主顧的杜洛施,又開始把紙板盒子傾倒一空,攤在這母女的面前。這時稽查員茹夫,透著軍人氣派,掛著勳章,在沿著櫃檯擁擠的人群中間,踱來踱去,監視著這些珍貴而細小的商品,這些東西是非常容易藏進袖口裡去的。他走過德·勃夫夫人背後的時候,看見她的手腕子伸進了堆積如山的花邊裡去,便是一驚,他的眼睛匆忙忙注視著她那雙火熱的手。
「往右邊走,太太們,」雨丹說,他又在繼續前進。
他已經難以自控了。他在底下錯過了一次買賣還不夠嗎?現在在店裡每轉一個彎兒她們還要叫他等!在他的焦躁的心情下,他尤其帶有原料品各部對於製成品各部的仇視,他們一直在鬥爭,互相爭奪顧客,相互搶走對方的佣金和獎金。每當有一位太太在看過了琥珀綢也許是織絹以後,一定要買一件大衣,他們不得不帶著她去時裝部的時候,絲綢部比毛織品部更為氣憤。
「瓦冬小姐!」當雨丹終於到了櫃檯裡,便低聲怒吼道。可是她正在悶頭招待客人,沒有聽見他的話,徑直走過去了。這個房間裡到處都是人,一連串的人間間斷斷地走過去,從花邊部的門口走進來,從對面的內衣部走出去;同時在裡面,有一些顧客在鏡子前面彎著腰試穿衣服。紅色的氈毯減少了腳步的響聲,底層間遙遠的喧囂聲音聽不見了,變成一片靜靜的瑟瑟聲,這一間廳房的暖熱的氣息,由於有這一大堆女人,顯得更無生氣了。
「普瑞內爾小姐!」雨丹嘶聲道。
可是對方依舊沒有理睬,雨丹怕別人聽見,便從牙縫裡冒了一句:
「這群騷貨!」
他是有點討厭她們的,為了把女顧客帶給她們,爬上樓梯,他的兩條腿都累斷了,他惱怒,指責她們是從他的腰包裡奪走了一筆收益。他們在暗中較勁,那些姑娘也同樣在猛烈地競爭;而且她們整天的站著,肉體都僵硬了,在這樣一貫的疲勞中,便沒有了男女差別,面前除了由火熱的生意競爭所引發的利益衝突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那麼,這裡沒有人嗎?」雨丹這樣問了。
可是他望到了黛妮絲。整個早晨,人們專叫她整理東西,只把幾次沒誠意的買賣交給她做,而她一次也沒成功。他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專心清理桌子上的大堆衣服,他便跑過去找她。
「聽我說!小姐,這幾位太太在等著哩,你來為她們服務吧。」
他趕緊把瑪爾蒂夫人的東西轉交到她的手裡,他拿著這些東西都快累死了。他又現出了微笑,在這種微笑裡含有一個老手秘密的惡作劇,他能夠想到,他是給這幾個女人跟這個年輕的姑娘惹起一場麻煩。可是這筆意料之外的生意,卻使她深為感動。她又一次覺得,雨丹像是一個友好而又溫柔的不相識的朋友,總是在她的悲慘時刻前來解救她。她的雙目充滿感謝的光輝,往他身後看去,這時他正用胳膊肘左衝右撞,想立刻回到他那一部裡去。
「我想買件大衣,」瑪爾蒂夫人說。
黛妮絲問她哪種型別的大衣?可是顧客自己也不知道,她拿不定主意,她要看一看這店裡的各種樣式。這位年輕的姑娘,已經十分疲乏了,人多得使她頭暈目眩;她在瓦洛額柯爾奈耶店裡,只招呼過為數不多的顧客;而且她還不明白有幾種樣式,也不知道擺在衣櫥裡哪個位置。她也不知道怎樣向這兩位現出不耐煩的太太答話,這時奧萊麗太太望見了戴佛日夫人,她當然明白這個女人和老闆的關係的,於是她急忙走過來問道:
「有人招呼這幾位太太嗎?」
「有的,就是在那邊找東西那位小姐,」昂麗葉特答說。「可是她應該是個生手,她什麼也找不到。」
主任匆忙走向黛妮絲,悄聲跟她說了幾句話,更叫她呆住了:
「這你才知道,你是什麼都不懂得吧。我請你少管閒事吧。」
然後她喊到:
「瓦冬小姐,取大衣來!」
她停住了,同時瑪格麗特取了幾種樣式的大衣。這個姑娘接待顧客,發出職業性有禮貌的聲音,擺出一種穿綢衣服,歷經各種華麗場面的姑娘叫人討厭的姿態,她自己雖然不知道,她卻對於這種女人是又嫉妒又怨恨的。當她聽見瑪爾蒂夫人說不要超過二百法郎的時候,她現出一副不屑的嘴臉。啊!太太再多花點錢吧,太太用兩百法郎是絕對不會找到什麼合適的東西的。她把幾件普通的大衣向櫃檯上一扔,擺出一種姿勢來表示:「你看看吧,這些東西一點都不像樣子!」瑪爾蒂夫人便也不敢說這種東西還要得。她彎著腰向戴佛日夫人耳邊低聲道:
「您說是吧?您不更樂意男人來服侍您嗎?……那樣叫人更舒服一些。」
最後,瑪格麗特拿了一件有黑玉點子的絲綢大衣,她倒覺得這大衣不錯。這時奧萊麗太太在叫黛妮絲了。
「過來做點事情吧,至少……把這件東西,在你的身上穿起來。」
黛妮絲心如刀絞,她認為在這店裡成功的希望太渺茫了,她垂著兩手頓時呆住了。毫無疑問她會被開除的,孩子們就會沒有面包吃了。人群的喧囂在她的頭腦裡轟轟響,她覺得站立不穩了,又因為來來回回地清理那麼多的衣服,筋肉受了傷,這樣辛苦的工作她從來也未曾作過。可是她必須服從,讓瑪格麗特拿她當作一個模特兒把大衣穿在她身上。
「身子挺直了,」奧萊麗太太說。
可是人們幾乎立刻就不記得黛妮絲。慕雷同瓦拉敖斯和布林當寇下樓來了;他向幾位太太致意,他的冬季時貨的堂皇展覽受到她們的祝賀。大家全部稱讚東方廳。瓦拉敖斯繞著各個櫃檯轉了一個圈子,他除了表示讚歎,更多的是驚奇;因為,無論如何,在他那悲觀主義的懶散中,他心裡想:一次能見到如此數量的花布是絕沒有過的。至於布林當寇,忘了自己是售貨員了,也向老闆祝賀,好像他忘記他在早晨的疑慮和不安的煩惱。
「是的,是的,情形一直不賴,我滿意了,」慕雷興高彩烈的重複道,對昂麗葉特的溫柔的目光表示微笑。「可是太太們,請恕我來打擾你們。」
於是所有的目光投射到黛妮絲身上去。她任憑瑪格麗特擺佈她,讓她慢慢轉動著身子。
「怎麼樣?您感覺如何?」瑪爾蒂夫人向戴佛日夫人問。
戴佛日夫人像時髦樣式的最後審判官似地下了結論。
「很好,剪裁得也很別緻……只是我覺得身材不大雅觀。」
「啊!」奧萊麗太太插嘴進來了,「這得穿在太太本人身上來看……您知道,這個姑娘身子不豐滿,穿著難看……站直了,小姐,把這衣服顯得好看些。」
大家微笑了。黛妮絲的面孔變得非常蒼白。這樣變成一架機器,讓人家隨意觀看和嘲弄,使她感到頓時羞愧。戴佛日夫人受了這位年輕姑娘的甜美容顏的刺激,放縱著違反本性的反感,不懷好意地說:
「當然,若是這位小姐的衣服再緊瘦些就要好看得多了。」說著她嚮慕雷拋了一個巴黎女人的調侃的眼色,她看見鄉下女人可笑的古怪服裝覺得很高興。這種眼色,是一個幸福女人誇耀她的美麗和她的藝術的勝利的,使男人感到了色情的愛撫。雖然慕雷對於黛妮絲歷史感覺不錯,雖然他那多情男子的生性已被她暗含的嬌媚所吸引,可是出於一個被崇拜的男人的感激心理,他認為自己也應該接下去湊湊熱鬧。
「而且她也需要好好地梳梳頭,」他低聲道。
這算是全都批評到了。經理惠然笑了一下,所有的姑娘興致都很高。瑪格麗特冒險咯咯笑了兩聲,不失為一個能夠自我控制的得體的女兒身份;克拉哈放開了一筆生意,盡情地來湊趣;就連內衣部的女售貨員也被這場談笑引誘過來了。至於那幾位太太,保持深明世故的態度,嬉笑得比較矜持。只有奧萊麗太太一個人沒有笑,依然嚴肅、認真、不苟言笑,彷彿在她這秩序井然的部門裡,這個新手的美麗而蓬亂的頭髮和她那處女的削弱肩膀使她受了侮辱似的。黛妮絲在譏諷她的眾人中間,面色愈加蒼白。她覺得自己受了暴行,全身赤裸裸的,一絲不掛。她犯了什麼過失,叫他們如此地嘲笑她那過於細弱的身材和異常濃厚的頭髮呢?然而沒有比這更不堪的,是慕雷和戴佛日夫人的訕笑,她下意識地看出了他們的關係,有一種從未感受過的苦惱使她的心向下墜;這位太太好可惡,竟如此侮辱一個默不作聲的可憐的姑娘;而且他斷然用一種恐懼把她凍結起來,使她失去了其他一切感覺,這些感覺她都已分辨不清。在一種賤民的自暴自棄的心情下,按照她內心最深處的女人的卑恭和對有失偏頗的待遇的抗爭,她吞下了已經升到喉頭上的嗚咽。
「是不是啊?明天叫她梳梳頭,這成何體統!」那個可怕的布林當寇跟奧萊麗太太反覆說,自從黛妮絲來到以後,他就指責她,對於她那細小的肢體充滿了輕蔑。
最後主任從黛妮絲的肩膀上把大衣脫下來,低聲道:
「怎麼樣!小姐,這個開頭真漂亮吧。說真的,如果你是用這種方式,讓我們見識你的本領的……再也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
黛妮絲害怕淚水即將湧出來了,急忙掉頭走向大堆的衣服去,拿起衣服在櫃檯上整理。如此她至少可以被這群人所遺忘,而疲乏又可以使她不再用大腦思考。可是她感覺到內衣部的女售貨員保麗諾到了她的身邊,今天早晨這位姑娘已經替她開脫過。剛剛經過的情形她都盡收眼底,她對著戴妮絲的耳邊悄悄地說:
「可憐的姑娘,不要這麼動感情。穩住,否則的話他們會對你更糟糕……我跟你講,我是夏特爾城人。是的,沒錯兒,我的姓名是保麗諾·居敖;我的父母是幹磨坊的,在鄉下……喔!我初來的幾天,要不是跟她們堅持抗爭,他們會把我吃掉……勇敢一點!跟我握握手,什麼時候你樂意,我們可以談談心。」
這隻伸出來的手更使黛妮絲愈加惶亂。她偷偷地握了握手,匆忙拿起沉重的一堆外衣,害怕又犯了錯誤,且備受指責,若是人們知道她有了一個朋友的話。
可是奧萊麗太太正雙手把大衣穿在瑪爾蒂夫人的肩膀上,於是大家一起誇讚到:「啊!好極啦!真漂亮!這件東西馬上就神采飛揚啦。」戴佛日夫人宣告這是最好的。慕雷離開了,大家招呼了一番,同時瓦拉敖斯望見德·勃夫夫人和她的女兒在花邊部裡,便快步走過去,伸出胳膊去攙扶那位母親。瑪格麗特已經站在夾層間一個收銀臺的前面,報出了瑪爾蒂夫人購買的所有商品,瑪爾蒂夫人付了錢,吩咐人把東西送到她的車子上去。戴佛日夫人到十號收銀臺核實了一下她所買的東西。然後,幾位太太又在東方廳裡見面了。她們離開了,可是仍然讚不絕口。就連居巴爾夫人都興奮異常。
「啊!漂亮極了……我們彷彿身在其中。」
「這不是一間真正的東方繡房嗎?而且東西又便宜!」
「那些士麥拿的氈毯,啊!那些士麥拿的氈毯!分化瓦解太有意思,太精緻了!」
「還有古的斯坦的氈毯,你們看!真像是德拉克洛瓦佈置的!」
顧客逐漸離開。每一小時響一次的鈴聲,已經提示過前兩桌的晚餐;第三桌正要開飯,各部裡逐漸地冷清了,只剩下為數不多的晚來的顧客,消費的熱情使他們忘記了時間。門外邊,巴黎全面聲音很亂,像是暴食者填滿了肚子所發出的鼾聲,人家從早晨就把麻織物和毛織物、絲綢和花邊填到它的肚子裡去消化,如今在這片聲音裡,只剩下些馬車的轔轔車聲了。店裡面,煤氣燈在薄明中燃燒著,火焰下,還閃耀著這場生意的大混亂,像是一片戰場,被屠殺的貨物仍殘留有暖氣。十分疲倦的售貨員,停息在他們那些亂七八糟的架子和櫃檯中間,它們像是被一陣颶風吹得亂七八糟了。底層間的走廊裡,零亂的椅子擋住了路,走過去都不容易;手套部裡,紙板盒子像是一座防寨使米敖無處可去,行人必須跨過去;毛織品部,到處都走不通了,李埃納正在布匹的大海上犯困,有些東西一半被毀,依舊豎立著,像是被氾濫的河水沖走的破損的房屋;更遠處,麻布部裡,地上是一片雪白,到處都會碰到成堆的揩布,腳下觸到雪片似的柔軟手帕。樓上在夾層間的各部裡,同樣亂七八糟:皮貨擺了一地,時裝堆得高高的,像是無力再戰計程車兵脫下來的外套,花邊和內衣都展開來,皺巴巴的,扔的到處都是,令人想象著有過一群女人,一陣心血來潮隨便脫在那裡的;同時在這店家的下面的一側,送貨部正十分活躍,始終把那些擠不下去的包裹吐出來,用貨車運出去,這是這架高熱機器的最後震動。可是最受到廣大顧客襲擊的是綢緞部;人們把這塊地方一掃而光;房裡空了,任憑毫無阻礙地走過去,大量貯藏的「巴黎幸福」被剪掉運走了,彷彿一群蚱蜢把它們吃得一絲不剩。在這空場子裡,雨丹和法威埃在這場戰鬥後,累得氣喘吁吁的,翻著他們的銷貨記錄簿,計算他們的佣金。法威埃賺了十五個法郎,雨丹只掙了十三個法郎,這一天算是失敗得很慘,他的黴運使他憤怒。他們的眼睛裡燃燒著爭奪金錢的慾火,在他們的附近周邊,整個店都沉浸在屠殺的夜晚的野蠻的快樂里,一起在算計賺了多少錢,被同樣的狂熱煎熬著。
「你看!布林當寇,」慕雷叫著,「你還發抖嗎?」
他又回到夾層間樓梯頂他的寶座上,靠著欄杆;面對他身下排放的被屠殺的貨物,他發出了勝利的笑聲。他在早晨的憂慮——絕不讓人看到他,那不可原諒的膽怯畏縮的瞬間,卻使他生出一種更加強烈的慾望。這場戰役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周邊的小商家被擊潰了,哈特曼男爵連同他的百萬財富和他的地皮被征服了。他看到會計伏在賬本上,核算長長的數目字,聽著金子從他們的手指間,落到銅碗裡的輕輕的響聲,這時他好像已經看見婦女樂園擴大到一望無際了,他的店堂擴大了,走廊一直伸延到十二月十日街上去。
「現在,」他又說,「你明白這個店是太小了吧?……我們還能夠把貨物銷售量翻番。」
布林當寇服輸了,但他卻相當興奮,情願承認自己的目光短淺。可是他們看見一種情景又變得認真起來。每天晚上,門市的會計主任郎姆,去把每一個收銀臺各自的收入收攏起來;他把數目計算好,寫在一張紙上,插在鐵籤子裡,顯示出總收入的數字;然後他把貨幣分類,把它們裝在皮夾子裡或是袋子裡,送到樓上的總賬房間去。這一天大部分是金幣和銀幣,他抱著三個大袋子,慢慢地走上樓。儘管他的右臂從肘部以下都沒有了,他還是用左膀子抵著胸口抓著袋子,為了不讓它們滑下去,用下巴夾著一個。他氣喘吁吁,從老遠的地方都聽到了,他步履不穩而又趾高氣揚地從畢恭畢敬的店員中間走過去。
「多少啊,郎姆?」慕雷問道。
會計答稱:
「八萬零七百四十二法郎十生丁!」
婦女樂園裡掀起了一陣愉快的笑聲。這個數字傳出去。這是一個綢緞店在一天以內最多的收入了。
當天晚上黛妮絲上樓去睡覺的時候,在鉛皮屋頂下不寬的走廊上,都要靠著壁板歇一歇。走進屋裡,關上了門,她就倒在床上,她的兩隻腳特別地痛。她呆呆地長時間地注視著梳妝檯、衣櫥和這間只擺了幾件傢俱,如旅館一樣空蕩蕩的房間。這就是她要生活下去的地方;她的第一天是無窮無盡的煩惱和厭惡。她失去勇氣再過第二天了。然後她發現到她還穿著綢衣服;這件制服讓人沮喪,她真像小孩子一樣,沒有先去開啟箱子,便換上她那件掛在椅子背上的毛料子的舊衣服。可是當她再次穿上她那件可憐的舊衣裳的時候,心中一陣難過,從早晨一直控制著的嗚咽,突然形成一股熱淚發洩出來。她又倒在床上,想到兩個孩子,號啕大哭起來了,她一直在哭泣,疲勞和痛楚擊垮了她,甚至沒有力氣去脫她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