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婦女樂園 左拉 第2頁,共2頁

「您瞧!男爵先生,既然我意外地得到同您見面的榮幸,我就坦誠地說出我的心裡話……啊!我並不想了解您的秘密。只是我要把我的事情向您都講明白,我想再也找不到比您更高明的人了……我要求您的指教,我老早就想去看您,可是又不敢。」

他果真坦白地說出來了,他述說他的經歷,甚至並不隱瞞他所度過的金錢上的危機。一切都一一講給他聽,那一系列的擴張,那緊接著重新投入到事業裡去的利潤,他的職工加入的金額,每一次大傾銷這店家把全部資金像賭博那樣投出去時它所冒的危險。但是,他所要求的並不是金錢,他對於他的顧客懷有熱狂的信心。他的慾望愈加強烈,他希望男爵同他合作,把他在夢想中所看見的巨大的宮殿由不動產信託公司供給他,他將貢獻出他的天才和他已經創立的商業。現在只要進行估價,問題就解決了,由他看來這將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

「您要拿您的地皮和房產去做什麼用呢?」他固執地問著,「當然,您是有打算的。可是我相信你的主意絕比不上我的主意高明……您好好考慮一下。我們要在這地面上建造一座貨品陳列館,我們拆毀或是重修一些房屋,我們想要創辦巴黎最大的商店——收入有幾百萬的一家百貨商場。」

他信口溜出他隱藏已久的呼聲:

「前提是如果我能夠不找您,也做得到啊!現在您掌握了一切。其次我沒有足夠的資本……好吧,我們要得到諒解,不然那真害人啦。」

「您不用擔心,親愛的先生!」哈特曼男爵有些麻木地說道,「您真會想!」

男爵搖搖頭,並且還微笑著,他決心不以誠相見。不動產信託公司是要在十二月十日街上建造一座豪華的建築,成為吸引外國人的中心場所。但是,這個旅館所要佔據的只是馬路邊上的地皮,所以男爵仍舊可以接受慕雷的建議,處理其餘的幾排面積也不算小的房子。然而他已經給昂麗葉特的兩個朋友投過資了,他很討厭這個親切的保護人的虛名。另外,雖然他具有活動的熱情,肯花費錢財來幫助所有的聰明勇敢的年輕人,但慕雷的這種冒險的商業天才,給他的恐懼多於給他的誘惑。這個巨大的店鋪,不是一種狂想的、不謹慎的經營嗎?像這樣毫無顧慮地擴大百貨生意,不是要冒著破產倒閉的危險嗎?總之,他無法接受,他要拒絕。

「的確,這個主意看起來很動人,」他說,「但我想這是一個詩人的主意……你到哪裡去找顧客來裝滿這麼一個大殿堂呢?」

慕雷沉默著注視著他,彷彿對他的拒絕不太理解。這是不可能的嗎?像他這麼一個嗅覺敏銳的人,他是無論在哪裡都嗅得到金錢的!於是猛然間,慕雷作出非常聳動人的手勢,指著客廳裡的幾位太太,大聲說道:

「顧客嘛,這不就是呀!」

太陽漸漸西沉,金紅色的雲霧變成了一片褐色的微光,在絲綢的帳幕和傢俱的面上,映出臨終的告別。時至傍晚,有一種親密的氣氛把這間大客廳籠罩在微溫的柔靜裡。這時,德·勃夫先生和保爾·德·瓦拉敖斯正站在窗前談話,他們的茫然地望著花園的遠方,幾位太太湊攏來,在屋當中坐成一個裙衫的狹小圈子,她們正在熱烈地發問和答話,表現出女人面對消費和裝飾品時的全部熱情。她們在談論服裝,德·勃夫夫人在描述一件跳舞衣裳。

「那是一件透明的紫色綢衫,上邊是老式阿郎松花邊的褶子,有三十公分長……」

「啊!真是這樣!」瑪爾蒂夫人插嘴說,「有些女人真幸運!」

哈特曼男爵隨著慕雷的手勢,觀望著那幾個女人。他用一隻耳朵傾聽她們談話,同時這個年輕人被要征服他的慾望燃燒著,十分熱烈地不住談論著,給他解說新型百貨生意的機構。這行生意在目前是以迅速地運轉資金為根本,它的關鍵是要在短時間內儘可能讓貨物多出幾次手。比方說,這一年他僅有五十萬法郎的資本,運轉了四次,便做到了二百萬的生意。不過,進一步可以增加到十倍,因為按照他的估計再過一個時期,他的某些部門將可以做到資本的十五倍到二十倍。

「男爵先生,您知道整個的運營就在於這一點。這看起來並不難,可是必須要想辦法。我們不需要大批運轉的資金。我們唯一的努力就是要很快地把買進的貨物賣出去,從而可以買進另外的貨物,這樣可以使資本得到多次的利潤。這樣一來,極小的獲利我們就可以得到滿足;我們的一般開銷高到百分之十六,而我們從貨物上只賺百分之二十,所以只有百分之四的利潤;可是當我們快速的運轉貨物,還會賺到幾百萬……您知道我的意思吧?再沒有比這更清楚的事情了。」

男爵重新搖搖頭。這個人曾經接受過最大膽的計劃,至今人們還在議論在煤氣燈最初試驗時期他那奮不顧身的精神,但是這一次他卻仍舊覺得不妥而且固執己見。

「我很清楚,」他答道。「您為了要賣得多,所以賣得便宜,您為了賣得便宜就不得不賣得多……只是,要非賣不可,所以我再提出我的問題:有誰會需要呢?您怎麼才能維持住這樣大的銷貨量呢?」

從客廳裡傳來一陣響亮的話聲打斷了慕雷的談話。這是居巴爾夫人的聲音,她說她只喜歡衣服前擺上有老式阿郎松花邊的鑲邊。

「可是,親愛的,」德·勃夫夫人說,「前擺上倒也同樣鑲著花邊哩。我未見過如此華麗的衣服。」

「嗯!聽起來挺好,」戴佛日夫人接著說,「我已經有了幾米長的阿郎松花邊……我一定要再找點來鑲邊。」

話聲又低下去,變成了一片低聲議論。價錢激起了她們的購買慾,這些太太們是大量購買花邊的。

「喔!」最後慕雷能夠講話的時候,他說,「一個人若知道買賣時機,他就可以隨心所欲的售賣!我們的勝利也就在這裡。」

然後他用他南方人的熱情,用喚起人們想象的熱烈言語,說明了新型商業的經營。首先,是存貨多所發揮出來的十倍大的力量,各種各樣的商品聚集在一起,相互促進,相互支援;從來不脫銷,永遠把當令的貨物擺在那裡;顧客從一櫃臺移到另一櫃臺時,都被吸引住了,這裡買料子,那裡買線,又在其他的地方買一件大衣,一件一件都備辦齊全,然後又碰到一些沒有購買計劃範圍內的物品,不禁要買些又漂亮又不合用的物件。其次,他又讚揚了明碼標價的優點。百貨業的大革新就是從這一作為出發的。假如說老式的小商業都在搖搖欲墜,那就是因為它們禁不住明碼標價帶來的低價競爭。現在,這種競爭是在大眾的眼前公開進行的,從陳列品前面走過去就可以知道價格了,各個商店都在最小利潤條件下降價出售;絕沒有欺騙,絕對不能只盯住一件東西思考方法,把它雙倍價錢出售藉此撈一筆,而是用加速經營的辦法,把各種貨物規定出百分比的合理利潤,從銷貨的良好運轉中來謀利,而越是在開放條件下進行,獲利也越大。這不是一種驚人的發明嗎?這種發明在市場上會引起軒然大波,改變巴黎的面貌,因為這種創造是用女人的血肉造成的。

「除了女人的支援,其他一律不予理會!」他說,這是熱情逼迫他吐露出來的一種野性的自白。

聽見他這麼一喊,哈特曼男爵似乎受了感動。他不再面帶飢諷的笑,他注視著這個年輕人,慢慢被他的信心征服了,開始對他有了好感。

「噓!」他表現出長輩似的慈愛神情,悄聲說道,「她們會聽見你的話。」

可是那些太太卻在一起爭相談論,興致之高,都聽不見彼此的言語了。德·勃夫夫人剛描述完一件晚會的服裝:一件紫色綢子的外衣,鑲著打結的花邊;低胸,肩部又是打結的花邊。

「你們會看得見的,」她說,「我用緞子為自己做件相同的上衣……」

「換作是我,」布林德雷夫人插嘴說,「我要作絲絨的。啊!好便宜哩!」

瑪爾蒂夫人問道:

「這綢子面料的怎麼賣?」

大家又開始大爭論起來。居巴爾夫人、昂麗葉特、勃郎施,談到尺寸、剪裁和縫紉。這是一場料子的搶奪,要把各家店鋪搶光,她們極度奢華的慾望,在那些她們夢寐以求的妝飾上表露無遺,從這些妝飾物品上她們感到那麼一種快樂,以致深陷其中生活,如同她們生存所需的溫暖空氣裡一樣。

這時慕雷向客廳裡瞥了一眼。然後跟哈特曼男爵耳語起來,像是男人間有時,會冒險把自己秘密的戀愛講給人家聽的情形,他已經把現代化的商業機器解說完了。在談過以上的事情後,又談到爭取女人的問題。所有的事情——資本不斷的運用,存貨制度,誘人的廉價,使人安心的明碼標價——都依靠在這個問題上。就是因為女人,各家店鋪競爭激烈,而被陳列品弄得眼花繚亂以後,繼續陷進它們的便宜貨的陷阱裡去的也是女人。它們喚起女人體內新的購買慾,它們是一種巨大的誘惑,女人註定要被征服的,首先情不自禁買一些家庭實用的東西,被精美物品所吸引,然後是完全忘了自己。為了十倍的提高營業額,為了使奢侈品大眾化,它們成了可怕的消費機構,破壞了許多家庭,造出了各種無聊的時髦貨色,而且是越來越貴重。如果說女人在店鋪裡是一個皇后,弱點外露,為受崇拜和奉承,被殷勤款待所圍繞,那麼,她的統治也像是一個多情的皇后,她的臣民在她身上做著買賣,她為自己的每次恣意任性都付出了血的代價。慕雷在他那優美的殷勤裡面,允許自己發洩出一個猶太人的獸性——論斤地出賣女人;他為女人締造了一間廟宇,用一大群店員向她焚香禮拜,創造出一種新的宗教儀式;除了女人他什麼也不想,不屈不撓地在想象中探尋更強大的誘惑;可是他在女人背後,當他掏空了女人的腰包,害她們傷神時,他就對她滿懷秘密的輕蔑,這正像一個男人,在他的情婦糊里糊塗捨身給他以後的那種情形。

「你有了女人,」他豪放地笑著悄悄地跟男爵說,「整個世界都能兜售出去!」

現在男爵明白了。只要幾句話就夠了,其餘的他可以揣摩,這種英武的獵取點燃了他的熱情,使他回想起他當年花天酒地的生活。他眼睛微眯,一副瞭解的神情,最後他讚羨地觀望著這個發明了吃女人機器的男人。這個男人可真能幹。於是他講了布林當寇那句經驗所得的話:

「你知道,她們要報復的。」

可是慕雷做個讓人難堪的蔑視動作,聳了聳肩。她們全是屬於他的,是他的財產,而他不屬於任何人。當他從她們身上獲得財富和樂趣後,他就把她們全部丟給那些還能在她們身上找到生活的人。這是南方人和投機家的一種理智的輕蔑。

「好吧!親愛的先生,」他在結論時問道,「您要跟我合作嗎?這個地皮的問題,您覺得有可能嗎?」

男爵已經一半被說服了,可是還躊躇著不願就此定約。雖然有一種魔力在他身上漸漸起反應,可是心中仍存疑慮。他正想用逃避的方式來回答,這時幾位太太接連的呼聲解救了他的困難。她們在輕輕的笑聲中,一再呼喚:

「慕雷先生!慕雷先生!」

可是慕雷不高興談話就此打斷,假裝沒有聽見,剛剛站起身來的德·勃夫夫人就徑直走到了小客廳的門口。

「大家要你來呢,慕雷先生……你躲到角落裡談生意,太不禮貌啦。」

於是他決定不談下去,流露出優美的神情,這一種歡樂神情使男爵大為驚歎。兩個人一起立,走進大客廳裡。

「諸位太太,我聽你們的吩咐,」他面帶笑容,一進門就這樣說。

一陣勝利的嘰喳聲迎接了他。他迫不得以走上前去,幾位太太在她們中間給他讓出了一個位置。太陽正從花園的樹稍下落下,白晝快要完了,淡薄的陰影慢慢籠罩了這個大房間。這正是薄暮的動人時刻,這正是巴黎人的房間裡偷偷地尋歡的一瞬間,此刻,街道上的亮光正在消逝,廚房裡正在點燈。德·勃夫先生和瓦拉敖斯仍舊站在窗前,投射到地毯上一道陰影;同時,幾分鐘前悄悄走進來的瑪爾蒂先生,站在從另一個視窗射進來的最後的光線裡,動也不動,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他穿著一件緊緊縮縮可是還整齊的禮服,他因為教學而面色蒼白,那幾位太太關於化妝的談話使他感到煩亂。

「大傾銷仍定於下週一嗎?」恰巧是瑪爾蒂夫人在問。

「當然了,太太,」慕雷發出一種笛子似的聲音回答,每次同女人談話,他都是這演員似的聲音。

昂麗葉特接著插話進來。

「你知道我們大家都去的……聽說你準備了驚人的東西。」

「啊!驚人的!」他露出謙虛而得意的神情喃喃說,「我只在竭力回報你們大家的支援。」

可她們一直在追問。布林德雷夫人、居巴爾夫人,就連勃郎施,都想多知道一些。

「透露一點詳情給我們吧,」德·勃夫夫人堅持地問下去。

「我們都讓你給急死了。」

她們包圍了他,這時昂麗葉特發現他連一杯茶還沒喝過。這種事真是讓人很不好意思;四個女人動手來伺候他,可條件是:他喝了茶將回答問題。昂麗葉特倒了茶,瑪爾蒂夫人端著杯子,而德·勃夫夫人和布林德雷夫人搶到給他放糖的美差。接下來他沒有坐下,站在她們中間開始綴飲,這時,大家都湊過來,用她們的裙子結成一個小圈子把他包圍得緊緊的。她們揚著頭,眼睛裡放射出光芒,衝他微笑。

「各大報紙上刊出的廣告,就是你們叫做‘巴黎幸福’的綢子嗎?」瑪爾蒂夫人急切地又說。

「啊!」他答道,「這不是一種尋常的絲綢,它帶有粗點,柔軟、結實……諸位太太,你們去看看吧。除了我們那裡,其他任何地方你根本都找不到,因為我們已經得到了專賣權。」

「真的麼!這樣好的綢子只賣五法郎六十生丁!」布林德雷夫人興奮地說。「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自從廣告刊出來以後,這種綢子在她們日常生活中處於非常重要的地位。她們受著慾望和懷疑的煽動,談論這種料子,決意買些回來。她們用健談的好奇心壓迫著這個年輕人,而從這種好奇心中流露出不同的女主顧各自獨有的氣質:瑪爾蒂夫人深陷消費的狂熱中,購買婦女樂園裡所有的東西,沒有選擇,碰到什麼就是什麼;居巴爾夫人會走幾個鐘頭,不買一件東西,只是視覺上一飽眼福就覺得快樂滿意了;德·勃夫夫人,錢包沒多少錢,常經受慾望太大的折磨,懷著怨恨觀望著那些她不能拿走的貨物;布林德雷夫人,具有聰明而又實際的小市民的眼力,徑直走向便宜貨,拿出一個能幹的家庭主婦的非常手腕,儘量利用這些大店鋪,然而並不狂熱,為自己節約了一筆不小的開銷;最後談到昂麗葉特,她十分雅緻,僅僅買某些物品,如手套、帽襪、各種粗內衣等等。

「我們還有其他的布料,物美價廉到超乎想像,」慕雷用他那音樂似的聲音繼續說,「比方說吧,我向你們推薦我們的‘黃金皮革’,一種光彩無比的薄綢子……在絲綢的花色方面,我們擁有非常漂亮的色彩,是我們的購貨員從上千種花樣裡挑選出來的;談到絲絨,你們會見到各種不同款式的最華麗的配色……我要請你們注意,今年的呢料子要流行起來。你們去看看我們的格子呢、羊毛呢。」

她們不再插嘴,更縮小了她們的包圍圈,嘴巴半張,出現漠然的微笑,她們那神色緊張的臉向前湊,好像她們的整個生命都一股勁兒的衝誘惑奔去。她們的眼光黯然,一陣輕微的掠馳過她們的頸項。而他呢,在她們的頭髮發出來的迷人的氣味當中,保持著征服者的冷靜。他繼續在喝茶,每說一句話便喝一小口,茶香冷化掉了那帶有獸性的更強烈的香氣。他面遇一種誘惑,如此地有節制,堅強到足以玩弄女人,不被這種誘惑散發的陶醉所征服,這使得一直注視著他的哈特曼男爵更加讚賞他了。

「呢料會流行嗎?」瑪爾蒂夫人問道,她那長著細麻子的面孔閃出嬌媚的熱情的光彩。「我必須弄個明白。」

在一邊靜靜的看著的布林德雷夫人也接過話來:

「你週四賣零料子,是吧?……我要等一等,我的小孩子們都要做衣服了。」

然後甩過一頭漂亮的金髮對著這裡的女主人說:

「仍舊是邵佛在幫你做衣服嗎?」

「是呀,」昂麗葉特答道,「邵佛要價很高,可是在巴黎只有她懂得做緊身上衣。……其次,不管慕雷先生怎麼說吧,她有最漂亮的圖樣,這些圖樣是獨一無二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我這個人,看見所有的女人身上都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我就受不了。」

起初慕雷在謹慎地微笑著。然後他讓眾人瞭解到,邵佛太太的料子也是在他店裡買來的;當然,有些是她從廠家直接得來的,她享有獨家經營權;可是,譬如說吧:黑色綢子,她看準了婦女樂園的便宜貨,大量地買進來,再以兩倍或三倍的價錢賣出去。

「因此,我可以非常有把握的對你們說,她家的人會把我們的‘巴黎幸福’搶光的。廠家比我們店裡賣的貴,她為什麼要到廠家去買這種綢子呢?……我說話負責!我們是低於成本賣的。」

這一下子打中了這些太太們的要害。想到能買到賠錢貨,她們內心的貪慾便被激起了,當她們相信是在討商人的便宜,她們買東西的快樂就加倍了。他知道她們是抵擋不住低價商品的誘惑的。

「我們那裡,各種東西價格都很低!」他喜氣洋洋地叫著,他把放置在他背後圓桌上戴佛日夫人的扇子拿起來。「你們看!這把扇子……你們說它能賣多少法郎?」

「善替依扇面二十五法郎,扇骨兩百,」昂麗葉特說。

「好的!扇面不貴。可我們這樣的扇面只賣十八個法郎……講到扇子骨,親愛的夫人,你被騙了。同樣的東西,我們不敢貴於九十法郎。」

「正如先前我所說的!」布林德雷夫人叫起來。

「九十法郎!」德·勃夫夫人嘰咕著,「真的是如此的話,還不弄一把,那真是連一文錢都沒有的人啦。」

她又拿起了那把扇子,同她的女兒勃郎施重新察看;在她那認真的面龐,在她那惺忪的大眼睛裡,表現出想法被壓制不能得以實現的絕望的妒忌。這把扇子又一度在幾個女人面前傳看著,有的說好,有的說壞。這時德·勃夫先生和瓦拉敖斯已經離開了視窗。德·勃夫先生又回到居巴爾夫人背後的位置上,表現得莊重深沉,用眼搜尋著她的前胸,同時那個年輕人俯著身子對向勃郎施,努力對她說點親切的話。

「小姐,這個不太低調了嗎?白色的扇子骨配上黑色的花邊。」

「啊!」她非常莊重地回答,她圓鼓的臉蛋上沒有一絲紅暈,「我有一次看見過一把珍珠母和白羽毛的扇子。像處女一樣潔白的東西!」

德·勃夫先生,顯然已經察覺到他的妻子追著扇子看的那種傷心的目光,終於也參加進來說話了。

「這種小物件馬上就會毀壞的。」

「這根本就不用說!」居巴爾夫人說,這一個漂亮的紅髮女人繃著嘴巴裝作冷淡的樣子。「我的扇子修理得讓我受不了。」

瑪爾蒂夫人,被這場談話弄得非常興奮,緊張地把她的紅皮袋子在膝蓋上轉了大半天。她還沒有來得及把她買來的東西顯出來,像是有強烈的本能要求要把這些東西給人看看。突然間,她忘記她丈夫在面前了,開啟了袋子,拿出了紙板上繞著的幾米狹窄的花邊。

「這是給我女兒買的瓦郎西恩花邊,」她說。「有三公分寬,漂亮吧?……一法郎九十生丁。」

花邊在人們手裡傳觀著。幾位太太大加讚美。慕雷肯定地說他是按出廠價賣這些小裝飾品的。瑪爾蒂夫人又把袋子合上了,好像裡面隱藏有不能示人的東西。可是在瓦郎西恩花邊的轟動以後,想再拿出一塊手帕來的念頭不可遏制。

「這裡還有一方手帕……親愛的,是布魯塞爾的出品……啊!做工真棒!二十法郎!」

從此這個袋子便取之不盡了。她快樂地面容上浮出了紅暈,就像是一個正在脫衣服女人的羞愧,她每脫下一件東西便顯得嬌媚了,可是又感到難為情。有一條西班牙金褐色的領帶,三十法郎,原本要放棄了,可是店員對她發誓保證說這是最後一條了,再有就要漲價;剩下是一件善替依面紗,貴了一點,五十法郎;假如她不戴的話,可以給她女兒改一件東西。

「天哪!那些花邊太漂亮了!」她瘋狂地笑著反覆說。「只要有我在就會收購所有的店鋪。」

「這是什麼?」德·勃夫夫人拿起一段零頭的鏤空花邊看邊問。

「這個嘛,」她答道,「這是一段滾邊花邊……有二十六米長。一法郎一米,這是多麼便宜!」

「可是,」布林德雷夫人驚訝地說,「你想把它做成什麼呢?」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可是花很別緻!」

這時她抬起頭來,發現在她面前的丈夫驚慌失措。他的面色更加蒼白了,他整個的人表露出一個窮人的隱忍的痛苦——他目睹他辛辛苦苦賺來的工資付之東流而不能阻止。每一段新的花邊對於他都是一次災難,失去不知多少天學來的教裡,為了私人補課在泥地裡的奔走被吞沒了,而他一生長期的努力終歸造成一種秘密的煩惱,一種地獄般貧苦的家庭生活。在他那越來越恐慌的目光下,她想收起手帕、面紗和領帶;她那火熱的手在不斷的動著,苦笑著一再說:

「你們要叫我的丈夫罵我啦……好朋友,說實話,我還算是十分理智的呢,因為有一段精緻的刺繡要五百法郎,啊,真美啊!」

「你為什麼沒有買來呢?」居巴爾夫人不受拘束地說,「瑪爾蒂先生是相當豪爽的呀。」

教授只好表示贊成,宣告他的太太是不受拘束。但是想到這一段精緻的刺繡的危險,他背上直冒汗;這時慕雷正好肯定地說新型商店是增進中產階級家庭幸福的,教授便向他投射了可怕的眼光,這是一種膽小的人,有勇氣掐死人的一種怨憤的目光。

可是太太們還沒有放開那些花邊。她們在怡然自得。花邊展開來,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手裡,她們更向一起接近,細緻的花邊把她們連在一起。在她們的膝頭上,她們摩挲著那精美出奇的絲織品,她們那犯罪的雙手捨不得離開。她們更緊緊地包圍住慕雷,不斷提出一些新問題。因為白晝繼續暗下去,他不得不時時低下頭,髭鬚觸到她們的頭髮,檢視一針一線,或是解說一種圖案。但在黃昏時這種溫柔的肉感裡,在女人肩膀上的暖熱氣息中間,他雖然感到流連,卻仍然在支配著她們。他也變成了一個女人,她們領略到了一種美妙感覺,這種感覺是他從她們的秘密生命裡得來的,感染了她們,佔有了她們,而且她們沒有辦法抵制誘惑;至於他,自從肯定了她們完全聽他擺佈之後,便現出了一副神氣,就如專制君主一樣,蠻橫地挌彆著她們。

「啊!慕雷先生!慕雷先生!」她們在暗淡的客廳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叫聲。

在傢俱的銅邊上,暗淡的天空亮光漸漸不見了。只有那些花邊,還留在幾個女人的暗淡的膝蓋上,保持著透明的反光,混雜的人群如信徒一樣跪倒在這個年輕人的四周了。茶壺的邊上閃耀著最後的光輝,一道活躍的小小的火光像是茶香繚繞的房間裡的一盞夜燈。可是突然間,僕人拿著兩盞燈走進來,於是這一切又重新恢復了真實。客廳裡有了生氣顯得明亮快樂了。瑪爾蒂夫人把那些花邊收進袋子裡去;德·勃夫夫人還在吃著一塊小蛋糕,此時昂麗葉特已經離開,站在視窗同男爵在低聲談話。

「他是一個令人十分喜愛的人,」男爵說。

「不錯吧?」她像一個戀愛中的女人不自覺地隨意叫出來。

他微笑了,用長輩似的縱容看著她。他認為她是首次被這樣征服;他認為自己不會因此覺得苦惱,看見沉迷著一種如此兼具溫柔和冷酷雙面性的青年,只有感到一陣同情。他想他應當警告她,便用一種調侃的語氣悄悄地說:

「請注意啊,親愛的,他會把你們全都吃掉的。」

昂麗葉特的美麗的眼裡閃出了嫉妒的火焰。顯然她已經覺察出慕雷只是利用她來同男爵接近。她發誓要挑起他的瘋狂的熱情,他這個人談戀愛一向是急急忙忙的,彷彿是一細歌聲向四周遊蕩,不經意間發出了魅力。

「啊!」她也仍然用調侃的語氣答道,「照例總是,綿羊終於吃掉狼的。」

男爵覺得十分有趣,點頭示意鼓勵她。她大概應當是要替許多別的女人報仇的那個女人吧。

這時慕雷又向瓦拉敖斯重說一遍,要領他去參觀他那在運轉中的機器,然後走過來告別,男爵叫住他,他們站在視窗,面對暮夜色籠罩的黑暗花園,站在視窗。男爵終於接受了他的誘惑,看到他在女人群中的這種情形,生出了信心。兩個人竊竊私語。於是那個金融家大聲說:

「好吧!我可以想想這件事……如果你星期一的大傾銷真的像預期的那麼成功,這件事就算決定了吧。」

他們握了握手,慕雷興奮地退出去了,因為每天晚上,假如沒有了解婦女樂園的銷售情況,他的晚餐是吃不盡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