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婦女樂園 左拉 第1頁,共2頁

每個星期六的下午,從四點到六點,戴佛日夫人準備一道茶點,招待前來拜訪的相識的人們。她的住屋是在四層樓上,在裡佛裡街和阿爾及爾街的轉角上;兩間廳房的窗戶面向屠勒利宮花園。

這一個星期六,僕人正要把慕雷領進大客廳去的時候,他穿過客廳的一扇門望見戴佛日夫人正從小客廳走過。她看見他便站住了,他於是便進入小客廳裡去,他很有禮貌地向她行禮。等到僕人關上了門之後,他迫不及待地抓起這個年輕女人的手,溫柔地吻著。

「當心,有人!」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作出一個手勢指著大客廳的門。「我才過去拿扇子給他們看。」

她嬉笑著用扇子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敲了一下。她的頭髮是褐色的,身子有點肥壯,一雙大眼睛善於猜疑。慕雷抓著她的手,問道:

「他肯來嗎?」

「當然,」她回答。「他答應我要來的。」

他們說的人是不動產信託公司的總經理哈特曼男爵。戴佛日夫人是一個參議院議員的女兒,是一個證券經紀人的寡婦,她丈夫給她留下了一筆財產,不過許多人對這筆財產頗有微辭。人們說,她丈夫在世的時候,她就已經受了哈特曼男爵的恩惠,由於這個大金融家使這一對夫婦發了財;後來,她丈夫死後,他們的關係還在繼續,然而始終是謹慎的,行動都小心翼翼,不使別人注意。戴佛日夫人不喜歡招搖,在她生長的上流資產階級社會里,她處處受到歡迎。即便在今天,當那個多疑而細心的銀行家對於她的熱情已經轉變成一種愛情的時候,如果說她允許自己另有一些為男爵所預設的愛人的話,她在這種心情的變化中,也是用了那麼細緻的手段和心機,那麼巧妙適中的處世方法,保全了觀瞻,誰也不能對她的行為表示懷疑。在一個他們的朋友家裡,她同慕雷見了面,起初她對他並沒有好感;後來,他用急躁的愛情向她進攻,她這個時候,便沒了主張;及至他運用手段想通過她來和男爵接近,她就漸漸對他產生出一種難以剋制的深深的柔情。雖然她自己承認只有二十九歲,卻像一個三十五歲的婦人了,她就以這種中年婦人的熱情來崇拜他,因為他比她年輕,所以她有些擔心,心驚膽戰地唯恐失掉他。

「他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嗎?」他又問。

「不,您親自說給他聽比較好,」她回答,不再你我相稱。

她注視著他,她想他這樣要求她介紹男爵,而且露出只不過是把男爵看作是她的一個老朋友的樣子,他必然是什麼事都不清楚的。可是他仍舊緊緊地抓著她的手,稱呼她好心腸的昂麗葉特,她覺得她的心都要碎了。她默默地把嘴唇湊過去,貼住了他的嘴唇;然後輕輕地說:

「別響!有人在等我……你在我後邊來。」

從大客廳裡傳來了輕輕的談話聲。她推開了門並沒有隨手再把門關上,屋子當中坐著四個女人,她把扇子遞給其中的一個。

「你瞧!就是這個。」她說,「我不記得擺在哪兒了,我的女僕決不會找到的。」

然後她迴轉身,以一種十分激動的樣子接著說:

「進來吧,慕雷先生,從小客廳這邊過來。這樣更隨便。」

慕雷是認識這些女人的,他向她們行禮。這間客廳,佈置著路易十六式花綢面的傢俱,還有鍍金的青銅像,以及綠色的高大植物,天花板很高,卻保持著一種女人特有的柔美氣氛;透過兩個視窗,可以望得見屠勒利宮的幾棵栗子樹,十月的風拂動著樹葉。

「這把善替依扇子看上去真是太好了!」拿到扇子的布林德雷夫人大聲說。她是一個小身材金黃色頭髮的女人,鼻子細巧,眼睛靈活,年已三十歲,她是昂麗葉特在寄宿學校裡的老同學,同一個財政部次長結了婚。她出身於一箇舊式的資產階級家庭,整日操持家務及教育孩子,具有活躍的能力和良好的情趣,又具有實際生活的非凡眼力。

「你是花了二十五個法郎買的嗎?」她認真地察看著扇子又說,「好像聽你說過是在盧克從一個鄉下女工手裡買來的,對吧?……不,不,不貴……可是得裝上扇子骨才行。」

「是的,」戴佛日夫人回答。「扇子骨費了我兩百法郎。」

布林德雷夫人笑起來。昂麗葉特所認為的價錢便宜竟然是這樣的!兩百法郎買一把刻花的象牙扇骨!為了一副小小的善替依扇面,這扇面最多不過省了五個法郎!配裝好的同樣的扇子,用一百二十法郎都已經足夠了。她並且提出魚市街上一家店來。

可是這把扇子在這幾個女人手裡拿來拿去愛不釋手。居巴爾夫人僅僅用眼瞥了一下。她身材高大而瘦削,紅頭髮,表情有些冷漠,在她那瞧不起人的神氣裡,兩隻灰色眼睛不時地透露出可怕的自私的光芒。人們從未見過她跟她丈夫在一起,她丈夫是法院裡一位名律師,據說他喜歡自己喜歡一個人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專心在他的訴訟檔案和他的娛樂上。

「啊!」她輕輕地說著,把那把扇子遞給德·勃夫夫人,「我這輩子連兩把也沒有買過,……人家送的就用不完了。」

伯爵夫人以一種不屑的聲調答道:

「你真是太幸福了,有那麼一個豪爽的丈夫。」

然後,她轉身對向她的女兒,她的女兒身材高大,年已二十歲有半:

「你看這朵花,勃郎施。刻得多麼漂亮!……因為這朵花的緣故才賣得這麼貴。」

德·勃夫夫人剛過四十歲。她長得有幾分姿色,長著像女神似的頸項,勻整的大臉龐,惺忪的大眼睛,她的丈夫是養馬場的總監,看上她的美貌後娶了她。她的神情像是深深地被這雕刻的精美所感動,就好像是受了一種慾念的侵襲,一陣激動使她的眼神迷離起來。然後突然說:

「你怎樣認為呢,慕雷先生。這把扇骨,二百法郎,算是太貴嗎?」慕雷一直微笑著站在這五個女人中間,她們覺得有興趣的事,他也感覺興趣。他拿起那把扇子,察看著;還沒有來得及發表他的意見,這時僕人開啟門說:

「瑪爾蒂夫人。」

一個瘦女人走進來了,她相貌醜陋,滿臉麻子,穿著一身雜亂的華麗服裝。她的年紀是講不定的,她的三十五歲有時像四十有時像三十,要看她的心情會怎樣而定了。她的右手掛著一個紅皮袋子,一直沒有放下來。

「親愛的夫人,」她對昂麗葉特說,「原諒我提著這個袋子……您想想看,我到這兒來的時候進樂園裡去了一趟,我想我真是太天真了,我不願意把這些東西留在下面車子裡,這樣可能會被人偷了去。」

這時她看見了慕雷,便笑著又說:

「啊!先生,我可不是替你做廣告,因為我沒有發現你在這兒……你們店裡現在真有好多奇巧的花邊。」

人們不再關心那把扇子了,那個年輕人把扇子放在圓桌上。現在幾個女人都有一種好奇的要求,想看看瑪爾蒂夫人紅皮袋子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大家都知道她是亂花錢的,一見到誘惑便無法抗拒,她是一個很規矩的女人,不肯屈就一個情人,可是見到最細小的裝飾品卻再也無法剋制住自己,渾身上下被征服了。她是一個小職員的女兒,她丈夫是波那巴特公立中學五年級的教師,為了應付不斷增長的家庭開銷,就得兼辦私人補課,從而獲得每年六千法郎的額外收入。她並不開啟袋子,緊握在她的膝上,談起她那十四歲的女兒瓦郎蒂諾來,這個女兒算得上她的掌上明珠,因為她用她抵抗不住誘惑而買來的所有時髦物品,把女兒打扮得花枝招展,豔麗無比。

「大夥兒知道,」她解釋著說,「今年冬天大家都替年輕女孩子們在衣服上鑲小小的花邊啦……自然嘍,我一看到十分漂亮的瓦郎西恩花邊……」

她終於決心開啟袋子。幾位太太都好奇極了,可是這時在一片沉默中,聽到迎接室的鈴聲響了。

「我的丈夫來了,」瑪爾蒂夫人顯得有些急躁地喃喃說。「他講好離開波那巴特學校就來接我。」

她又急忙繫上袋子,然後把袋子藏在椅子下面。幾位太太看到她這麼做都哄哄笑起來。她的倉皇失措使她的臉羞紅了,又把袋子拿了出來放在膝上,她說男人們決不懂得的,所以沒有叫他們知道的必要。

「德·勃夫先生,德·瓦拉敖斯先生,」僕人報告。

大家都很驚訝。德·勃夫夫人完全沒料到她的丈夫會來。這個人長得很體面,留著髭鬚和下巴上的鬍子,一副嚴正軍人的儀表,他吻了戴佛日夫人的手,在她很小的時候他就在她父親的家裡認識她了。然後他一邊有另外一個人,那是一個年輕人,身材高大,面色蒼白,出身自貧窮的貴族,他也給這家的女主人行了禮。可是還沒有同大家問話,就聽見兩個人小聲叫起來:

「怎麼!是你嗎,保爾!」

「喔!奧克塔夫!」

慕雷和瓦拉敖斯握起手來。這時輪到戴佛日夫人感到驚奇了。他倆以前認識嗎?的確是的,他們是在普拉桑學院一起長大的;他們還沒有在她家裡見過面,真是意外。

他們仍舊牽著手,興高采烈地走進小客廳裡去,僕人端了茶來,一個銀盤上擺著中國的茶具,僕人把茶盤放在戴佛日夫人近邊一張鑲嵌著銅邊的大理石圓桌中間。幾位太太湊攏來,談話的聲音更響了,大家閒聊起來說些沒頭沒尾的話;德·勃夫先生在她們背後,有時還會探一探身子,用一個漂亮公務員殷勤態度偶然搭訕一兩句。在這間寬暢明亮的大房子中,傢俱又佈置得那麼鮮豔,有了這些聊天的聲音和陣陣的笑聲,顯得更加有生氣。

「啊!保爾,老朋友!」慕雷不斷地說。

他靠近瓦拉敖斯坐在一把長沙發上。小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這個內室掛著貴重的絲絹帳幕,金色釦環,看起來高貴典雅,他們聽不見外面人說話,就算是從敞開的門口也看不見她們,他們互相打趣,眼望著眼,有時還輕輕地在對方的膝蓋上拍一下。他們深深地陷入對學生時代美好的回憶之中,那個普拉桑的古老公學,它的兩座大院子,它的潮溼的教室,他們吃過許多鱈魚的那間餐廳,還有每逢學監一發出鼾聲各個床上便飛起枕頭來的那座宿舍。保爾出身自國會的老世家,是一個已經落卻怨言不停的小貴族,成績優秀,總是考第一名,教授一向拿他比作班級學習的模範代表,預言他將有最美好的前途;而在這同時,慕雷卻是班內最差勁的學生,列於劣等生之類,可是他不以為意,竭力在校外尋歡作樂。雖然兩個人的性格不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友誼使他們分離不開,一直到他們的畢業考試;他們都畢了業,一個得到了榮譽,另一個通過艱難的兩次考試算是勉強地剛剛及格。後來他們離開學校走進了社會生活,而在十年以後又見面了,他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樣子而且年紀大了。

「我說,」慕雷問道,「你這些年幹了些什麼呢?」

「我什麼都沒幹。」

瓦拉敖斯在他們重新見面的快樂中,保持著他那消極而且疲倦的氣派;他的朋友很驚奇,追著再問他:

「你總得要做一些事情吧……你幹什麼呢?」

「什麼都不幹。」他回答。

奧克塔夫開始笑了。什麼都不幹,這怎麼可能呢。他問長問短終於追問出他的歷史來,這種歷史是跟一般貧窮的年輕人沒有什麼區別,他們由於家世認為一定得選擇一種自由職業,把自己埋葬在平凡的虛榮心裡面,他們抽屜裡雖然裝滿了文憑,然而卻是很難混碗飯吃。他由於家庭的傳統,學習了法律;後來就由他的寡母來養活他,而他的母親還必須應付她的兩個女兒。最後他感到慚愧,便讓那三個女人依靠為數不多的財產去過她們可憐的生活,他在內政部裡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小職員的位置,像地鼠藏在洞穴裡一樣把自己藏起來。

「你在那兒如何收入?」慕雷又問。

「每年三千法郎。」

「可是這個收入太可憐啦!啊,我的老朋友,我感到很傷心……這是怎麼回事呢!這麼一個能幹的小夥子,曾經是那麼優秀的學生!把你糟蹋了五年以後,現在只給你三千法郎!不行,這怎麼可以!」

他停了一停,又談到自己。

「我呢,我叫他們尊重我……你知道我在幹什麼嗎?」

「知道的,」瓦拉敖斯說,「我聽別人說你在做生意。你在蓋容廣場上開了一家大店,是不是?」

「是的……的確是這樣,我在賣布!」

慕雷抬起頭來,又在他的膝頭上拍了一下,現出一個對於使自己發財的行業並感到不羞愧的爽快人的直爽的快樂神情,接著說:

「賣布的,一點不差!……我肯定你會記得,雖然我並不認為自己比別人更蠢,可是他們那一套,我不敢認同。在我畢業以後,為了討家庭的歡心,我也能做一個律師或是一個醫生,可是這些行業我卻不感興趣,有那麼多的人被搞得窮途末路……天哪!我便把這掛羊頭賣狗肉的事丟得遠遠的,埋頭向事業裡去鑽營。」

瓦拉敖斯現出有些惆悵的神情微笑了。最後他悄悄地說:

「不過你的學位文憑對於你做布匹生意應該沒有什麼大用處吧。」

「說一句真話!」慕雷快樂地答道,「我所要求的,就是它不要影響……你知道,一個人糊塗到被它綁住了手腳,就會很難擺脫。這種人在一生裡像烏龜一樣地向前爬,而那光著腳的人們,卻早已飛快地跑遠了。」

他注意到他的朋友有些不太理解及難過,便握住他的手繼續說:

「我並不想叫你難過,可是要承認你的文憑沒辦法給你帶來什麼東西……你知道我的絲綢部主任今年的收入就要超過一萬二千法郎嗎?那小夥子頭腦非常清楚,他僅僅只會拼音和加減乘除罷了……在我那裡,普通的售貨員也有三四千法郎,可是他們沒有用過你那樣的教育費,他們闖進社會里來沒有憑什麼保證……當然,賺錢並非就是一切。不過,一方面,是一些窮鬼,有學問,都擠在自由職業裡邊,可是他們能自己照顧好自己就已經很難了,另一方面,一些實際的小夥子,武裝起來走向生活,透徹瞭解他們的行業。實在的!在這兩者之間,我可以肯定,是贊成後者反對前者的,我認為這些小夥子瞭解他們的時代!」

他的聲音激昂起來了;正在倒茶的昂麗葉特把頭轉過來。他看見她在大客廳裡的笑容,而且望見另外兩位太太也在認真地聽著,他的這番話倒首先使自己得意起來。

「總之,我的老朋友,儘管我只不過是一個賣布的,可是今天我已經是一個百萬富翁了。」

瓦拉敖斯渾身無力地癱在沙發上。他現出一種疲勞而輕蔑的姿態,裝出一種若無其事的樣子,又加上他的血統的真正的衰頹。

「哦!」他嘰咕著,「人生沒有必要費這麼大的氣力的。這毫無意義。」

可是慕雷表示反對,用不理解的目光注視著他,於是他接著說:

「什麼都辦得到,什麼都辦不到。與其這樣,還不如兩隻手閒著好。」

然後他談了他的悲觀哲學——人生的無奈。有一個時候,他熱衷於文學,可是他同一些詩人的交往,令他更為絕望。他的結論始終是:努力是無用的,無時無刻都是同樣的厭倦和空虛,世界是愚蠢至極的。沒有快樂只有痛苦,即使做壞事也沒有什麼樂趣。

「你講吧,你認為自己活得有趣嗎?」他最後問了這麼一句。

慕雷氣昏了。他叫起來:

「怎麼!我活得有趣嗎?……啊!你在說什麼話呢?我的老朋友,你是這樣的嗎?……當然,我活得有趣,就算我遭遇失敗的時候,我也開心,因為我會憤怒地聽到它失敗的聲音。我渾身充滿了熱情,我不要生活平靜地過去,這便是我的興趣所在。」

他向客廳裡瞥了一眼,把聲音放低了。

「啊!我承認,有些女人確實給我帶來很多的麻煩。可是每當我找到了一個,他媽的,我就捉到她!這樣做並非是常常失敗的,我絕不讓人……可是我所說的這些話,不單單是指女人。譬如說,須要有意志,要行動,還要創造……你有一個想法,你便為它去奮鬥,像用錘子把這東西錘進人們的腦袋裡去,你看見它不斷地擴張並獲得勝利……啊,我的老朋友,我是活得有趣的。」

行動的一切快樂,人生的一切樂趣,充滿了他的話語。他一再地說,他是生活在他的時代裡。確實,在事業繁盛的時期,當整個世紀向前邁進的時候,一個人不想著去工作,一定是體格不健全,頭腦和四肢都有了毛病。因此他嘲笑那些絕望的人,那些狂妄無為的人,那些悲觀主義者,嘲笑那在我們的新興科學裡所有病態的人,他們在現時代廣大的活動天地裡,卻表現出一種哀傷無奈的樣子,或是懷疑論者的冷淡神情。一個人,站在別人的勞動面前無聊地打著呵欠,真是一個穩當的漂亮角色!

「在別人面前打呵欠就是我唯一的享受,」瓦拉敖斯露出麻木的神色微笑著說。

慕雷的熱情低落下去。他又變成親切的樣子了。

「啊!這個老保爾,一點兒都沒變,還是好發怪論!……對嗎?我們只到現在才見面,可不是來吵嘴的。幸而各人有各人的意見。可是我想要領你看看我那個在轉動著的機器,你會看出它並不是那麼沒出息……好吧,告訴我你最近的事情吧。我希望,你的母親和兩個妹妹都很好吧?你不是半年前預定在普拉桑結婚的嗎?」

瓦拉敖斯猛然做了一個動作不讓他繼續講下去;而且瓦拉敖斯露出不安的眼神向客廳裡探望,他也跟著轉過頭去,他注意到德·勃夫小姐目不轉睛地觀望著他們。勃郎施身強體健,很像她的母親;在她身上,已堆滿了脂肪,粗壯的容顏浮漲著不健康的油脂。談到這個無法啟齒的問題,保爾的回答是:還沒決定,甚至可能不會成為事實。去年冬天他頻繁地到戴佛日夫人家裡來,認識了這個女孩子,可是最近來的次數明顯減少了,因此他一直未曾碰到過奧克塔夫。後來德·勃夫一家人常常招待他,他最喜歡的是她的父親,這個人是一箇舊式花天酒地的人,在政府機關裡掛名養老。另外他們沒有財產:德·勃夫夫人給她丈夫帶來的除了美麗再沒有別的什麼東西,這一家人指望最後一座抵押出去的農莊來養活他們,這筆收入是少的,多虧還有伯爵當養馬場總監每年可以領到九千法郎。他在外邊常有風流事,他把他的錢耗光,兩個女人——母親和女兒,不能夠亂花錢,有時她們不得不自己改衣服穿。

「那麼,為什麼要結婚呢?」慕雷簡單地問道。

「天哪!這是我的一個歸宿啊,」瓦拉敖斯面無表情說,「而且也還有希望,一個姑母很快就會去世,我們在等待著。」

慕雷不轉眼地望著坐在居巴爾夫人身旁的德·勃夫先生,他一個正向女人進攻的男人那麼急切,面帶善意,慕雷轉身對著他的朋友,現出一副意味深厚的神情眯縫著眼睛,不過瓦拉敖斯說:

「不是……至少現在還不是……糟糕的是,他的工作常要他到法國各地的養馬場去,因此他也就有各種藉口不在家。上個月,他的太太以為他到佩爾皮昂去了,可是他卻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住在一家旅館裡,陪著一個彈鋼琴的情婦。」

這會兒大家不再說話了。那個年輕人也跟著觀察伯爵向居巴爾夫人獻殷勤,然後又很小聲地說:

「果然,你說的沒錯……尤其是依照大家的傳言,這個可愛的太太也並不貞節。她和一個軍官有著含混不清的關係……可是你看看他那份樣子!他用眼角勾引她,真是有趣!好朋友,這是古老的法國呀!……我是崇拜這個男人的,如果說我要同他的女兒結婚,那正是為了他的緣故!」

慕雷感到很有意思,笑了。他重新向瓦拉敖斯詢問,當他了解了瓦拉敖斯同勃郎施的這場婚姻是由戴佛日夫人發動的,他就更加確信這件事了。好心腸的昂麗葉特有一種特殊寡婦的樂趣,歡喜替人家做媒;因此,當她把女孩子介紹出去以後,她可以利用她們的父親在她的社交圈子裡找到朋友,可以做得很自然,天衣無縫,絕不會讓人從這種事情上說三道四。慕雷是以一個充滿活力的工作緊湊的方式來愛她的,慣於用數字來控制他的愛情,因此全然不顧誘惑的計劃,對她只感到一種朋友間的友愛。

正在這時候,她出現在小客廳的門口,身後跟著一個近六十歲的老人,這兩個朋友顯然沒有注意到這個人的到來。幾位太太之間的談論變得很響亮,又伴奏著茶匙在瓷茶杯裡丁噹響聲;而且在短促的沉默之間,可以聽得見有人不太注意地把茶托放在大理石圓桌上的響聲。從一大片烏雲邊露出來的落日,發射出一道道強烈的光線,把花園的栗樹頂照得一片金黃,穿過視窗,撒下一片紅色的金粉,如火焰一樣照亮了傢俱上的花綢面和銅器。

「到這裡來,親愛的男爵,」戴佛日夫人說,「我來把奧克塔夫·慕雷先生介紹給您,他急切地希望向您表示他的尊敬之情。」

接著她轉向奧克塔夫說道:

「哈特曼男爵先生。」

老人的嘴唇上浮現出一絲微笑。他身材短小而精力旺盛,長著一個阿爾薩斯人的大頭顱和一張厚實的面孔,只要嘴邊微有摺痕,或是眼瞼輕輕一眨,面孔上就可以看到智慧的光芒。半個月以前,昂麗葉特向他邀請這次會見,而他卻沒有同意;這倒不是說他感到無節制的嫉妒,作為一個明智的人,他是安於他做長輩的身份的,如今已是昂麗葉特介紹給他認識的第三個朋友了,如果一直拒絕的話他有點怕遭人恥笑。所以當他走近奧克塔夫的時候,他現出了一個富有的保護人的笑容,如果說他以這個身份肯惠然對人表示親切,卻決不讓別人欺騙他。

「啊,先生,」慕雷拿出他身上慣有的熱情說,「不動產信託公司上一次的業務太棒了!您真想象不出同您握手我感到多麼快樂,多麼驕傲!」

「太客氣啦,先生,太客氣啦,」男爵仍舊微笑著說。

昂麗葉特此刻正用她明亮的眼睛注視著他們。她停在他們兩人中間,揚著美麗的頭,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她身穿裸露著嬌嫩的頸項和手腕的鑲花邊的衣裳,發現他們如此友好,便現出一副非常快樂的神情。

「先生們,」最後她說,「你們談談吧。」

然後,她轉身面對已經站起來的保爾又說:

「德·瓦拉敖斯先生,需不需要喝一杯茶嗎?」

「好的,太太。」

他們兩個回到客廳裡去了。

哈特曼男爵落座以後,慕雷便又坐了回去,這時他重新口惹懸河地讚美不動產信託公司的事業。然後他道出他希望談的話題,他談到新開闢的街道,以及萊奧米爾街的延長,這條街正要開一條交叉線,取名十二月十日街,就在交易所廣場和歌劇院廣場中間。十八個月以來就在宣稱這是一件公益的事,徵用審查委員最近被指定了,這個區域的居民們全都為了這次的大開闢激動著,憂慮著工程的限期,關心著會被拆除的房屋。慕雷等待著這個工程已經三年了,第一他認為這可以使他的事業有更活躍的開展,其次他一直都懷有擴張的野心,他的夢想在擴張著,並沒有大膽地宣佈出來。因為十二月十日街要貫穿沙奢街和米肖狄埃街,可以預見婦女樂園侵吞著這些街道還有聖奧古斯丹新街四周的房子,他幻想在這條新開闢的街道上矗立起來皇宮似的店面,成為這個被征服的城市的主人。當他了解到不動產信託公司同當局簽訂了契約,準備開通和建造十二月十日街,條件是把馬路兩邊的產權讓渡給信託公司,他就急切地期望要結識哈特曼男爵。

「您真的,」他裝出一種天真的表情說道,「要把修好了的馬路加上下水道、人行道、煤氣燈,全部奉送給他們嗎?馬路兩邊的房子可以彌補您的損失嗎?啊!這是不可思議啊!」

最後提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他已經知道不動產信託公司在暗中收買婦女樂園邊上的幾排房屋,不僅是工人翻倒的那些,還有將儲存下來的另外的一些。他窺察出未來的幾座建築的計劃,他替展開自己的夢想的擴張很感到不安,想到有一天會與一個強勢公司發生衝突,而這公司的不動產一定不會讓出的,他因而十分擔心。就是為了這種恐懼,使他決心馬上要同男爵發生關係——這種通過一個女人的親密關係,在兩個天性豪爽的男人之間肯定會十分密切的。當然,他可以到辦公的地方去見這個金融家,把他所期待的大事業心平氣和地說出來。不過他覺得在昂麗葉特家裡會更有效,他很清楚兩個男人共擁有一個情婦是怎樣地使人容易接近和感動。兩個人同在她面前,只要她一微笑就會把他們征服,他覺得最終肯定會成功的。

「你不是買了杜威雅爾老旅館嗎,那一座跟我比鄰的老石頭房子?」最後他發問了。

哈特曼男爵稍稍躊躇了一下,然後他否認了。慕雷注視著男爵的面孔,開始微笑;從這時起他就扮演著一個誠篤的青年人的角色,開誠佈公,坦白直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