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間大廳的明亮的光輝下,在絲綢部的櫃檯邊,有兩名店員正在小聲談話。一個是身材不高,面目清秀,腰板挺直,膚色紅潤,他正在設法配合絲綢的顏色。這個人名叫雨丹,是義威套城一家咖啡館老闆的兒子,生性圓滑世故,繼續不斷地吹牛拍馬,在十八個月之內就做到了一等售貨員,他暗藏著一種熾烈的貪心,只是為了樂趣,他想要吞併著所有的人。
「聽我說,法威埃,如果我是你,我就打他一個耳光!」他向另一個說,那人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小夥子,脾氣暴躁,枯瘦焦黃,他生在北桑松城一個織布工人的家裡,在冰冷的外表下掩藏著不安定的慾念。
「那樣做沒什麼好處,」他冷淡地小聲說。「頂好是等著瞧。」
兩個人談的是羅比諾,當部主任到地下室去的時候,羅比諾在監視店員們。雨丹卻在暗中破壞他,要搶他那副主任的位置。雨丹想法使他難過,要趕他走,所以當主任的位置空出來的時候,他就把布特蒙從外面拉進來,而這個位置原本是答應給羅比諾的。可是羅比諾沒有屈服的意思。雨丹夢想煽動這一部全體的人來反對他,想盡各種辦法,趕他走路。再則,雨丹的做法是不動聲色的,他特別刺激他的下手售貨員法威埃,法威埃表面上像是聽他領導,可是他十分地沉著冷靜,使人感覺到完全有一種私人的戰鬥不聲不響地進行。
「噓!十七號!」雨丹急忙向他的夥伴說,這一聲暗號是告訴他慕雷和布林當寇快到了,叫他防備。
果然,那兩個人正踱出大廳繼續他們的巡查。他們走了過來,問羅比諾怎麼會有一大堆裝在紙盒子裡的絲絨亂堆在桌子上。等到後者說沒地方放了,慕雷便微笑著叫道:
「我跟你說過吧,布林當寇,這個房子太小啦。我們必須把牆壁一直打通到沙奢街去……下個星期一你看擁擠的情形吧!」
關於各部正在準備的大傾銷,他又向羅比諾詢問了一些情況。可是幾分鐘以來,他邊講邊用眼望著雨丹的工作,雨丹慢吞吞地把藍綢子擺在灰綢子和黃綢子的旁邊,接著向後退了幾步看看色彩是否調和。他突然插嘴進來:
「可是你為什麼想著替人們的眼睛省力呢?不要怕,色彩搭配得更多一些……你看!紅的!綠的!黃的!」
他拿起了幾段料子,來回抖動,放出燦爛的色調。大家都承認老闆是巴黎第一流的陳列家,是真正革新派的一個陳列家,在陳列藝術裡建樹了野蠻和雄偉的一派。他老是混亂地擺放貨物,彷彿是偶然從擁擠不下的架子上掉下來的,他要它們閃耀出最熾烈的色彩,交織在一起。他說,叫顧客出了店門,眼睛必須痠痛。雨丹則不這樣去做,是屬於古典派的,在配色方面講究均衡和諧和,他眼看著桌子上如一團火在燃燒著的料子,並沒有多說些什麼緊閉著嘴唇,像是一個藝術家被這樣的一種放蕩行為傷害了自己的信念,繃著嘴。
「瞧!」慕雷做完了以後大聲說:「好吧……下星期一你們再跟我講這個能不能吸引住女人。」
正當他回到布林當寇和羅比諾身邊的時候,一個女人進來了,她呆呆地站了幾秒鐘,面對陳列品喘不過氣來。這個女人就是黛妮絲。她在街上,猶疑不決了將近一個鐘頭,最後她終於下了決心。可是她腦中一片空白,就連人家問她的最清楚的話都分不清楚了;她結結巴巴地向店員們探問奧萊麗太太,儘管人們指給她夾層的樓梯,而她也道了謝,可是還是會邁錯了步子;像這樣有十多分鐘,她在售貨員的好奇心和不理不睬的冷淡之下,在底層間,走來走去。她很想逃走,而同時又捨不得離開。她覺得自己迷了路,在這個巨大的怪物裡,在這個沒有開始工作的機器裡,她是過於渺小了,她怕被這個四壁已經發出震動的機器的旋轉捉了去。她想到又陰暗又狹窄的老埃爾勃夫的小店,更加地認為這個店鋪的巨大,在她眼裡,它正像一座有大建築物、有廣場、有街道的城市一樣,她覺得在這裡面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可是她不敢冒險一直走進絲綢部的大廳裡去,那裡高大的玻璃頂,豪華的櫃檯,殿堂似的氣氛都叫她害怕。後來,為了逃開麻布部嬉笑的店員們,她來到了絲綢部,冷不防正好碰到慕雷在陳列貨品;雖然她很害怕,可是她的女人本性卻復活起來,臉蛋上剎那間紅潤了,注視著絲綢的燃燒的火焰,忽視了自己的存在。
「你看!」雨丹對著法威埃的耳朵說,「蓋容廣場上的那個小娼婦。」
慕雷一邊看起來像傾聽布林當寇和羅比諾的談話,一邊心裡頭很賞識這個窮女孩子的感動神情,正像一個侯爵夫人為一個過路車伕的野性的慾望所動。可是黛妮絲抬起眼睛來,當她辨認出這個她以為是一部主任的年輕人,她就愈加慌張了。她看到這個人在嚴峻地注視她。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她又一次向她看見的頭一個店員問話,他正是法威埃,正好在她身邊。
「請問您,奧萊麗太太在嗎?」
法威埃,冷冷地只答了一句:
「在夾層樓上。」
黛妮絲避開這些男人的眼光,道了一聲謝,轉身又向樓梯口走去,這時雨丹又剋制不住他那獻殷勤的本能了。他一開始以為她是個小娼婦,不過他露出一個親切的售貨員的討好態度,攔住她。
「不,從這邊走,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來替您領路……」
他趕到了黛妮絲的面前,領她到大廳左手的樓梯口下。到了那裡,他鞠著躬,向她微笑,他對所有的女人幾乎都是這個模樣。
「在上邊,向左轉……對面就是時裝部。」
這種溫和有禮的做法使黛妮絲大受感動。她像是得到了一份友愛的援助。她抬起了眼睛,打量著雨丹,他的一切——他那漂亮的面容,他那給她帶來信心與力量的目光,他那似乎給了她溫柔的安慰的聲音,都使她受到感動。她因受到如此的款待而激動萬分,她在感動下,用她勉強說出來的幾句不連續的話,表示她的友好:
「您實在太好啦……您這樣太令我不好意思啦……謝謝,先生,十分感謝。」
雨丹已經回到了法威埃身邊,用他那刺耳的聲音輕聲地說:
「如何?真是一個瘦可憐蟲!」
年輕的姑娘到了樓上直奔時裝部。這個房間很大,四面環圍著雕刻的高大橡木衣櫥,沒塗錫膜的玻璃窗俯向米肖狄埃街。有五六個穿著綢衣服的女人,她們打扮入時非常高貴,非常標緻,正在談著話,動來動去。一個身材高大而瘦削的女人,姿勢像是脫韁的馬,背靠著一個衣櫥,看上去有些疲憊的樣子。
「奧萊麗太太在嗎?」黛妮絲又問了一次。
那個女店員看了她一眼,露出輕蔑她那身襤褸衣裝的神情,然後轉向她的一個身材短小、皮膚白淨而有病容、略顯有些不耐煩的夥伴,問道:
「瓦冬小姐,你知道主任在什麼地方嗎?」
那個女孩子正按照尺碼的大小整理圓形外套。
「不,我不知道,普瑞內爾小姐。」她輕蔑地說。
沉默了一會兒。黛妮絲站在那裡不動,這會兒沒有人搭理她。可是她等了一會兒以後,便又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您看奧萊麗太太很快會回來嗎?」
這時有一個又瘦又醜的女人,一個顎骨突出、頭髮粗硬的寡婦,這一部的副主任,正在櫥櫃旁邊檢查標價牌子,她喊了一聲。
「你要找奧萊麗太太,就等著吧。」
於是她又向另一個女售貨員問:
「她沒有在會客室裡邊嗎?」
「不在,傅萊黛麗太太,我想不會的,」那個姑娘回答,「她沒有說要到哪裡去,大概不會到遠處去。」
黛妮絲聽到這個回話,便站住了。那裡本來有幾把椅子是給顧客坐的;可是,既然沒有人請她坐,她就不敢坐下去,雖然她已經站得很累了。顯然那些姑娘已經窺察出她是來謀女售貨員位置的,她們對她充滿了厭惡,很不歡迎她,她像坐在餐桌上的人們默默中懷著敵意,不願意把座位擠一擠讓出位子來給外邊飢餓的人。她愈來愈窘了,為緩解一下壓抑的氣氛,她邁著小步,走過房間,向街道上觀望。正在她的對面就是老埃爾勃夫的店,看上去已十分破舊的樣子,玻璃窗死氣沉沉,從她現在所在的生氣勃勃和豪華中間望過去,它顯得那麼醜陋、那麼悲慘,於是她的心中像壓了一塊石頭似的難受極了。
「我說,」高大的普瑞內爾身材短小的瓦冬偷偷地說,「你看見她那雙短筒靴子嗎?」
「以及她那件衣服!」另一個嘰咕著。
黛妮絲的眼睛一直都不敢正視她們,自己覺得像是被人家吞下肚去。然而她並不生氣,這兩個姑娘無論哪一個,她都不認為是漂亮的,那個高大的,她那像馬一樣的脖子上垂著茶褐色髮髻,而那個小身材的,膚色如酸牛奶,面孔扁平,一幅弱不禁風的模樣。克拉哈·普瑞內爾是維威森林一個木屐工人的女兒,當一個伯爵夫人用她做針線的時候,馬若義堡邸的僕人誘騙了她,後來她離開了郎戈若城的一家店鋪到了巴黎,她的父親曾經用腳踢傷了她的腰,她在巴黎就向男人報仇。瑪格麗特·瓦冬,生在格勒諾布城,她家裡的人做著麻織品生意的,為了隱瞞一件醜事——她出乎意料生了一個孩子——不得不把她送到婦女樂園來;她在這裡工作得還不錯,她準備回家去掌管她父母的小店,還要同等待著她的一個表兄結婚。
「你看!」克拉哈又低聲說,「又來一個沒有什麼用處的人!」
一個四十五歲左右的女人走了進來於是她們便停止了交談。這就是奧萊麗太太,她十分健壯,黑色綢衣服把腰身繃得緊緊的,上身撐著滾圓結實的肩膀和胸部。在她那黑色的束髮帶下,一雙大眼睛無精打采,嘴是嚴峻的,臉盤寬大可是有點往下垂;在她那嚴肅的外表下,面容凜然像是塗了色彩的羅馬帝王的假面具。
「瓦冬小姐,」她發出有些生氣的聲音說,「昨天你沒有把剪裁的大衣樣子發還給工作間去吧?」
「還要改一改,太太,」女售貨員回答,「傅萊黛麗太太留下啦。」
於是副主任從衣櫥裡把樣子取了出來。當奧萊麗太太認為必要維護自己權威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得表現出佩服的樣子。她的虛榮心非常強,以致不願意人家對她稱呼她所討厭的郎姆姓氏,她否認她父親那個工作的地方,把他說成是一家小店的裁縫,她只對那些在她面前顯得卑躬屈膝善於拍馬的姑娘,才會有些好感。從前,她在自己辦的一家時裝工廠裡的時候,她就脾氣暴躁,不斷地受著壞運道的襲擊,老是遭遇到一些災難,使她十分憤慨;現在她在婦女樂園裡獲得了成功、每年賺到一萬二千法郎的時候,她好像對每一個人還懷著怨恨,她對待一些新手非常苛刻,因為最初生活對她也是苛刻的。
「不要多講啦!」最後她厲聲說,「就這樣吧,傅萊黛麗太太……馬上就拿去修改吧。」
這個時候,黛妮絲不再去觀望街道了。她敢肯定這個人就是奧萊麗太太;不過她的聲音那樣尖厲,她心中忐忑不安,她站在那裡等待著。女售貨員看見主任和副主任互相不和非常開心,現出毫不相干的神情去作她們的工作。幾分鐘過去了,沒有人想把這個年輕的姑娘從窘困中解救出來。最後,奧萊麗太太這時才看見她,看見她站著不動很是詫異,便問她有什麼事。
「請問奧萊麗太太在嗎?」
「我就是。」
黛妮絲此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兩手冰冷,又感覺到像在童年要被鞭打而渾身發抖的時候那種恐懼。她結結巴巴地說出了她的要求,不過要把話說得清楚就非重說一遍不可。奧萊麗太太的一雙大眼睛凝神注視著她,她那皇帝般的假面具上皺紋都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多大年紀啦?」
「二十歲,太太。」
「怎麼都二十歲啦!看樣子連十六歲也不到!」
女售貨員們重新抬起頭來。黛妮絲急忙接著說:
「啊!我不怕乾重活!」
奧萊麗太太聳了聳她的大肩膀,於是說道:
「天哪!我可以給你登記。凡是申請的人,我們都給她登記的……普瑞內爾小姐,把登記簿子給我拿來。」
簿子一時找不到,可能在稽查茹夫的手裡。當克拉哈去找的時候,慕雷來到了,布林當寇始終跟著他。他們把夾層樓上的各個櫃檯巡查完了,他們走過了花邊部、披肩部、皮貨部、傢俱部、內衣部,最後到了時裝部來。奧萊麗太太走過去,他們一起交談了起來,談她打算到巴黎的一個包工的大廠去定製外衣的事情;平時她是直接購貨,由她親自負責;可是重要的進貨,她要同主管人商談一下。接著,布林當寇同她談起她兒子阿爾倍新近的一些錯事,這使她很失望:這個兒子真能把她氣死;那個父親,如果說他笨頭笨腦的,至少品行是端正的。她是「郎姆王朝」公認的首腦,而他們這些人時時要給她惹不少的麻煩。
這時慕雷很詫異他又碰見了黛妮絲,他探著身子問奧萊麗太太那個姑娘在那兒做什麼;等到主任回答她是想要來做女售貨員的,那個看不起女人的布林當寇,像是被這個申請給驚呆了。
「算了吧!」他悄悄地說,「這真是開玩笑!她長相很差勁。」
「的確,不大漂亮,」慕雷說,儘管她在樓下對著陳列品時那一種入迷的情景使他印象深刻,他卻不敢替她辯護。
人們把登記簿子拿來了,奧萊麗太太又面向黛妮絲。黛妮絲確實給人們的印象不夠好。她穿著單薄的黑色毛織品衣服還很乾淨;她的貧窮的服裝,他們也不以為然,因為店裡供給一套制服,一律是綢子的;不過,她看上去非常瘦弱,又有一副愁苦的面容。即使說不一定非要漂亮的姑娘才行,而為了生意總要樣子不令人心生厭惡才好。這些太太、先生研究她,上下打量她,好像她是農民在市場上出賣的一匹母馬,在他們的目光下,黛妮絲有些沉不住氣了。
「你叫什麼名字?」主任問,她已經準備好筆,站在櫃檯一端上準備寫。
「黛妮絲·鮑兌,太太。」
「多大歲數?」
「二十歲零四個月。」
她又重複了一遍,抬起眼睛看著她以為是一部主任的慕雷,她已多次碰到他,而他在面前是使她不安的:
「我外表不大像,不過我有力氣幹活的。」
人們微笑著。布林當寇露出不屑的樣子打量她;而且她的話是在一片令人膽寒的沉默中說出來的。
「你在巴黎哪一家店鋪工作過?」主任又問。
「我是從瓦洛額來的,太太。」
這又是一個新的災難。按規定,婦女樂園要求女售貨員在巴黎小店家裡要有一年工作的經歷。於是黛妮絲感到已經沒有希望了;要不是想到孩子們,她就會結束這一場無用的詢問走開了。
「那麼在瓦洛額,你在哪一家店裡?」
「在柯爾奈耶店裡。」
「不錯,很好的一家店,」慕雷脫口而出。
他從來不過問僱用職工的事情,各部主任是對其部門裡的職員負責的。但是,以他對於女性的纖巧的感覺,他在這個姑娘身上隱隱約約感覺到一種暗藏著的嬌媚,一種柔弱但打動人心的力量,這連她本人都不知道。店家的名聲對於新來的人是一件大事;是影響是否錄用的重大因素。奧萊麗太太發出更柔和的聲音繼續說:
「你為什麼離開柯爾奈耶呢?」
「由於家庭的關係,」黛妮絲答道,臉紅起來。「我們的父母去世了,我的弟弟們需要我來照料……再說,我還有一張證明書。」
證明書是優等的。她又重新有了希望,又一個問題令她難以回答。
「在巴黎你還有其他人事關係嗎?……你住在什麼地方?」
「在我伯父家裡,」她喃喃地說,此刻她猶豫不決了,怕他們決不會收容一個競爭者的侄女。「在我伯父鮑兌那裡,就在對面。」
慕雷這時又再度插嘴了。
「什麼!鮑兌的侄女!……是鮑兌叫你到這裡來的嗎?」
「啊!不是的;先生!」
她禁不住要笑了,她認為這個想法很奇特。她的樣子起了變化。她的臉發紅了,比較大一點的嘴上露出了笑容。她的灰色眼睛呈現出一團溫柔的火焰,她的臉蛋上露中兩個可愛的笑窩,就連她那無光彩的頭髮也似乎都在她全身的優美而放膽的快樂中飄動起來。
「她長得還可以,」慕雷把聲音放得很低向布林當寇說。
那個合夥人做出厭煩的姿勢,拒絕承認。克拉哈咬著嘴唇,瑪格麗特轉過身子去。只有奧萊麗太太點頭贊同慕雷,這時他又說話了:
「你的伯父沒有帶你來是不對的,有他的推薦就足夠了……有人說他懷恨我們。我們的氣魄大,如果他不能在自己的店裡用他的侄女,好吧!我們可以做給他看,只要他的侄女肯過來,我們就歡迎她的……請你告訴他,我一直都非常喜歡他,他沒有理由怨我,要怨的是新興的商業情況。你還可以告訴他,如果他仍舊保持那種可笑的老式做法,他遲早會關門的。」
黛妮絲的臉上又完全變白了。這個人就是慕雷。誰也沒有提起他的名字,可是他自己說了出來,現在她明白了他是什麼人,她知道為什麼這個年輕男人在街上、在絲綢部裡以及在眼前,惹起了她那樣的一種情緒。這樣的一種情緒,她雖然不能清楚地說出來,然而像是一種太重的壓力越來越緊迫著她的心胸。她伯父講所講述的關於他的故事,她又回想起來了,慕雷被包圍在這種傳說裡,把他變成了這個怕人的機器的主人,而她從早晨起就被掌握在這個機器的齒輪的鐵齒裡。在他優美的頭顱的後面,在他那修整的髭鬚上,在他那金黃色的眼睛裡,她看見了那個已逝世的女人——埃杜安夫人,她的血奠定了這座房子的基石。於是昨天晚上她感覺到的那陣冷氣又籠罩住了她,她此刻感到怕極了。
這時奧萊麗太太已合上了登記簿。她只不過想做一個女售貨員,而已經有十個人申請登記了。可是她太想討好老闆,所以意志堅定。不過申請要經過一定的程式,稽查茹夫要去查詢,提出他的報告,然後主任作決定。
「好啦,小姐,」為了保持她的權威,她莊嚴地說。「我們會寫信給你的。」
黛妮絲還是站著不動,呆了一會兒。在這些人們中間她不知道如何走出去。最後,她向奧萊麗太太道了謝,走過慕雷和布林當寇面前的時候,她鞠了躬。他們卻並不留意她,甚至沒有回答她的敬禮,他們正同傅萊黛麗太太非常認真地在檢視大衣的剪裁樣式。克拉哈以一種漠然的神氣觀望著瑪格麗特,她可能已經看出來這個新來的女售貨員是不會給這一部裡帶來多少的愉快的。黛妮絲無疑也感覺到在她背後的這種冷淡和怨恨,因為她走下樓梯的時候是如她上樓來時一樣地不安,受著一種奇特的苦惱的侵襲,她並不清楚,她這次來是應當高興還是應當絕望。她會得到這個位置嗎?她開始又在懷疑,她的惡劣心境使她沒有辦法去深入瞭解。在她所有的情緒中,只還有兩種情緒,而且漸漸消除了別的情緒:慕雷給她的印象,深得可以說是恐懼;其次是雨丹的友好,這是她能感受到的唯一的快樂,這一種溫柔媚人的回憶,使她深受感動。當她從店鋪裡往外走的時候,她在探尋那個年輕人,想到再用眼睛向他表示謝意很是快樂;可是,並沒看見他,她心裡很難過。
「怎麼樣!小姐,事情如何?」一個人發出動情的聲音向她問,這時她又到了人行道上。
她轉過身來,原來是早晨同她講過話的那個面色蒼白、笨手笨腳、高大的小夥子。他也從婦女樂園走出來,他看起來比她還要驚慌,他剛剛經過的談話完全使他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天哪!我簡直不知道,先生,」她回答。
「那麼我也是這樣。他們在裡邊觀察你和跟你談話的態度真奇怪!……我是申請進花邊部的,我是從梅爾路上連心記裡出來的。」
他們重新面對著面,不知道怎樣道別,他們的臉開始紅起來。那個年輕人在過分的怯懦中為了隨便找個話題,便現出善良而笨拙的樣子,壯著膽子問道:
「您叫什麼名字,小姐?」
「黛妮絲·鮑兌。」
「我叫昂利·杜洛施。」
這個時候他們微笑了。他們共同經歷使他們生出了友愛,互相握了手。
「祝你好運!」
「是的,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