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看見鮑兌一家人站在她身邊,便後悔她不該這麼講。鮑兌太太吃了飯,站在那裡,臉上發白,一雙白眼睛一動不動地向外觀望;每當她忍受著苦惱偶然向街對面望一下,便剋制不住那種啞然的絕望使她的眼眶裡湧滿了淚水。至於日內威芙,她顯然是十分焦慮地在監視著柯龍邦,而他並沒想到有人在窺察他,只是痴迷地抬頭望著對面時裝部裡的女店員,透過夾層間的玻璃,可以望得見時裝部的櫃檯。鮑兌臉上現出了怒容,沒好氣地說:
「發光的並不全是金子。等著瞧吧!」
顯然他的家人把他那湧到喉頭的一腔怨氣給壓制下去了。他認為,在早晨剛來到的孩子們面前,這麼快就發起脾氣來,有些說不過去。最後,布商好不容易剋制住自己,才轉過臉去不再看對面店家的情景。
「好吧!」他又說,「我們去找萬沙爾吧。有了位置大家都在搶,再晚了估計就被搶走啦。」
在出門以前,他吩咐第二個店員到車站上去取黛妮絲的行李。黛妮絲把北北託付給鮑兌太太,鮑兌太太便決定利用這個時間帶著孩子到奧爾蒂街戈拉太太家裡去談談。日昂答應他的姐姐留在店裡。
「很快我們就到了,」鮑兌領他的侄女走下蓋容街的時候解釋說。「萬沙爾創辦了一家專營絲綢的買賣,生意很好。啊!他也像大家一樣有自己的困難,不過他做生意頭腦很好,所以還維持得下去……不過我想他因為風溼症的緣故就要退休了。」
這家店是在小田園新街,臨近沙奢衚衕。店面整齊明亮,完全是現代化的裝置,不過過於狹小,沒有太多商品。鮑兌和黛妮絲找到了萬沙爾,他正在同兩位先生熱烈地談話。
「不打攪你,」布商大聲說。「我們有的是時間,我們等一等好了。」
他們這時又轉回到門口去,他對著年輕姑娘的耳朵輕聲說:
「那個瘦子就是樂園裡絲綢部的副主任,那個胖子是里昂的製造商。」
黛妮絲這才發現萬沙爾正要把他的店鋪出讓給婦女樂園的店員羅比諾。萬沙爾態度直率,神情開朗,他說話算數,像是一個很輕鬆地就可以隨便發誓賭咒的人。在他看來,他的店是黃金的事業;雖然他滿臉紅光,肥壯健康,他在談話中間卻表現出一幅痛苦無奈的樣子,抱怨他那可詛咒的病痛逼得他放棄他的幸運。可是神經質而又善變的羅比諾卻不斷地說他很知道綢緞業所遭遇到的危機,他提出一家經營絲綢的商號因為靠近樂園已經被擠垮了。萬沙爾此刻怒氣衝衝,抬高了嗓門說:
「他媽的!像瓦布若那樣的笨蛋,垮臺是註定了的。他的老婆把什麼都吃光了……而且,我們離開你們有五百多米遠,瓦布若跟你們是門挨著門的。」
這時絲綢製造商高日昂插嘴進來了。他指摘大商店破壞了法國的製造業;三四個店家定下了行情,然後便統治了市場;他發表了自己的看法,跟他們鬥爭的唯一方法就是照顧小商家,尤其是要照顧專業的小商家——未來是屬於他們的。因此他向羅比諾提供了大筆的信用貸款。
「你看樂園是怎樣對待你的!」他又說。「對你的服務從來都不放在眼裡,簡直就是剝削人的機器!……主任的位置老早就許給你了,可是從外面來了一個布特蒙,他什麼資格都沒有,卻很快地將你頂了下去。」
這種不公平的傷痛在羅比諾身上還像針戳一樣。可是他躊躇著不敢自己創辦事業,他說錢不是他的;他的老婆繼承了六萬法郎,對於這筆款子他捨不得也不敢拿去投資,他說,他寧可立刻切掉兩隻手,也不願把這筆錢投入冒險的事業上去。
「不,我還下不了決心,」最後他說。「我得回去好好想一想,我們下次再談。」
「隨你的便,」萬沙爾說,他隱藏起他的失望,表現出一種誠實老實的模樣。「不賣掉,在我是有利的。如果不是為了我的病啊……」
說著,他來到鋪的中部:
「您有什麼事嗎,鮑兌先生?」
布商一隻耳朵已經聽到他們的談話,這時他把黛妮絲介紹給他,把她的一些經歷講出來,說她在外省已經工作過兩年。
「我聽說,你要找一個能幹的女售貨員……」
萬沙爾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啊!真是太巧了!八天以前我的確在找一個女售貨員。可是我已經找到了一個,還不到兩個鐘頭!」
一陣沉默。黛妮絲此刻已非常絕望。羅比諾很有興趣地觀望著她,一定是可憐她那貧窮的外表,所以順口說出了一個訊息:
「我想我們店裡時裝部正在找一個人。」
鮑兌這時卻突然地叫起來:
「在你們店裡,啊!不,這不行!」
接著他又不安地呆住了。黛妮絲滿臉通紅!她是絕不敢到那家大店裡去的!可是想到能進那個店又使她無限嚮往。
「為了什麼呢?」羅比諾驚奇地又說。「這是這位姑娘非常難得的機會……我勸她明天就去見主任奧萊麗太太談一談。大不了也不過是不要她罷了。」
布商為了不表現他內心的反感,說了些語無倫次的話:他是認識奧萊麗太太的,至少是認識她的丈夫,那個做會計的郎姆,這人是一個胖子,被公共馬車壓斷了右臂。然後他猛地轉身向黛妮絲,又說:
「再說呢,這是她的事情,我也管不著……她可以隨便做主。」
他向高日昂和羅比諾問候了一下以後,便走出去了。萬沙爾把他送到門口,一再表示抱歉。年輕的女孩子現在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有點怕,她希望從羅比諾口裡能得到一些更多的訊息。可是她又沒有勇氣,於是也跟著鞠躬,簡單地說:
「謝謝,先生。」
在路上鮑兌一句話都沒說。他走得很快,逼得她跟著他跑,似乎有一肚子的心思迷住了他。到了米肖狄埃街他正要回家,這時鄰居的一個店主正站在自己的店門口,他在招呼他。黛妮絲不再往前走。
「什麼事呀,布拉老爹?」布商問道。
布拉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年人,長著一個預言家的腦袋,長頭髮,大鬍子,兩道濃眉下邊一雙清澈銳敏的眼睛。他開著一家手杖和雨傘店,甚至雕刻手杖的柄,從而在附近一帶博得了一個藝術家的名聲。黛妮絲朝這店家的櫥窗望了一眼,窗裡雨傘和手杖一行一行地排列得整整齊齊。不過等她抬頭看看這才發現,這座房子真使她大吃一驚:一間破屋插在婦女樂園和一座路易十四式的大建築物中間,簡直不知道它從這個狹窄的空間裡是怎麼鑽出來的,它那低矮的兩層樓眼看就要倒下來。要是沒有左右兩邊的支援,它早就塌下來了,屋頂的石板已經年久失修,店面上兩個窗戶滿是裂縫,破爛不堪的招牌上都是鏽斑。
「你知道,他給我房主寫了信,要買這所房子,」布拉說,用他那一雙敏銳犀利的眼睛盯著布商瞧。
鮑兌臉色更蒼白了,在一陣沉默中,這兩個人只是面對面地站立著,現出嚴肅的神情。
「這事早晚會發生,」最後他悄悄地說。
於是那老人發作了,搖動著頭髮和他那零亂的鬍鬚。
「讓他去買這所房子吧,他要付出四倍的價錢!……可是我敢保證,只要我活著,他就連一塊石頭也休想得到。我的租期還有十二年……我們看吧,我們看吧!」
這等於宣戰。布拉轉身對著他們所談論卻又沒有提出名字的婦女樂園。停了一會兒,鮑兌默默地搖了搖頭;然後穿過街走回家去,他此刻渾身顫抖,獨自反覆地說:
「啊,老天哪!……啊,老天哪!……」
聽了這場話的黛妮絲,隨著她的伯父走去。鮑兌太太也帶著北北迴來了;她立即就說,戈拉太太隨時都可以收留這個孩子。可是日昂不知道哪裡去了,他的姐姐很不放心。後來他十分高興的樣子走回來,熱烈地談說著林蔭大道,她現出悲哀的神情望著他,他若有所思地停止講話。他們的行李已經取回來,他們將睡在屋頂下的閣樓裡。
「你們在萬沙爾那裡情況如何啊?」鮑兌太太問道。
布商說他白跑了一趟,又說人家向他侄女談起了一個位置;他用一種不屑的姿勢,伸出胳膊指著婦女樂園,大聲說:
「瞧,就是那邊!」
全家的人都感到很生氣。晚間第一桌飯是五點鐘。黛妮絲和兩個孩子又跟鮑兌、日內威芙和柯龍邦就了座位。小小的餐室點著一盞煤氣燈,屋裡食物的氣味悶人。大家就餐時都沉默不語。可是到了吃點心的時候,不安分的鮑兌太太,離開了店面走進來坐在她侄女的背後。於是從早晨起就被壓制著的一場風波爆發了,他們用不斷地咒罵那家店鋪來出氣。
「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去決定吧,」鮑兌首先談起來。「我們不願意左右你的想法……只是,假如你知道那是一個什麼店家呀!」
他用不太連貫的詞句述說了奧克塔夫·慕雷的歷史。簡直是走紅運!這個小夥子具有一個冒險家大膽創事業的氣魄從南方跑到巴黎來;從第二天起,就和女人混在一起,他就這樣不停地在女人身上下工夫,有一次當場給人捉住,有不少人都知道並談論這件事;後來突然間,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又迷惑了埃杜安夫人,她把婦女樂園給了他。
「可憐的喀洛林!」鮑兌太太插嘴說,「她同我還有點親戚關係呢。」
「啊!如果她還活著,我們就不會落到如此地步。她不會允許他這樣地來害我們……她是死在他手裡的。是的,就死在那座建築裡!一天早晨,她去看看工程,結果不小心從高處掉在地上。三天以後就死掉了。她從來沒有害過病,她美麗而且健康……那座房子的石基上是染著她的血的。」
隔著牆,她用她那蒼白顫抖的手,指著那所大商店。黛妮絲此刻正入神地聽他們講述,微微打了一個冷戰。從早晨起在她所感到的誘惑裡還隱隱約約感到一種恐懼,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女人的血吧,現在她想象中好像看見了地底下泥土上的鮮血。
「人們說這樣就使他走了紅運,」鮑兌太太沒有直接將慕雷的名字說出來。
可是鮑兌聳了聳肩膀,很看不起這種老保姆式的神話。他接著把事情講下去,他從商業的觀點來解說情況:婦女樂園是由名叫杜洛施的弟兄在一八二二年創辦的。長兄死後,他的女兒喀洛林同一個麻布製造商的兒子夏爾·埃杜安結了婚;後來她的丈夫去世後,便嫁給了這個慕雷。她給他帶來了這家店的一半股份。結婚三個月以後,杜洛施叔叔接著也死了,沒有留下孩子;因此喀洛林在地基上出事以後,慕雷就成了唯一的繼承人,樂園唯一的業主。運氣再好不過了!
「一個陰險狡詐的漢子,一個不擇手段的危險人物,如果他想怎樣幹就怎樣幹,他會把附近一帶弄得天翻地覆!」鮑兌繼續說,「我相信,喀洛林估計是受了他的誘惑,她必定是被這位先生的誇大計劃迷住了……簡單地說吧,她聽了他的話,先買了左邊的房子,又買了右邊的房子;等到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又另外買了兩所;這個商店因此得以不斷地擴張,現在已經威脅著要把我們全都吃掉了!」
他是同黛妮絲談話的,然而他卻是在講給自己聽,他有一種要滿足自己的強烈的要求,他回味著這段蠱惑著他的故事。在家裡,他動不動就生氣,老是兇暴地捏緊拳頭。鮑兌太太不再插嘴了,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日內威芙和柯龍邦,他們倆沉默不語,心不在焉地撿著麵包屑吃。這間小屋子壓抑得令人透不過氣,北北都伏在桌子上睡著了,就連日昂也把眼睛閉起來。
「等著瞧吧!」鮑兌此刻怒氣衝衝地說,「這些惹是生非的傢伙早晚有跌倒的一天的!慕雷正碰到危機,我知道。他一定把全部賺來的錢都用到瘋狂的擴張和廣告上去了。此外,為了增加資本,他想出一個辦法,叫大部分職工把他們的錢存放在他的店裡。所以他目前手頭上可以說身無分文,如果沒有一次奇蹟發生,或者如果不能照他所希望的把生意提高三倍,他的店鋪遲早會關門大吉!啊!我不是一個幸災樂禍的人,可是到了那一天,我敢保證,我要把燈點得通亮!」
他氣憤之極地說著,就好像婦女樂園的垮臺將會使這瀕臨倒閉的商業重新恢復威勢。誰見過這種事情?一家綢緞店什麼都賣!簡直是一個百貨市場!那些職工也真夠瞧的:一群小白臉,他們如同車站裡的搬運工,他們對待顧客和貨物像對待行李包裹,一言不合就跟老闆鬧翻或是被老闆辭掉,沒有感情,沒有禮貌,沒有藝術;突然他舉出柯龍邦的例子來:他——柯龍邦,在這方面很以經驗,他懂得用怎樣穩妥的方法才能做得細緻,才能漂亮而又圓滿地完成這一行業的策略。這種藝術不是在於賣得多,而是要賣得出價錢。他還可以談談我們這裡怎樣對待他,他是怎樣變成了我們的一家人,害病的時候無微不至地照顧他,替他洗衣服補東西,把他當作我們的親人一樣看待,總之愛他!
「當然,」主人每說一句他就跟著這麼講。
「你是最後一個啦,我的好孩子,」鮑兌感慨地說到。
「你以後,誰也做不到啦……只有你令我感到放心,因為如果像目前這樣的混亂狀況,人們就叫做生意,我是搞不通的,我情願讓開。」
日內威芙好像感到她那蒼白的前額被濃厚的黑髮壓得太重似的,輕輕地歪過頭去,端詳著那個微笑的店員;她的眼光裡含有一種懷疑,她想要看一下為歉疚所苦惱著的柯龍邦,聽了這番誇獎,會不會臉紅。可是這個小夥子此刻依然像往常那樣裝腔作勢,安安靜靜地坐著,露出一副老好人的神氣,嘴邊露出狡猾的皺紋。
可是鮑兌卻叫得更響了,大罵對面的攤子——那些野蠻人,他們做生意互相殘殺,竟至破壞別人的家庭。他提出了同鄉郎姆一家人——母親、父親、兒子,三個人都在店裡工作,他們沒有家庭生活,整天在外面,只有禮拜天才在家裡吃飯,一直都是寄人籬下般的生活!當然,他自家的餐室是不大的,甚至也想要能夠多些陽光和空氣;然而他究竟是生活在這裡的,他有屬於他自己的生活樂趣。他一面說著,一面用眼睛在這個小房間裡兜了一轉;他這時有了一個令人擔憂的想頭,打了個冷戰:這些野蠻人假如終於毀滅了這個店,有一天便會叫他離開這個對他及家人來說足夠溫暖的老窩。雖然當他宣佈那個店的最後破產的時候,他裝作很有把握的樣子,可是他心裡卻焦慮不安,他感覺到附近一帶正逐漸地受著侵略,受著吞噬。
「我不想令你難過,」他竭力鎮定著自己又說,「如果你想要到那邊去,我將第一個向你說:‘你去吧。’」
「我已經打定了主意,伯伯,」黛妮絲輕聲細語地,在這場談論中她想進入婦女樂園的慾念愈加增長了。
他把兩個胳膊肘搭在桌子上,目光威逼著她。
「可是,你想想看,你說一家單純的綢緞店不管什麼都賣是合理的嗎?從前規規矩矩做生意的時候,綢緞店就專賣綢緞,不賣別的東西。今天,他們盡力打主意騎在別人的背上,把什麼都吃進去……這可害苦了周圍的店鋪,每一家小店都開始受到可怕的痛苦。這個慕雷毀了他們……你看!貝多雷和他的妹妹在蓋容街上的那家帽襪店,顧客比以前可少多了。沙奢衚衕裡塔丹小姐的內衣店,為了廉價的競爭,不得不把價錢壓低。這場天災、這場鼠疫的影響,一直波及到小田園新街了,我聽說那條街上的皮貨商王普義弟兄,馬上就要關門停業了……嘿!布商賣皮貨,聽都沒聽說過!這又是慕雷的主意!」
「還賣手套,」鮑兌太太說,「這不是古怪嗎?他甚至創辦了一個手套部!昨天我路過聖奧古斯丹新街,在店門口碰到吉奈特,看到他那種苦悶焦慮的樣子,我都不敢去問問他生意好不好。」
「還賣雨傘,」鮑兌接著說,「真是太極端了!布拉確信慕雷純粹是有意毀他;因為,可以這樣認為,雨傘和布料到底怎麼能配得來呢?……可是布拉是頑強的,他決不會任人宰割。早晚有一天我們要看樂子啦。」
他說出了另外的一些商人,周圍幾乎所有的店鋪都講了一遍。有時他也漏出了心裡的話:如果萬沙爾想要休業的話,那就意味著別的人都可以關門了,因為萬沙爾像耗子一樣,房子要倒的時候,他總是先溜掉。可是,緊接著他又講到,他夢想一種同盟,他們這些小生意人聯合起來反抗大商家。停了一會兒,他遲疑地談到他自己,他渾身顫抖,他的嘴神經質地抽動著。最後他才下了決心。
「談到我自己,我還沒有什麼太可抱怨的。啊!他給我帶來了禍害,這個該死的傢伙!不過他還只有女人的布料,作袍子的輕便料子和作大衣的重磅呢料。人們仍然到我這裡來買男人的用品,絲絨的獵裝,僕役們的制服;更不用談法蘭絨和麥爾登呢了,關於這種商品我有勝算,樣樣貨色俱全……只是他跟我作對,他要攪得我神魂不定,所以他把呢絨部擺在我的正對面。你已經看過他家陳列的貨品了吧?他老是擺出最漂亮的時裝,然後把布料擺在旁邊,這是一種哄騙女孩子的擺地攤的貨色。他這種做生意的手法,我是覺得可恥的!老埃爾勃夫的名氣已將近一百年啦,絕不會在門口用這樣的詐騙手段。只要我還活著,我們的店就要保持住我接辦的時候的樣子,左右兩邊各擺四件樣品,再也不要多!」
一家人都受了感動。日內威芙略微思考了片刻,忍不住說話了:「我們的顧客是喜歡我們的,爸爸。我們應該保持信心……今天戴佛日夫人和德·勃夫夫人還來過啦。我正等著馬爾蒂夫人來買法蘭絨哩。」
「我麼,」柯龍邦開口說,「昨天我接到了布林德雷夫人的一筆訂貨。不過,她跟我說一種英國羊毛呢對面的標價要便宜五十生丁,而且料子跟我們店裡的一樣。」
「說起來麼,」鮑兌太太此時有氣無力地悄悄說,「我們起初看見那個店的時候,它才不過一方手帕大!真的,我親愛的黛妮絲,杜洛施弟兄創辦的時候,它只不過有一面櫥窗,真正是一塊門板大小,擺上兩塊印度紗和三段印花布就沒有其他地方了。它小得使人們轉不過身子來……在那個時期,老埃爾勃夫的店已經開了六十年,如同現在一樣……啊!現在可不一樣了,改變得真可觀!」
她搖搖頭,這幾句意味深長的話表明了她一生的戲劇性的經過。
她誕生在老埃爾勃夫店裡,對這裡已經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她只是為了它並指望著它才繼續活下來;從前這個店是這一區裡最興隆、顧客最多的,後來敵對的店家一點一點地擴大起來,她經常在苦惱,開始她不以為然,然而變得與她家店一樣的重要的地位,最後飛速發展,構成了威脅。這是她永遠感覺著的一種傷痛,她由於老埃爾勃夫的衰落而傷心欲絕,雖說還像是有一種推動的力量使她在生活著,可是她已經意識到這個店家的瀕於死亡也將是她自己的死亡,等到店家關門的那一天,也就是她斷氣的日子。
這時他們又都不說話了。鮑兌用他的手指尖在桌子的油布上敲著收軍鼓的聲響。他又這樣把自己的感情發洩了一次,看上去悔恨又疲憊的樣子。他的這種懊喪,使全家人都受了影響,大家眼睛朦朧地繼續受著他的辛酸的敘述的感動。命運對他們來說有些殘忍。孩子們長大成人,要過好日子了,可是突然這場競爭帶來了毀滅。還有在蘭布義耶的那所房子——鄉下的那所房子,布商十年來都夢想著要到那裡去退休,他很期待住在那裡,然而卻是一座經常要修理的老房子,他只得決心租出去,而住戶從來沒有付過租錢。他最後的積蓄就消耗在這上面,他生平謹慎正直,嚴格遵守著古老的生活方式,他從來沒做過像這樣的糊塗事情。
「好吧,」他突然說,「我們讓位給別人吧……不要再說這些了!」
大家這才如夢初醒。煤氣燈在這個小房間裡炎熱的空氣裡噓噓響著。大家此刻都默不作聲迅速地站起身來。可是北北睡得那麼熟,人們把他放在麥爾登呢的料子上。日昂打著呵欠又回到門口去了。
「最後一句話,由你自己決定吧,」鮑兌又向他的侄女重說一遍,「我們把情況都介紹給你啦,再沒有別的……不過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吧。」
他的眼光盯住她,想看一看她的想法。可是黛妮絲聽了這場故事愈加激發起她對於婦女樂園的熱情,她並沒有轉身避開他,反而表現出諾曼底人的剛強毅力,保持著安詳溫和的神色。她簡單地答道:
「我們再看吧,伯伯。」
然後她說她要帶孩子們上去睡覺,他們三個人全都十分疲倦了。不過這時剛剛敲過六點鐘,所以她還不想現在就去休息。夜晚的時刻來到了,她看見街上黑暗下來,落著紛紛的細雨,自從日落以後天就落雨了。她不覺一驚:很快地街道上就有了水窪,溝渠裡流著汙水,大街上塗上了又粘又厚的泥濘;在一陣陣的雨水下面,只看見密密層層混雜的雨傘,擠來擠去,像是在黑暗裡張開的陰鬱的大翅膀。她此刻感到一陣陣寒意襲來,這個黯然無光的小店在這種時刻是悽慘的,愈加壓迫著她的心胸。一陣潮溼的微風,一陣古老市區的氣息,從街上吹進來;如同雨傘上的滴水一直流到了櫃檯邊,彷彿人行道上的泥水全都浸到店裡邊來,使這店家掛著一層白硝的發黴的底層要爛透了。這全然是潮溼的老巴黎的景象,她此刻冷得發抖,在沉痛的驚訝中發覺到這個大城市是如此冰冷,那麼醜惡。
然而在街道的對面,婦女樂園燃起了許多十分明亮的煤氣燈。她向前移動一下,又被吸引住了,像是燦爛燈光的熱力使她感到溫暖。這架機器始終在轟轟的響,不停地工作著,在最後一次的轟響裡發射出它的蒸汽,店員們在摺疊布料,會計在計算收款。透過溼淋淋青白色的玻璃,是一團繁星似的亮光,和一個忙碌的工廠內部並沒有什麼區別。在下降的雨水帳幕後面,這個隱隱約約、騷擾不定的幽靈,顯出了一間巨大鍋爐房子的景象,顯得更加漂亮燒火人的黑影在鍋爐的紅光裡來回移動。櫥窗已經是模模糊糊的了,從對面只辨別得出雪白的花邊在毛玻璃的煤氣燈下顯得更加漂亮;在這小禮拜堂似的背景上,那些時裝更為顯眼,那件銀狐鑲邊的絲絨大衣浮現出一個沒有頭顱的女人的彎曲身影,她像是在巴黎渺茫的夜影裡冒雨跑去赴宴會。
黛妮絲此刻正深深地受著這種誘惑的吸引,一直來到門口,落下的雨點濺在她的身上,她都沒有意識到。婦女樂園在夜晚的這個時刻,發出火爐似的光熱,深深地溫暖著她。在大雨下的黑暗而又靜寂的這個大城市裡,在她還很陌生的這個巴黎裡,這家店像一座燈塔似地閃耀著,它本身就是這個城市的生命和光明。她夢想著她在那裡的前途,她要辛苦工作來養活他們,此外還想著一些連她自己也不甚清楚的事情,這些遙遠的事情充滿了使她渾身發抖的願望和恐懼。她又想起了那個死在基石上的女人;她覺得害怕,她好像看到了那亮光在流著血;然後,那白色花邊又使她鎮靜下來,她的心裡湧現出希望,一種莫名的興奮湧上心頭;這時細雨掃射著她,她的雙手感到寒冷,使她旅途的興奮安定下來。
「那個就是布拉,」她背後有人在說話。
她探探身子,看見布拉地站在街頭,面對著她早晨看過的櫥窗,窗裡全是雨傘和手杖的巧妙的佈置。這個身材高大的老人躲到黑暗裡,看著輝煌的陳列品;他的面容憂鬱,雨打著他的光頭,白髮上流著水,他卻不為所動。
「他是發昏了,」背後的聲音說,「這樣下去他會病的。」
黛妮絲轉過頭來,看見鮑兌夫婦正在她身旁站著。雖說他們認為布拉是發昏,他們卻是違反著自己的心意,經常到這裡來,觀望這個使他們傷心欲絕的景象。這是一種叫人苦惱的熱狂。日內威芙面色蒼白,確信柯龍邦正在觀望夾層的玻璃上女售貨員忙碌的身影;鮑兌強壓著自己的憤怒,鮑兌太太的眼裡此刻充滿了淚水。
「明天你去見見他們吧?」布商最後問了,他不太清楚他侄女是什麼打算,可是他已經看出她也跟別的人一樣被它征服了。
她猶豫著,然後溫柔地說:
「好吧,伯伯,除非這麼做叫您太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