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堡開出的火車到達了聖·拉扎爾車站,黛妮絲從車站上走出來,她和她的兩個弟弟在一輛三等客車的硬板座位上過了一夜。她手牽著北北,日昂跟在她身後邊,經過長途旅行的他們顯得疲憊不堪,在這個龐大的巴黎,他們悵然若失不知該去哪裡,抬著頭向各店家觀望,每到十字路口便向人打聽米肖狄埃街,他們的伯父鮑兌就住在那條街上。可是當黛妮絲走到蓋容廣場的時候,她這時突然停了下來。
「啊!」她說,「日昂,你看一看。」
他們都停住了腳步,三個人的衣服都是黑的,他們仍舊穿著為父親穿的舊孝服。黛妮絲,就她二十歲的年紀來說,看起來很瘦小,家境很貧困,在她的另一邊,五歲的小弟弟,拉著她的胳膊,在她肩膀後面,是十六歲的大弟弟,看上去已是個大人模樣,空手站立著。
「啊!」她思索著又說,「原來是一家店鋪!」
米肖狄埃街和聖奧古斯丹新街的轉角上,有一家綢緞店,在十月的柔和薄明的日光下陳列出五光十色的商品。聖·洛施教堂的鐘響了八下,巴黎清晨的人行道上,只有趕著去上班的一些職工和在小店家出出進進的一些家庭主婦。她看到有店員在店鋪外面忙著幹活,他們爬上梯子剛掛好幾件毛織品,這個時候,在聖奧古斯丹新街的一個櫥窗裡,另一個店員弓著背跪著,在認真謹慎地摺疊一段藍色綢子。店鋪裡還沒有顧客,職工剛剛來到,他們都各自緊張地忙碌著,就像是一座開始活躍的蜂房。
「老天!」日昂說。「這個可比瓦洛額強多了……這店看起來很棒。」
黛妮絲搖了搖頭。她在那個城市最大的一個綢緞商柯爾奈耶店裡工作了兩年;如今驀然見到的這個店鋪,在她看來的確很氣派,使她的心潮澎湃,使她發生興趣,簡直都看得入迷了,把其他的事都忘記了。在對著蓋容廣場的那一面,一扇全面是玻璃的高大的門,有種類繁多的鑲金的裝潢,一直升到夾層樓。兩個人體模型——兩個面帶笑容的女人,露著胸部仰著臉,揭起一面招牌:「婦女樂園」。然後,沿著米肖狄埃街和聖·奧古斯丹新街分佈著不少精美的店鋪及櫥窗,除了路角的店面以外,還佔據了四間門面,兩間在左邊,兩間在右邊,看上去剛裝修過不久。這個店家,遠遠地看去,她覺得真是大得無邊,底層有許多陳列的商品,透過夾層上的玻璃可以望見櫃檯內部的全景。樓上有一個穿綢衣服的姑娘,在削鉛筆,她的身旁還站著兩個姑娘,她們正在鋪開幾件絲絨大衣。
「婦女樂園」,日昂帶著一種令人奇怪的笑聲念道,他在瓦洛額已經因為女人鬧過一回事了。「這真漂亮,必定會吸引好多人來!是不是這樣?」
可是黛妮絲在正門口陳列的商品前面出神地站住了。在那裡,在街道的露天下,就在人行道上,有一大堆廉價物品,將這些物品擺放出來是為了吸引一些過路的顧客順便來買的。上方掛著一些毛織品和布料,美利奴呢,綿羊毛呢,麥爾登呢,從夾層樓上垂下來,像旗子似地飄舞著,有各種勻合的顏色——石板灰、海軍藍、橄欖綠,一些白色的標價牌子整齊地擺放在上面。圍著門道的邊上,同樣掛著一條一條的皮子,鑲衣服用的窄條皮邊,灰的像小灰鼠的灰背,白的像天鵝肚子那樣雪白,還有充銀鼠和充貂皮的兔子皮。在下面,架子裡,桌子上,在一堆零頭貨物中間,堆滿了價錢便宜的帽襪一類的東西,有毛線編織的手套和圍巾,風帽,背心,充滿了種類繁多的冬季陳列品,雜色的、黑白線的、條紋的,以及血紅色帶點子的。黛妮絲看見一塊格子花呢標價四十五生丁,長條美國貂皮才一法郎,一些無指手套只要二十五生丁。他們肯定是想要清倉處理掉這些東西,這店家似乎東西太多了,甚至要把裝不下的東西扔到馬路上去。
他們忘記了鮑兌伯伯。就連北北,也牢牢地抓著他姐姐的手,眼睛張得大大的不停地張望。一輛馬車逼得這三個人離開了廣場的中心;他們只得朝著走向聖奧古斯丹新街去,沿著櫥窗走,每看到一堆陳列的商品就又停住腳步。首先他們被一片複雜的佈置吸引住:上邊,斜擺著幾把雨傘,好像是一座四舍的屋頂;下邊,幾雙絲襪,套在一些人體模型上,顯出滾圓的小腿形狀,有一些印著薔薇花束,有一些是各種顏色的,黑色鏤空的,紅色鑲邊的,還有肉色的,如姑娘柔嫩的皮膚一樣;最後,在鋪著呢布的木板上,勻整地排列著一些手指細長手掌窄小的、拜占庭式的女用手套,表現出女性的精緻用品在未穿戴以前所特有的如處女般令人著迷的優美。然而最後的一個櫥窗深深地吸引住了。這裡陳列的是綢子、緞子和絲絨,在一片柔和而顫動的色彩裡,讓人感覺到一種高貴雅緻的醉人。頂上頭是絲絨,從烏黑色到乳酪色;下一層是緞子,粉色的、藍色的,分得清清楚楚,逐漸淡下去,看上去無限柔和;再下一層是綢子,如彩虹般多姿多彩,捲成貝殼形,像是纏著彎曲的身體,由店員的巧手把它們佈置得栩栩如生;每一種藝術設計,每一組色彩的陳列品,中間插入經過慎重選擇的配稱——一條飄動著的乳白色薄薄的絹帶。另外在兩邊可以看到,有兩大堆東西,這個店家獨制的兩種綢子——「巴黎幸福」和「金皮革」,這兩種特製品在綢緞業里正掀起了一次革命。
「啊!那種薄綢子才五法郎六十生丁!」黛妮絲驚訝地望著「巴黎幸福」喃喃地說。
日昂這時已不耐煩了。他攔住一個過路人。
「先生,哪一條是米肖狄埃街?」
等到人家指給他說就是右手的第一條路,三個人又繞著這家店的鋪面往回走。可是黛妮絲一走進那條街,又被一個陳列著女裝的櫥窗吸引住了。在瓦洛額的柯爾奈耶店鋪裡,她就專管時裝。可是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她甚至著迷得都不想再往前走了。在緊裡面,一大條價值珍貴的布魯日花邊,像神壇的幕帳一樣張開來,展開兩片稍稍有些褐色的白色羽翼;阿郎松刺繡的各色裙飾,紮成了花環;其次從上到下,十分漂亮地飄動著各式各樣的花邊,有馬林式,有瓦郎西諾式,有布魯塞爾的敷花,有威尼斯的刺繡。左右兩邊,有用布包起來的柱子,這樣看起來顯得更開闊一些。這些女裝像是在為讚美女性的典雅而建立的禮拜堂:正中央擺著一件彌足珍貴的物品——一件有銀狐裝飾的絲絨大衣;這一邊,是栗鼠皮裡子的綢料短披風;那一邊,是一件羽毛鑲邊的呢外衣;最後,是一些白色開斯米和白色厚絨的舞會女外衣。這裡的女裝種類繁多,從二十九法郎的舞會女外衣起,一直到標價一千八百法郎的絲絨大衣。人體模型的圓圓的奶部把料子膨脹起來,豐滿的臀部襯托出身材的窈窕,上邊沒有頭,用一方大標價牌子來代替,拿針別在紅色麥爾登呢的脖子上;同時櫥窗兩邊經過精心安排的鏡子,把這些形象無限地增多了,反射出來,足以令街上的行人眼花繚亂了。
「她們看起來真美呀!」日昂悄悄地說,他無法再用別的話來表達他的心情。
這一次連他自己也不能動彈了,他好奇地張大著嘴。這些豪華的女人用品叫他快樂得臉紅起來。他長得美,像一個女孩子,這種美彷彿是從他姐姐身上偷來的。細嫩的皮膚泛出迷人的光澤,鬈曲的頭髮是褐色的,柔媚的嘴唇和眼睛是水靈靈的。站在他身旁的黛妮絲,顯得愈加瘦小了,她的面孔是長的,嘴太大,臉色憔悴,頭髮暗淡無光。北北也同樣是金髮,一種幼兒的金髮,渴望被他人撫愛,更緊緊地依附著她,櫥窗裡的漂亮女人使他迷惑而又快樂。這三個衣著破舊的金髮人兒——憂愁的姑娘站在可愛的幼兒和漂亮少年中間,當他們在大街上站著時,顯得那麼引人注目,那麼嬌美,過路的人都微笑著回頭望望他們。
一個白頭髮和黃色大面孔的胖子,站在街道對面一家小店鋪門邊,已經盯著他們看了好長時間。他站在那裡,眼冒火光,歪著嘴,為了婦女樂園陳列的貨品早已壓制不住自己,及至看見這個年輕姑娘同她的兩個弟弟,他的憤怒算是達到極點了。這三個傻瓜這樣張著大嘴呆呆地站在騙子手所擺的東西前面幹什麼呢?
「我們去哪裡找伯伯呢?」黛妮絲像是驚醒過來突然說。
「我們已經到了米肖狄埃街,」日昂說,「他應該住得離這兒不遠。」他們抬頭向四下裡觀望。就在他們面前,在那個胖子的上方,他們望見了一塊黃字綠招牌,已經有些褪色:「埃爾勃夫布匹法蘭絨老店,奧施柯諾的後人鮑兌」。這間房子,牆皮都已經大片大片地駁落,在路易十四式高大建築物的包圍裡顯得特別矮,它的正面只有三面方形的窗戶,沒有窗扉,只簡單地裝著一道鐵欄杆,兩條棍子搭成十字形。但在這種毫無裝潢中間,最使黛妮絲覺得觸目的——因為她的眼睛裡還充滿了婦女樂園的明亮的陳列品——便是底層的店面,店面上緊罩著天花板,顯得空間狹小侷促,如同監牢一樣。一片嵌板是深綠色的,跟招牌的顏色一樣,由於年代久遠,便染上赭色和瀝青色,左右兩邊,開著兩個深深的櫥窗,黑暗而又多灰塵,可以不太分明地看到堆在那裡的料子。門是敞開的,就像通向一個潮溼陰暗的地窖。
「就在那邊,」日昂又說。
「好吧,咱們走過去,」黛妮絲說,「來呀,北北。」
可是三個人有忐忑不安的感覺,有些慌亂。他們的母親害熱症離開了人間,一個月後,他們的父親也害了同樣病死掉了,當時他們的伯父鮑兌看到孩子們已經是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於是就給他的侄女寫了一封信,說如果她願意到巴黎來試試她的運氣,他店裡總會有一個位置留給她;不過這封信早已寫了很長時間了,現在這個年輕的姑娘很後悔事前沒有通知她伯父,想都沒想就離開了瓦洛額。他們的伯父可能都沒見過他們的,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出了門,進奧施柯諾布店當小夥計,最後又娶了這店家的女兒,再沒有回過到家鄉去。
「鮑兌先生在哪兒?」黛妮絲好不容易下決心向那個胖子問話了,那個人對於他們的樣子有些好奇,一直在注視著他們。
「就是我,」他答道。
這時黛妮絲滿臉通紅,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啊,好極了!……我是黛妮絲,這個是日昂,這個是北北……伯伯,您看,我們來啦。」
鮑兌此刻嚇得不知該說什麼了。一雙佈滿血絲的大眼睛在他那副黃面孔裡轉來轉去,說話慢吞吞現出為難的樣子。他做夢也沒想到他們會找到他這裡來。
「怎麼!怎麼!你們到這兒來啦!」他反反覆覆說了好幾遍。「可是你們是在瓦洛額的呀!……為什麼你們離開瓦洛額了呢?」
她用顫抖的聲音向他做了一番解釋。他們的父親開染坊把錢都賠光了,自從他死後,她就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她在柯爾奈耶店裡賺的錢,遠遠不能支撐他們生活。日昂在一個修理舊傢俱的細工木匠的店裡做工,可是老闆一分錢都沒給。不過他養成了對於古物的嗜好,他會在木器上雕刻,有一天他找到了一塊象牙,然後在上面刻了一個小人頭,被一位過路的先生看到了,就因為這位先生提出想法帶日昂在巴黎的一家象牙店裡找份工作,他們才決心離開瓦洛額的。
「伯伯,您看,日昂明天就要到他新主人的地方去作學徒了。那裡可以,供給他伙食和住宿……我和北北,我想我們總可以過活。我們應該會比在瓦洛額過得好。」
她沒有談起日昂亂搞戀愛的事情,日昂寫過幾封信給城裡一個貴族的女兒,爬上牆頭接過吻,惹起了一場是非,這才使她決心離開家鄉。她眼看著這個大孩子,相貌英俊,聰明可愛,所有的女人都喜歡他,她便抱著做母親的戒懼心情,為了管教她的弟弟,非把他帶到巴黎來不可。鮑兌伯伯沒有平靜下來。他又提出了一些問題。可是等到他聽見她這樣來談她兩個弟弟的時候,他待她就比較親切了。
「你的父親什麼都沒有給你們留下嗎?在我想,至少應該給你們留下一些零用錢的。啊!我在信裡勸過他多少次千萬別開這個染坊啊!人倒是一個好人,就是沒有做生意的頭腦!……現在兩個孩子成了你的累贅,你不得不養活他們!」
他那陰沉的面孔明亮起來,他的眼睛也不像觀望婦女樂園時那麼發紅了。忽然他注意到自己正擋在門口。
「來吧,」他說,「進來吧,既然你們已經來了……進來吧,總比無聊地在這裡東瞧西看好。」
他最後又繃著嘴滿懷怒氣地向對面陳列的貨品望了一眼,然後讓他們進到屋裡來,他領先進到店裡,招呼著他的妻子和女兒。
「伊麗莎白,日內威芙,來呀,你們快看誰來了!」
可是黛妮絲和兩個孩子面對著這個陰暗的店鋪有些擔憂。街上明亮的陽光使他們睜不開眼,他們眨著眼瞼,就像站在一個未曾見過的洞口前面,不敢輕易往裡走。由於這種漠然的恐懼,他們彼此緊緊地靠攏,這個幼兒始終牢牢抓著年輕姑娘的下襬,大孩子則緊緊地跟在後面,他們斯斯文文地向裡邊走,面含笑容可是內心忐忑不安。清晨的亮光映出他們的喪服的黑影,一道斜射的陽光照射到他們的金色頭髮上。
「進來,進來,」鮑兌一再說。
他很簡單地,把事情告訴了鮑兌太太和他的女兒。鮑兌太太是一個身材矮小瘦弱的女人,害著貧血病,她是慘白的——白頭髮,白眼睛,白嘴唇。日內威芙,她母親的症候在她身上顯得更嚴重,憔悴而無血色,像是沒有見過陽光的一棵植物。不過,她那烏黑髮亮的體面的黑頭髮,長在這麼瘦弱的身體上像奇蹟樣令人觸目,令她看起來有一種悲哀的優美。
「進來吧,」兩個女人接連著說。「歡迎你們來。」
她們請黛妮絲在櫃檯後面坐下來。北北依偎在姐姐身旁,日昂靠著一面嵌板站在她身邊。他們定下心來,觀望著這個小店,等習慣了店裡的黑暗之後。現在他們可以看得見了,天花板很低又被煙燻得很黑,橡木櫃臺磨得光光的,百年前的架子箍著堅固的鐵片。一捆捆的貨物黑壓壓地堆到梁那麼高。裡面充斥著布匹和染料的氣味,一種刺鼻的化學藥品氣味,因為地板的潮溼而加倍地濃烈。在緊裡邊有兩個店員和一位姑娘正在整理白法蘭絨料子。
「要不你們吃點兒東西吧?」鮑兌太太向北北微笑著說。
「不,謝謝,」黛妮絲回答,「我們來的時候在車站前面一家咖啡館裡喝過一杯牛奶了。」
因為日內威芙在看著她放在地上的那個小包包,她又說:
「我把我們的箱子留在那裡啦。」
她的臉紅了一下,她心裡明白像這樣子跑到人家家裡來有些太突然了。自從火車一離開瓦洛額,在車上她就覺得十分後悔了;因此他們抵達車站之後,她存放了行李,給孩子們吃了早點。
「我說,」鮑兌突然說,「我想,我們最好聊一下……不錯,我給你們寫過信,不過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現在你看,我的可憐的孩子,生意不好,一年以來……」
他說不下去,被一種他深深隱藏的情緒哽住了。鮑兌太太和日內威芙顯出傷心無奈的神情,低下了頭。
「啊!」他繼續說,「我想早晚我們能渡過難關,我很安心……·只是我已經縮減了人手,這裡只剩了三個人,目前的情況沒有能力再僱用第四個人。我的意思是說,我的可憐的姑娘,我不能照我以前跟你講的話來用你了。」
黛妮絲緊張地聽他講話,臉色慘白。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又說:
「這樣對於我們,對於你,都沒有好處。」
「好啦,伯伯,」她此時才無奈地說出話來。「我總得想個辦法來解決。」
鮑兌一家人不是壞心腸的人。可是他們不停地講著他們的壞運氣。在他們生意興旺的時候,他們要養育五個男孩子,其中有三個在二十歲的時候就死了,第四個走入了邪路,第五個做了大尉到墨西哥去了。家裡只剩下日內威芙。這一家人日常開銷巨大,而鮑兌因為在他岳父的家鄉蘭布義耶買了一所大房子,就把錢用光了。因此在這個誠實而急躁的老商人的胸懷裡,充滿著一種悲欣交集的情緒。
「事前應該告訴我們一聲,」他又說,他慢慢對於自己的冷心腸感到氣憤。「你應當寫封信來,我會回信叫你們留在家鄉的……我聽到你父親去世的時候,唉,我的確為你們的處境焦慮,想要幫助你們。可是你們不通知一下就跑了來……這真叫人難辦。」
他說話的聲音提高了,感到了輕快。他的老婆和女兒在一旁沉默不語,像是從來也不敢插嘴的順從的人。這時日昂的臉變得蒼白了,黛妮絲把受了驚駭的北北抱在懷裡。她禁不住淚流滿面。
「好吧,伯伯,」她一再說。「我們馬上離開。」
這一來,他停止了講話。大家都不自然地沉默下來。然後他粗聲粗氣地又說:
「我沒有要趕你們走的意思……現在你們既然到了這裡,今天晚上你們就睡在樓上吧。以後我們再看。」
這時鮑兌太太和日內威芙知道她們應該好好地整理一下了。一切都規定下來。日昂用不著別人操心。至於北北,正好可以在戈拉太太家裡寄養,這位老婦人住在奧爾蒂街上有一套底層的房間,她接受辦理幼兒的膳宿,每月收費四十法郎。黛妮絲說到她還付得出第一個月的費用。剩下就是怎樣安排她自己了。人們可以給她在附近一帶找一個位置。
「不是說萬沙爾要找一個女售貨員嗎?」日內威芙說。
「啊,的確是這樣!」鮑兌叫起來。「我們吃過飯就去看他。越早越好。」
在他們討論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一個顧客進來打擾過他們。店裡一直黑暗,沒有一個顧客。在裡邊,兩個店員和一位姑娘繼續在工作,並且還在輕聲地交談著什麼。可是有三位太太走進來了,黛妮絲一個人呆了一會兒。想到她不得不與北北分手,難過極了,她吻了他。北北像小貓那麼乖,沒說一句話,把頭藏起來。鮑兌太太和日內威芙又回來了,她們都說北北很懂事,黛妮絲說他從來也不叫鬧:整天不聲不響,在愛撫中過生活。還沒吃飯時這三個女人就談著小孩子、家務、巴黎生活和內地生活,談的話簡短而不深入,可能她們之間還是不太熟識的緣故吧。日昂走到店門口,站在那裡再也不動了,他對於人行道上的情景很感興趣,含笑注視著過路的漂亮女孩子。
到了十點鐘,一個女僕進來了。按通常的做法,這一桌是準備給鮑兌、日內威芙和主任店員的。第二桌飯,在十一點鐘,是給鮑兌太太、另一個店員和那位姑娘的。
「現在可以用餐啦!」布商大聲說,一邊向著他的侄女轉過身來。
等到大家都在店鋪後面一間狹小的餐室裡坐下之後,他又招呼了那個還在一旁工作著的主任店員。
「柯龍邦!」
那個年輕人向他道歉,說要把法蘭絨整理好才來。這個肥壯的小夥子,二十五歲,生得笨重,一臉雀斑。他有一副誠實樸素的面孔,一張大嘴,一雙圓圓的眼睛。
「真見鬼!忙什麼,吃完飯再幹吧,」鮑兌說,他坐得端端正正地拿出主人的細心和巧妙的手法切著一塊凍牛肉,用眼睛衡量著每一片肉,切得似乎分毫不差。
他送給每一個人,而且還親自切了麵包。黛妮絲把北北擺在自己身邊,要他規規矩矩地用餐。然而這個昏暗的餐室使她有些不舒服;她望著這間屋子,感到十分的壓抑,她住慣了鄉下的明朗空曠的大房間。朝著後邊的小院子只開著一扇窗,房子裡有一條黑暗的過道通到街上;這個院子又潮溼又骯髒,就像是在井底似的,除了一點兒亮光之外便是一片漆黑。在冬天,必須從早到晚點著煤氣燈。逢到天氣好可以不點燈的時候,它看上去就更淒涼了。黛妮絲要費好半天功夫才使她的眼睛習慣下來,看清楚她碟子裡的食品。
「這個小夥子胃口真不錯,」鮑兌說,他看見日昂已經吃完了他那塊牛肉。「他幹活要是比得上他吃飯,那就很了不起了……可是你,我的姑娘,你也趕快吃啊?……現在咱們可以略微談談了,告訴我你為什麼在瓦洛額不結婚呢?」
黛妮絲這時把端到嘴邊的杯子放下來。
「啊!伯伯,我結婚!這怎麼可能!……這兩個孩子可怎麼辦?」
她忍不住竟然笑起來,她覺得這個念頭太奇怪了。再說,什麼男人會要她呢?身無分文,骨瘦如柴,又談不上漂亮!不,不,她絕不要結婚,有這兩個孩子陪伴著她已經很滿足了。
「你錯了,」她的伯父又說,「女孩子是遲早要嫁人的。如果你找到一個忠厚的小夥子,你和你的弟弟,就不會像流浪人一樣跑到巴黎的街上來了。」
女僕拿來一盤油燜馬鈴薯,他不再講話,斤斤計較地重新分菜。然後,拿羹匙指著日內威芙和柯龍邦說道:
「你看!」他又說,「如果冬季生意不錯,他們倆到春天就要結婚了。」
這是這個店家的家長的慣例。這家店的創辦人阿利斯蒂·菲內把他的女兒黛西萊嫁給主任店員奧施柯諾;他——鮑兌,渾身上下除了幾個法郎之外再也沒有什麼了,來到米肖狄埃街,又娶了老奧施柯諾的女兒伊麗莎白;他順序地指望到生意好的時候,把日內威芙和這個店家轉交給柯龍邦。如果說這在三年前已經決定了的婚事還是一直這樣拖著,這是由於他有顧慮:他接辦這個店家的時候,生意可以說好得很,所以他不願意在生意慘淡的時候,轉手給他的女婿。
鮑兌繼續談下去,介紹著柯龍邦,說他是蘭布義耶人,跟鮑兌太太的父親是同鄉;而且他們還是遠房的表親,說他勤勞吃苦,十年以來在這店裡忙忙碌碌,一級一級順利地升上來!再則,他也不是一個沒來頭的人,他的父親就是放蕩子柯龍邦,原是賽納一瓦茲省一個名聲很大的獸醫,是他這一行業裡的一個能手,可是他肆意揮霍,花完了掙來的幾乎所有的錢。
「謝謝老天爺!」布商總結一句說,「如果說父親喝酒追女人的話,兒子可以勤儉節約,吃苦耐勞,踏實工作。」
他在說話的時候,黛妮絲觀察著柯龍邦和日內威芙。他們並排坐在桌邊;可是他們十分文靜,臉不紅,也沒有微笑。自從這個年輕人進門的那一天起,他就看上了日內威芙。他度過了各種階段,先當學徒,又當可以拿工資的售貨員,終於得到了這一家人的信任和歡心,他工作勤快守時,過著像鐘錶一樣的有規律的生活,把日內威芙看作一件合算而正當的交易。因為穩定可以佔有她,他對於她的追求也便不起勁了。在年輕的姑娘這方面,則是深深地愛上了他,但是在她這千篇一律的平凡生活裡,她是用她那穩重的天性嚴肅地去愛他的,而且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感覺到的深厚的熱情。
「他們倆只要情投意合就行,」黛妮絲微笑著說,她為了表示親切,認為應該這麼講。
「是的,人總是要結婚的,」柯龍邦沉穩地嚼著東西說,他至今還沒講過一句話。
日內威芙瞧了他好半天,也接著說:
「人們必須相互理解,只有這樣才能處在一起。」
他們的柔情,是在巴黎這間古老的店面裡形成的。它如同地窖裡的花朵。十年以來,她就只認識他,在這個幽暗的小店裡,在那一堆一堆的布匹後面,整天守在他的身旁;兩個人早晨晚上在像井裡一般陰涼的狹隘餐室裡共同工作和生活。即便在原野上,在樹蔭下,也比不上這裡更幽靜。只是這個年輕姑娘的心裡起了一種懷疑以及恐懼,使她感覺到她是在這個黑暗狹小地方的擺佈之下,而又由於心情的空虛和精神的厭倦,才永遠許身於他的。
不過黛妮絲相信自己從日內威芙投給柯龍邦的眼光裡,看出了一絲別樣的情感。她立即現出親切的神情答道:
「唉,當人們相愛的時候,永遠是互相理解的。」
鮑兌依舊拿出家長的樣子監視著餐桌。他已經分過了幾薄片乾酪,不過為了款待他的親屬,又要了一道零食——一瓶紅酸果醬,他那大方的做法似乎叫柯龍邦吃了一驚。從吃飯到現在都很乖的北北,一看見果子醬,情形立刻發生了變化。日昂聽人家談到婚姻問題,一下來了興致,仔細打量著堂姐日內威芙,他覺得她太虛弱了,太蒼白了,竟然在心裡拿她比做一隻黑耳朵紅眼睛的小白兔。
「談得差不多了,叫他們過來吃飯吧!」布商最後說,他作出離開餐桌的姿勢。「為了一次例外的招待便浪費得太多,是不應該的。」
然後鮑兌太太、另一個店員和那位姑娘接替走來入座。黛妮絲此刻正坐在門邊等著她伯父領她去找萬沙爾。北北在她身旁玩耍,日昂又回到門口去了。她坐了將近一個鐘頭,對她身旁發生的各式各樣的事情很感興趣。只是偶爾才有幾個顧客進門:先進來一位太太,隨後又進來兩個。這家店保留著它那古老的氣味,它那昏暗的環境,像所有老實的舊買賣人家一樣,都在為了被遺棄而哭泣。然而使黛妮絲感到好奇又興奮的是在街對面的婦女樂園,她從敞開的門口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的櫥窗。天空上罩著陰雲,儘管天氣很壞,空氣裡仍然暖烘烘地浸潤著柔和的潮氣;那個大店家在一片像是散開了塵埃的陽光裡,熱鬧十足。生意興旺。
黛妮絲感覺到這是一架機器發出高度的壓力在運轉,它的推動力一直傳達到它所陳列的貨物上。櫥窗已不再看起來冷冰冰的;現在它們像是暖熱了,而且受著內部震動的搖撼。好多人向櫥窗裡觀望,一些女人擁擠著停在玻璃前面。各種布料在熱鬧的人行道中顯出了活氣;各種花邊現出一種誘惑眼球的迷離般的氣象,飄動一下又落下來,遮蓋住商店深遠的內部。就連那些方方正正厚實的布匹,也都散播著一種誘人的氣息;同時有幾件美麗的外套罩在像是有靈魂的人體模型上,凸顯出曲折的線條,一件堂皇的絲絨大衣,如同穿在身材高挑的模特,胸部鼓鼓的,腰肢顫抖著,又柔軟又溫暖地膨脹起來。然而這座店鋪裡像工廠裡一樣熱鬧,特別是因為生意好,大家都擠在櫃檯那裡,人們似乎隔著牆壁都可以感覺到了。這裡有一架開動的機器繼續不斷地發出轟響,爭先恐後的顧客,擁擠在各個部門裡,手足無措地挑選好自己喜歡的衣服,然後衝向收銀臺去。這裡是有規律、有組織的,具有一種機器的嚴格性質,一大群女人隨著這個機器齒輪的動力和規律被吸引過去。
黛妮絲從清早起就受到它的誘惑。這家店是很大的,她看見一個鐘頭進到裡面去的人比她在柯爾奈耶店裡半年裡所見到的人還要多,使她不知所措;她很想走進去,可又漠然地有點恐懼,這種心理更使得這種誘惑達到極點。在同時,她伯父的小店卻又給她一種壓抑難受的感覺。她對於這個老式商家的冰冷的地窖,感到一種莫名的輕蔑,一種本能的厭惡。她所有的感覺——她進門的慌張,親屬的冷淡,她井底似的環境裡吃的那頓令人不快的早餐,她在這所瀕於死亡的老房子裡懶洋洋的寂寞中的等待,全由一種無聲的抗議以及嚮往自由舒適的熱情表示出來。儘管她有好心腸,可是她的眼睛老是轉向婦女樂園去,彷彿她這個女店員有了一個要求,要到那個光明溫暖生機勃勃的地方去溫暖她自己。
「那邊的人真多!」她毫不在意地說出這麼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