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愛情一葉 埃米爾·左拉 第2頁,共2頁

「這是大夫先生,」老婦人結結巴巴說,「你們都是大好人,上帝賜福給你們!」

醫生向埃萊娜悄悄地行個禮。他進來後,費杜大娘哼得沒那麼兇了,只是像一個有病的孩子連續發出低低的呻吟。她看出好心的太太和醫生是認識的,眼睛便盯住看,從一個人身上轉到另一人身上,千皺百褶的臉打著什麼鬼主意。醫生向她提了幾個問題,敲打她的右胸,然後轉身向剛坐下的埃萊娜喃喃地說:

「是膽絞痛,沒幾天就會好的。」

他在記事本上寫了幾行字,撕了下來,對費杜大娘說:

「拿著,叫人送到帕西路上那家藥房,您每隔兩小時服一勺配來的藥水。」

這時,她又念起祝福辭。埃萊娜依然坐著。醫生好像在拖延時間,盯著她看,這時他們的眼光相遇了。然後,他行個禮,審慎起見先走了。他還沒走下一層樓,費杜大娘又哼了起來:

「啊!多麼正直的大夫……但願他的藥我吃了會好!我應該把蠟燭和上蒲公英搗碎,敷上會使我身上消腫……啊!您可以說您認識一位正直的大夫,您可能認識他很久了……我的上帝!我口真渴!我的血像在燃燒……他結婚了……是嗎?他應該有個賢惠的太太和可愛的孩子……總之,好人遇上好人,叫人看了也高興。」

埃萊娜起身要給她喝水。

「好吧!再見了,費杜大娘,」她說,「明天見。」

「是這樣……您多好啊……要是我有衣服穿就好了!您看我的襯衣,已經撕成兩片了。我是窮到了底……這沒什麼,好上帝會把一切都還您的。」

第二天,埃萊娜到的時候,德貝勒醫生已經在費杜大娘的家了。他坐在椅子上開藥方,而老婦人口齒伶俐地在哭訴。

「現在,先生,沉得像有塊鉛……真的,我的腰裡像有塊鉛。有一百斤重,我沒法翻身。」

但是當她瞥見埃萊娜時,她更說個不停:

「啊!是好心的太太……我正對這位敬愛的先生說她會來的,就是天塌下來她也會來的……一位真正的聖女,天堂的仙女,長相又美,美得街上的人都要跪在地上看她經過……我的好心的太太,病還是不好。這時刻,我這裡沉……是的,您給我做的事我都跟他說了,連皇帝也不會做得更多……啊!不愛您這樣的人才叫沒良心,才叫沒良心……」

當她說這些話時,眯縫著小眼睛,頭在長枕上滾動,醫生向埃萊娜微笑,埃萊娜始終侷促不安。

「費杜大娘,」她喃喃說,「我給您帶來了幾件衣服……」

「謝謝,謝謝,上帝會還給您的……就像這位敬愛的先生,他給窮人做的好事,比所有救濟會的人做的還多。您不知道,他給我治病有四個月了,給我送藥送湯送酒。有錢人中間像這樣的還不多,跟每個人都那麼誠懇。又是上帝身邊的一位天使……喔,我的肚子簡直有幢房子撐著……」

醫生也顯得很尷尬。他站起身,要把椅子讓給埃萊娜,但是她婉言謝絕,雖然她來的時候打算待上一刻鐘的。

「謝謝,先生,我有事要走。」

可是,費杜大娘頭沒有停止轉動,把手伸了出來,一包衣服又消失在床底下了。然後她繼續說:

「啊!可以說你們兩人真是一對兒,我說這話可不是存心冒犯你們。因為這是真的……誰見著了一個也就見著了另一個,正派的人都是相互明白的……我的上帝!請伸過手來幫我轉身……是的!是的!他們都是相互明白的……」

「再見,費杜大娘,」埃萊娜說,把椅子留給醫生,「明天我恐怕不能來了。」

可是第二天埃萊娜還是來了。老婦人在打瞌睡,她一醒來就認出是她,穿了一件黑衣坐在椅子上,她叫了起來:

「他來過了……真的,我不知道他給我服的是什麼藥,我身子硬得像塊木頭……啊!我們談起了您。他問我各種各樣問題,您平時是不是滿臉愁容,您是不是老是這個模樣……真是一個大好人!」

她說話的聲音低了下來,像在等著看她的話在埃萊娜臉上產生的效果,帶著向每個人討好的曲意逢迎的表情,她無疑以為看到好心的太太不滿意地皺眉頭,因為她那張浮腫的大臉上輕鬆生動的神氣一下子無影無蹤了。她結結巴巴又說了:

「我一直睡不醒。我可能中毒了……報知街上有一個女人,就是服了藥劑師給的藥後死了。」那天埃萊娜在費杜大娘家停留了半個鐘點,聽她談諾曼底,她是在那裡出生的,那裡的牛奶好喝極了。靜默片刻後,她漫不經心地問:

「您認識大夫很久了嗎?」

老婦人直挺挺躺著,眼皮張到一半又閉上了。

「啊!是的,可不是嘛!」她似乎低聲回答,「一八四八年前是他的父親給我治的病,他陪他父親來的。」

「有人對我說他的父親是個聖人。」

「是的,是的……有點瘋瘋癲癲……比兒子更強。當他的手碰上來時真像天鵝絨做的。」

又是一陣靜默。

「我勸您他怎麼說您就怎麼做,」埃萊娜又說,「他醫術很高,我的女兒就是他救的。」

「那當然!」費杜大娘激動地叫了起來,「對他可以放心,有一個小男孩眼看就要沒命了,也是他救活的……啊!您沒法不讓我說,像他這樣的人沒有第二個。我真是運氣好,碰上了好人中的好人……所以,我每天夜裡感謝好上帝。你們兩人都叫我忘不了,是啊!我在祈禱中也一個沒有拉下……讓好上帝保佑你們,讓你們一切如意!給你們種種恩賜!給你們在天堂中留個位子!」

她身子撐了起來,雙手合在一起,好像懷著特殊的虔誠在禱告上天。埃萊娜任她這樣擺弄了很久,甚至還面帶微笑。老婦人信口把自己貶得那麼低,終於讓她聽了美滋滋的。當她離去的時候,答應老婦人哪天可以起床了,就送給她一頂便帽和長裙。

整個星期埃萊娜照顧著費杜大娘,每天下午探望費杜大娘已成了她的習慣,尤其對走水巷特別感興趣。這條陡直的小道清涼寂靜,叫她喜歡,還因為下雨天從高地流下的水把小道沖洗得乾乾淨淨。這條小道只有鄰近街道的居民才有點知道,陡坡上經常闃無一人,當她走到那裡從上面往下看時,心裡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然後她大著膽子走進雷努阿爾路邊房屋下的拱門。她小步走下七層寬臺階,沿著臺階是一條鋪著小石子的陰溝,佔了半條窄狹的走道。花園的牆忽而向左突,忽而向右拱,灰色的牆面斑駁陸離。有幾棵樹樹枝伸出很長,葉子紛紛飄落,常春藤像厚地毯似的往下掛,森森草木中只看見幾小片藍色天空,光線非常柔和幽邃。走下半山坡她停步喘氣,望著那裡的街燈,傾聽花園門後傳來的笑聲,她從來沒有見到花園的門開過。偶爾,一個老婦人扶著嵌在右面牆上的烏黑鐵欄杆往上走;一位太太撐著太陽傘柄當手杖;一群孩童往下走,鞋底噼噼啪啪響。但是絕大部分時間她是一個人,這條隱蔽不見天日的階梯像森林中的幽徑極有情趣。到了坡前,她抬起頭。看到自己剛才冒險走過的陡坡,心裡感到微微一震。

她的衣服上還帶了水巷的涼意和靜謐走進費杜大娘的家。這個貧窮受苦的角落不再使她吃驚,她猶如在自己家裡那樣做事,感到氣悶就開啟圓窗,桌子礙著就移走。沒有陳設的閣樓、刷白粉的牆、破舊的傢俱使她回到少女時代偶爾夢想的樸實生活。尤其使她心醉的是她生活中的那種美妙感情:自己護理病人、老婦人不斷訴苦、看到身邊事物而生的感想、內心顫動和無限憐憫,最後還有懷著明顯的焦急心情等來了醫生。她問他費杜大娘的病情,然後他們談一會兒其他事,兩人站得很近,眼睛正視著對方。兩人產生一種親切的感情,他們驚奇地發現兩人情趣相近。他們經常不用張口就彼此瞭解,內心一下子湧起同樣的善意。對埃萊娜說,在非常情況下形成的這份情意比什麼都甜蜜,使她心甘情願,毫不抗拒地受它擺佈。起初她見了醫生會害怕。若在自己的客廳裡,按照她的本性,她會表現出懷疑和冷淡,但是在這裡,他們遠離眾人,只有一張椅子可坐,這些醜陋不值錢的東西使他們接近、使他們動感情,幾乎有一種幸福感。將近一週,他們像共同生活了好幾年那樣熟悉。費杜大娘的這間內室也因他們共同的善意而充滿了光輝。

可是老婦人身子恢復很慢,醫生大惑不解。當她向他訴說她的腿沉得不能動彈時,他怪她嬌裡嬌氣。她哼個不停,仰面躺著,頭轉來轉去;她閉上眼睛,像特意讓他們為所欲為。甚至有一天她好像睡著了,但是她的眼皮下露出一線黑眼烏珠,在窺視他們。終於她應該起床了。第二天埃萊娜把她答應的便帽和長裙帶來了。醫生還在時,老婦人突然一聲喊:

「我的上帝!鄰居叫我去照看她的蔬菜牛肉湯呢。」

她往外走,把門在身後帶上,讓他們兩人單獨相處。他們繼續說話,沒有發現已被關在門內。醫生要埃萊娜答應有時下午到維歐斯街他家的花園裡去走走。

「我的妻子,」他說,「應該向您回訪,她會再向您提出我的邀請……這對您的女兒是很有好處的。」

「我是不會拒絕的,我哪能要人家鄭重其事地來請我呢,」她笑著說,「只是我怕太冒失……好吧,我們以後再說吧。」

他們還在閒談。後來,醫生感到奇怪。

「她上什麼好地方去啦?為了那鍋湯走了有一刻鐘了。」

埃萊娜這時看到門已經關上。這並沒有立即讓她受窘,她談到德貝勒太太,在她的丈夫面前讚不絕口。

但是醫生時時朝門那邊轉過頭去,她終於感到彆扭了。

「真奇怪她還不回來。」她喃喃地說。

他們的談話突然中斷。埃萊娜不知做什麼好,開啟了圓窗;當她轉過身來時,他們有意不看對方。圓窗像藍色月亮高高懸在空中,外面傳來兒童的哭聲,他們確是單獨在一起,除了這扇圓窗誰也看不見他們,兒童的聲音也在遠處消失了;周圍是一片顫動的靜默。誰也不會到這間隱蔽的小閣樓裡來找他們。他們越來越拘謹。這時埃萊娜對老婦人很不高興,盯著醫生看。

「我還有許多地方要去,」他立刻說,「既然她不來我就走了。」

他走了。埃萊娜又坐下。費杜大娘立即回來,連珠炮似的說:

「啊!我可不能再拖了,都怪我心軟……親愛的先生他走了嗎?這裡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你們倆都是天使,肯花時間陪伴我這個不幸的老太婆。但是上帝都會替我還情的……今天病到了腳上,我只好在臺階上坐了下來。我一點不知道,因為你們一點聲音也沒出……說來也是我該弄些椅子,只要有一張靠椅就好了!我的床墊很壞了,你們來我真難為情……把這裡當做你們的家,若有需要我往火裡跳也行。好上帝是知道的,我經常對上帝這樣說的……哦,我的上帝!讓這位好心的先生和太太的所有慾望得到滿足。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阿門!」

埃萊娜聽著她說,感到一種奇異的難堪。費杜大娘浮腫的臉叫她不安,她也從來沒有在這間小室感到這樣不舒服。她看到了醜惡的貧窮,她為屋內惡濁的空氣、要什麼沒什麼而難受。費杜大娘又一刻不停地祝福叫她受不了,她匆匆走開了。

經過水巷卻又遇到另一件慘事。從高處往下走到水巷中間的臺階,靠右邊有一個坑,是一口廢井,井前有欄杆。兩天來她經過那裡聽到洞底有貓叫聲。這次她往上走,貓叫聲又開始了,非常悲哀,像是臨死的哀鳴。這個可憐的動物跌在廢井裡,慢慢餓死,使她想起就心碎。她加快步子,一心想沿著這層石階走不敢多逗留,只怕又聽到死亡的喵嗚聲。

恰巧那天是星期二。到了晚上七點,埃萊娜剛穿上衣,熟悉的門鈴聲響了兩下,羅薩莉去開門,說:

「今天是神父先生第一個到……啊!朗博先生也來了。」

席間談得很歡,雅娜的身體日益見好,這兩兄弟都寵著她,居然讓她吃了一點她愛吃的生菜,儘管是博丹醫生明令禁止的。然後大家進入客廳,女孩趁著興頭摟著媽媽的脖子悄聲說:

「我求你了,小媽媽,明天把我帶到那位老太太家去。」

但是神父和朗博先生首先責怪她。不幸的人家不能帶她去,因為她不會控制自己。最近一次,她就昏迷了兩次;有三天甚至在睡夢中,她紅腫的眼睛也是淚汪汪的。

「不,不,」她重複說,「我不哭,我保證。」

那時,媽媽一邊親她,一邊說:

「不行,我的寶貝,老太太身體很好……我不出去了,我整天陪你。」

(四)

下一個星期,德貝勒太太來訪問格朗讓太太,她顯得又和氣又溫柔,走到門前正要告退時說:

「您答應我的事可別忘了……天氣一好,您就上我家的花園來,把雅娜帶來,這是大夫開的一張藥方。」

埃萊娜微微一笑。

「是的,是的,這事說定了。可以相信我們。」

三天以後,二月一個晴朗的下午,她跟女兒一起下樓去了。女門房給她開小門。在花園深處一間溫室改建的日本式平房內,她們見到德貝勒太太,她的身邊是她的妹妹波利娜,她們兩人都空著手,在一張小桌子上放著刺繡,她們放上去後已經忘了。

「啊!你們真是太好了!」朱麗埃特說,「請,請這裡坐……波利娜,把這張桌子挪一挪……你們瞧,這裡坐著坐著還是有點涼的,從這間平房我們可以很好照看孩子……去玩吧,我的孩子,可是小心別跌倒了。」

平房的大窗子開啟著,活動玻璃窗框往兩邊移;這樣像在帳篷裡,一齣門檻不用上下,就可進入前面花園。這是布林喬亞家庭的花園,中間一片草地,兩旁是花壇,朝維歐斯街是一扇簡單的鐵柵門,關著;一排高高的草木形成屏障,從路那邊觀察不到裡面的動靜;常春藤、鐵線蓮、金銀花纏在一起盤在鐵門上;在第一道草木屏障後面還豎起紫丁香和金雀花組成的第二道屏障。即使在冬天,不落的常春藤葉和糾結的樹枝足夠擋住視線。但是美景還是在花園深處,那幾棵百年大樹——挺拔的榆樹——遮住了一幢六層樓黑色牆面,這些樹緊緊挨著周圍的建築,造成這僅僅是花園的一個角落的錯覺,把這座打掃起來像客廳那麼輕鬆的巴黎小庭院變得無限深邃。在兩棵榆樹之間掛了一座鞦韆架,木板已因受潮而發綠了。

埃萊娜看著,為了看清楚而俯著身子。

「喔!這鞦韆架才針眼那麼大,」德貝勒太太漫不經心地說,「但是,在巴黎樹木稀少……家裡有上六七棵,真是太幸運了。」

「不,不,你們這裡很好,」埃萊娜喃喃地說,「很美。」

那天,天色很淡,陽光像金色的粉末,淡紫小花蕾點綴著灰色樹皮。沿著小徑的草坪上,青草和礫石露出地面,被貼地的一層薄霧遮著,隱隱約約。還沒有一朵花,只是歡躍的陽光照在光禿的泥地上,顯示了春意。

「現在,還是有點荒涼,」德貝勒太太又說,「到了六月份您可以看到那才是一隻真正的鳥窩。隔壁人家由樹木擋著根本看不過來,那時我們才是在自己的小天地裡……」

但是她沒說完卻叫了起來:

「呂西安,你不要碰那個水池行嗎?」

男孩向雅娜介紹完花園以後,剛把她領到臺階下的水池子前,他開了水龍頭,伸出靴子尖頭在水下衝。這是他喜歡的遊戲。雅娜面色嚴肅地望著他把腳打溼。

「等一等,」波利娜說著站了起來,「我去叫他別鬧。」

朱麗埃特要她別去。

「不,不,你比她還要瘋,那天真以為你們兩人都洗了個澡呢……真怪,一個大姑娘連兩分鐘也坐不住……」

她旋轉身:

「你聽見了嗎,呂西安,立刻關上水龍頭!」

男孩害怕了,願意聽話。但是他把龍頭擰反了,水往下落,又急又響,把他嚇昏了頭。他往後退,濺得肩上都是水。

「馬上把龍頭關了!」媽媽又說,臉漲得通紅。

這時,一直不聲不響的雅娜小心翼翼地走近水池,而呂西安面對發狂的水流心裡害怕,又不知怎麼辦,嗚嗚咽咽哭了。她用腿把裙子夾住,伸出赤裸的手腕,不讓水溼了衣袖就關上了龍頭,身上沒沾一滴水。洪水突然止住了。呂西安很驚奇,感到欽佩,眼淚不掉了,抬起大眼睛望著那位小姐。

「這孩子真叫我光火。」德貝勒太太又說,她的臉色又恢復蒼白,躺下來好像疲憊不堪。

埃萊娜認為應該有所表示:

「雅娜,」她說,「攜住他的手,去散步玩。」

雅娜攜了呂西安的手,他們嚴肅地沿著小徑小步走。她比他高得多。他的手臂舉在空中,像舉行什麼典禮似的繞著草坪轉,但是這種隆重的遊戲他們玩得很認真,使人不敢小看他們。雅娜像一位貴婦人,眼光飄忽迷茫,呂西安有幾次禁不住要對他的女伴看上一眼。他們相互不說一句話。

「他們真滑稽,」德貝勒太太喃喃地說,笑嘻嘻,態度鎮靜,「說真的,您的雅娜是個非常可愛的好姑娘……她又聽話又懂事……」

「是的,她在做客時是這樣,」埃萊娜回答,「她也有鬧的時候。但是因為她愛我,為了不叫我難受,她儘量乖。」

太太們談起了孩子。女孩比男孩早熟,但是不要看了呂西安的傻相就以為他很傻,要不了一年,他變得乖巧一點後,會是個好小夥子。然後話題又轉到了住在對面小平房的一個女人,她家真是發生了一些怪事……德貝勒太太說到這裡對她的妹妹說:

「波利娜,到花園裡去待會兒。」

少女靜靜地走出去,待在樹下。每當談話轉到要在她面前提到難以啟齒的事,她總是被人家請了出去,這已成了習慣。

「昨天,我在窗前,」朱麗埃特往下說,「這個女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她連窗簾也不拉上,真不像話!小孩也可能看到了。」

她聲音很低,表情很生氣,可是嘴上帶著淺淺的微笑。然後她提高聲音叫:

「波利娜,你可以回來啦。」

波利娜站在樹下神情冷淡地望著空中,等待姐姐把話說完。她走進平房,又坐上她的椅子,朱麗埃特繼續對著埃萊娜在說話:

「您沒有看見什麼嗎,太太?」

「沒有,」後者回答,「我的窗子不是朝那間平房的。」

雖然少女漏聽了一段她們的談話,她那張白皙的閨女臉仍然表現出彷彿很懂的樣子。

「哎!」她還在透過門望著天空,「樹上還真有了鳥窩呢!」

這時,德貝勒太太拿起刺繡裝裝樣子。她一分鐘繡上兩針。埃萊娜不能坐著沒事幹,要求容許她下一次也帶些活來幹。她有點閒,轉過身細看這間日本式平房。四壁和天花板都貼著勾金線的牆布,上面有展翅欲飛的鶴、顏色鮮豔的蝴蝶和花卉,以及藍舟徜徉在黃水上的風景。在鋪細席的地面上放了坐椅和硬木花盆架,漆器傢俱上放滿形形色色的擺設——銅像、小瓷瓶、五顏六色的奇怪玩具。在角落裡一隻薩克森大瓷娃娃,屈著兩腿,露出大肚子,稍一動腦袋就拼命搖晃,開心得不得了。

「嗯?夠醜的吧?」波利娜大聲說,她注意到埃萊娜的目光。「姐姐你買的東西都是些次貨,你知道嗎?美男子馬利尼翁說你的這些日本玩意兒都是‘地攤貨’……對了,我遇見了美男子馬利尼翁,他跟一位女士,喔,一位女士,遊樂劇場的小弗洛朗斯。」

「在哪兒啊?我要逗逗他!」朱麗埃特起勁地問。

「在大馬路……他今天不是要來嗎?」

但是她沒有得到回答。孩子不見了,這些太太擔心了。他們可能在哪裡?在她們呼喚他們的時候,有兩個尖尖的聲音叫了起來。

「我們在這兒呢!」

他們確實在那裡,草坪中央,坐在草地上,給一排衛矛遮去了半個身子。

「你們在幹嗎?」

「我們已經到了旅館!」呂西安叫道,「我們在自己的房裡休息。」

她們對他們看了看,非常開心。雅娜也興致很高參加遊戲。她在割身邊的草,顯然在準備午餐。他們在樹叢下撿了一塊木板當做行李。現在他們在閒談。雅娜很興奮,充滿信心地重複說他們是在瑞士,他們要去參觀冰山,這好像叫呂西安很吃驚。

「咦!他來了!」波利娜突然說。

德貝勒太太轉過身,窺見馬利尼翁走下臺階。她幾乎沒讓他有時間行禮和坐下。

「好哇!您真可愛!到處宣揚我家裡的東西僅是些次貨!」

「啊!是的,」他平靜地說,「這個小客廳……肯定都是些次貨。您只有一樣東西值得一看。」

她非常惱火。

「怎麼,是那個醜娃娃?」

「不是,不是,這些都很布林喬亞……要有些情趣。您又不願意我給您佈置……」

這時她打斷他的話,臉色通紅,真的生氣了。

「您的情趣,說說看!您的情趣,可高尚呢……有人遇見您跟一個女人……」

「哪個女人?」他問,對攻擊的激烈很感意外。

「眼光不錯呀,我向您祝賀。這個女人,全巴黎……」

但是她看到了波利娜就不說下去了,她忘了波利娜在場。

「波利娜,」她說,「到花園裡去待會兒。」

「啊!不去,煩死人了!」少女說,她反抗了,「動不動要我走開。」

「到花園裡去。」朱麗埃特更加嚴厲地說。

少女很不樂意地往外走,然後她轉過身加一句:

「那麼,快點。」

等到她一走開,德貝勒太太又揪住了馬利尼翁。怎麼像他這樣傑出的青年可以跟這個弗洛朗斯在大庭廣眾露臉?她至少有四十多了,醜得叫人害怕,樂隊裡的人只演了幾場,個個跟她混得挺熟。

「您說完了嗎?」波利娜叫道,她在樹底下賭著氣散步,「我無聊極了。」

但是馬利尼翁為自己申辯。他不認識這個弗洛朗斯,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話。看到他跟一個女士一起是可能的,有時他陪伴朋友的妻子外出,然而是什麼樣的人看見他啦?要有人證物證。

「波利娜,」德貝勒太太突然提高了嗓門問,「你不是遇見他跟弗洛朗斯一起嗎?」

「是的,是的,」少女回答,「在大馬路,比尼翁酒店對面。」

這時馬利尼翁露出尷尬的笑容,德貝勒太太得意洋洋地大聲說:

「你可以回來了,波利娜,這裡沒事了。」

馬利尼翁第二天在戲劇樂園訂了一個包廂。他殷勤地請德貝勒太太去,對她的奚落毫不介意;再說,他們也總是拌嘴。波利娜要知道她是不是也可以看演出;因為馬利尼翁邊笑邊搖頭,她就說這很笨,劇作家應該寫些讓少女可看的劇本。他們同意帶她去看《白夫人》和上古典劇院。

可是這幾位太太都不去注意孩子了。突然,呂西安發出可怕的叫聲。

「雅娜,你對他怎麼了?」埃萊娜問。

「我對他沒什麼呀,媽媽,」少女說,「是他自己跌倒在地的。」

事實是這些孩子剛要去爬所謂的冰山。因為雅娜假設這是在高山上,他們兩人都抬高了腿要跨過岩石。但是呂西安玩得氣喘吁吁,一腳踩空,跌在花壇中央,一倒地就孩子似的又氣又惱放開嗓門哇哇大哭。

「扶他起來。」埃萊娜又叫。

「他不肯,媽媽。他在地上打滾。」

雅娜往後退,看到這個男孩那麼沒有教養,彷彿很吃驚和生氣。他不知道怎麼玩,他肯定會把她弄髒的。她嘟著嘴像受了牽連的貴婦人。這時,德貝勒太太被呂西安叫得不耐煩,求妹妹去拉他起來,叫他閉嘴。波利娜求之不得,她跑過去,撲倒在男孩的身旁,跟他滾在一起。但是他掙扎,不願意人家扶他起來。於是,她兩臂夾住他的腋下站了起來。為了叫他安靜:

「別叫了,鬧鬼!」她說,「咱們去盪鞦韆。」

呂西安突然不出聲了,雅娜嚴肅的神色瞬間洋溢了喜氣。三個人都朝鞦韆跑去,波利娜坐到了鞦韆架上。

「你們推我。」她對孩子們說。

他們伸出小手用盡全力推。只是她很沉,只推動了一點點。

「推啊!」她又說,「喔,這些笨孩子不懂怎麼推。」

德貝勒太太在平房裡身子一顫。她覺得儘管太陽很好,天氣卻不熱。她請馬利尼翁把掛在長插銷上的白色羊絨斗篷遞給她。馬利尼翁站起身把斗篷披在她的肩上。他們兩人親熱交談的事,引不起埃萊娜的興趣。她感到不安,怕波利娜不留意撞倒了孩子,就走進了花園,讓朱麗埃特和青年人討論他們感到很興奮的帽子款式。

雅娜一看到母親,就嗲聲嗲氣地走近來,顯出若有所求的樣子。

「哦!媽媽,」她喃喃說,「哦!媽媽……」

「不行,不行,」埃萊娜心裡非常明白,回答說,「你知道你是不許這樣做的。」

雅娜喜歡盪鞦韆。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飛鳥,她說。吹在臉上的風,突如其來的飛躍,不停地來回擺動,像飛翔那樣的節奏,給她一種騰雲駕霧的美妙衝動。她相信自己上天了,可是結局總是不好。有一次,她抱住鞦韆的繩索昏迷過去,眼睛睜得大大的,四肢懸空,充滿恐懼。又有一次,她像中了鉛彈的燕子,身體僵硬,跌了下來。

「哦!媽媽,」她繼續說,「一會兒,就一會兒。」

她的媽媽為了求太平,終於讓她坐在鞦韆架上。女孩容光煥發,表情恭敬,快活得微微發顫,赤裸的手腕動個不停。因為埃萊娜推得她非常輕,「使點勁,使點勁。」她喃喃地說。

但是埃萊娜不聽女孩的,她決不離開秋千繩。她自己也活躍起來,臉上發紅,跟著鞦韆板一起來回顫動。平時的嚴肅神態轉化成跟女兒的朋友情誼。

「夠了。」她說,把雅娜抱了起來。

「那麼,你來蕩,我求你,你來蕩。」女孩說,摟著她的脖子不放。

她就是愛看自己的母親——像她說的——飛起來,看她玩比自己玩還要快樂。但是媽媽笑著問誰來推她呢;這不假,她玩的時候蕩得比樹還高。恰在這個時候,朗博先生由門房領著走了進來。他在埃萊娜家裡遇見過德貝勒太太。埃萊娜不在自己的公寓裡,他就擅自過來了。德貝勒太太顯得非常客氣,這位正派人的仁慈態度使她感動。然後她又與馬利尼翁繼續熱烈討論。

「好朋友來推你!好朋友來推你!」雅娜叫道,繞著母親身邊跳。

「你給我閉嘴!我們不是在自己家裡。」埃萊娜裝出嚴肅的樣子。

「我的上帝!」朗博先生喃喃說,「您想玩,我悉聽吩咐。在鄉下的時候……」

埃萊娜心動了。她在少女時代,會玩上幾個小時不停。這個遊戲使她回憶起往事,她就躍躍欲試。波利娜跟呂西安坐在草坪邊上,她是一位不拘俗禮的少女,神色坦然地插進來說,「是的,是的,這位先生來推您……接下來他推我。是嗎,先生,您會推我的吧?」

這下使埃萊娜下了決心。在大美人冷若冰霜的表情下蘊蓄著的青春朝氣,痛痛快快、高高興興發洩出來。她像寄宿生那樣單純和快樂。尤其她不矯揉造作。

她笑著說,她不願意讓腿露出來,於是要了一根繩子把裙子系在腳踝上。然後,她爬到鞦韆板上站住,雙臂撐開,抓住繩子,快活地說:

「推吧,朗博先生……先是輕輕的!」

朗博先生把帽子掛在一根樹枝上。他的寬大善良的臉發亮,露出父愛的微笑。他確認繩子結實了再檢視樹木,才決定輕輕推。埃萊娜才第一次脫去喪服。她穿灰色長裙,配上紫色花結。她站直身子,開始慢慢地像搖籃似的掠過地面。

「推吧,推吧!」她說。

這時朗博先生伸出雙臂,抓住晃動的鞦韆板,把她猛地一推。埃萊娜往上升,隨著板子一下比一下晃得高。節奏有條不紊。她還是不苟言笑,美麗的臉上沒有表情,兩隻眼睛熠熠發光。只有鼻孔像灌滿了風鼓鼓的。裙子的摺襉沒有一條拂動,髮髻上的一條辮子鬆了開來。

「推吧!推吧!」

猛地一推把她拋向空中。她愈晃愈高,進入了太陽。她掀起一陣清風,在花園裡吹動。她晃得那麼快,已經身影難分。現在她應該在笑,面孔桃紅色,眼睛像流星那樣劃過天空,她的辮子散落在脖子上。

裙子儘管繫著繩子,還是飄了起來,露出白色的腳踝。看得出她很輕鬆,她挺著不受約束的胸脯在空中悠然自在。

「推吧!推吧!」

朗博先生汗水淋漓,面孔通紅,使出渾身的力氣。有人叫了一聲。埃萊娜還在升高。

「媽媽!哦!媽媽!」雅娜出了神反覆說。

她坐在草坪上,瞧著媽媽,小手緊緊握在胸前。彷彿她把吹過來的空氣都吸了進去,她換不過氣來,肩膀不由自主地跟著鞦韆一搖一晃的:

「再使勁!再使勁!」

她的媽媽還在升高。她的腳碰上了樹枝。

「再使勁!再使勁!哦,媽媽,再使勁!」

埃萊娜高懸空中。樹枝被風吹彎了似的,發出斷裂聲。她的裙子盤旋升空,好像在風暴中噼啪作響。當她張開雙臂,挺起胸脯下降時,她低下了頭,滑翔了一秒鐘;然後,又是一衝把她帶到高處,頭向後仰,閉著眼皮飄忽迷糊地再跌下來。這樣上上下下使她感到眩暈,感到快樂。她在高空像進入了太陽,進入了二月裡灑落金色塵埃的金色太陽。她的栗色秀髮閃耀著琥珀的光輝,點著了火。全身簡直像是在燃燒,而她的紫色絲帶在發白的長裙上如同火花那樣閃爍。春天圍繞著她而誕生,玫瑰色花蕾如彩色的漆一般點綴藍空。

那時,雅娜雙手交叉。在她看來,她的母親宛如一位頭繞光環、朝著天堂飛去的聖女。她還在斷斷續續地嘟囔:「哦!媽媽,哦!媽媽……」

德貝勒太太和馬利尼翁也來了興趣,走到樹底下。馬利尼翁覺得這位太太很勇敢。德貝勒太太則神色驚慌地說:

「換了我肯定心都翻出來了。」

埃萊娜聽到,從樹枝中間這麼說:

「哦!我的心可強壯呢……推吧,推吧,朗博先生。」

確實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如常。她好像不在乎待在那裡的兩位先生,顯然他們並不礙著她。她的髮辮早已亂了,發繩大概也鬆了,裙子發出旗子飄動的聲音。她在往上升。

但是突然,她叫道:

「好了,朗博先生,好了!」

德貝勒醫生剛剛出現在臺階上。他走過來,溫柔地親吻妻子,把呂西安舉起來親吻他的額頭。然後,他帶著微笑瞧埃萊娜。

「好了,好了!」埃萊娜繼續說。

「為什麼呢?我打擾您啦?」

她沒有回答,變得神色莊重。鞦韆還在晃動,一點沒有停止,依然有規則地大幅度搖擺,把埃萊娜送得很高。醫生驚喜交加,很欣賞她,她是那麼出色,高大健壯,像古代雕像那麼純潔,在春天的陽光中又是那麼嬌柔。但是她像有點氣惱,突然跳了下來。

「慢!慢!」每個人都叫了起來。

埃萊娜低低呻吟了一聲。她跌在礫石小徑上,站不起來。

「我的上帝,多麼不小心!」醫生說,臉色非常蒼白。

大家慌忙過來圍著她。雅娜大哭,朗博先生自己也支援不住,還是把她扶了起來。醫生急切地問埃萊娜:

「是右腿著地的嗎……您站不起來了?」

她跌昏了頭,沒有回答,他又問:

「您痛嗎?」

「膝蓋裡隱痛。」她困難地說。

這時他叫妻子去找藥箱和繃帶。他再三說:

「應該看看,應該看看……不會有什麼的。」

然後他跪在礫石上,埃萊娜讓他檢查。但是當他伸手過來時,她勉力起身,把裙子圍住腳邊。

「不,不。」她喃喃說。

「可是,」他說,「應該仔細看看……」

她身子微微一顫,聲音更低地又說:

「我不想……沒什麼的。」

他先是吃驚地瞧著她,她連脖子都紅了。有一時,他們四目交織,好像看到了對方的靈魂深處。這時他也惶惑了,慢慢站起來,依然留在她身邊,不再堅持要給她檢查。

埃萊娜向朗博先生示意,在他的耳邊說:

「去找博丹大夫,把發生的事告訴他。」

十分鐘後,博丹醫生來了,她鼓著超人的勇氣站了起來,靠著他和朗博先生回到了自己家裡。雅娜跟在她的後面,哭得身子一顛一顛的。

「我等著您,」德貝勒醫生對他的同行說,「免得我不放心。」

花園裡又熱烈談論起來。馬利尼翁大叫,女人的念頭就是怪,這位太太乾嗎就是喜歡往下跳?波利娜見一樁好事成了一樁禍事很掃興,覺得給人推得這麼重有欠謹慎。醫生沒有說話,好像心神不寧。

「沒什麼,」博丹醫生又回來說,「輕微挫傷……只是她至少兩星期離不開靠椅……」

德貝勒先生於是親切地拍馬利尼翁的肩膀。他要妻子回到房裡去,因為天氣涼多了。他自己抱著呂西安吻個不停。

(五)

房間的兩扇窗開得很大;房子豎立在高地上,牆腳下是一個深淵,巴黎就是深淵中無限延伸的一片平原。鐘敲了十下,二月晴天的早晨已有春天的溫柔氣息。

埃萊娜躺在長椅上,膝蓋依然繫著繃帶,在一扇窗前看書。她已不感到痛苦,但是一週來她釘死在那裡,連平時的針線活也不能做。她窮極無聊,開啟一本書放在小圓桌上,但是從來不念。這本書她每天晚上是用來遮伴眠燈的,朗博先生給她的小書櫃裡裝滿了正經書,一年半來她取出來的只是這一本。通常,在她看來小說虛偽和幼稚。這一本是華爾德·斯各特的《撒克遜劫後英雄略》,起初讀了覺得沉悶,後來又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好奇心。她看完了偶爾很動情,感到困時,任著書從手中滑落,好幾分鐘眼睛定定地望著地平線。

那天早晨,巴黎懶洋洋地帶著微笑醒來。塞納河谷的霧氣淹沒了兩岸,這是一層淡淡帶乳白色的蒸汽,被愈來愈大的太陽照得透亮。在這層飄忽不定的紗籠下,城市的景色模糊不清。窟窿中的厚雲染上一層藍色,廣大的空間逐漸透明;透過特別細潔的金塵,彷彿看到交錯縱橫的街道;更遠處圓頂和塔尖刺穿濃霧;灰色的樓影高高矗立,四周還環繞著破碎的雲絮。有時,一片片黃色的霧氣散開,像一頭巨鳥沉重的翅翼,然後像被空氣吞沒得無影無蹤。在這片無垠之上,在壓住巴黎上空的烏雲上,天空深邃開闊,非常清澈,藍得那麼淡,幾乎成了白色。太陽上升到輕柔的光芒中。金色的光四處照射,使空間充滿暖洋洋的顫抖。這是節日,至高無上的和平,無限的親切歡樂,而城市在光芒照射下,懶洋洋提不起精神,遲疑不決地從面紗下露出真面目。

一星期來,埃萊娜就只是望著展開在眼前的大巴黎作為消遣。她永遠也看不厭巴黎像海洋一樣深不可測和變幻無常。早晨淨潔,晚上火紅,隨著天空的反應表現歡樂和悲哀。一道陽光照得城市氣象萬千,一朵烏雲會引起濁浪滾滾。巴黎永遠不斷地更新,平靜如鏡,霞光萬道,狂風怒號,時而大地上一片青灰,時而屋脊上光亮耀目,時而又大雨滂沱,使宇宙混沌不明。埃萊娜坐在窗前感到了在海面上經歷的一切憂鬱和希望;她甚至相信晚上吹來了海風,聞到了鹹味。就是城內不停的喧譁聲,也使她聽來宛若拍打懸崖的浪聲。

書從她的手裡滑了下來。她的眼睛望著前方出神,當她這樣做時,是需要中止閱讀,需要理解和等待。有意不馬上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在她只是一種享受。書本的內容使她激動,透不過氣來。恰在那個早晨,巴黎使她的心感到喜悅和隱約不安。事情還不知道,然而猜到了一半,任其慢慢滲透,心裡覺得自己開始了第二次青春,有一種強烈的魅力。

這些小說就是在撒謊!她從來不閱讀是有道理的。頭腦空空的人覺得故事非常動聽,他們對生活沒有實際的認識。然而她還是受到了迷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艾凡赫騎士,被兩個女人熱戀,美麗的猶太人呂蓓卡和高貴的夫人羅芙娜。她覺得她喜歡像羅芙娜夫人那樣愛得高傲沉著。愛!愛!這個詞她沒有說出口,但是在她心中顫動,使她驚異,使她發笑。遠處,蒼白的雲片被微風驅趕,像一群天鵝在巴黎上空遨遊。大團迷霧徐徐移動,塞納河左岸顯了出來,悸動模糊,像在夢中見到的童話世界;但是一團蒸汽壓了過來,這座城市沉浸在泛濫的水霧之中。現在霧向四處均勻散開,形成一片美麗的湖泊,白色水面上看不到波紋。只有一條更濃的水流,彎曲帶灰,表示這是塞納河。慢慢地在這片平靜如鏡的水面上,有陰影移動,彷彿幾艘紅帆船,少婦沉思的目光一刻也不離開它們。愛吧,愛吧!她對著自己漂游的夢想微笑。

這時,埃萊娜又拿起了自己的書,她讀到進攻城堡這一章節,那時呂蓓卡照料受傷的艾凡赫,並在窗前把目睹的戰鬥轉述給他。少婦覺得自己生活在美麗的謊言中,她徜徉在裡面猶如徜徉在一個理想的長滿金果的花園,盡情享受各種各樣的幻想之樂。最後,讀到這一章結束,呂蓓卡裹著頭巾在熟睡的騎士身邊體貼溫存,這時埃萊娜的書又落在地上,內心充滿激情,無法讀下去。

我的上帝!這些事都是真的嗎?她仰臥在長靠椅上,全身一動不動,麻木了,她呆望著沉浸在金色陽光下神秘的巴黎。受到小說情節的啟發,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她看到自己還是一個少女,跟父親制帽商穆雷一起住在馬賽。小馬利亞街很昏暗,房屋裡放著制帽商用的一盆熱水,就是晴天也散發淡淡的潮氣。她又看到長年患病的母親,用蒼白的嘴唇吻她,不說一句話。自己的小房間終日不見陽光,家裡的人總是在她的身邊辛勤工作,僅是勉強掙個溫飽:這便是一切。結婚以前,就是這樣日復一日,沒有起伏。有一天早晨,她和母親從市場回來,她拎了裝滿菜的籃子撞上了格朗讓家的兒子。夏爾轉過身,跟在她們身後。她的全部愛情故事僅此而已。三個月來他們不斷相遇,他謙遜拘謹不敢接近她。她十六歲,知道這個仰慕者是個富家子弟,感到很自負。但是她覺得他長得醜,常常取笑他,夜裡在潮溼的大房間睡得很平靜。然後家裡人使他們結成了夫妻。這樁婚姻至今她還莫名其妙。夏爾崇拜她,晚上她就寢時,他跪在地上吻她赤裸的雙腳。她充滿好意地微笑,還責怪他太孩子氣。於是開始了一場灰色的人生。十二年中她已記不起有什麼突出的事,她很平靜、很幸福,臉不發燒心不跳,整日埋頭為窮夫婦的家務事操心。夏爾親吻她大理石的雙腳,而她對他表示寬容和母性。僅此而已。她突然看到瓦爾旅館的房間,死亡的丈夫,攤在椅子上的喪服。她像母親逝世的冬夜那樣痛哭流涕。然後日子又開始扭轉了。兩個月來,她覺得跟她的女兒日子又過得非常幸福和平靜。我的上帝!如此而已嗎?當這本書說到使一生光輝燦爛的偉大愛情時,究竟是在說些什麼?

在地平線靜睡的湖面上流過長長的漣漪,然後湖面像是突然開裂,出現了幾條裂縫,整個湖面發出分崩瓦解的預兆。太陽高懸空中,光芒四射,威武地把濃霧驅散。徐徐地,大湖似乎在枯竭,彷彿有一條無形的溢洪道把平原抽乾。剛才還是濃厚的迷霧逐漸稀薄透明,呈現出彩虹的強烈色彩。整個左岸地區一片青色,愈往後愈深,順著植物園一直到底成了淡紫色。在右岸,杜伊勒利區像一塊粉紅色的地毯,淺淺淡淡的,而往蒙馬特爾方向像一團炭火,黃中透紅;然後更遠處,郊外工人區罩在磚紅色中愈遠愈暗,終於轉化成石板瓦的青灰色。城市還在顫抖,在逃逸,令人看不真切,就像在海底,肉眼只是通過清澈的水去觀測令人毛骨悚然的海藻水草,洶湧澎湃的激流和一閃而逝的怪物。可是,水位始終在下降,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團細霧。最後細霧也一團一團消失了,巴黎的景象一刻比一刻清晰,從夢境中露了出來。

愛!愛!在她目睹濃霧化盡的時候,為什麼這個詞在她心裡引起這樣的溫情?她不是也愛過自己的丈夫,照料他像照料孩子似的嗎?但是一個痛苦的回憶甦醒了,母親死後三星期,父親在掛著妻子長裙的小屋內懸樑自盡。他身子僵硬地在那裡度過臨終時刻,頭埋在一條裙子裡,身子裹在衣服裡,上面還殘存他一直鍾愛的人的餘溫。然後,遐想中又有一個突然的轉變,她想到了家務瑣事,想到當天早晨跟羅薩莉沒有算完的當月開支,她對自己持家有方感到十分驕傲。三十多年來,她在生活中絕對講究尊嚴和堅強,唯有正義才使她興奮。當她回顧過去,找不到片刻的軟弱,她看到自己步子平穩地走在一條平坦筆直的道路上。當然,時光流逝,她還會繼續平靜地走下去,伸腳碰不上一塊障礙。這也使她變得嚴厲,對這些被英雄主義攪亂人心的虛偽人生抱著憤怒和輕蔑的態度。真正的人生是她的人生,在一片和平中度過。但是,在巴黎上空,只有一片淡淡的煙,一層淺淺的霧,它們在顫動,快要散盡。一種突如其來的溫情侵入了她的內心。愛!愛!一切都受到這個詞的愛撫,即使她對誠實的驕傲也是如此。她的遐想變得那麼飄忽,以致她沉浸在春天的氣息中不再思想,兩眼溼潤潤的。

這時,巴黎慢慢顯露,埃萊娜又去取書。不見一絲微風吹過,這像是一個提示。最後的輕霧飄動上升,消失在天空。城市沒有一塊暗影,在凱旋的陽光下一覽無遺。埃萊娜手託著下巴,凝視大地的甦醒。

一望無際的山谷中,房屋層層疊疊,在山丘隱沒的一面,露出櫛比鱗次的屋頂,而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房屋此起彼伏,綿延到看不見的鄉村。這是漲潮時的海面,帶著它的滾滾不盡和變化莫測的波浪。巴黎向前延伸,像天空一樣寬闊。這座城市在清晨燦爛陽光照射下,如同一片成熟的麥田。這幅大畫面簡潔單純,只有兩種色彩,淡藍的天空和赭黃的房頂。春天的曙光照臨也使萬物看來聖潔幽雅。光線那麼純,細枝末節都看得清清楚楚。巴黎的石頭建築縱橫交錯,卻像在水晶中那樣熠熠發光。然而明亮靜止的清澈中時時吹過一陣風,於是像透過看不見的火焰,看到街區平緩的線條顫動起來。

埃萊娜首先對呈現在窗下的寬闊街景,從特羅加德羅斜坡到河濱大道,感到興趣。她要彎下腰才能看到赤裸裸的戰神廣場,遠處被軍事學院的深色鐵欄柵隔開。在下面大廣場、街道和塞納河的兩岸她看到了行人,他們如從螞蟻窩中爬出來的小黑點子,很有生氣;一輛黃車廂公共汽車打出一顆火星;貨車馬車穿過橋樑,像兒童玩具那麼大,身軀嬌小的馬卻像一些機械零件;沿著人行道植草皮的斜坡上有不少散步的人,其中一個女用人穿了白胸衣使草地亮了一塊。埃萊娜抬起眼睛,而此時人群散開了,消失了,車輛也成了幾顆沙粒。城市彷彿空了,荒了,僅剩下巨大的骨架,只是靠了內在的悸動才表示出生命。那裡,在前景的左面,軍需品廠的大煙囪上煙霧嫋嫋,而在河的對岸,榮軍院廣場和戰神廣場之間,一片大榆樹佔了公園的一角,清晰見到裸露的枝椏,頂尖已經變圓見綠。中間是塞納河,夾在兩道灰色的堤岸之間,愈流愈寬,浩浩蕩蕩,堤岸上排滿從船上卸下的木桶,高聳的蒸汽吊車架,排成行的雙輪載重車,很像是一座海港碼頭。埃萊娜不時地把目光轉向這片發光的水流,看到小船像黑色海鳥似的駛過。她遠遠眺望,把這條美麗的河流一覽而盡。河流像一條銀帶把巴黎截成兩塊。這天早晨河水映著紅霞奔流,地平線上沒有比這更耀眼的光芒了。少婦的目光首先看到的是榮軍院橋,然後是協和橋、王宮橋;橋一座又一座,一座更接近一座,疊到一起,構成奇怪的多層旱橋,中間有各種形狀的橋孔;河流通過這些輕盈的建築物間隔處,露出闆闆塊塊的藍水,愈往前變得愈淡愈窄。她把目光抬得更高,那邊河水分流到雜亂無章的房屋之間;城島兩邊的橋成為連線兩岸的線,聖母院的金色塔頂像矗立在地平線上的界石;越過這些界石,河流、房屋、樹叢都只是陽光下的灰塵。這時她感到眼花,不再去看巴黎這塊氣勢磅礴的中心地帶,城市的全部精華都像在這裡燒了起來。在右岸,香榭麗舍大街中間,工業宮的大玻璃閃出雪光;更遠處,聖瑪德蘭教堂扁平像塊墓碑,後面矗立著龐大的歌劇院;然後,還有其他的建築物,穹頂、塔樓、銅柱廣場大柱子、聖文森·德·保爾教堂、聖雅克塔樓,更近有新盧浮宮和杜伊勒利宮沉重的立體形建築,有一半掩蔽在栗樹林中。在左岸,榮軍院的圓頂上金水流淌。再過去,聖蘇爾比斯的兩座高低不同的塔樓在陽光中顯得蒼白;在後面,在聖克洛蒂爾德教堂新修的尖頂右邊是發青的先賢祠,方方正正矗立在一塊高地上,俯視全城,在天空中展示它細長的圓柱,在空中一動不動,像繫了線的氣球,帶絲綢的光色。

現在,埃萊娜緩緩地轉動眼珠,把全巴黎瀏覽了一遍,屋頂的起伏表示了山谷的深淺,磨坊崗帶著它的老石板瓦像水浪高高掀起,而大馬路這一條線像河流向下傾斜,房屋紛紛往裡鑽,瓦片也看不見。在這清晨的時刻,斜陽照不到特羅加德羅方向的門面。沒有一扇窗子有光。只有屋頂上的玻璃窗對映出反光,在四周紅色陶瓷盆之間發出強烈的雲母般的光彩。房屋還是灰色的,上面帶有反光的暖色;但是有幾處燈光宛如這個區的缺口,在埃萊娜面前筆直的幾條長街,也以閃射的陽光把陰影切成幾段。只是左面蒙馬特爾高地和拉雪茲墓地在平坦的地平線上形成土包,渾圓得沒有一道裂痕。前景中明明白白的細部,煙囪上數不清的凹凸,千萬扇窗戶上的黑色影線,漸趨暗淡,黑藍相間,在看不到盡頭的城市紛擾中模糊不清,而肉眼達不到的郊區則像是卵石灘的延伸部分,被一片紫色掩蓋在廣漠明亮的天色下。

埃萊娜神色莊重地在看,這時雅娜高高興興地走了進來:

「媽媽,媽媽,你看!」

女孩捧了一大束黃色桂竹香。她笑著說她候著羅薩莉從菜場回來,好翻看羅薩莉的菜籃子。搜菜籃子是她的一大樂事。

「看呀!媽媽!這個在籃子底下……你聞一聞,香極了!」

黃裡帶紫的花束芬芳迷人,滿室生香,這時埃萊娜充滿激情地把雅娜拉到懷前,桂竹香落在她的膝蓋上。愛!愛!當然她愛自己的孩子。她一生中都懷著這種偉大的愛,難道還不夠嗎?這種愛甜蜜平靜,始終不渝,亙古不變,應該使她滿足了。

她把女兒摟得更緊,彷彿為了驅散威脅她們分離的念頭。而雅娜也聽任母親撫愛,她眼睛溼潤,細細的脖子撒嬌地靠在母親的肩上扭來扭去。然後,她的一條手臂伸到母親的腰後,溫順地把臉貼在母親的胸前不動了。桂竹香在她們之間散發香味。

她們很長時間不說一句話。雅娜身子沒有動,聲音輕輕地說:

「媽媽,你看那裡,河旁邊,這個玫瑰色拱頂……是什麼?」

這是法蘭西研究院的拱頂。埃萊娜瞧了片刻,好像在思索,然後輕輕地說: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

女兒聽到這樣的回答也不再追問,又是沉默不出聲。但是她立刻又提出另一個問題。

「那裡很近的,這些漂亮的樹呢?」她說,指著杜伊勒利花園的一條通道。

「這些漂亮的樹?」媽媽喃喃地說,「右邊的是嗎……我不知道,我的孩子。」

「啊!」雅娜說。

然後,經過片刻的遐想,她嘴巴一努,認真地說:

「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確實,她們對巴黎毫無所知。十八個月來,巴黎無時無刻不在她們的眼前,但是她們對其中的一草一木都不瞭解。她們到城裡只去了三次;但是街上到處喧鬧嘈雜,回到家裡,頭腦亂鬨鬨得發漲,回想起來什麼都沒有看到。

可是雅娜偶爾偏偏要問。

「啊!我要你給我說!」她問,「這些全白的玻璃……那麼一大片,你應該知道的。」

她指的是工業宮。埃萊娜遲疑不決。

「這是一座車站……不,我相信這是一家劇院。」

她微微一笑,吻雅娜的頭髮,還是重複她那慣常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

於是,她們繼續凝視巴黎,並不想更多瞭解它。知道它在那裡,又不探究它,真是非常有意思的。它包含了無限和未知,就像她們走到一個新世界的邊緣,面前有變化無窮的景象,卻又不想再往前走一步。有時,巴黎給她們帶來熱浪狂風,使她們感到不安,但是這天早晨,巴黎顯得高興和天真無邪,它的神秘在她們看來只是溫馨的表示。

埃萊娜又拿起書,而雅娜偎依在她的身邊始終在看。明亮寧靜的天空沒有一絲風。軍需品廠的煙筆直往上升,到了高處散成一片片輕煙消失了。波浪掠過屋頂,橫穿城市,這是隱藏的生命交織而成的生動體現。街上的噪聲在陽光中也不使人心煩意亂,但是有一個聲音吸引了雅娜的注意力,這是從鄰居鴿籠裡飛出來的白鴿,越過窗子對面的天空。它們佈滿地平線,白色飛動的羽翼把無邊的巴黎都遮住了。

埃萊娜又抬起眼睛,茫然凝視遠方,又陷入了沉思。她成了羅芙娜夫人,她懷著高貴的靈魂所特有的平靜和深情的愛。這個春天的早晨,這個溫柔的城市,這些早開、使她的膝蓋生香的桂竹香徐徐地融化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