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拉致編輯部的信

愛情一葉 埃米爾·左拉 第1頁,共1頁

親愛的先生們:

承蒙好意,把《愛情一葉》收在你們精緻的「現代藝術圖書館」叢書中發表;你們還提出讓我為新版寫一篇序言。我很樂意滿足你們的要求,以此表示我的感激之情,但是可恨的是,我對這部小說已無話可說;作品一旦發表以後就屬於大眾,我個人對它已不起作用。

不過,既然有此機會,我還是願意大膽為自己申辯。這真的是一份申辯嗎?還不如說是一個解釋吧。

《愛情一葉》招來最多的批評是對巴黎的五次描寫,作為每一章的結尾,呆板重複。讀者感到這是作家的任性,為了顯示筆法高明,卻反反覆覆、囉裡囉嗦令人生厭。我可能錯了,我肯定是錯了,既然沒有人理解。但是事實上當我有意在不同的時間和季節,面對相同的背景畫出我所見到的五種景象時,我的用意從哪方面來說都是好的。以下是這件事的緣由。

我年輕時過著窮日子,住在郊區的閣樓裡。從閣樓可以看到整個巴黎;這個巨大的巴黎,靜止冷漠,始終盤踞在我的窗框內,對我彷彿是苦難中的知心人,理解我的喜怒哀樂。我在它面前捱過餓,掉過眼淚;在它面前愛過,享受過最大的幸福。於是,從二十歲起我夢想寫一部小說,把屋頂像滾滾波濤似的巴黎置於中心地位,氣勢猶如古代的祭臺。我需要一個情感故事,一間小室內三四個人物,窗外地平線上是廣闊的城市,時時刻刻睜著石頭眼睛瞧著人物歡笑和哭泣。我懷著這個由來已久的想法投入了《愛情一葉》的創作。

我不為自己的五段描寫爭辯,我只是要提請大家注意,有人稱我們有描寫的狂熱,其實我們從來不會為描寫而描寫,我們心中所醞釀的東西,總是與人性的意圖交織在一起的。創意完全屬於我們,我們試圖把它納入我們的作品中,我們夢想巨大的方舟。

允許我再對巴黎的這些景物說一句話。一些愛好追根究底的評論家把我的作品抽絲剝繭後,發現我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年代錯誤。第二帝國初期,新歌劇院和聖奧古斯丁教堂的圓頂還沒有建造,在小說中卻已經出現在巴黎的風景線上。我承認錯誤,伸出腦袋聽任宰割。在一八七七年四月,我登上帕西區高地去搜集素材,那時尚未竣工的特羅加德羅宮的腳手架阻礙了我的視線,在北面看不到任何標誌可供描述,我感到非常沮喪。只有新歌劇院和聖奧古斯丁教堂矗立在一片煙囪的海面上。起初我為了是否把日期前後顛倒一下有過一番思想鬥爭,但是這兩座建築物在空中熠熠生輝,實在太誘人了。巴黎的這一個角落原來空無一物,經它們高聳的側影一點綴,這片天空就有了生氣,也有利於我的發揮。我於是屈服了。如果讀者執意不能接受我有意把這兩座建築物的年齡虛報了幾歲,那麼我的作品肯定也是不值得深究的了。

這些話有沒有說的必要呢?我懷疑。但是,親愛的先生,你們要的序言倒是寫成了。

謹致

敬意

埃米爾·左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