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一葉》最初以連載小說形式刊登於《大眾財富》雜誌上,時間是一八七七年十一月到一八七八年四月。在這前一年,左拉發表了《小酒店》,把資本主義社會中的貧困與不幸赤裸裸地暴露於人前,引起軒然大波。文藝批評家阿爾塔·米羅的評論最為尖銳,他說:「這不是現實主義手法,這是骯髒描寫;這不是裸體展示,這是色情表演。」然而這部描寫巴黎平民的文獻小說贏得了福樓拜、莫泊桑、馬拉美、龔古爾兄弟等一代大師的讚揚。
左拉因《小酒店》而聲望驟增,同時也背上了「不道德」作家的惡名。有人說他的小說用詞粗魯下流,內容誨淫誨盜。為了駁斥這些汙衊,也為了顯示自己多方面的寫作才能,左拉寫下了《愛情一葉》;他在給萊翁·埃尼克的信中說:「我將寫出一些嶄新的東西。我要在自己的系列小說中包括各種各樣的音調,這就說明為什麼我即使寫得不夠滿意,也決不後悔寫出了《愛情一葉》這部書。」
到那時為止,《盧貢—馬卡爾家族》系列作品中已出了六部:《盧貢家的發跡》《利慾的追逐》《巴黎的肚子》《普拉桑的征服》《穆雷神父的錯》《歐仁·盧貢閣下》,內容抨擊第二帝國社會中富人的貪婪、宗教人士的爾虞我詐、政界的爭權奪利、工人的貧困。這都是些色彩濃厚的政論性小說。而《愛情一葉》則用細膩的筆法,敘述巴黎布林喬亞中一位醫生與一名寡婦之間的情慾,風格上大相徑庭。左拉還對自己選擇了一個恰如其分的書名而感到非常滿意。
左拉在落筆創作一部小說以前,必先做大量的準備工作,立下大綱、蒐集素材、構思情節,並且煞費苦心地去確定合適的筆法。然而《愛情一葉》的出版是出人意料的。在一八六八年,後來在一八七二年,左拉訂出兩份關於《盧貢—馬卡爾家族》系列小說的計劃,兩份計劃中都沒有要寫一部情慾小說的意圖,只是一八七八年版本附載的盧貢—馬卡爾系譜樹上,才出現了埃萊娜·穆雷這個人物的姓名。
根據一八九二年左拉自己的說法,在《小酒店》(1877年)和《娜娜》(1880年)出版之間,他需要一次感情上的「幕間休息」,「希望在一位正派女人身上挖掘一種情慾衝動,一種愛情,它驟然來了,又不留痕跡地過去了」。漫長人生中的一葉愛情。然而如去翻閱一下當時的法國文化資料,可以知道正派女子的情慾正是一個熱門話題。同時通過《愛情一葉》是否也可看到另一個隱蔽的左拉,在那個左拉的思想深處同樣交織著浪漫的夢想、沒有滿足的慾望和深藏的遺憾?德高望重的福樓拜給左拉的信也說:「我要是母親,不會讓女兒讀這本書!儘管我年事已高,這部小說叫我迷惑,叫我興奮。埃萊娜讓人愛上加愛,您的醫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您是一個男人,我也不是從昨天才知道的。」
從左拉致編輯部的信中可以看到,左拉從青年時代就要寫一部人物不多而又以巴黎為背景的小說。這個念頭,也可說這種偏執,使他在《愛情一葉》中對巴黎作了五段冗長的描寫,他的意圖顯然是借景物的變幻反映埃萊娜心中出現的情慾:二月寒夜,初次相遇;大地甦醒,內心騷動;自然萬物蓬勃生長,熱情達到高潮;十二月的陰霾天,雙重約會中失身;最後大雪覆蓋巴黎,感情又陷入冰似的冷漠中。但是這種「曲寫毫芥」的做法,加上景物與感情,兩者似缺乏明顯的精神聯絡,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在我們看來,《愛情一葉》最精彩的篇章是描寫埃萊娜的女兒雅娜從女孩到少女的過渡期的病態心理。
左拉對於遺傳現象,對於同時代的心理學發展,始終表現出強烈的興趣,他還認為自己生活在一個「神經錯亂」的時代。「研究影響這個世紀的神經官能症」,也是確立盧貢—馬卡爾家族主要人物的性格定向。雅娜的神經質是隔代遺傳,她跟外曾祖母阿黛拉伊德·富凱和外祖母於絮勒·馬卡爾,都同樣有「血與神經的平衡失調」「心與腦的損傷」。
此外,左拉是近代最關心和了解兒童與青少年的作家之一。結合他的全部著作來看,青少年角色——往往又是失去父母或受虐待的居多——佔相當大的篇幅。如《盧貢家的發跡》中的米埃特和西爾維爾,《巴黎的肚子》中的馬喬琳和卡迪娜,波利娜·格尼和小繆希,《穆雷神父的錯》中的阿爾比娜和塞爾日,《小酒店》中的拉麗·皮夏爾、娜娜和其他孩子。他們都像本書中的雅娜,處在從兒童過渡到少女的模糊時期。左拉注意到他們最初的愛的騷動,以及對人生的慾念和規律似懂非懂的理會。
通過兒童與青少年的現實,左拉涉及他們的教育問題,尤其是少女教育問題,又由此涉及婦女生活與夫妻生活問題,例如結婚、生兒育女、婚外戀、宗教影響、社交生活……這些問題在《愛情一葉》中都與故事情節密切結合在一起。在這部左拉自稱是白描式的情感小說中,人物並沒有高視闊步的行動,沒有聲嘶力竭的嘆息,而是在這種平靜表面下,潛伏著左拉其他小說中同樣深沉的力量。
馬振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