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故事是本間先生告訴我的。本間先生畢業於大學歷史系,比我高兩三個年級。大概很多人都知道,本間先生寫過兩三篇關於維新史的有趣論文。去年冬天,我搬到鎌倉。一週前,恰好同本間先生一起吃飯,偶然聽他提起此事。
不知為何,這些話至今仍盤旋在我腦海中。因此,我願付諸筆端,對《新小說》的編輯盡供稿之責。不過,後來才聽說,這個故事被稱為「本間版本的西鄉隆盛」,是友人圈子裡的名段之一。這樣看來,在一定範圍內,本故事或許已廣為人知。
講述此事時,本間先生曾說:「判定真偽,乃聽者之自由。」本間先生不強調的,我自然也沒有必要強調。讀者只要像閱讀舊新聞那樣漫不經心地讀下去即可。
此事大概發生在七八年前。時值三月下旬,清水的一重櫻即將盛開——話雖如此說,夜晚仍有雨夾雪,寒氣逼人。當時,還是大學生的本間坐在晚九點後開往京都之快速列車的餐車車廂中,邊獨自啜飲白葡萄酒邊心不在焉地抽著牌香菸。列車剛剛穿過米原車站,勢必立刻開進岐阜境內。透過玻璃窗向外看,外面一片漆黑。時而,微弱的火光一閃而過。可那究竟是遠處人家的燈光,還是火車煙囪裡冒出的火星,無從辨別。這番景象中,唯有凍雨敲擊在車窗上的雨聲與嘈雜的車輪行進聲交織在一起,迴響在耳邊。
約一星期前,本間趁春假來到京都,研究維新前後的史料,順便打算一個人逛逛。可到了一看,要查閱的資料比設想的多,想逛的地方也很多。他忙得團團轉,不知不覺間,休息時間所剩無幾,連新學期的講義都沒時間準備。這樣一來,就算再向往祇園都踴和保津川激流泛舟,也只能徒然地眺望東山方向。一天一天這麼過,挺對不住自己的。一天,還下著雨,他終於下定決心,收拾好行裝後,走出俵屋旅館。他一身清爽,身著學生制服,頭戴學生帽,驅車趕往七條火車站。
然而,上車一看,二等列車的車廂中擠得轉不開身。列車員放心不下他,總算給他找到一塊容身之處,可他怎麼也睡不著。怎麼辦?不消說,臥鋪票早已售罄。本間暫時被一名膀大腰圓、渾身酒氣的陸軍軍官和一位不知打哪兒冒出的、邊打瞌睡邊磨牙的婦人夾在中間。他儘量縮著肩膀,像年輕人一樣耽於漫無目的的空想中。想著想著,空想枯竭了,且身旁傳來的壓迫感似乎漸漸增強。無奈之下,他起身把學生帽撂在原地,到前面一節車廂中的餐車裡避難去了。
餐車看上去很空,只有一位客人。本間朝最頂頭的餐桌走去,要了一杯白葡萄酒。其實,他無意飲酒,只是覺得在睡前打發一下時間也不壞。即使態度冷淡的男侍把琥珀色酒杯放在他面前,他也只是淺淺地抿了抿,隨即,點上一支。小小的青色菸圈悠悠向上升,朝明亮的電燈飄去。本間在桌下伸開長腿,心裡頭一次覺得舒坦。
身體倒是放鬆了,心情卻始終鬱悶,感覺很怪。坐在這裡,總覺得玻璃窗外的暗夜會忽地朝自己撲來,要麼就是白色餐布上整齊碼放的杯碟隨火車的行進方向齊刷刷地飛出去。伴著激烈的雨聲,逐漸沉重起來的心情平復下來。這時,本間抬起壓抑的眼神,不由得環顧起餐車。嵌著鏡子的碗櫥、光線搖曳跳動的電燈、插著油菜花的玻璃花瓶——這些東西個個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像集體採取行動似的,急不可耐地跳入眼眶。不過,餐車中,最惹人注意的還是一位客人。他坐在對面餐桌後,胳膊肘支在桌上,似乎正在品嚐威士忌。
這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紳士。紅潤的兩頰像西洋人那樣稀稀拉拉地蓄著些鬍子,挺拔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鐵框夾鼻圓眼鏡,這使他看起來更像西洋人。從遠處一瞥,會發現他身上穿著的黑色西服絕非上等面料。老紳士幾乎與他同時抬起頭,漫不經心地對望了一眼。這時,「哎呀!」本間心裡不禁發出一聲輕喊。
為何驚訝?因為他覺得彷彿曾在何處見過這位老紳士。到底是見過本人還是見過照片,記不太清。不過,的確見過。於是,他慌忙在腦中搜尋熟人的名字。
還沒回憶完,只見老紳士忽地站起身來,邊在火車的晃動中保持身體平衡邊大步朝他走來,接著,大剌剌地往他對面一坐,用和年輕人一樣的大嗓門搭話:「打擾啦。」
本間有些莫名其妙。不過,眼前坐的是長者,他便禮貌地笑了笑,落落大方地點頭致意。
「認識我嗎?什麼?不認識?不認識也無妨。你是大學生吧?而且是文科大學的。我跟你乾的是同一營生,說不定還是同行呢。你學什麼專業?」
「歷史。」
「哈哈,史學。你也是被塞繆爾·約翰遜所鄙視的其中一人啊。約翰遜有云:歷史學家不過是almanac-maker。」
說完,老紳士仰面朝天,放聲大笑。大概已醉得十分厲害。本間沒有接話,只是笑眯眯地趁機仔細觀察著他。低低的翻領下繫著黑色領帶,西服背心已有數處被摩爛,胸前煞有介事地掛著一塊大大的銀色懷錶。不過,他衣著寒酸,似乎並不是因為囊中羞澀。證據就是,他的衣領和襯衫袖口全都潔白無垢,堅挺筆直,緊貼皮膚。怕是學者階層之類的人吧,很是不修邊幅。
「史書編纂者,這形容一點都不錯。呵,照我看來,編纂的內容正不正確還要打個問號呢。不過,那東西無所謂,我更想知道,你研究的內容是什麼。」
「維新史。」
「這麼說,畢業論文的題目也在這個範圍內嘍?」
本間覺得自己正在接受口試。對方的口吻中有種莫名對人窮追猛打的感覺,他隱隱生起一種預感,覺得自己最終會陷入異常窘迫的局面中。本間若有所思地舉起葡萄酒杯,刻意簡潔地答道:「打算研究西南戰爭。」
聞言,老紳士突然一言不發,向後扭過半個身子,發出怒吼般的聲音:「喂,再給我來杯威士忌!」接著,像等不及似的,馬上轉向本間,夾鼻圓眼鏡後流露出一絲嘲諷的意味,這樣說道:「西南戰爭啊,有意思。我叔叔當時加入賊軍,戰死了。我很感興趣,就探究了一下事實的細節真偽。我不知你是根據哪些史料做的研究,關於那場戰爭,訛傳多得驚人,而且,訛傳恰恰出自正史。假如不謹慎取捨大量史料,就會得出難以想象的謬論。你應該首先注意這點。」
從對方的態度和口吻揣測,本間無法判定自己到底該不該對對方的忠告表示感謝。他抿著白葡萄酒,「嗯、嗯」地應付著,相當含糊。老紳士絲毫沒有注意到他這般態度。正巧,男侍端來威士忌,老紳士喝了一口,從兜裡掏出瀨戶菸斗,填入菸絲。
「就算費了心,可能還是很危險。這麼說或許有些託大,可那場戰爭的史料,好多都很可疑啊。」
「是嗎?」
老紳士默默點頭,擦亮火柴,點燃菸斗。紅色火光自下而上地映照著那酷似西洋人的五官,濃煙掠過稀疏的鬍鬚,散發出埃及菸絲的味道。看著這一幕,不知為何,本間突然覺得老紳士面目可憎。當然,他明白,老紳士正醉著。可聽對方不著邊際的瞎扯,還沉默著表示折服,實在沒臉面對自己制服上的金扣。
「我覺得沒必要刻意小心到這個地步……您那樣想,理由是什麼呢?」
「理由?沒有理由,那是事實。對西南戰爭的史料,我不過是做了嚴密的調查。樁樁件件都查了,並且發現多處訛傳。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當然可以。那麼,我想請您說說,發現了怎樣的事實?看來,我也能以此作為重要參考。」
老紳士叼著菸斗,暫時陷入沉默。他將視線投向玻璃窗外,臉色稍顯嚴肅。眼前橫著一個車站,數名旅客立在當地。在暗夜和凍雨中,人與景色一閃而過。本間窺探著對方的神色,心裡暗暗說了句「自作自受」。
「如果沒有政治上的顧慮,我很願意說。可——萬一洩露機密這件事被山縣公知道就不妙了。到時,將不是我一個人受牽連。」
老紳士思前想後,緩緩說道。接著,他正了正夾鼻圓眼鏡,打量起本間。大概是很快捕捉到了本間臉上流露出的輕蔑表情,他「咕咚」一聲一口氣喝乾剩下的威士忌,忽地將鬍子拉碴的臉貼到本間耳邊,噴著酒氣,含糊不清地低語:「要是保證不說給旁人聽,我就向你透露一點秘密。」
這次輪到本間皺眉頭了。這傢伙不會是個瘋子吧?腦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不過,他亦認為,既然已追究到這個地步,眼睜睜地跟事實擦肩而過,有些可惜。而且,剛剛出師就被嚇住,夾著尾巴逃跑,那不是自己的作風。許是生出幾分不肯服輸的孩子氣,他把的菸頭扔進菸灰缸,伸直脖頸,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告訴別人,所以,請告訴我實情。」
「很好。」
菸斗裡升起濃煙。老紳士眯起眼,盯著本間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本間現在才注意到,他的眼神並不瘋狂。雖不瘋狂,與凡夫俗子的眼神也不盡相同。那是睿智且和氣的、始終帶著某種笑意的坦蕩眼神。本間默默與對方對視著,不禁從對方的眼神和言談舉止中察覺出一絲奇怪的矛盾之處。不過,當然,老紳士還是沒注意到本間在觀察自己。青色煙霧繞著夾鼻圓眼鏡轉了幾圈後,消散了。老紳士把眼睛從本間身上移開,像目送煙霧消失似的,望向遠處。他稍稍向後仰起頭,自言自語般說出一番荒唐話。
「列舉事實中的細節可就沒完沒了了,所以,我只說那件最大的訛傳。那就是,西鄉隆盛並非戰死於城山之役。」
一聽這話,本間忽地湧上一股笑意。為掩飾這份笑意,他又點上一根,硬是板起臉,以認真的語調說道「是嗎」,附和了一句。往下已不必再問。存世正史均認定西鄉隆盛死於城山之役,老紳士卻輕飄飄將此歸入「訛傳」——僅憑這句,便大致明白所謂「事實」究竟為何物。原來,他根本不是精神失常,只是個把義經和鐵木真混為一談、把豐臣秀吉當成私生子的鄉下老頭,一派天真。想到這裡,本間又是好笑,又是生氣,心中一陣失望。他下定決心,要儘快結束跟老人的這番對話。
「西鄉隆盛不但沒有戰死於城山,而且,尚在人間。」
說完,老紳士反而信心十足地瞥了本間一眼。不消說,本間對這句也是「哦、嗯」地應付著。對方唇邊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這一次,老紳士語聲平靜,刻意攀談:「你不相信我的話。不用辯解,我知道你不信。但是——但是啊,你為什麼不相信西鄉隆盛至今還活著呢?」
「您剛才說,對西南戰爭有興趣,才會去探究事情的細節真偽。那麼,關於這個問題,應該無須我多說吧?可您既然問到我,我願就我所知,談論一二。」
本間討厭對方那令人厭惡的鎮定態度,且巴不得儘快乾脆地結束這場鬧劇。他把這些沒有大人樣的想法先放在一邊,連珠炮似的闡述了「城山戰死說」。具體場面,我就不詳細描述了。您只需知道,本間的論證像平常一樣徹底貫徹了引證正確、合乎情理的原則,無可挑剔,就已足夠。可是,叼著瀨戶菸斗吞雲吐霧的老紳士豎著耳朵聽完後,全然沒有屈服之意,一臉嘲諷之色。鐵框夾鼻圓眼鏡後的眼睛依舊眯著,閃動著柔和的光芒。那目光,奇特地挫敗了本間那銳利的鋒芒。
「原來如此。以某種假定做前提的話,你的論述,可以算對。」
本間的論點告一段落後,老人不慌不忙地說道。
「而且,說到那個假定,你剛剛列舉的加治木常樹的‘城山籠城調查筆記’也好,市來四郎的日記也罷,都是確切無誤的事實。難得你有此高論,可我從一開始就打算否定這些史料。對我來說,這些論點只是徹頭徹尾的謬論。嗨,別急。關於史料的正確性,你應該可以從很多方面來做辯護。可是,我有壓倒一切辯護的鐵證。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本間如墜雲裡霧中,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那就是,西鄉隆盛眼下就和我坐在同一輛火車上。」
老紳士用壓倒一切的態度斷言,語聲幾近嚴肅。即便是處事不驚的本間,此時,也愕然了。可就算理性受到威脅,也不能讓自己權威掃地。不覺間,本間已將夾著的手從嘴邊拿開。這時,他重新吸了一口煙,帶著怪訝的表情,無言地凝視對方的高鼻樑。
「跟這個事實相比,你的史料算得了什麼?不過是破紙一張。西鄉隆盛沒有死在城山。證據就是,他正坐在這列上行快車的一等車廂裡。沒有比這個更確切的事實了。還是說,比起活生生的人,你更信任寫在紙上的文字?」
「唔……您說他活著,可我必須親眼看見,才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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