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哥呢?幸福嗎?」

從這三言兩語中,信子意識到,過去那種令人懷念的感情又一次復甦了。兩年間各過各的、連書信都不曾通過的尷尬回憶,並沒有想象中那樣令人憂心。

他倆邊就著火盆烤火邊聊了很多話題。俊吉的小說啦,兩個人都認識的熟人的逸聞啦,東京和大阪的不同之處啦,話題多得怎麼聊也聊不完。然而,兩人像商量好了似的,對生活上的話題絕口不提。這使得信子更加強烈地認識到:自己是在跟表兄說話。

時不時,倆人也會陷入沉默。這時,信子就會面帶微笑,看著火盆裡的灰,內心生出一股談不上期待,但總歸朦朦朧朧地等待著什麼事發生的心情。不知是故意還是偶然,俊吉總能立刻找到新話題,打破她這種情緒。最後,信子終於忍不住偷瞄了一下表兄的表情。俊吉卻一臉沉靜地抽著煙,臉上看不出刻意裝作若無其事的不自然的表情。

不一會兒,照子回來了。一看見姐姐來了,她高興得手舞足蹈。信子也唇邊帶笑,眼中一直噙著淚花。兩個人暫時撇下俊吉,互相詢問這一年多來的生活情況。尤其是照子,生氣勃勃,面色紅潤,連現在仍在養雞這種事也不忘告訴姐姐。俊吉叼著菸捲,心滿意足地望著兩姐妹,依然笑眯眯的。

不一會兒,女傭也回來了。俊吉從女傭手裡接過幾張明信片,立刻伏在桌上,開始奮筆疾書。

「那,姐姐過來時,家裡沒人嗎?」照子對女傭不在一事大感意外。

「嗯,只有阿俊在家。」信子如此答道,覺得自己似乎在故作鎮定。

俊吉背對她倆,說道:「感謝你老公吧!那茶還是我沏的呢。」

照子跟姐姐對視了一下,淘氣地「撲哧」一笑,故意不接丈夫的話。

很快,信子便和妹妹、妹夫一起圍坐在餐桌前。聽照子說,飯菜裡的雞蛋都是家裡養的雞下的。俊吉邊給信子斟上葡萄酒,邊擺出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論調:「人類的生活靠掠奪來維持。小到這雞蛋……」說歸說,可三人之中最愛吃雞蛋的,無疑是俊吉自己。照子說他這話滑稽可笑,笑得像個孩子。在這樣的飯桌氣氛中,信子不禁回想起在遠方松林中那間寂寥的客廳中度過的黃昏時分。

用過飯後水果後,話題依然說不完。略帶醉意的俊吉盤腿坐在長夜中的電燈下,大肆搬弄他那一流的詭辯口才。談笑風生中,信子再次煥發青春。

她眼中閃著激情,說道:「我也想寫小說!不知道行不行。」

表兄卻丟擲古爾蒙的警句來作答:「繆斯們是女流之輩,所以,只有男人才能剝奪她們的自由。」

信子和照子結成同盟,否認古爾蒙的權威性。「那,女人就不能成為音樂家嘍?阿波羅不就是男人嗎?」——照子甚至這樣反問,表情認真。

言笑間,夜已深,信子終於得要留宿一晚。

躺下前,俊吉支起一片外廊上的雨戶,穿著睡衣,走到狹小的庭院中。隨後,說了句「快出來看看!多好的月亮」,但並沒有指名道姓。信子獨自跟了出來,把腳伸進脫鞋石上的庭院用木屐。沒穿布襪的赤裸雙足感受到冰涼的夜露。

庭院一角,月兒掛在瘦削的檜樹樹梢上。表兄立在檜樹下,眺望著清朗的夜空。

「雜草真多呢。」信子似乎對荒蕪的庭院感到恐懼,怯怯地向他身邊挪過去。

俊吉依舊仰望夜空,喃喃自語道:「今晚好像是十三夜啊。」

沉默少頃後,俊吉靜靜地將視線轉向信子:「去雞舍看看吧?」信子默默點了點頭。雞舍剛好在庭院另一頭,跟檜樹相對。兩個人肩並肩,慢慢走到那裡。葦蓆圈中只有雞的味道和朦朧的光影。俊吉向雞舍中張望了一下,幾乎自言自語般朝信子嘟囔了一句:「睡著了。」

「被人拿走了雞蛋的雞……睡著了。」信子呆立在草叢中,腦中只盤旋著這一句。

倆人從庭院中返回時,照子正坐在丈夫的書桌前,呆呆地望著電燈罩——那趴著一隻綠色浮塵子的電燈罩。

第二天一早,俊吉換上唯一一身好西裝,吃過飯後就直奔大門口,說是必須去給亡故整一年的好友掃墓。

「你在家裡等著,中午之前,我一定趕回來,明白嗎?」他邊穿外套邊叮囑信子。信子只是用纖纖玉手託著他的禮帽,默默微笑著。

照子將丈夫送出門後,招呼姐姐在長火盆旁坐下,殷勤地端茶倒水。隔壁的太太、來採訪的記者、跟俊吉去看的外國歌劇團演出……說不盡的愉快話題。照子似乎永遠有話說。信子心中卻一片消沉。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心不在焉地敷衍妹妹。這一點終於被照子看穿了。妹妹擔憂地瞧著她,問道:「你怎麼了?」可信子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掛鐘響了十下時,信子懶懶地抬起眼:「看來俊哥是回不來了。」照子順著姐姐的話抬起頭,看了一下掛鐘,只說了一句:「還不——」口氣卻意外地冷淡。從這句話中,信子聽出一種對丈夫的憐愛感到心滿意足的新娘的心情。一想到這點,信子越發鬱鬱寡歡。

「照子妹妹好幸福啊。」信子把下巴縮在和服襯領裡,半開玩笑似的說。然而,這句話中隱含著由衷的羨慕之情,她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這一點。

照子依然一派天真,生氣勃勃地微笑著,玩笑似的橫了信子一眼,說:「咱們走著瞧。」接著,立刻撒嬌似的追加了一句:「姐姐不也很幸福嗎?」這句話深深刺痛了信子。

她稍稍抬起眼皮,反問道:「你真這麼想?」問完後,她立刻後悔了。照子臉上閃過一絲驚訝,與姐姐對視著,臉上也浮現出掩飾不住的後悔。信子強顏歡笑,說了句「有你這句話,我也算幸福了」。

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掛鐘一分一秒地走著,兩個人心不在焉地傾聽著長火盆上水壺沸騰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照子怯怯地低聲問道:「那個,姐夫對你不好嗎?」聲音中分明帶著同情的意味。可當時,信子一心只想拒絕別人的憐憫。她把報紙攤在膝上,眼睛盯著報紙,故意不作答。跟大阪的報紙一樣,這裡也在說米價上漲的問題。

看著看著,她聽到靜靜的客廳中有人在輕輕哭泣。信子從報紙上抬起頭,看見長火盆對面的妹妹正以袖掩面。「用不著哭呀。」儘管被姐姐如此勸慰著,照子還是無法輕易止住眼淚。信子品味著殘酷的愉悅感,默默盯著妹妹抖動不止的肩頭看了一會兒。接著,像忌諱女傭聽到似的,把臉湊近照子,低聲說道:「要是說錯了話,我向你道歉。只要照子你幸福,就是天大的好事。真的。只要俊哥愛你——」說著說著,信子被自己這番話所感動,聲音漸漸陷入感傷。突然,照子放下袖子,抬起沾滿淚水的臉。令人意外的是,她的眼中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只有一股無法抑制的嫉妒之情在熊熊燃燒。「那,姐姐你……姐姐你昨晚為什麼要——」說到一半,照子又以袖掩面,歇斯底里地大哭起來……

兩三個小時後,信子趕著去電車總站,坐上了搖來晃去的帶篷人力車。她只能通過前方車篷上挖出的方形小窗看到外面的世界,小窗上蒙著一層透明塑膠。一間間郊區人家的房屋和一排排染上秋色的野樹林樹梢從小窗中慢慢閃過,不間斷地向後退去。只有雲淡風輕、清冷深邃的秋日天空,在這片景色中巋然不動。

信子心中一片寧靜。支撐著這份寧靜的,卻是認命之後的落寞感。歇斯底里地哭過後,兩人同時流下重歸於好的眼淚,輕而易舉地重新成為一對好姐妹。然而,事實就是事實,仍然縈繞在信子心裡。不等表兄回來就起身上車時,她就覺得,自己已然和妹妹成為永無關聯的陌生人。這種感覺充滿惡意,將她的心徹底冰封在一片寒冰之中。

忽然,信子抬起雙眼。這時,透過塑膠窗,她看到表兄正迎面走在雜亂無章的大街上,手裡拿著手杖。她猶豫了。要不要停車,還是就此擦身而過?她按下這股悸動,徒然地坐在車篷後,想了又想。俊吉與她的距離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有交集。他沐浴在淡淡的陽光下,慢慢走在水窪很多的小路上。

「俊哥」——這聲招呼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其時,俊吉已走到她車旁,熟悉的身影就在眼前。可她又猶豫了。轉瞬間,一無所知的俊吉便與帶篷人力車擦肩而過,漸行漸遠,畫面中只剩下略顯渾濁的天空、稀稀落落的房屋、高高的樹梢上的黃葉……還有那依然人影寥落的郊外小路。

「秋天……」

信子坐在已有幾分寒意的車中,全身心地感受著這種失落感,細細品味著這份秋意。

註解

雷·德·古爾蒙(1858—1915),法國後期象徵主義詩壇的領袖,批評家,小說家。

推拉窗外的擋雨用具,多用木板製成。既可以水平滑動,也可以上下滑動,平時推進安在外牆上的「窗套」裡,下雨時拉出使用,古時起到防雨防風兼防盜的功能。

在日本,舊曆九月十三(公曆十月)也有賞月的習慣,俗稱十三夜。每年的公曆時間都有變動,例如,2014年的十三夜是公曆10月6日,2015年的十三夜是公曆10月25日,2016年的十三夜是公曆10月13日。十三夜當天的賞月貢品除了糯米糰之外,還有栗子和毛豆,因此,又稱「栗名月」或「豆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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