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內供一整天都在擔心鼻子會長回去。於是,誦經時也摸,吃飯時也摸,只要一得閒,內供就伸手輕觸鼻尖。鼻子好端端地安在嘴唇上邊,根本沒有下垂跡象。睡了一宿後,內供剛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鼻子。鼻子依然是短的。像從前抄寫《法華經》積德時那樣,內供心中神清氣爽,多年不曾如此暢快。
可是,兩三天後,內供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事。有一武士,剛好來池尾寺辦事,見了內供,笑得比從前更歡,話也不怎麼說,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他的鼻子看。這還不算,曾讓鼻子掉進粥裡的中童子在經堂外與內供擦肩而過時,起先還低頭忍笑,最後終於憋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吩咐雜役弟子們做事時,當著內供的面,他們還畢恭畢敬地聽,可內供一轉身,他們立刻哧哧偷笑。這情況,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了。
最初,內供把原因歸結於自己的五官變了樣,可僅僅作此解釋似乎並不足夠——當然,中童子和雜役弟子們發笑,原因必然在此。然而,同樣是笑,總覺得跟先前長著長鼻子時相比,原因不盡相同。若說是因為看不慣的短鼻子比看慣了的長鼻子更滑稽,倒也無話可說,可裡面似乎另有玄機。
「以前笑得沒這麼露骨啊。」
誦經時,內供常停下來,歪著光禿禿的腦袋,如此自言自語。每到這時,這位討人喜歡的內供必定呆呆地望著掛在一旁的普賢菩薩畫像,回想起四五天前還是長鼻子時的情景,心情鬱悶。「今朝落魄者,卻憶榮華身」——很遺憾,內供欠缺參透此禪機的靈性。
人心中存在兩種互相矛盾的感情。當然,任何人都會對他人的不幸抱有同情心。可一旦不幸的人設法擺脫了不幸,旁人反而會若有所失。說得誇張些,就是甚至想看到他人再次陷入同樣的不幸。於是,雖說態度是消極的,可不知不覺間,就會對他人產生敵意——內供雖然不明白箇中緣由,但之所以莫名覺得不快,就是因為他從池尾的僧俗之輩的態度中感受到了這份旁觀者的利己主義。
這麼著,內供的脾氣愈發暴躁。不管對誰,說不上幾句,便大聲呵斥。最後,連給內供治鼻子的徒弟都在背地裡議論:「內供這麼刻薄,早晚會因觸犯慳貪之罪而不得超生。」最令內供惱火的是那個淘氣的中童子。有一天,內供聽見外面有狗狂吠不止,便悄悄走出去看,只見那中童子揮舞著一塊二尺來長的木板,追著一條瘦巴巴的長毛獅子狗跑。單是追著打也就罷了,他是嘴裡邊喊「不打鼻子,嘿,不打鼻子」邊追狗。內供從中童子手裡搶過木板,狠狠地拍在他臉上。這木板,就是以前用來託鼻子的那一塊。
內供反而痛恨起自己多事,恨自己非要把鼻子弄短。
某天夜裡,天黑之後突然颳起風,塔上的風鐸叮噹作響。聲音傳到耳邊,叫人煩心,加上寒氣驟然襲來,年老的內供便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正在被中翻來覆去時,不知怎的,鼻子突然癢起來。用手一摸,似乎有些浮腫,甚至還有些發熱。
「硬把它弄短,說不定弄出了毛病。」
內供用在佛前供奉鮮花的虔誠姿勢捂著鼻子,低聲嘟囔。
第二天,內供像往常一樣早早醒來,睜眼一看,寺內的銀杏和七葉樹一夜之間樹葉落盡,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黃金似的,色彩明亮。大約是塔頂上積了霜吧,晨曦尚微,太陽卻已亮得刺眼。禪智內供站在支起板窗的外廊上,深吸一口氣。
這時,一種幾乎已被忘卻的感覺再次回到身上。
內供急忙用手摸鼻子。他摸到的不是昨天的短鼻子,而是以前那個從嘴唇上方耷拉到下巴的、足有五六寸長的鼻子。內供明白,自己的鼻子在一夜之間恢復了原樣。與此同時,跟鼻子變短時一樣,不知怎的,神清氣爽的心情也回來了。
「這下子,肯定不會再有人來笑我了。」
內供在破曉前的秋風中搖晃著長鼻子,心中自言自語。
註解
供職於宮中佛殿的高僧的統稱,又稱供奉、內供奉,為最高統治者誦經念佛,祈求安康。
在寺院裡打雜的十二三歲的少年。
古印度對中國的稱呼。
供奉主佛,誦經祈禱的僧侶。奈良時代的僧侶不僅在民眾中間傳播佛教教義,還會負責治水或監督土木工程的興建,甚至做一些類似醫生的工作。
1寸的十分之一即為1分,1分約等於3.03毫米。
作者「芥川龍之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