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保二年九月的一個上午。和平時一樣,神田同朋町的松湯澡堂一大早便擠滿了人。式亭三馬數年前出版的滑稽本中曾寫過一景:「神祇釋教戀無常,齊聚於此,浮世澡堂。」眼下,澡堂中的光景與那時一般無二。一個梳老婆髻的,泡在池子裡哼俗曲兒;一個梳本多髻的,站在穿衣處擰手巾;一個髮際線剃成圓弧的、梳大銀杏髻的、有文身的人,正讓人給他搓背;一個梳由兵衛髻的,從剛才起就只洗他那張臉;還有個蹲在水槽前的禿頭,一個勁兒地從腦袋上往下澆水;再就是頭髮梳得像虻蜂蜻蛉似的、專心致志玩小竹桶和瓷金魚的孩童——狹窄的沖澡處,但見各色人等無一不是溼淋淋、光溜溜地籠罩在熱氣騰騰的蒸汽和照進窗來的晨光中。他們影影綽綽,晃來晃去。這番動靜,熱鬧非凡。先是各種水聲和木桶碰撞聲,其次是話音與歌聲,最後是番臺那邊時不時傳來的敲拍子木的聲音。總之,石榴口裡裡外外一片雜音,像打仗一樣熱鬧。浴客們自不必說,連商販乞丐都會掀開暖簾,直闖進來。
在這片嘈雜聲中,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規規矩矩地站在澡堂一角,安安靜靜地擦洗汙垢。看著像六十多歲吧,兩鬢的頭髮黃得挺寒磣,眼睛好像也有點毛病。人雖瘦,身子骨倒還結實,可以說挺硬朗。手腳的皮已經鬆了,但身上總有種不服老的勁頭。臉也一樣,風采幾乎不減當年:長著寬下巴的臉盤和略嫌大些的嘴巴四周,昭示出動物般的旺盛精力,一股子野勁兒。
仔細搓完上身後,老人沒有用自留桶衝身,直接洗起了下半身。不管用黑色的甲斐絹搓澡巾來回搓多少遍,那失去脂肪支撐的、滿是細小皺褶的皮膚上也搓不出多少汙垢。這大概勾起了他某種類似秋日寂寥般的遲暮之感,剛洗完了一條腿,突然,他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止住攥著搓澡巾的手,目光定在自留桶裡那渾濁的水面上。那裡鮮明地倒映出窗外的天空:紅彤彤的柿子綴在稀稀拉拉的樹杈上,自瓦屋簷下伸出頭來。
此時,老人心中投下一道死亡的陰影。這死,倒不是曾差點要了他命的、不知包藏著什麼可怖之物的死,而是一股如桶中天空般的覺悟。它寧靜、親切、安詳、直達涅槃。若能擺脫塵世勞苦,長眠於那「死」之中——如不諳塵世的孩童那樣長眠不醒、一生無夢,該是何等快意!想我這一生,不但疲於應付生活,數十年來,還筆耕不輟,所受之苦,令人疲憊……
老人一臉沮喪,抬起眼皮,周遭依舊熱鬧。伴著談笑聲,一大堆赤條條的身體在熱氣中晃來晃去,叫人眼花繚亂。石榴口裡迴響的俗曲兒裡夾雜著悲情小調和七七七五祭典小調。在此處,剛剛還落在他心間的、意味深長的陰影,已然無跡可尋。
「哎呀,先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您!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啊,曲亭先生竟然一大清早就來泡澡。」
突然遭人搭話,老人吃了一驚。定睛一看,身邊站著個人。此人紅光滿面、梳細銀杏髻,面前擺著自留桶,肩上搭塊毛巾,正歡快地笑著。看樣子,是剛從浴池裡出來,正要用淨水衝身。
「你還是一如既往啊,好興致。真不錯。」
馬琴瀧澤瑣吉微笑著應了一聲,語帶嘲諷。
二
「哪裡哪裡,我有啥好的。要說好,先生您的《八犬傳》才好呢。故事越來越精彩、越來越離奇,簡直棒極了!」
說著,梳細銀杏髻的把毛巾扔進桶裡,拉開嗓門,高談闊論起來。
「船蟲扮成彈三味線賣藝乞討的盲女,打算殺掉小文吾。被抓之後,遭受嚴刑拷打,又被莊介所救。這樣安排情節,實在妙不可言。如此一來,莊介和小文吾便有緣再見。在下——近江屋平吉不才,雖為一介小雜貨店主,可自認還懂些小說文脈。就連我,都挑不出先生您這《八犬傳》的毛病。實在佩服,佩服。」
馬琴默然不語,洗起腳來。當然,對自己的忠實讀者,他一向懷有極大的善意,可對對方的評價並不會因這份善意而有絲毫改變。他是個聰明人,在他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奇特的是,反過來說,這份評價亦不會妨礙他對對方抱有好感。所以,某些場合下,他能夠對一個人同時產生輕視跟好感。比如這位近江屋平吉,便是這樣一位讀者。
「能寫出這樣的傑作,花的心血肯定非比尋常。先生,您真可謂‘當代羅貫中’呀——哎喲,這話說得造次了。」
平吉再次放聲大笑。旁邊有個正在沖水的小個子,皮膚黝黑,梳著小銀杏髻。可能被這笑聲嚇了一跳,他回過頭來輪番打量了一下平吉和馬琴,露出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啐了口痰。
「你還痴迷於俳句嗎?」
馬琴巧妙地轉換了話題。倒不是因為在意對方斜眼看人。萬幸的是,他的視力已經衰退到看不清那些表情了。
「蒙先生關愛,惶恐之至。在下水平業餘,卻偏好此道,今兒這家明兒那家地參加俳句會,厚著臉皮到處現眼。可不知怎麼回事,水平總不見有長進。先生您呢?對和歌、俳句之類有沒有特別的興趣?」
「不,論起作那些玩意兒,我就不中用了。原也是之前乾的營生。」
「瞧您,又說笑了。」
「嗨,看著就完全不合脾性,至今還兩眼一抹黑呢。」
馬琴在「不合脾性」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當然,他不認為自己作不來和歌、俳句,在這些事上,亦自認並不缺乏才氣。可他一向看不起這種藝術。究其原因,是因為不管和歌還是俳句,篇幅都太小,不足以容納他的全部思想。因此,抒情也好,敘景也罷,不管詠歎得多麼精彩,一句和歌或一首俳句所表現的內容,充其量只能抵得他作品中的數行。對他來說,這樣的藝術是二流的。
三
加重語氣的「不合脾性」幾個字,便包含了這樣一份輕視。不幸的是,近江屋平吉貌似完全沒有領會到這層意思。
「哈哈,果然是這麼回事啊。在下還以為,像先生這樣的大作家,寫什麼都不在話下呢!——可見有句老話說得好:人無全才。」
平吉邊用擰乾的毛巾使勁搓身、搓得皮膚都紅起來,邊用略帶含蓄的口氣說道。他竟把馬琴的自謙之詞按照字面意思去領會,這讓自尊心很強的馬琴大為不滿。再說,那客套的口吻也讓馬琴心裡不痛快。於是,馬琴把手巾和搓澡巾往地下一扔,直起腰,板著臉,端起這麼一副架子:「當今的和歌作者跟俳句大師那點水平,我還是及得上的。」
話音未落,他卻突地對自己這充滿孩子氣的自尊心感到難為情。剛才平吉盛讚《八犬傳》時,自己也沒高興到哪裡去,可這會兒反過來被看成作不了和歌、俳句的人,就生起氣來,顯然是自相矛盾。他猛地檢討起自己,像掩蓋內心的羞愧似的,連忙把自留桶裡的水從肩膀上直澆下去。
「是啊。要不,您也寫不出那樣的傑作呀。如此說來,能看出先生您會作和歌、俳句,在下的眼光也不一般。哎呀,怎麼吹捧起自個兒來了。」
平吉又一次放聲大笑。剛才那個斜眼兒已經不在了,痰也被馬琴那桶水衝了個乾淨。可馬琴反而比先前更加不安。
「哎呀,盡顧著說話,我也該去池裡泡泡了。」
他有些尷尬,在生自己的氣,心想,也該消失在這位忠實好讀者面前了,就邊客套邊慢慢站起身。一看他這副架勢,平吉似乎覺得連自己這讀者臉上都增了光。
「先生,改天請您作一首和歌或俳句吧,可以嗎?千萬別忘了啊。在下這就別過啦。您老忙得很,但路過我家時,請進來坐坐吧。在下也會去府上叨擾的。」
衝著馬琴的背影說完這番話後,平吉又洗了一遍手巾,目送馬琴往石榴口走,心想,回家後,該怎麼跟老婆說今天遇見曲亭先生的事呢。
四
石榴口裡暗得像天黑時一樣,熱氣比霧還要濃。馬琴眼睛不好,他跌跌撞撞地扒拉開浴客,好容易摸索到浴池一角,總算把滿是皺紋的身體泡了進去。
水有點燙,熱水連指尖都浸透了。他邊體會這份感受邊長吁一口氣,悠悠打量起四周。昏暗中,能看見七八個腦袋。有說話的,有唱曲兒的。熱水融化了人身上的油脂,四周水面上漂著一層油膩膩的東西。從石榴口照進來的光線反射到水面上,懶洋洋地搖晃著。令人噁心的「澡堂子味兒」撲鼻而來。
馬琴的想象向來帶有浪漫主義傾向。身處澡堂子這股熱氣中,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馬上要在小說中出現的一幕。那是一張沉甸甸的船篷。船篷外,夕陽西下,海上似乎起了風。拍打船舷的海浪聲聽起來沉悶壓抑,像油在搖動。與此同時,船篷呼呼作響,多半是蝙蝠在撲扇翅膀。船伕似乎感到不安,悄悄從船舷處探出頭,朝外瞥去。霧色籠罩的海面上,一牙紅色新月陰慘慘地掛在天空中。這時……
剛想到這兒,思緒一下子被打斷了,因為他忽然聽見石榴口內有人在批判他的小說,且不管聲調還是內容,都像故意說給他聽似的。馬琴本已打算離開澡堂,可又打消了這念頭,靜靜地聽人數落。
「什麼曲亭先生、著作堂主人啊,吹得好聽。馬琴這號人,寫出來的玩意兒全是炒人家的冷飯。說白了,《八犬傳》還不是照著《水滸傳》畫的瓢兒?不深究的話,故事也算有趣,好歹是照著中國小說打的底兒嘛!能把原著先讀一遍,本身已經不得了啦。可話又說回來,這次他乾脆抄起了京傳的作品,簡直叫人目瞪口呆,氣都沒處生。」
老眼昏花的馬琴朝口出惡言的男人望去,盯著他看。可隔著熱氣,看不真切,但怎麼看都像剛才那個梳小銀杏髻的斜眼兒。如此說來,這人恐怕是聽見剛才平吉誇獎《八犬傳》,憋了一肚子火,故意拿馬琴撒氣。
「首先,馬琴寫東西,全是在耍筆桿子,他肚子里根本沒墨水。好比寺子屋裡的老學究,無非通講一遍四書五經。所以我說,他對當下的事根本不甚了了。證據就是,除了陳年舊事,他壓根兒沒寫過別的。他寫不出活生生的阿染和久松的故事,才轉去寫什麼《松染情史秋七草》。照著馬琴大作家的調子來寫的話,這種內容,要多少有多少嘛。」
若其中一方抱有優越感,另一方就不會產生恨意。見對方這麼損自己,馬琴固然惱火,奇的是,卻恨不起來,反倒很想向其清晰表述一下自己的輕蔑。之所以沒踐行,大概是因為上了年紀,懂得剋制吧。
「跟他比起來,一九和三馬才了不起呢。他們筆下的人物渾然天成,栩栩如生,絕不是靠耍小聰明和賣弄學問拼湊而成。蓑笠軒隱者之流嘛,與人家,不可同日而語。」
就經驗來看,聽見有人貶低自己的小說,馬琴不單會感受到不快,還會認為,這樣危害很大。即,並不是因為承認別人貶得對,就畏首畏尾、滿心沮喪;而是因為,為否認別人對自己的貶低,日後的創作動機中就會多生出一份反彈心理。帶著不純的動機去創作,恐怕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寫出畸形故事。專門討好大眾的作者也就罷了,略有些風骨的作家反而容易陷入這種危險中。馬琴已活到這把年紀,所以,對於貶低自己小說的言論,他儘量不去看。可是,想歸想,從另一方面說,他也不是不想嘗試讀讀那些惡評。此刻,之所以坐在浴池裡聽梳小銀杏髻的口出惡言,一半也是因為受到這念頭的蠱惑。
意識到這點後,他立刻責怪起自己,覺得不該這麼無所事事地泡在熱水裡。於是,他不再理會小銀杏髻的尖細嗓門,猛地邁出浴池,出了石榴口。石榴口外,透過氤氳的熱氣,能夠看到湛藍的天空,還看得見藍天中那沐浴在暖暖日光下的柿子。馬琴走到水槽前,心平氣和地用淨水衝身。
「總之,馬琴就是個騙子,虧他號稱日本羅貫中!」
浴池裡那人大概以為他還在場,依舊不依不饒地進行猛烈抨擊。看情形,估計是因為有斜視這眼疾,根本沒看見馬琴從石榴口出去了,也未可知。
五
走出澡堂時,馬琴的心情是鬱悶的。至少在這點上,斜眼兒的刻薄話語的確取得了預期中的效果。他走在秋高氣爽的江戶街頭,一句一句審度澡堂中聽到的那番貶損,細細品評,當即證明了這一事實:無論從哪點切入,那番話都無甚可取之處。儘管如此,讓已被攪亂的心情平復下來,似乎並沒有那麼容易。
他抬起悶悶不樂的雙眼,眺望道路兩旁的店鋪。生意人與他的心情毫無交集,一概埋頭於每日生計中。印著「各地名煙」的暖簾、刻著「正宗黃楊木」的梳子形黃色招牌、寫著「轎子」字樣的掛燈、上書「卜卦」二字的旗子——這些東西毫無意義,它們雜亂無章地排成一排,掠過眼底。
「為什麼會對針對自己的惡言惡語如此心煩意亂呢?」
馬琴依舊在思考。
「首先,令人感到不快的是這樣一個事實:那斜眼兒對我心懷惡意。不論原因為何,一個人對他人懷有惡意,足以令人感到不快。我有什麼法子!」
他如此思考著,對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事實上,像他這樣目空一切的人固然不多,如他這般對他人惡意敏感至此的人,同樣少見。從行為上看,這是兩種完全相反的結果。然究其原因,實屬同源——同一神經作用下的結果。不消說,這個事實,他老早就察覺到了。
「令人感到不快的,還有一碼事。那就是,我被迫成了斜眼兒的死對頭。我一向不願意處在那樣的位置上,所以,從來不跟人打賭論輸贏。」
分析到這裡、想進一步再深究時,他的心情起了某種意想不到的變化。這從他原本抿得緊緊的,如今卻忽然鬆弛的嘴唇上就能看出來。
「最後把我推入那位置的竟然是那斜眼兒,這的確令人感到不快。倘若他是個比較高明的人,我必定會不甘示弱,奮起反擊。可對手是那斜眼兒,再怎樣,我也不好開口了呀。」
馬琴苦笑著仰望天空。天空中傳來老鷹的叫聲,聲音伴著日光,雨點似的灑在身上。持續至今的鬱悶心情也漸漸舒暢起來。
「不過,不管斜眼兒怎麼貶低我,頂多會讓我心生不快。就算老鷹再怎麼鳴叫,天地也不會停止運轉,不是嗎?我一定能完成《八犬傳》。到那時,日本就會出現古往今來第一大奇書。」
他恢復了自信,邊安撫自己邊在窄窄的衚衕中轉了個彎,靜靜地朝家中走去。
六
到家一看,昏暗的大門口處,脫鞋石上擺著一雙眼熟的麻花趾袢兒竹皮屐。一看見它,馬琴眼前就浮現出訪客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來浪費我的時間——他心裡很不痛快。
「一大清早的,時間又糟蹋了。」
邊想邊踏上式臺時,女傭阿杉慌慌張張地出來迎接。她跪坐著俯下身,以手扶地,仰頭看著他,說道:「和泉屋老闆正在屋裡等您回來呢。」
他點點頭,把溼手巾遞給阿杉,但他並不想一回來就進書房。
「太太呢?」
「朝香去了。」
「少奶奶也去了?」
「是,帶著小少爺一起去的。」
「少爺呢?」
「去山本老爺家了。」
家人都不在,他有點掃興,只得無可奈何地拉開門旁書齋的紙隔扇。
一拉開門,只見一個白淨臉膛上泛著油光的男人正叼著根細細的銀煙桿兒端坐在屋子正中央,帶著股做作勁兒。書房裡,除裱著拓本的屏風和掛在壁龕中那對兒紅楓黃菊掛軸外,再沒有一件像樣的裝飾品,只有五十多隻古色古香的桐木書匣沿著一面牆壁冷冷清清地依次排開。窗紙大概過了年還沒換過,破洞上東一塊西一塊地補著白紙。秋日映照下,碩大的芭蕉葉影斜斜映在窗紙上,葉影婆娑。因此,訪客的華麗衣裝與房中氛圍更顯格格不入。
「哎呀,先生,您回來啦。」
一拉開隔扇,訪客就禮數週全地打了招呼,畢恭畢敬地低頭行了一禮。他就是書店老闆和泉屋市兵衛。當時,僅次於《八犬傳》的、廣受讚譽的《新編金瓶梅》就是經由他家出版的。
「讓你久等了。不湊巧,今兒一大早,我就去洗澡了。」
馬琴不禁皺了皺眉,但仍像平時那樣,禮儀周正地坐下。
「嚯,一大早就洗澡,厲害呀。」
市兵衛發出一聲慨嘆,似是相當敬佩。像他這樣對芝麻大小的事都能敬佩一番——不,該說是表現出敬佩模樣——的人,不多見。馬琴慢條斯理地點上一袋煙,照例把話題立即拉回到正事上。他尤其不喜和泉屋老闆這隨便佩服別人的做派。
「今日來訪,有何貴幹?」
「嗨,這不是又來跟您討原稿了嘛。」
市兵衛用指尖轉了一下煙桿兒,像女人一樣柔聲說道。這個人性格很怪。他怪就怪在,多數情況下,言行都不一致。何止不一致,是經常完全相反。因此,當他打定主意要幹什麼時,與決心相反,說起話來卻是柔聲細氣。
一聽這聲音,馬琴不禁再次皺起眉頭。
「要原稿?這可給不了。」
「哦?有什麼為難之處嗎?」
「何止為難。今年我接了好幾本小說,實在騰不出手來弄長篇合集。」
「是嗎,那是夠忙的。」
說著,市兵衛在菸灰筒上磕了磕菸灰,突然講起鼠小僧次郎太夫的事,像換了個人似的,彷彿剛才的話題已被忘得一乾二淨。
七
鼠小僧次郎太夫今年五月上旬被捕,八月中旬梟首示眾,是有名的大盜。他專偷大名府邸,並把偷來的錢財都施給窮人,因此,得了個「俠盜」的怪名號,世間一片讚揚聲。
「聽說他偷過七十六家大名府,盜取銀錢三千一百八十三兩二分。相當驚人啊,先生。雖然是個偷兒,行事卻非一般人能及。」
馬琴不禁生起一股好奇心。市兵衛說這番話,乃是為了向作者提供素材,他心裡得意得很。不消說,馬琴一直對他這種自鳴得意的態度感到惱火。可惱火歸惱火,好奇歸好奇。身為藝術家,馬琴擁有很深的藝術天分,從這點上論,可能格外容易上鉤吧。
「唔,原來如此,的確了不起。聽過關於他的各種傳言,沒想到,他如此了得。」
「稱得上‘盜中豪傑’吧。聽說以前還當過荒尾但馬守大老爺的隨從還是什麼來著,所以,才對府邸內部瞭如指掌。遊街示眾時,有人去看了,說他是個胖胖的男子,挺招人喜歡,外面穿件藏青色越後縐面麻褂,貼身穿件白綢單衣。這不就是從您筆中走出來的人物嘛!」
馬琴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又點了一袋煙。市兵衛可不是個被含糊應付嚇住的人。
「怎麼樣,您不考慮在《新編金瓶梅》中加入這個次郎太夫嗎?您忙,這我清楚得很,可我還是想求您答應這事。」
話題一轉,又從鼠小僧轉回催稿這事上。馬琴已經見慣這套把戲,依然不肯答應。不僅如此,心情比剛才更糟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太愚蠢。雖然只有一瞬,仍然中了市兵衛的計,生出了好奇心。他抽著煙,顯出一副寡淡無味的模樣,終於搜刮出這樣一番託詞。
「不說別的,首先,勉強去寫,寫出來的東西也不能看。而且,肯定會影響銷路。你們也吃虧吧?想想看,還是照著我的意思辦更好。最後,對我們兩方都好。」
「話雖如此說,還是想請您盡力而為,行不行?」
市兵衛邊說邊用眼神「掃視」(馬琴用這樣的詞彙來形容和泉屋老闆的眼神)他的臉,鼻孔裡時不時噴出煙來。
「實在寫不了。就算想寫,也沒時間。算了吧。」
「這可真要命。」
話畢,市兵衛突然話鋒一轉,講起作家同行的事。薄薄的雙唇間依然叼著那根細細的銀煙管。
八
「聽說種彥又要出版新書了。左不過是些辭藻華麗、悽悽切切的故事。那位仁兄寫的東西,似乎有種‘非種彥不能寫’的感覺。」
也不知市兵衛是什麼意思。對作家,他一向直呼其名,不加敬稱。每每聽見他這麼叫人,馬琴就想,言及自己時,他大概也是馬琴馬琴地叫吧?憑什麼要給這個把作家當成自傢伙計般點名道姓的輕佻之人寫稿子?——火氣上來時,就越想越氣,這是常有的事。今天也一樣。聽見種彥這名字,他越發沉下臉來,可市兵衛似乎毫無察覺。
「我們還想出版春水的作品呢。先生您雖然討厭他,可他的作品好像挺合世間俗人的口味呀。」
「哦,是嘛。」
馬琴腦中浮現出春水那張諂媚到誇張的臉,忘了什麼時候見過他。「我不是作者,就是個按照客人需求寫俗豔小說給他們看的賣字小零工。」——馬琴早就風聞他說過這種話。不消說,馬琴打心眼裡看不起這種沒個作家樣兒的作家。儘管如此,此刻聽見市兵衛對其直呼其名,心中依然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不快。
「總之,論起寫桃色故事,他可是個中好手,而且,筆頭極快。」
市兵衛邊說邊瞟了一眼馬琴的表情,接著,飛快地把眼神移到銜在口中的銀煙管上。那表情一閃而過,驚人地下作。至少,馬琴是這樣認為的。
「內容不過爾爾,下筆卻是飛快,說是不一口氣寫個兩三章就停不了手。話說,先生您也是吧?寫得很快吧?」
馬琴不僅感到不快,還覺得受到了威脅。拿他的筆頭速度跟春水和種彥相提並論,對自尊心甚高的他來說,自然不是什麼愉快的事。而且,他其實算寫得慢的。他覺得,這是無能的證明,經常為此感到洩氣。可另一方面,又時常把寫得慢當作衡量自己藝術良心的尺子,覺得難能可貴。只是,心裡如何糾結,那是自己的事,斷不能容許世間俗人來追根究底。於是,他朝壁龕掛著的紅楓黃菊掛軸看去,甩出這麼一句。
「得看時間跟場合。有快,也有慢。」
「嚯,要看時間,厲害厲害。」
市兵衛第三次發出慨嘆。不過,很明顯,他不會敬佩一下就了事。緊接著,他就劈頭來了一句:「可是您看,我再三提起原稿這事,您是不是能應承下來?春水他就——」
「我跟為永先生不一樣。」
一生氣,馬琴的下嘴唇就會朝左撇。此刻,嘴唇又狠狠地撇向一旁。
「呵呵,恕難從命。——阿杉、阿杉!和泉屋老闆的鞋擺好了沒有?」
九
對和泉屋市兵衛下完逐客令後,馬琴朝外廊的一根柱子上一靠,眺望著小院裡的景色。腹中怒火還沒有消,他竭力往下壓。
陽光灑滿小院,葉片殘破的芭蕉和光禿禿的梧桐伴著綠色的羅漢松和竹子,一同坐擁幾坪暖暖的秋色。這邊,淨手缽旁的芙蓉七零八落,已然凋謝;遠處,種在袖籬外的桂花香氣馥郁,仍在盛開。老鷹啼聲依舊,聲音從湛藍的天空那頭傳來,像清脆的笛聲,時不時飄落下來。
面對自然,他頓悟似的回憶起人世間的卑劣。生活在卑劣人世間的人們之所以不幸,就是因為人為卑劣所擾,自己的言行也不得不卑劣起來。就在方才,自己把和泉屋市兵衛攆走了。攆人這種事,當然算不得什麼高尚之舉。但那是因為對方卑劣在先,自己才陷入不得不做出卑劣之舉的境地。然後,做了。這麼做,無非意味著自己的卑劣程度與市兵衛不相上下。換句話說,自己已墮落到了這個份上。
想到這裡,他憶起不久前發生過的一件事,跟這事類似。相州朽木上新田那一帶住著個名叫長島政兵衛的人,去年春天,他寫來一封信,說想拜自己為師。此人在信中說,二十一歲時,我耳朵聾了,如今我二十四歲,其間,始終抱著以文章名揚天下的決心,潛心撰寫小說。不用說,我是《八犬傳》和《巡島記》的忠實讀者。不過,待在這樣的鄉下地方,總是不便於學習精進。因此,想蒙府上收留,當個食客,不知可否?還有,我手上有能裝訂成六冊的小說原稿,也想請您斧正,並交由書店出版。——所寫內容大致如此。不消說,在馬琴看來,這些要求全是如意算盤。但對患有眼疾的馬琴來說,對方的耳聾,或許喚起了他的幾份同情,於是,他回信說,蒙你垂青,諸多託付,然所求之事實難照辦。這在他來說,已是鄭重其事。不料對方的回信言辭激烈,從頭至尾全是責難,再無其他。
你的《八犬傳》和《巡島記》又臭又長,我卻耐著性子把你的小說讀完。可你呢?我不過寫了六冊小說,讓你瞧瞧,你都不肯。這下子,我可知道你的人格有多低下了。——來信以這樣的責難起頭,以這樣一句人身攻擊結尾:你身為前輩,卻不肯收留後輩當食客,乃是因為你吝嗇!一怒之下,馬琴當即寫了回信,並在信中說,我的小說竟為足下這種淺薄小兒所讀,實乃本人終生之恥。那之後,對方便音信全無。他現在是不是還在撰寫小說呢,是不是依然懷抱有朝一日小說傳遍日本的夢想呢……
回顧過去,他不禁對長島政兵衛心生憐憫,同時,也可憐起自己。這情緒,又牽引出一股無法言表的寂寥之感。陽光無憂無慮地照在桂花上,香氣四溢。芭蕉和梧桐安安靜靜,葉子一動不動。老鷹的鳴叫聲跟剛才一樣嘹亮。大自然、那個人,還有——直到十分鐘後女傭阿杉告訴他午飯已備好,他還是像做夢一樣,呆呆地靠在外廊的柱子上。
十
形單影隻地吃過午飯後,馬琴終於回到書房中。不知怎的,心裡說不出的煩躁。為壓下心中這股不快,他翻開很久沒看過的《水滸傳》。隨手一翻,就翻到豹子頭林沖在風雪之夜的山神廟中目睹火燒草料場那幕。這充滿戲劇性的一幕總能勾起他的興趣。可這次,讀了一會兒後,心中莫名不安起來。
家人都去朝香,還沒回來,屋子裡靜悄悄的。他斂起陰鬱的表情,對著《水滸傳》抽著煙,味同嚼蠟。煙霧繚繞中,腦中興起一個平日就揣摩過的疑問。
馬琴既是道德家又是藝術家,這疑問一直縈繞在兩者之間。他從未懷疑過儒家的「先王之道」。正如他的公開宣告那般,他的小說,可謂「先王之道」的藝術體現。因此,在這點上,不存在什麼矛盾。可意外的是,「先王之道」賦予藝術的價值與他的感情賦予藝術的價值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因而,身為道德家的他自然肯定前者,身為藝術家的他必定肯定後者。當然,他也不是沒想過用膚淺的妥協思想來化解這個矛盾,也的確打算面向公眾丟擲這番模稜兩可的折中說法,來掩飾他對待藝術的曖昧態度。
然而,騙得了世人,騙不了自己。他否認戲作的價值,稱它只是「懲惡揚善的工具」,可一旦與心中奔騰而出的藝術靈感打照面兒,又驀地不安起來。——《水滸傳》的這一幕,恰好給他的情緒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原因在此。
在這點上,馬琴的想法是怯懦的。他默默地吞雲吐霧,硬是把心思扯回未歸的家人身上。可是,《水滸傳》就躺在他面前,不安的情緒始終圍著它轉,沒那麼容易排遣。這時,久未謀面的華山渡邊登恰巧登門拜訪。他穿了一身袴羽織,腋下夾著紫色小包袱,看樣子,像是來還書的。
馬琴大喜,特地走到大門口去迎接好友。
「今天,我是來還書的,順便帶了個東西給你過目。」
果然,進了書齋後,華山如此說道。再一看,除小包袱之外,他手裡還拿著一卷畫絹模樣的東西,用紙包著。
「要是有空,就請賞光一鑑。」
「有空有空,趕緊讓我瞻仰一番吧。」
似是要掩飾興奮的心情,華山刻意笑了一下,把卷在紙裡的畫絹展開。畫絹上繪著蕭索的、光禿禿的樹木,它們或遠或近,稀稀落落地分佈著。林間站著兩個拊掌談笑的男人。無論是散落在林間的枯黃樹葉還是在樹梢散亂飛舞的群鴉,無不流露出微寒的秋意。
馬琴凝視著這幅工筆淡彩——寒山拾得圖,眼中漸漸閃現出柔和溫潤的光芒。
「你總是畫得這麼出色,令我想起了王摩詰。這幅畫,表達的是‘食隨鳴磬巢烏下,行踏空林落葉聲’的意境,對吧?」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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