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到他,他就到了。總司令帶著一小隊衛兵抵達了刑場。當康納被拉上絞刑臺,劊子手把絞索套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人群的注意力都轉到了廣場的另一頭,華盛頓被領上後方的一座加高平臺,即使是現在,那裡的衛兵們仍然粗暴地將人群一個不留地擋在外面。作為少將,查爾斯也和他站在一起,我趁機比較了一下他們兩人:查爾斯的個子比華盛頓高得多,然而比起華盛頓的平易近人,查爾斯則有幾分冷漠。看著他們倆站在一起,我立刻就明白了為何大陸會議選擇了華盛頓,而不是他。查爾斯看上去太英式了。
隨後,查爾斯帶著幾個衛兵離開了華盛頓,他一路穿過廣場,一邊走一邊推開擋路的人群,隨後他登上通往絞架的臺階,在此向大眾發表講話,人群蜂擁上前。我發現自己被擠在群眾之間,鼻子裡聞到麥芽酒和汗水的味道,我試著用手肘在人群裡擠出一點空間。
「兄弟們,姐妹們,愛國同胞們,」查爾斯開始演講了,人群焦躁著安靜下來。「幾天前,我們獲悉了一個陰謀,這個陰謀是如此的邪惡、如此的卑鄙,此刻哪怕是將它複述出來,也讓我深感不安。你們面前的這個男人,密謀刺殺我們敬愛的將軍。」
人群倒吸了一口氣。
「是的,」查爾斯大喊道,他開始直奔主題。「究竟是怎樣的黑暗與瘋狂在驅使著他,我們無人知曉。而他自己也無意辯護。毫無懊悔之意。雖然我們再三地請求他、懇求他供述內情,但他始終緘默不語。」
這時,劊子手走上前去,把一個粗麻布袋子套在康納頭上。
「倘若這個男人不願為自己辯解——倘若他不肯坦白,不肯贖罪——那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什麼其他的選擇嗎?他試圖把我們送進敵人手中。因此我們迫於正義,只好送他離開這個世界。願上帝憐憫他的靈魂。」
現在他講完了,我環顧四周,試圖找出更多阿基里斯的手下。如果這是個援救任務,那現在動手正是時候,不是嗎?可他們在哪兒?見鬼,他們到底打算怎麼辦?
弓箭手。他們肯定是要用弓箭手。這並不理想:箭矢不能完全割斷繩索,援救者能寄望的最好結果,就是箭矢切斷足夠的纖維,讓康納的體重拉斷繩索。但這必須極為精確才行。這可以佈置在……
遠處。我轉身檢查身後的建築。果然,在我可能會選擇的地方有個弓箭手,站在一扇高大的平開窗前。我看著他拉開弓弦,沿著箭矢所指的方向眯起了眼睛。然後,就在活板門開啟,康納的身體墜落的瞬間,他射出了箭。
箭矢從我們頭頂飛馳而過,雖然我是唯一注意到它飛過的人,我迅速將視線轉向絞刑臺,剛好看到它射中繩索,割斷了一部分——當然——但還不夠切斷它。
我冒著被人看見和發現的危險,但我真的那麼做了,因為一時衝動,也是出於本能。我從袍子裡抽出我的匕首,拋了出去,我看著它劃過空氣,並且感謝上帝它擊中了繩索,完成了任務。
同時康納痛苦地扭動著身體,然後——感謝上帝——他活生生地穿過活板門摔了下去,我周圍響起一片驚訝的吸氣聲。一時間,我發現自己四周多了大約一臂寬的空間,因為人群出於震驚,都嚇得從我身邊退開。與此同時,我看見阿基里斯彎下身子,鑽進了絞刑架下方,康納落下去的地方。隨後我開始奮力脫逃,隨著震驚的平靜轉變為復仇的咆哮,一路上人們對我又踢又打,衛兵也開始擠過人群向我衝來。我用袖劍劃傷了一兩個旁觀者——足夠見血,可以讓其他攻擊者躊躇思索一下。現在他們膽怯多了,最後他們在我身邊讓出了空間。我衝出廣場,回到我的馬身邊,憤怒民眾的噓聲在我耳中迴盪。
三
「他在托馬斯抓住華盛頓之前殺了他,」稍後,當我們坐在躁動幽靈酒館的陰影裡,談論今天所發生的事情的時候,查爾斯沮喪地說。他焦灼不安,不斷地扭頭張望。他看上去就和我感覺到的一樣,我幾乎要嫉妒他能自由地表達他的感受。而我,我不得不把內心的混亂隱藏起來。這是怎樣的一種混亂啊:我救了我兒子的命,但卻嚴重破壞了騎士團的工作——破壞了我自己下令的行動。我是個叛徒。我背叛了自己人。
「發生了什麼?」我問道。
康納抓住了托馬斯,在他殺死托馬斯之前,他要求對方回答他的問題。為什麼威廉試圖買下他族人的土地?為什麼我們要謀殺華盛頓?
我點點頭。啜了一口我的麥芽酒。「托馬斯怎麼回答的?」
「他說康納永遠也找不到他想要的東西。」
查爾斯看著我,瞪大雙眼,滿臉疲憊。
「現在怎麼辦,海瑟姆?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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