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感地搖頭。「哦算了吧,那是天真的屁話。你要是名年輕的高階團員,這麼說還可以理解,可現在還這樣?一場戰爭中,你總歸不惜一切手段確保取勝。只要勝利意義重大,就該這麼做。」
「不。我們必須踐行自己宣揚的信念。否則就是空談。」
「像是你體內的刺客說出的話,」他揚起眉毛道。
我聳聳肩。「我並不為自己的出身而羞愧。我花了好多年來協調自己身上的刺客血統和聖殿信念,最後我做到了。」
我聽見珍妮在我身邊喘氣,溼漉漉、不均勻的呼吸,頻率越來越快。
「啊,所以這就是你的結論,」雷金納德嘲弄道,「你當自己是個協調人咯?」
我不答話。
「你以為你能改變什麼嗎?」他嘴角翹起。
但下一個開口說話的是珍妮。「不,雷金納德,」她說道,「殺你是為了報復你對我們做的一切。」
他注意力轉向她,第一次當面承認她的存在。「你還好嗎,珍妮?」他問她,隨即微微揚起下巴,不真誠地補了一句,「看得出來,歲月沒有摧殘你。」
她喉嚨裡發出低吼聲。我餘光瞥見她憤怒地舉起拿刀的手。他也看見了。
「你的小妾生涯,」他繼續,「收穫大嗎?我猜想你見識了特別廣大的世界,許多不同的人和豐富多彩的文化……」
他在採用激將法,並且奏效了。她憤怒地嚎了一聲,多年奴役的屈辱爆發了,她撲上去作勢要拿刀砍他。
「珍妮,不要……!」我大喊,可太遲了,他當然做了萬全準備。她卻完全照他的期望在行事,當她進入攻擊距離時,他抄出自己的匕首——必定是事先塞在後腰的皮帶裡——輕鬆躲開她全力揮出的一刀。隨後她發出憤怒而痛苦的號叫,只見他抓過她的手腕扭轉,她手中的刀落在地板上,而他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匕首抵住她的咽喉。
他躲在她身後看著我,眼睛閃閃發光。我腳底發力準備衝過去,他則刀鋒抵在她脖子上。她嗚咽一聲,兩條胳膊死死抓著他的前臂,想掙開他的控制。
「呃喔,」他對她發出警告,一點一點移過來,拖著她走向門口,其間刀始終壓在她脖子上。她不聽話地掙扎,他臉上的表情也變了:從趾高氣昂到惱火。
「少亂動,」他咬牙切齒地對她說。
「照他說的做,珍妮,」我勸她,但她在他懷裡瘋狂踢打,汗水打溼的頭髮粘在她臉上,似乎她對被他控制感到無比噁心,寧可被刀傷到也不願多一秒和他肌膚接觸。她真的被割傷了,血已從她頸部流了下來。
「你不能老實待著嗎,女人!」他兇狠道,慢慢喪失了冷靜,「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想死在這兒嗎?」
「死在這兒然後讓我弟弟殺了你,也好過放你逃走,」她嘶聲說道,繼續費勁地掙動。我注意到她往地面瞟了一眼。離他們扭打的地方不遠,就是衛兵的屍體,我剛反應過來她想幹什麼,事情已經發生了:雷金納德在死屍伸出的一條腿上絆到了,踉蹌了一下。就一下。足夠了。珍妮趁機發力,一聲大喊,身體猛地往後頂,他踉蹌的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撞在門上——我的劍還牢牢嵌在門板那兒。
他嘴巴大張,震驚而痛苦,彷彿在無聲地叫喊。他的手仍搭在珍妮身上,但已失去力度,漸漸鬆開,她往前跌倒,只留雷金納德被釘在門上。他看著我,又看看胸口,劍尖從那裡戳出來。痛苦令他扭曲了面龐,牙齒沾滿了血。接著,慢慢地,他從劍尖滑下來,倒在第一個衛兵身邊。手落在胸口的血洞,鮮血浸染了衣服,漸漸漫到地面上。
他微微偏過頭,尋找我的視線,「我試著做正確的選擇,海瑟姆,」他說,眉毛皺成一團,「你當然能理解的對嗎?」
我俯視他,心中默哀,不是為了他——是為了被他奪走的我的童年。
「不,」我對他說,光芒從他眼中慢慢消失。
希望我最後的公平論斷跟著他去到另一個世界。
「混蛋!」珍妮在我身後尖叫。她爬了起來,跪著雙手撐地,像野獸一樣嘶喊,「沒閹了你算你走運!」但我覺得雷金納德已經聽不見了。那些話只能留在活人的世界了。他死了。
五
門外一陣響動,我跨過屍體拉開門,如果衛兵再來,務必做好迎戰的準備。只不過,出現在我面前的是莫妮卡與盧西奧,兩人從樓梯平臺往下走,手中大包小包,霍頓正給他們引路。母子俱是蒼白消瘦的臉——長期被禁閉的人的臉。他們的視線越過欄杆,望向下方的門廳,遍地死者的景象讓莫妮卡倒抽一口涼氣,震驚地用手掩住嘴。
「我很抱歉,」我說,不確定自己在為什麼道歉。為嚇到他們?為弄出一地的屍體?為他們被挾為人質整整四年?
盧西奧滿是恨意地瞪了我一眼,偏開視線。
「我們不必你道歉,謝謝先生你,」莫妮卡用不流利的英文說,「我們感謝你,終於放我們自由了。」
「如果你願等,我們明早離開,」我說,「霍頓,你覺得可以嗎?」
「可以,先生。」
「我想我們更願意早點走,等準備夠回家的食物和水就動身,」莫妮卡回答。
「請等等,」我道,聽出了自己聲音中的疲憊,「莫妮卡,盧西奧。請等等,我們早上一起走吧,好保證你們旅途安全。」
「不用了,謝謝你,先生,」他們已走到樓梯最下一階,莫妮卡仰起頭,扭臉看我,「我想你做得夠多的了。我們知道馬廄在哪兒。我們可以自己去廚房弄吃的,然後是馬……」
「當然,當然。你們有……有什麼可以自保的東西嗎,萬一碰上強盜?」我快步走下樓梯,伸出手從其中一個死去的衛兵身上拿來一把劍。我劍柄朝外遞給了盧西奧。
「拿著,盧西奧,」我說,「回家路上,你需要這個保護你母親。」
他抓住了劍,抬頭看著我,我認為他眼神軟化了下來。
然後他將劍捅進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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