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4年7月13日

「如果我告訴你,我能夠消除你的煩惱呢?」他道。

「那我可要當心了,比如說——」

「我同意!但聽我好好講。法軍夥同野蠻人把鄉間糟蹋得不成樣子了。所以國王陛下親令我這樣的人來召集人馬,好把他們打跑。加入我的遠征隊,你會收穫豐厚的報酬。只要抽出幾周時間,就能揣著沉甸甸的錢包回來,開一家比現在更大更好的新店!」

他們正交談著,我留意到佇列成員在軍官的指揮下,靠近其他市民並套用這番說辭。此時,鐵匠問:「真的嗎?」

佈雷多克已經從外套裡把徵兵文書抽了出來,遞到他手中。

「自己看看吧,」他驕傲地說,彷彿塞給那人的是金子,而不是一張通往我所知最嚴苛、最不人性化的部隊的薄紙。

「我加入,」可憐好哄的鐵匠說,「就告訴我在哪簽名!」

佈雷多克繼續向前走,將我們引至一片公共廣場,他站在那發表了一通簡短的演講,更多的手下四散開去遊說。

「聽我一言,善良的波士頓人,」他用一個諄諄長輩的語氣朗聲道,彷彿要釋出什麼好訊息,「國王的部隊需要強健而忠誠計程車兵。邪惡勢力在北方聚集,對我們的土地和它豐饒的物產垂涎欲滴。我今天來到你們面前,發出以下請求:如果你珍視你的財產,你的家人,你寶貴的性命——那麼加入我們吧。拿起武器,這是侍奉上帝,也是侍奉國家,讓我們共同保衛自己在此辛勤創造的一切。」

有些市民聳聳肩繼續往前走;另一些開始和朋友商量。還有一些接近了紅外套們,興許是想積極出一份力——和賺一筆錢。我不能自抑地注意到,他們的窮酸程度和佈雷多克闊論打動他們的速度完全成正比。

果不其然,我偷聽到他對手下軍官說,「接下來去哪?」

「馬爾伯勒區怎麼樣?」忠心的副官接話,儘管他離我太遠看不真切,聲音聽起來卻很耳熟。

「不去那裡,」佈雷多克答,「那裡的居民太安於現狀了。他們有舒適的家,生活風平浪靜。」

「林街或者艦船街呢?」

「行。這群初來乍到的往往很快陷入窘困,更有可能逮住一切機會充實腰包、餵養後代。」

不遠處站著約翰·皮特凱恩。我得接近他。看著周圍的紅外套,我清楚自己需要一身軍裝。

預先同情一下那個脫離大部隊去解手的可憐傢伙,他正是佈雷多克的副官。他悠悠地走出人群,側身從兩個頭戴無邊軟帽、衣著光鮮的女士中間擠過,她們不悅地噓他,結果被他吼了——幹得不錯,打著國王陛下的旗號深得人心哪。

我遠遠跟著,他來到街道盡頭一棟低矮的木平房外,像是間倉庫。他四下打量,確定沒人看自己,便把火槍倚牆擺放,解掉褲釦開始撒尿。

當然了,有人在看他。我。察看了附近沒別的紅外套,我靠了上去,沖天臭氣燻得我皺起鼻子;看來這裡還是英軍釋放內急的習慣場所。我控制袖劍齒輪咬合,輕輕發出喀嗒一聲。還在排水的他身體微微繃緊,但沒有回頭。

「不管是誰,趁我撒尿站在我背後,最好給個合理點的解釋,」他說著,抖了抖陽具放回褲子。我聽出了他的聲音。是那個行刑者。是……

「斯萊特,」我說。

「我名字不是隨便叫得的。你又是誰?」

他假裝扣不上釦子,但我看到了他的右手一點點朝劍柄挪動。

「你可能還記得我。我名叫海瑟姆·肯威。」

他又渾身一緊,抬起頭。「海瑟姆·肯威,」他聲音粗啞,「是了——這可是個響噹噹的名字,是啊。當時我就希望再也別見到你。」

「彼此彼此。轉過身,謝謝。」

一匹馬拉著車踩著泥濘經過。緩緩地,斯萊特轉過來面對我,視線投向我腕部的袖劍。「你現在是刺客了啊?」他嘲弄道。

「是聖殿,斯萊特,和你頂頭上司一樣。」

他嗤笑。「佈雷多克早對你們喪失興趣了。」

和我懷疑的一樣。難怪他要阻撓我替雷金納德的行動募集人手。佈雷多克背離了我們。

「拔出你的劍,」我告訴斯萊特。

他目光閃爍。「真這麼做你會把我捅穿的。」

我點頭。「可我不能就這麼冷血地殺了你。我不是你們將軍。」

「你不是,」他道,「你不及他十分之一。」便抽出了劍……

轉瞬間,這個曾經想吊死我的男人,這個我目擊到在貝亨奧普佐姆圍城時協力殘殺了一家平民的人,躺在我腳下,我俯視他尚在抽搐的屍體,內心只有一個想法:趁血流得到處都是之前,趕快把制服扒下來。

換上制服,我回到查爾斯身邊,他驚異地端詳我,「好吧,你看來還挺像回事的,」他說。

我自嘲地笑笑:「現在我去向皮特凱恩傳達行事計劃。我一給你發訊號,你就搞出點譁動來。我們以此為掩護溜走。」

此時佈雷多克正號令眾人:「好了士兵們,我們走,」我藉機混進隊伍,自始至終低著頭。我瞭解佈雷多克,他意在徵召新人,不會去關注自己的手下;同理我相信,士兵怕極了會惹他發火,只顧一門心思完成任務,也無暇留意佇列裡出現的新面孔。我蹭到皮特凱恩身邊,壓低嗓門說,「又見面了,喬納森。」

他嚇得一跳,望向我驚呼:「肯威大人?」

我抬手示意他別出聲,舉目四顧,確認我們並未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然後接道:「混進來不容易……但我還是來了,來救你出去。」

他自覺放低了聲音。「你不是當真以為我們可以成功逃走吧?」

我笑了。「你不信我嗎?」

「我都不怎麼認識你——」

「已經很認識了。」

「聽著,」他悄聲說,「我非常樂意幫忙。但你聽到佈雷多克說什麼了嗎?如果被他察覺,你我就都完了。」

「我來對付佈雷多克,」我安慰他。

他看著我。「怎麼對付?」他問。

我胸中有數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指伸進嘴裡打了個響亮的呼哨。

這就是查爾斯在等的訊號,他突然從兩棟樓之間跑出來,衝上大街。上衣被他脫下來遮臉,其餘服飾也故意扯得凌亂。他用泥巴塗抹過身體,一點也不像個部隊軍官的樣子。事實上,他看上去像個瘋子,行為舉止也像個瘋子——擋在了佇列前面。士兵亂成一團停在原地,基於驚訝,或搞不清狀況,總之都忘了舉起武器。而查爾斯開始大喊:「嘿!你們這群賊!無賴!你們發過誓,帝國會……會重賞我們,表彰我們!但到頭只帶來了死亡!為了什麼?為野外那點冰和石頭,幾棵樹和幾條溪?為了搞出幾具法國人的屍體?哈,我們不要這些!不需要!帶著你們虛假的承諾,你們鼓鼓囊囊的腰包,你們的制服和槍滾吧——既然你們那麼寶貝這些東西,把它們統統塞自己屁眼好啦!」

紅衣士兵你看我我看你,張口結舌,一籌莫展。有一會兒,我擔心他們根本不打算採取措施了。甚至一段距離外的佈雷多克也只是站在原地,被這一大通出人意料的瘋狂表演驚掉了下巴,不知該是氣還是笑。

他們會直接掉頭繼續前進嗎?查爾斯或許和我心思相通,因為他忽然補了一句:「呸!滾你們的蛋,去你們的偽善戰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來了,他彎腰掬起一坨馬糞,朝隊伍丟過來,大部分眼明手快的幸運兒閃到了一邊,而愛德華·佈雷多克將軍不在其中。

他呆立當場,馬糞粘在制服上,不再猶豫是氣是笑了。他大發雷霆,咆哮聲簡直能撼動樹葉:「捉住他!」

若干士兵脫出隊伍去抓人,這時查爾斯已經轉身開溜,跑過一間和酒館相鄰的雜貨鋪,從兩店之間的岔路逃走了。

這是我們的機會。可約翰非但沒有利用,反而說:「糟了。」

「出什麼問題了?」我說,「現在不就是逃跑的最佳時機嗎。」

「恐怕不是。你那夥伴引他們走的是一條死路。我們得去救他。」

我心底呻吟了一下。所以這的確是一項救人脫困的任務——只不過救的不是原先計劃中的人。我也跑向小路:不過我沒想遵從我們高貴將軍的旨意,單純是要保護查爾斯不受傷害。

太遲了。待我趕到那裡,他已被逮捕。我遠遠站著,無聲地咒罵。他被拖回大路,押到火冒三丈的佈雷多克將軍面前,當我發現事態失控時,將軍已伸向了自己的劍。

「放開他,愛德華。」

他轉向我,已然陰沉至極的臉色更難看了。我們周圍的紅外套納悶地互望一眼,大氣都不敢出;查爾斯則赤裸上身,左右兩邊各被一名士兵架著,向我報以感激的眼神。

「又是你!」佈雷多克怒不可遏,兇狠地說。

「你以為我不會回來了?」我平靜作答。

「我更驚訝你這麼輕易就暴露身份,」他幸災樂禍道,「看來心腸變軟了。」

我不想和他互爆粗口。「放我們走——連約翰·皮特凱恩一起。」我說。

「我不允許自己的權威遭到挑釁,」佈雷多克道。

「我也一樣。」

他眼冒火星。我們真的失去他了嗎?有一會兒我幻想自己和他對坐下來,給他看那本筆記,望著他神態漸漸改變,就像我自己閱讀時那樣。他能像我一樣經歷頓悟嗎?他能回來嗎?

「把他們全用鐵鏈捆起來,」他厲喝道。

不,我決意不讓他得逞。

同時我又希望雷金納德在場,因為他會把這場爭執掐滅在萌芽中:他不會放任之後的事情發生。

可他不在,所以我決定打倒他們。我擺開動作。袖劍瞬間彈出,最近的紅衣士兵一臉震驚地被我刺穿,當場斃命。我用餘光瞥見佈雷多克衝到一旁,抽出劍衝另一個人吆喝,後者拔出已經填了彈的手槍。約翰搶在我前面奔向他,劍光一閃,自上而下切中那人的手腕,手並沒有完全剁下來,但骨頭已經斬斷,只連著一點皮,從前臂垂下,失去了殺傷力的手槍跌落在地。

另一名士兵打我左側冒了出來,我倆你來我往地對攻,一下、兩下、三下重擊。最後我把他推到牆根一刺,鋒刃從他外衣的兩根揹帶間穿了進去,直中心臟。

我轉身迎上第三個人,先格下他一擊,袖劍再劃拉開他的腹部,他倒在了地上。我用手背抹去臉上的血,剛好看到約翰又擊倒一人,查爾斯從挾持他計程車兵手中奪下一把劍,氣定神閒幾下結果了另一個。

打鬥結束了,我面對最後一個還站著的對手——愛德華·佈雷多克將軍。

太簡單。要在此結束一切太簡單。我從他的眼神里讀到了領會——他看出來我有殺了他的念頭。這或許是他第一次意識到,當初僅有的維繫我倆的紐帶,聖殿理念也好、對雷金納德共同的敬重也罷,已不復存在。

時間在這一刻停滯。最後我放下劍。「今天我住手,是因為你曾經是我的兄弟,」我告訴他,「曾經的你,也是比現在更好的一個人。但如果再次狹路相逢,我只當所有情誼都一筆勾銷了。」然後對約翰說:「你自由了,約翰。」

我們三個——我、約翰和查爾斯——轉身準備離開。

「叛徒!」佈雷多克叫道,「那就滾吧。跟他們一起去白忙活吧。哪天你發現自己渾身重傷,躺在哪個黑漆漆的洞底等死的時候,但願我今天這番話是你這輩子最後記得的東西。」

說著,他跨過下屬的屍體,側身擠過圍觀人群,大踏步走開。在波士頓街上,你永遠不會離巡邏的英軍太遠,且佈雷多克隨時能叫來增援。我們決定低調,不讓他們那麼好找。他走後,我望向泥地裡倒伏的一個個紅衣軍,心想,單就補充兵源而言,這個下午不能算成功。

市民如預料地給我們讓開一條大道。我們一路匆忙趕回綠龍酒館,身上濺滿了泥水血點,查爾斯邊跑邊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與此同時,約翰很想知道我對佈雷多克的恨意從何而來。我告訴他船頭那場屠殺,末了我說,「打那以後,事情就每況愈下。我們一起出徵了幾次,但每次行動都比上一次更讓人心生不安。他殺個不停:不管敵人還是盟友,士兵還是平民,有罪還是清白——都不在乎。只要他斷定誰是個障礙,他們就得死。他執拗地認為暴力是最有效率的解決辦法。那成了他最信奉的手段。我徹底心寒了。」

「我們應該阻止他。」約翰回頭看了一眼,好像馬上要去踐行這句話。

「我想你是對的……但我仍抱著愚笨的希望,他可能還有救,可能還說得通道理。我明白,我明白這很蠢……相信一個深陷殺欲的人會突然之間改變。」

真有這麼蠢嗎?我邊走邊想:畢竟,我不是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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