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4年7月10日

本傑明抬頭用傷痕累累,卻滿是蔑視的眼神看著他。「我絕不會為了毫無必要的保護而買單。」他勇敢地頂了回去。

塞拉斯微微一笑,在陰暗,潮溼且骯髒的倉庫裡輕輕一擺手:「很顯然,你需要保護,不然我們也不會在這裡了。」

本傑明轉過頭去狠狠啐出一口血,吐到了石板地上,然後眼神再看向塞拉斯,而後者這時的表情就像本傑明剛剛在餐桌上放了個屁一般難看。「好個不識時務的蠢貨,」他說道。「接下來,我們應該怎樣款待我們的客人呢?」

正在磨匕首的人抬起了頭。這是給他的訊號。「也許我該剁了他的手。」他發出刺耳的聲音。「讓他再也沒辦法做手術?或者我該拔了他的舌頭。讓他再也不能多嘴?或者我應該切了他的小兄弟。讓他再也不能挑釁我們。」

幾個人身上一陣戰慄,像是混合了厭惡,恐懼和逗弄一般。塞拉斯接話道:「這麼多選擇,真是難以抉擇啊。」他看向拿匕首的男人,假裝猶豫不決,然後補充了一句,「三個我都選了。」

「等等,」本傑明趕緊喊道。「或許我之前拒絕得太草率了。」

「我真感到抱歉,本傑明,但是你已經沒機會了。」塞拉斯遺憾地說道。

「講點道理……」本傑明叫喊著,語帶懇求。

塞拉斯扭頭轉向一邊,假意因關心而眉頭緊皺。「我真誠地覺得我足夠講理了。不過你已經利用過我的寬宏大量。所以我不會再當一次傻子。」

拷問者走上前來,握住匕首指向他的眼球,在他眼前劃來劃去,笑容猙獰可怕。

「我恐怕我沒有膽量留下來觀看這種暴行,」塞拉斯以一種讓人極易生厭的老女人口吻說道。「弄完了過來找我,卡特。」

塞拉斯前腳剛離開,本傑明·丘奇就慘叫起來。「你會後悔的,塞拉斯!你聽到了嗎?我會砍了你的腦袋!」

塞拉斯停在門口,回身看著他。「不,」說話時他的聲音中帶著嗤笑。「不。我覺得你辦不到。」

接著當卡特動起手來,本傑明的慘叫再次響起,他竊笑著開始揮舞他的匕首,就像一名藝術家畫下他的最初幾筆,彷彿他正要開始一項龐大的藝術工程。可憐的老丘奇醫生現在就是一張畫布,而卡特則在上面繪製他的恢弘鉅作。

我低聲告訴查爾斯應該要做什麼,接著他走了開去,穿過黑暗繞到倉庫後方,我看到他一隻手放到嘴邊喊了起來,「在這邊,你這混球。」然後立刻跑開,迅速且無聲。

卡特猛地抬起頭來,他示意兩名守衛過去檢視,他謹慎地走進了倉庫裡,同時他的同伴則是拔劍出鞘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倉庫後方,聲音發出的位置——這時另一道喊聲響起,這次這聲音是從黑暗中的不同位置傳來,輕得彷彿一聲耳語,「在這裡。」

兩名守衛嚥了口口水,緊張地對視了一下,這時卡特的視線還在倉庫的黑暗中游移,他下巴緊繃,表情又是害怕又是沮喪。我可以看出他的腦中所想:是他的同伴在自己嚇自己?還是外邊孩童的惡作劇?

都不是。這是敵人的行動。

「怎麼回事?」其中一名守衛大聲咆哮了起來。兩個人都伸長了脖子往倉庫的暗處看去。「去拿火把,」一名守衛先開口對他的同伴喊了起來,而後者則轉身走回屋子中間,小心地抬起一個火盆,在他試著抬走它時被它的重量拉彎了腰。

突然從黑暗中傳來一聲尖叫,卡特高喊了起來:「那是什麼?到底該死的怎麼回事?」

拿著火盆的守衛將它放了下來,緊緊盯住那一團黑暗。「是格雷格。」他朝身後喊道。「他不見了,老大。」

卡特一聽,怒火中燒。「你什麼意思,什麼叫‘他不見了’?他剛剛還在那兒。」

「格雷格!」拿火盆的守衛喊了起來。「格雷格?」

無人回應。「我跟你說了,老大,‘他不見了’。」就在這時,眨眼之間,一把劍從黑暗深處破空飛來,滑過石板地,停在了卡特腳邊。

這把劍上染有鮮血。

「那是格雷格的劍。」第一個守衛緊張地開口道。「他們殺了格雷格。」

「誰殺了格雷格?」卡特吼道。

「我不知道,但他們殺了他。」

「不管你們是誰,最好趕緊給我現身,」卡特叫囂道。他趕忙看向本傑明,接著我看出了他腦中的想法,還有他得出的結論;他們是被醫生的朋友給偷襲了;這是個營救行動。這個暴徒依然待在火盆所在的安全區域,他的劍尖因為顫抖而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光芒。查爾斯靜待在黑暗之中,無聲卻極具威脅。我知道黑暗中僅只查爾斯一人,但對卡特和他的同夥來說,他就是個前來複仇的惡魔,寂靜且難以對抗,一如死亡本身。

「在我解決掉你們的兄弟之前,你們最好趕緊現身。」卡特怒喊著。他走近本傑明身旁,作勢將匕首架上他的喉嚨,我注意到,他背對著我,我找到了出手的機會,便立刻衝出藏身之處,悄悄靠近他。就在這時,他的同夥轉身過來看見了我,失聲喊叫,「老大,小心你身後!」卡特立刻欲轉過身來。

我跳起來放出袖劍。卡特神情驚恐,我看到他握緊了手中的匕首,打算解決掉本傑明。我用盡全力,伸長了手臂打掉他的手,逼得他退了開來,但是我用力過猛,失去平衡,這給了他機會拔出劍來與我一對一決鬥,他一手握劍,另一手則攥緊匕首。

越過他的肩膀,我看到查爾斯絲毫不浪費機會,已經衝出去對上了那名守衛,兩劍相交時發出響亮的金屬擊打聲。卡特與我同樣也立刻兵刃相見,不過很快他便黔驢技窮了。他或許是用匕首的高手,卻不習慣用它來進行反擊;他是個拷問高手卻不是個戰士。當他的手動作迅速地舞著兵器,光芒閃爍地劃過我眼前時,所有他表現出來的都不過是些騙人的小把戲,花拳繡腿罷了,這些動作或許能唬到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人,但卻不包括我。我所看到的不過是一個虐待狂——一個害怕至極的虐待狂。如果說還有什麼比虐待狂還讓人更厭惡和憐憫的話,那就是一個驚恐中的虐待狂。

他沒能搶佔先機。他沒有身形步法,也沒有防禦技巧。在他身後,打鬥已經結束:另一名暴徒已經嗚咽著跪倒在地,而查爾斯一腳踩在他的胸膛上,抽出自己的劍,任由他倒在了地板上。

卡特也看到了這個情景,而且我故意讓他看到,我站到了一邊,任由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同夥——他最後的屏障——慢慢死去。此時門上傳來巨響——外面的守衛終於發現他丟了鑰匙,這會兒正試圖破門而入。卡特的眼神死命看向那個方向,期待著援救。但是無人援救。那對充滿恐懼的眼再次掉轉回到我這邊,我勾唇一笑,接著一個箭步上去揮劍砍下。我對殺戮沒有一絲快感。我只是給了他應得的下場,當他蜷縮著倒在地板上,喉嚨上開了一個血紅的大洞,鮮血噴湧著鋪滿他身下時,除了淡淡的喜悅,我別無它感,只因為正義已得以伸張。沒有人應該遭受他劍下的酷刑。

我幾乎忘記了門上那震天的敲打,直到它突然停了下來,突來的安靜中我看向查爾斯,他此時得出了與我一致的結論:那名守衛去找救兵了。我走過去時本傑明喉嚨中嗚咽了起來,我手起劍落,切斷了捆綁他的繩索,然後在他就要跌下椅子時一把抓住了他。

我手上立刻就染上了他的血,不過他看起來呼吸平穩,儘管他不時還會因為痛苦而閉上雙眼,但最後他還是睜開了眼睛。他還活著。他的傷疼痛難忍,不過傷口都不深。

他看著我。「你……你是誰?」他艱難地開口問道。

我輕輕拍了拍帽邊。「海瑟姆·肯威樂意為你效勞。」

他笑逐顏開地說道,「謝謝你,謝謝你。不過……我不是很明白……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裡?」

「你是名聖殿騎士,沒錯吧?」我對他說道。

他點了點頭。

「我也一樣,我們沒有把騎士同僚留給喜歡舞刀弄劍的瘋子的習慣。這只是一點,事實上,我需要你的幫助。」

「沒問題,」他一口答應道。「只需告訴我你需要什麼……」

我幫他站起身來,並且揮手示意查爾斯過來幫忙。我們一起幫他走到倉庫門邊,然後一起離開了那陰暗潮溼,滿是血腥味的地方,舒暢地呼吸起室外清涼新鮮的空氣。

就在我們趕回聯合街上的落腳處——綠龍酒館時,我告訴了本傑明·丘奇醫生關於名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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