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7年7月16日

為什麼我的雙臂被反綁在背後?

我站在一個平臺的末端,左手邊有四個人,皆是一樣的繩套繞頸。我看見最左邊的男人正猛烈抽搐著,兩腳在空中蹬動。

前方傳來一陣抽氣聲,我這才意識到有觀眾。我們已不在那片戰場,而是搬到了一塊小一些的草地上。士兵被召集起來,各個身著英軍的紅色制服,戴著冷溪近衛團的熊皮帽,人人面色灰白。他們明顯在強行忍耐,被迫觀看平臺那端的可憐人做著臨終掙扎,嘴巴張著,舌頭伸長之前就咬破了,正在流血,腮幫子一鼓一鼓,無望地大口呼吸空氣。

他繼續抽搐、踢動,身體帶動了絞架搖晃起來。抬起頭,我看到懸掛繩索的架子橫貫我們頭頂,跨過整個平臺的寬度,我自己的繩套也綁在上面。腳下是我站立的木凳,我腳上還是隻穿著襪子。

四下裡鴉雀無聲。只有受刑者臨終掙扎的響動,繩索的吱呀聲和絞架不堪重負發出的聲音。

「你們誰要是偷東西,這就是你們的下場,」行刑者指向他尖厲地喊道,然後,他大步流星沿平臺走來,來到第二個人面前,繼續對保持沉默的人群喊話,「你們會去繩子的另一頭見造物主,這就是佈雷多克的命令。」

「我認識佈雷多克!」我忽然喊出聲,「他人在哪兒?叫他過來!」

「你,給我閉嘴!」行刑者指著我咆哮,而他的助手,那個往我臉上潑水的人,從右邊上前來,再給了我一記耳光,不過這次不是讓我清醒,而是叫我住口。

我低吼著使勁掙脫手上的繩子,但動作又不能太劇烈,否則會失去平衡,從矮凳上栽倒。現在我已經在它邊緣搖搖欲墜。

「我的名字是海瑟姆·肯威!」我高喊,繩索掐進我的脖子裡。

「我說了,‘閉嘴’!」行刑者再次咆哮,他的助手又重重地給了我一拳,我差點直接從板凳上翻下來。

我第一次注意到左手邊挨著的那個五花大綁計程車兵,並認出了他。是尖耳朵。他大腿上纏了繃帶,滲出的血將它染成暗色。他打量著我,厚重的眼瞼下射出陰翳的目光,緩緩露出一個鬆垮的笑容。

此時,行刑者已繞至第二個人背後。

「這是個逃兵。」他尖聲說道,「他拋下自己的戰友死去。像你們一樣的戰友。他放任你們去死。告訴我,應該怎樣懲罰他?」

底下站著的人無精打采地回喊。「吊死他。」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行刑者冷笑,退後一步,抬腳重重踩上獲罪者的後腰,蹬了出去,津津有味地享受著觀眾作嘔的表情。

我用力搖晃腦袋,消除毆打帶來的痛苦,然後繼續掙扎。行刑者走到下一個人面前,詢問人群同樣的問題,得到同樣低沉、例行公事的答覆,然後將不幸的人踢下去面對死亡。平臺搖搖晃晃,三個人在繩子底部抽動。頭頂的絞架吱吱嘎嘎地嘆息,我抬眼瞥見木榫晃開了一點,又再度合上。

接著行刑者來到尖耳朵面前。

「至於這個人——這個人享受了一趟黑森林短途旅遊,以為他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溜回來,但他想錯了。告訴我,他該受到怎樣的懲罰?」

「吊死他。」眾人無精打采地嘟囔。

「你們認為他該死嗎?」行刑者大喊。

「該死。」眾人答。但我看到當中有些人悄悄搖頭說著不,還有另一些人舉起皮水袋啜飲著,看來倒樂見這齣好戲,顯然是被佳釀收買了。如此說來,尖耳朵這副醺醺然的樣子和酒精有關嗎?甚至當行刑者走到他身後,將腳踩在他腰上,他還在笑。

「是時候絞死逃兵了!」他高叫,踢出去的同時我也喊了出來,「不要!」我奮力晃動束縛,死命想掙脫,「不,他必須活著!佈雷多克在哪?愛德華·佈雷多克中校在哪?」

行刑者的助手出現在我面前,粗糙的大鬍子底下露出一抹邪笑,嘴裡幾乎不剩幾顆牙,「你沒聽見他說的嗎?他說‘閉嘴’。」他舉起手臂,揮拳打向我。

他沒機會了。我雙腿猛地蹬出,把板凳踢走,下一刻繞在了他脖子上,腳踝用力纏住——並繼續收緊。

他狂喊。我擠得更緊。喊聲一點點變成窒息的嗆咳,他臉部開始充血,兩手抓向我的小腿,費力想掰開它們。我從一側擰向另一側,搖晃著他的身體,就像一條牙關緊鎖獵物的狗,幾乎要把他離地拔起。我把大腿肌肉繃緊到極限,同時試圖讓體重不要落在繩套上。我的一側,尖耳朵仍在繩索末端掙扎。他的舌頭從兩片嘴唇里長長伸出,渾濁的眼睛鼓起,彷彿要自他頭骨裡迸出來。

行刑者之前走去平臺另一端,挨個拉扯受刑人的腿,以確認罪犯們死透了,但平臺這頭的騷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頭看到助手困在我雙腿邪惡的鉗制中,立刻一個箭步衝過來,邊咒罵邊抽出了劍。

我大吼一聲發力,扭轉身體擰動雙腿,在某種奇蹟般的時機控制下,拖著助手的身體撞上了趕來的行刑者。行刑者喊了一聲,毫無形象地從高臺跌了下去。

我們面前的人傻站著,張口結舌,沒有一個人動彈或插手。

我更用力地絞緊雙腿,回應我的是助手脖子斷裂的咔噠一聲。血順著他的鼻孔流下來。他抓著我的手鬆開了。

我再次扭動身體。一聲大喊之下,不顧肌肉的抗議,纏著他往另一個方向甩去,把他撞上了絞架。

搖晃作響、快要散開的絞架。

它發出更響的吱嘎聲。最後一次發力——我已沒有多餘的力量,如果不成功,這裡就是我的死地——又把他猛撞上絞架,這一次,終於,它撐不住了。我感覺自己眼前一黑,彷彿腦筋被一塊黑色的帷幕罩上了,同時我卻發現脖子上的壓力突然減輕。絞架倒向了平臺前方的地面,橫木傾覆,平臺本身因為突然增加的人體和木頭的分量,分解垮塌,碎木片和肢解的木塊四散崩裂。

昏厥前我最後的想法是,請讓他活下來。而恢復意識後,我躺在帳篷裡,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他還活著嗎?」

「誰還活著嗎?」醫生問,他留著一看就知身份不凡的唇髭,口音也宣告他比絕大多數人出身要高。

「那個尖耳朵的人。」我說著,強撐起身體坐直,他卻輕拍我的胸口,扶我慢慢躺回去。

他和顏悅色道,「聽說你是中校的熟人。也許他早上過來後會對你解釋一切。」

就這樣,我現在坐在這裡,補寫白天發生的事件,等待與佈雷多克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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