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孫頻 第2頁,共2頁

可是明明睡了怎麼就能當根本沒睡過?人又不是動物,人是有感情的啊。

那你還想怎麼樣,讓他把你當長期情人還是向你求婚?

我沒有說要賴著他讓他娶我,就是真要娶我我也未必稀罕。可他怎麼能睡過之後就這麼對我不聞不問,最無恥的是,我發現他今晚不知又和哪個女人睡到一起了,這就是他死了老婆好幾年而不結婚的原因,既有沒老婆的自由,還能享受到有老婆的待遇,要是還想結婚那就怪了。你想想,很多女老師對他都有好感,他又是院長。他還帶著博士生,男老師和女學生最容易曖昧,我讀博時的女同學後來一不小心就變成我的師母了,那些女博士生怕是也閒不住。你不覺得這是一種醜聞嗎?我總算理解了花邊新聞裡寫性愛日記舉報情人的女博士是怎麼誕生出來的了,說實話,我現在都有去舉報他和他同歸於盡的衝動了。以後和男人們上床一定要寫性愛日記,最後大不了就公佈於眾魚死網破。現在我才明白這大概是女人保衛自己的最竭斯底裡也是最心酸的方式了。因為寫的時候大約真是為了感情為了紀念那一刻的美好,後來卻發現其實不過是保留了一枚定時炸彈。

你瘋了?有這必要嗎?我告訴你,其實你現在是自尊受辱了,你難過是因為你覺得你就只值得他睡一次嗎,可是你想,如果他和你睡十次之後還是要不再理你遺棄你,那一次和十次又有什麼區別?在和你睡之前,他可能確實被你身上的某個地方打動,他可能是真的心動了一下,也可能是因為那幾天裡他沒有合適的女人,而拿你填補一下缺口,這都有可能。但可以肯定的是,睡過之後他覺得你連點神秘感都沒有了,覺得你和其他女人毫無二致,於是也就沒有慾望再睡你一次了。既然如此你還糾結什麼,你應該這樣想,他這把年齡了,藉著權力睡女人,也不是什麼好男人,再有學問也不過是道貌岸然。一夜也就一夜了,哪還有下一次之說。不要把自己搞得像個被拋棄的怨婦。

我還以為他也是喜歡我的,我根本就沒圖他什麼,我只是喜歡上他了。她替自己辯解。

那只是因為他比你高位。其實從古到今都是這樣,女人總想著要和地位比自己高比自己有錢比自己聰明的男人上床,因為這樣就是不為感情也可以從他那裡得到好處。所以你得承認女人天生就帶著婊子性。女人都是往上睡的,而男人是往下睡的,往下睡那還不容易?所以在性交中男人心理上不佔優勢就怪了。在這段關係中,你是低位他是高位,所以只能你仰視他。你不僅仰視他,還把所有的主動權交給他,那你想他會怎麼對你,他會珍惜一個處在低位的女人嗎?你就別和自己過不去了。

可是我對他真的沒有什麼企圖。

你是想說你已經愛上他了?

我真的沒有任何企圖,你不信嗎?你也不信嗎?

這句話第三次從她嘴裡說出來之後,她發現她已經可以很篤定地告訴自己,這句話是真的。

這句話一定是千真萬確的。她認為這是她在一道複雜的數學題裡最後推匯出的結論,她應該把這行結論刺到自己的額頭上,最好讓每個人都看到,最關鍵的是要讓李文濤看到。她可是衝著感情和他上的床,她希望地球上的每個人都能知道這個最新的真理。

為了感情那就什麼都可以原諒,不是嗎?她獨自笑著,又開始流淚,她覺得這次她做了回烈士。她就當自己英勇就義了。

時間過得飛快,又是半個月過去了,連著下了幾天雨,下水管道再次出問題,滿屋子是下水道里的腥味。不得已又叫來了那維修工,他還是默默地幫她修好了管道,都不敢抬頭多看她一眼,他超乎尋常的靦腆與樸實讓她覺得更應該和他說幾句話才好,才顯得她不是那麼高高在上。她搭話道,最近回老家了嗎,想父母了嗎?他迅速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轉向別處,沒回,回家一趟火車票也很貴的,路上還要兩天,影響幹活。她像長輩一樣笑道,這麼拼命掙錢是不是急著娶媳婦?談過女朋友嗎?

沒。他的頭更低了,幾乎要把自己的頭整個塞進褲子裡去。

她說,想找個什麼樣的,我幫你留意著,你看這學校裡的女生好多的。

他突然抬頭很認真地問了一句,姐,你是這大學的老師嗎?

她輕輕一笑,表示這實在是個白痴的問題,不是老師難道她是這學校的清潔工嗎?

他又問,姐,你們大學老師是不是都很有錢?

這個問題是真的把她難住了,她要是告訴他,其實她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四五千塊錢,她都三十出頭了還買不起個房子,只好租住著這樣的老房子,就會有損於她的光輝形象,對這樣棘手的問題,她決定選擇不回答。看來她真是不該和他多搭話,她兩手抱肩,表示送客的意思。小夥子一看她的臉色,連忙背起工具包走了。看著他的背影她又覺得心裡一陣酸澀,好像欠了他錢一樣,她想,等下次再叫他來幹活的時候要多付他一點錢。畢竟他們都是鄉下人,鄉下人見了鄉下人總還是會有親戚不小心碰見的感覺。

解青燕的生日一天比一天近,她電話裡訴苦說還沒有找好一個能陪她過生日的男人。她說她本來已經退而求其次地找了個有婦之夫來陪她過生日,生日嘛,也就一天,權當租個男人了,可是後來她發現找個有老婆的男人陪她,簡直像虎口奪食一樣驚險。而且有婦之夫最拿手的永遠是,和你上床前拼命訴苦,說自己的婚姻如何壓抑如何不幸,如何恨不得今晚就能離婚。上床之後又會告訴你他的婚姻其實還不錯,還能過下去,他的老婆其實也還可以。忽然就天下太平,不唯如此還差點要張燈結綵。她給張月如打電話訴苦,你說我活了三十年了怎麼能慘到這種地步,連個陪我過三十一歲生日的男人都找不到。

你找個男人有那麼費事嗎?

其實我就想找個男人簡簡單單陪我過個生日,可是男人們更願意對你進行三陪,陪吃陪玩之後還要陪睡。

那當然,女人對於男人就像衣服對於女人,總少下一個。而且下一個永遠不是最好的。

電話掛了才發現又是個週末。沒課的日子總是容易過得紊亂,像沒上發條的鐘表。張月如決定出去走走。

走了一段路忽然發現學校前門不遠處新開了一家小酒吧,橘色的燈光關在磨砂玻璃裡,像一瓶橘子果凍似的,她決定進去坐坐。

酒吧小巧異常,只有兩張桌子,桌子旁邊空無一人,倒是在吧檯後面孤獨地坐著一個男人,估計是酒吧老闆。張月如打量著這小酒吧,覺得它簡直可以隨時被裝進口袋裡帶走。酒吧的桌子上牆上掛著很多植物,植物無非是吊蘭綠蘿蘆薈文竹之類,倒是裝花的花盆很是別緻。有廢棄的飲料瓶,用完的洗衣液瓶,有半截絲瓜瓤,有雞蛋殼,廢燈泡,甚至有一隻紅色的漆皮高跟鞋也做了花盆,從裡面爬出一串翠綠的長春藤。吧檯後面的男人端正地穿著一件西服,正微笑著看著她。她平素喝酒不多,今晚卻忽然想喝點酒以祭奠一下這段狼狽不堪的日子。

她說她想喝點什麼,老闆就說,我給你調一杯酒吧。很快,一杯粉紅色的叫佳人的酒調好擺在她面前了。她喝了一口,松木和鳶尾混搭的清香,尾調是橙香。沒有別人進來,只有她和他隔著吧檯坐著,音樂黏軟,和橘色的燈光與她此刻的心境真是絕配。她頓時感覺她和他此時就像是兩隻被卡在了琥珀裡的蟲子,出不去也不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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