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在那裡。
她一個人在雪地裡慢慢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在路邊橘色的燈光裡可以看到大片的雪花長著剔透的六邊形正洶湧地撲向大地。停在路邊的汽車被大雪埋住了,看上去就像一座座今夜的新墳。
她慢慢往前走慢慢往前走,大雪也即將把她淹沒了,最後只剩下了她衣角的那點紅。看上去就像雪地裡的一滴血。
觀眾席上的女人一直跟在她後面,她默默地無聲無息地跟著她。直到最後,那點血紅也被大雪徹底淹沒了。
她在雪地裡站住了,她知道,走在前面的小矮人已經死了。是的,這個雪夜,矮人已死。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到,事實上,她一直在替小矮人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小矮人為了張子屏能得到復活而進行了自我毀滅。她會永遠記得她,永遠記得那個從她身體里長出來的小矮人。她是她唯一的親人,她會永遠愛她。在這個晚上死去的那個女人叫張子屏,復活的那個女人也叫張子屏。
第二天,穿著紅色大衣來上班的張子屏一到圖書館便敲開了副館長的辦公室。副館長笑眯眯地看著她,小張啊,來坐,已經是新年了……她站在那裡一聲不吭地脫掉了紅色大衣,謝頂的副館長一愣,笑容僵在了臉上。她開始動手脫毛衣,脫褲子,她說,領導,你不是早就想和我睡覺嗎?
在館長辦公室半舊的真皮沙發上,她和副館長結束了一次短暫的性關係。一邊看她穿衣服副館長一邊不放心地又問了一遍,小張啊,你是不是想讓我幫你什麼忙,進修的事沒問題,有事你就直說,我會盡力的……
她穿好了那件被大雪淬過的紅色大衣,平靜到邪惡地對他說,真沒事,你不信?讓別人去進修,我不去,真不去。說完她忽然笑了。她覺得此刻她正有著從沒有過的醜陋和從沒有過的驕傲。
週一,她來到醫院掛了婦科的號。自從和副館長那次做愛之後,她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麼病,當然她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不舒服,她只是懷疑,僅僅是一種類似於緊張的懷疑。叫她了,她起身進去。一個四十多歲戴著口罩的女醫生站在簾子旁邊,看到她進來,她用手中的筆指了指診療臺,冰冷機械地命令她,上去,先把鞋脫掉。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她費了好大的勁躺在了診療臺上,兩腿卻不敢分開,她把它們緊緊合在一起,眼睛使勁盯著天花板,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醫生已經為她的囉嗦不耐煩了,她站到她面前,用更冰冷的聲音說,快點,把腿分開。她終於把兩條腿分開了,眼睛卻更死命地盯著那天花板,似乎那上面正垂下一條繩子來可以把她拴住,可以讓她不至於掉下去,不至於就此萬劫不復。
醫生用器械往裡伸,一邊問她,怎麼不舒服了。她嘴裡嘶嘶吐著涼氣說,沒有什麼不舒服,只是想檢查一下有沒有什麼問題。器械伸進去之後就不動了,醫生把它卡在了那裡,她不讓她自己合上,然後她走到一扇門旁邊,開啟了那扇門,對門裡面說,你們幾個進來。張子屏大吃一驚,什麼,還有別的人要進來。她慌忙抓住了下面的紙床單往自己兩腿之間裹,她恐懼地覺得她身上最醜陋的部分即將被公示,即將被所有的人看到。
戴著口罩的女醫生居高臨下地對她說,他們都是醫學院的實習生,你不用緊張,我是帶他們幾個的大夫,總得讓他們有觀摩病人的機會,不然他們畢業以後怎麼給病人看病。
女醫生一聲令下,幾個學生便朝診療臺圍攏過來,黑壓壓地把她包圍住了。她像一頭被綁在了案板上的牲畜,絕望地掙扎著昂起了頭,試圖看清楚這些圍攏過來的面孔。一共圍上來五張年輕的臉,居然有一張是男人的臉。居然有一個實習生是男人。她更用力地護著自己的兩腿之間,她快要哭出來了。她想對他們說,你們放我走吧,求求你們放我走吧。
可是他們六個白大褂像籠子一樣牢牢把她圍住了,雪白的散發著消毒液氣味的籠子,連點縫隙都沒有給她留。女醫生指著她像指著課桌上的一架標本一樣對學生們說,我剛才檢查到這個病人有宮頸囊腫,現在你們戴好手套把手伸進去,認識一下什麼是宮頸囊腫。
女醫生說完調了調上方的燈罩,以便把燈光更準確地對準她的身體深處的秘密。她知道她逃不掉的,她知道她這樣做很可笑,她不過就是個普通女人,和其他任何女人都沒有區別,連所有的器官都和別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在醫生的眼裡,她根本不是一個女人,她只是一個標本。在強烈的白熾燈光下,她護著兩腿的手慢慢鬆開了,似乎這燈光正把她慢慢烤熟烤化,她正像雪花一樣在這燈光裡慢慢消失消失。她想起了已經消失的小矮人,她忽然對著天花板笑了。她是如此地思念她,她真的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第一個走過來的是個女學生,她掙扎著用眼角的餘光看到這個女生長著一雙很大的眼睛,眼睛太大了,便顯得有些兇狠。這雙大眼睛與她對視了一秒鐘,顯然這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歉意。然後,她不動聲色又很笨拙地把手伸進了她的身體。她使勁往裡摸,近於貪婪,一定要摸到那個叫囊腫的東西才肯罷休。她對她來說是一具充滿醫學價值的活標本。大眼睛女生在她身體裡探索了半天終於把手收回去了。她躺在那裡感覺自己像死了一回。
第二個女生過來了,這個女生甚至都沒有和她對視一眼就把手伸進去了。然後第三個,第四個。她躺在那裡像一眼新開發的礦產,而她們都是前來採礦的工人,她們一遍一遍審慎地充滿科學精神地挖掘著她的身體,她被人窺視,供人展覽和觀摩。她感覺死了一次又一次。
當第五個學生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還是渾身一哆嗦。這是個男學生。她不敢去尋找他的臉,她更加拼命地朝天花板朝電燈看去,期望著那上面有什麼繩索就把她救走。一雙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毫不猶豫地伸進去了,這是一雙男人的手。她覺得自己的下腹開始痙攣,全身幾乎要抽搐了。那雙男人的手還在往裡伸,他在尋找,在尋找他想要的東西,那隻手撫摸著她的身體深處,忽然之間她覺得他正撫摸著她所有的生命秘密。她覺得他已經摸到了她身體裡的那些古老的已經風乾的痕跡,有的是姑父留下的,有的是李覺留下的,有的是副館長留下的,還有的是小矮人留下的。他們是她一層層的蟬蛻,他們是她曾經的所有罪孽。
他正撫摸著她的撫摸。
他看到了她身上最醜陋的部分,還有比這醜陋更深的秘密,現在她閉著眼睛面向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開啟了自己身體裡那些最深的秘密。那些秘密隨著她在這診療臺上死了一次又一次之後,它們變得波光瀲灩,如明珠一樣安詳地潔淨地沉在她的身體裡。
男生的手已經伸到最深處了,他好像尋找到什麼了,他的手指在那個地方做了一個短暫而溫柔的停留。然後,他離開了。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手指離去時在她身體裡劃過的那個溫暖而赦免的弧度。他是她的另一個法官。
她眼角靜靜流出了一行淚水,那淚水一直往下流,流到了她的脖子裡。
女醫生正和她的實習生們討論著什麼,討論著她的囊腫?她已經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了,她像是累極了倦極了,仍然躺在那診療臺上不肯起來。周圍的聲音和人影在她眼前正一點一點消失,然後,她忽然看到自己飄起來了,充盈透明正飄蕩在這診室的上空。一低頭她便看到了躺在診療臺上的那個女人,她躺在那裡,無恥地半裸著,微微張開瘦弱的雙臂,面孔蒼白,目光正熱切而空洞地盯著上空。
她久久地慈悲地俯視著她,她想,此刻,這個女人看上去多麼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她在她唯一的天空下得到了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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