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停留在她腦子裡的那張黑白底片現在已經被洗好了,晾乾了,這張真實的彩色照片現在就掛在她面前。照片裡的兩個陌生人影正是她和李覺。
她再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接得越來越少,或者乾脆就結束通話,直接在她面前一斧頭砍斷那淒厲的忙音。即使接電話答應來看她,也會遙遙無期地遲到,甚至放她的鴿子讓她等一晚上。這都是他越來越嫻熟的伎倆。不過他偶爾還是會過來找她,但來得越來越少。他身上起了毛邊的衣服顯示出他一如既往的落魄,一如既往的無能和懦弱。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落魄就像一場新鮮的咳嗽一樣連藏都藏不住,他希望她能像從前一樣蔑視他,哪怕僅僅是把他推開,僅僅是拒絕他一次。可是她不,她每次都像一個奴隸一樣在那裡等著他,不唯如此,她還開始打扮自己,在下班之後才開始打扮,她像個真正的妓女在等待隨時會到來的嫖客一樣,讓自己穿上漂亮的睡衣,噴上妖媚的香水。他開始絕望了,他越來越害怕和她做愛,在做愛的時候為了獲得高潮的感覺,他得需要更加兇殘的方式,他命令她,你是不是個賤貨?說,說你自己就是個賤貨。你就是個沒人操的賤貨,快說。她在他身體下面像鸚鵡一樣重複,我是賤貨,我就是個賤貨,我確實很下賤,很下賤。他越來越疼痛越來越痛快,說,你就是個欠操的賤貨,是不是?她說,是,我就是個欠操的賤貨。他狠狠插進去再進去得更狠一些,然而在高潮到來之前,他忽然就淚如雨下,他趴在她身上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這次之後他便來得更少了,接她的電話也更少了。然而她發現她根本就停不下來了,在一次次凌空劈斷的電話中,在一次次殘暴的性愛中,她忽然發現她的痛苦已經消失了,相反,她已經開始擁有了一種反常的更為隱蔽的享受。她曾經的尊嚴已經完全被踐踏銷燬了,但現在她身體裡忽然又長出了一種新的尊嚴代替了曾經的那個。這是一種近於殉道的尊嚴,她的心裡竟然產生了對新的傷害的渴望,她甚至渴望更多的傷害。是的,他已經傷害了她,那麼現在她只想在他面前完全地卑微下去,被他更用力地踩踏。她有一種可怕的卻是充滿力量的預感,那就是,只要這種虐待性的審判能繼續下去,她終將從這審判中獲得自由。
可是,他連這樣的機會都不再給她了。因為在這樣的性愛中,他也在受難。
這個冬天的夜晚,天異常冷。她蜷縮在沙發上,把電視開啟,好製造出一點聲音,就好像這屋裡還住著另外一群人一樣,這群人永遠看不到她,而她卻知道他們就在那裡。
觀眾席上的女人走了下來,走到她對面坐下。她看著沙發上的女人說,這麼多天裡你想明白了嗎,愛情究竟是什麼?
她晃著手中的杯子,好像空中正有人要與她對飲,她說,我想明白了,愛情其實就是經過了轉化和變形的憎恨、同情、固執、淫蕩還有自我強暴,對不對?
對面的女人在流淚,你為什麼要讓自己受這麼多苦,這個世界上的多數人都可以讓自己過得很好,不是嗎?
沙發上的女人卻笑著,不受苦你怎麼能知道什麼是愛。
對面的女人說,其實你愛的根本不是人類,你愛的是苦難本身。
沙發上的女人說,你把我說得像個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你曾說我從沒有愛過自己,其實我不過是個最自私的人,我最愛的就是我自己。我情願受虐也是因為我太愛我自己。
對面的女人走到了她身邊,挨著她坐下,她把她的手放在了她的手裡,她的手是冰涼的,細細的血管在上面,近於透明。
新年要到了。這個晚上她決定給姑媽打個電話,她極少給姑媽打電話是因為怕姑父會接起電話。很快有人接起了電話,是姑媽,她鬆了口氣,對姑媽說,新年快樂。姑媽的聲音尖尖的,聽起來是涼的薄的。她客套地問她,在那邊過得還好吧。她說好。姑媽說,老大不小了趕緊找個人結婚吧,等你結婚的時候也把我和你姑父接過去住幾天,白養了你一回,大學畢業了都沒有接我們過去住幾天。當初養你也是把你當親女兒看的,我們可沒指望將來得你什麼回報……
她忽然就覺得很累,她對著電話說,姑媽,訊號不好,我聽不清你說什麼,就這樣吧,我掛了。然後她咔噠一聲掛了,把姑媽的聲音擋在了電話外面。掛了姑媽的電話只一秒鐘,她就迅速撥出去了另一個電話,她撥得那麼迅速,似乎撥晚了就來不及了。她撥的是李覺的電話。她已經決定了,如果他一次不接,她就撥第二次,他兩次不接,她就撥第三次,第四次……可是,電話只想了兩聲他便接起了電話,喂?他接得太快了,反倒讓她嚇了一跳,有種一拳打空的惶恐,又覺得這後面必定還有什麼更神秘的東西出現。
她說明了她的意思,明天就是新年了,新年的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他倒沒有表現出不耐煩與張牙舞爪,只是語氣有些猶疑有些消沉,他說,明晚再說吧。
她不肯,她固執地說,明晚吃飯的人多,到時候就找不到地方了,現在說好才能提前預定座位。
他又猶豫了幾秒鐘,終於說,好吧。
她平靜地道了聲再見便掛了電話,她把電話放在了桌子上,然後便在客廳裡來來回回地走動,一會兒給自己倒水,一會兒又忙著開啟電視。她看起來異常忙碌又異常平靜,忙碌到好像今晚還有無數的事情要去做。終於,好像忙完了,她端好杯子,坐在了電視機前。某一個頻道正在播廣告,她就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廣告看,好像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廣告。不知過了多久,她坐在那裡忽然開始哭泣,先是小聲的,然後聲音漸漸變大,到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窗外下起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出門,她要給他買一件新年禮物。她要和他一起度過這個新年夜。最後,在逛了一上午之後,她在百貨看中了一件衣服,然後,她用半個月的工資買下了這件衣服。回到家裡,她寫了一張新年賀卡夾在衣服裡,又用有巧克力形狀的玻璃紙把禮物包了起來。
晚上七點,她提前出現在了昨晚約好的飯店。她給自己化了個淡妝,穿了一件紅色的大衣,圍著白圍巾,把禮物放在大腿上開始等他。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等了半個小時,還是一個小時,或者是兩個小時。等到後來,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時間的感覺,就像一個溺在水裡的人一樣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水的存在了。相反,她變得自由自在,變得毫無束縛,她像條魚一樣在水中自由地游來游去。飯店裡那些熙熙攘攘的紅男綠女,那些五光十色的飯菜,那些忙碌穿行的服務生,都成了水底的礁石與水草,他們都是死的,都是沉沒在水底下沒有生命的遺蹟。只有她是活著的,她遊動在這水裡遊動在他們身邊,觀察著他們可笑的一舉一動。他們卻看不到她,他們根本看不到空中還遊著一條紅色的魚,是的,他們永遠看不見她。
不知道時間究竟停滯了多久,飯店裡的人越來越少,人們三三兩兩地離去,這水底正變得越來越冷清了空曠了,服務生在催了她幾次之後已經不再催她了,他們把她當成了空氣或者是一個精神病人。
她坐在那窗前的座位上一直看著窗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整個世界正在這雪白中漸漸隱匿漸漸消失,路上的行人也正在這大雪中消失,消失,最後變成了一粒時空中的塵埃。她倚著那扇冰涼的玻璃忽然想,是啊,又有誰不是一粒塵埃。活著本身就是塵埃。
她不知道已經幾點了,飯店裡幾乎沒有客人了。只剩下了她和幾個服務生。她像是終於從一場長長的冬眠中甦醒過來了。她起身往外走,踟躕著離開了飯店。那隻精心包裝過的禮物她沒有拿,她把它留在了那張桌子上,好像它本來就是屬於那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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