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週之後的一個晚上,他來找她了。他自己拿鑰匙開了門,忽然站在了她面前。她正躺在沙發上看著一本小說昏昏欲睡,忽然看到他像天外來物一樣降落在了她面前。她忽地坐起來,吃驚地看著他,似乎有些不相信怎麼可能是他。他眼睛裡的池塘波光粼粼,燈火閃爍,他笑眯眯地看著她的臉。她忽然意識到了,他正在窺視,正在欣賞,正在欣賞她臉上可能會出現的任何一種表情,驚喜,恐懼,不知所措,感恩戴德,還有最深的一種表情是下賤。像蹲在主人面前的狗一樣的下賤。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他,他便也在她身邊坐下,坐下之後先從她肩膀上撿起一根頭髮,嘴裡說,看看你。他像隨身攜帶著放大鏡一樣總是能看到這些最細微的東西,好像這樣才能證明他可是有潔癖的。然後,他忽然輕輕摟住了她的肩膀,低下頭來觀察著她的臉,仍然笑眯眯地問了一句,這麼想我,我就那麼好嗎?她打了個哆嗦,他正在做數學題,他正在做一道推理證明題,而顯然,最後的推理答案是應該由她來提供的。他是來問她索取答案的。他要用她的答案來證明他的巨大巨大巨大。她看到了坐在觀眾席上的女人,看到她臉色蒼白地對她說,他正在把他對你的侮辱正當化,使它變得更加合理。而他將越來越輕視你,不在乎你,最後,他會把侮辱你當成一種享受。
她的話讓她感到了害怕,然而最令她恐懼的卻不是這個,最讓她感到恐懼的是,她忽然發現,她原本是不愛他的,可是現在,他越是侮辱她踐踏她,她卻真的開始對他有愛的感覺了。是的,她確實愛他現在的這種表情,這個樣子,愛他對她的侮辱。或者也可以反過來說,她愛他,就是為了能讓他侮辱她。因為侮辱也是一種變相的審判。
他那隻手還放在她肩上,她沒有拒絕。他開始脫她的衣服,她沒有拒絕。就在沙發上,她也沒有拒絕。並且,她還積極配合著他脫掉自己的衣服,唯恐脫慢點就來不及了。他沒有說第二句多餘的話,也沒有任何前戲,直接就粗暴地進去了。她不做任何反抗,由他撞進去。他的臉懸在她的臉上方,目光亮得嚇人,他陰陽怪氣地問了一句,今晚你怎麼不困了?他顯然感到失望了,她居然連反抗都不反抗一下?她甚至都不說一句我困了我不想做,我他媽的就是不想和你做。她甚至懷疑他此刻是不是很希望她能一腳把他踹開,然後對他說,你算個什麼東西,你就是一失業的廚師,你就是一無業遊民,你就是一個窮光蛋而已。你真以為你他媽是誰???
然而她不說話,她已經失去了語言的功能,她只會以陌生的妓女似的眼神迎接著他,以表示她在他面前扯起的白旗,表示對他無條件的可怕讚賞。他徹底失望了,他由失望而憤怒由憤怒而暴躁。這狂暴的做愛卻忽然讓她在疼痛中又生出了一點無恥的喜悅,在那一瞬間她甚至懷疑她真的開始喜歡上做愛這件事了,她居然真的開始喜歡上這件事了。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殘酷的詩意,他看到了。
她聽見那張懸在上方的臉對她說出了今晚的第三句話,爽了?你不是不喜歡做愛嗎?她伸出兩隻手,想抱住他,想把他緊緊抱住,想讓他離她近點再近點。可是,他戛然結束了。他甚至沒有讓她擁抱一下,就迅速地從她身體裡拔出來,收回去。好像這是他的私人珠寶,只允許她看一眼,想再看?沒有了。然後,他說了今晚第四句話,好熱。再然後,他提起褲子,走人了。
她沒有穿衣服,還是以剛才的姿勢躺在沙發上,甚至連挪動都沒有挪動一下。她看著自己這具身體,覺得徹底不認識它了。它遲鈍而慘烈地汪在剛才的那團空氣裡,好像正汪在一片血漬裡遲遲不肯出來。她端詳著它,像端詳著一種新的生物。
這時候,觀眾席的女人走過來,坐在了她的對面。那女人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好像她的表情已經被她提前消耗完了,現在她就這樣靜靜地冷冷地看著她,她說,你知道你在幹什麼?你不知道他現在把你當成什麼了嗎?他把你當成了一個應招女郎,一個妓女,還是免費的。他什麼時候想睡你就可以過來肆無忌憚地睡你,就這樣他都覺得你無趣無聊,因為你甚至連反抗都不會了。慢慢他會覺得連睡你都成了一件無聊的事情,都成為一種負擔。
裸著的女人不敢看她,也不敢看自己的身體,她獨自懸浮在那裡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可是,我發現我真的開始愛上他了。是的,從前我是看不起他,我覺得他懦弱而無能,覺得他……可是現在,我真的喜歡上他現在的樣子了,我忽然覺得他開始變得很男人。他越是對我殘暴,我便越是覺得應該去愛他。
你這傻瓜,他是什麼?他只是這麼多年裡在這個社會上受侮辱太多受挫太多,他知道自己是渺小的卑微的,他知道自己一無是處螻蟻不如。可是現在你成了馱在他肉身下的那隻石龜。
我們都是渺小卑微如塵埃一般的人,我們是有罪的人,但我們都不是壞人。你覺得他是壞人嗎?其實他根本不算。
他確實不是什麼壞人,他也未必真的幹過什麼壞事,也許他本質上真的不過是一個懦弱的好人。但你正在把他人性中最兇殘最邪惡的一面給逼出來,你知道嗎?
可是,我真的開始感到愛情了。
你要把自己變成肉身菩薩渡人到彼岸嗎?
……就算以後我和他再沒有了任何聯絡,他也不需要我的寬恕,我也不需要他的。但是我知道,我將是他心裡面的一塊傷疤。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赤身裸體從沙發上爬起來,朝著對面的女人說,女人我想抱抱你。
觀眾席上的女人猶豫了幾秒鐘,走到了她面前,然後,她們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她泣不成聲地對懷中的女人說,對不起,其實這麼多年裡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你,從十歲那年開始直到現在,我從來就沒有真正愛過你。對面的女人也淚流滿面,她說,是的,這麼多年裡你從來就沒有真正愛過你自己。你從來就把自己當成一個有罪的人,你從來就沒有愛過自己一天。
兩個女人抱在一起久久地哭泣著。三十年的時間裡她們從來沒有這樣地和解過,也從來沒有這樣地擁抱過彼此。牆上的一盞壁燈把她們的影子投在了牆上,虛弱的龐大的鬆脆的影子,在那影子裡,只有一個女人抱著自己的肩膀在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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