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孫頻 第2頁,共2頁

她看著宿舍那部電話,有時候會覺得這陌生男人其實就住在這電話裡,或者說,這電話本身就是那男人,也可以說,那男人就是一部電話。總之,她不需要他有一張臉,她真的不需要,她唯一需要的就是他的存在。她開始覺得,她正與一部電話漸漸長出了一種新的血肉聯絡,這是一種比人與人之間更為複雜的結合。

兩句話之後電話裡的男人便說想她了。這句話她聽了成千上百次了,不,成千上百次都不止了,當這句話被再次說出來的時候,她都能感覺到它周身已經磨起了厚厚的繭子,如同裹著盔甲鑽出了話筒,鑽進了她的耳朵。可是,她守在電話外面等著的不就是這句話嗎?真的等到了,卻又覺得字字面目可憎,愈發覺得自己真是無聊。

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她還是會準時打過去,索取他的聲音,索取他的一句話。她要像證明一個公式一樣向自己再一次證明,這世界上畢竟還是有人想念她的。有時候她自己都感到和這電話之間被捆綁得太緊了,便也試圖反抗,卻被一種彈力更深地捆綁起來。漸漸的這電話已經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了,它成了一隻長在她身上的牢不可破的器官。

就這樣,四年過去了,這四年裡她只回過姑媽家一次,卻感覺自己一直寄居在這個陌生男人身上,不,準確地說,是寄居在他的聲音裡。這聲音已經漸漸鈣化成了一層螺殼,她甚至都可以清晰地摸到它的紋理。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有的人可以靠著一封信活著,有的人可以靠著一張照片活著,還有的人可以靠著一個聲音活著。似乎這世間每一縷細若遊絲的東西后面都可能懸著一種活著。

大學畢業前夕,電話裡的男人忽然說要來成都出差,他想見見她。一個男人本來只有聲音,現在卻忽然要長出臉長出四肢要長出全身來了,這種肢體上突兀的破土而出讓她驚慌了好幾天。她想起了父母和他們消失的肢體。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定是對他們消失的彌補。她不敢從鏡子裡細看自己,覺得自己如同一張被長期封存在古籍中的書籤,沒有人會記得她的存在,現在卻突然要被翻出來被晾出去展覽了。她手忙腳亂地給自己買新衣做頭髮,力圖不讓自己囚禁在一冊發黃的古籍裡。

終於到了約好的時間,在約好的餐廳,靠窗第三張桌子後面果然坐著一個男人。她穿著一條臃腫而嶄新的長裙戰戰兢兢地走到男人面前的時候,忽然發現男人正一臉驚愕地看著她。她慌忙低下頭,她根本不想看到他這張臉,是的,她根本不想知道他到底長什麼樣。或者說,無論他長什麼樣都不過是一件容器,只要這容器裡裝著的還是那個電話裡的聲音就足夠了。待她坐下之後,男人還是禮貌地把選單遞給她請她點菜。聲音忽然從電話裡跳出來跳到她面前,有一種被剝掉衣服的赤裸和猙獰。她渾身一抖,假裝專心看選單,卻半天沒有翻一頁。

這時候,對面的男人說自己要先去一下衛生間。她坐在那裡,穿著蹩腳的長裙,久久翻著那本選單,不知道該點哪個菜,點貴了不合適,點太便宜了又怕被他小瞧。當她把選單從頭到尾翻到第十遍的時候,男人還沒有從衛生間出來。她眼睛看著選單,心裡某個地方卻咔擦一聲,類似於骨頭斷裂的聲音。看完第十一遍,她挺起胸,屏息微笑著對站立一旁的服務生說,這個菜,還有這個菜。服務生諱莫如深地微笑著,眼睛時不時向她對面的那個空座位瞟一眼。好像那裡還坐著一個人。她的手嘩嘩抖著,指著第三個菜,喏,還有這個菜。

她胃口極好地獨自把三盤菜都吃光,然後豪邁地結賬,在眾目睽睽之下拖著累贅的長裙走出了餐廳。走出餐廳之後,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挺著背繼續往前走,好像披掛了一身的盔甲,想停都停不下來。不知這樣走了多久,忽然她被地上的什麼絆了一下,險些摔倒,站穩之後她盯著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看了幾秒鐘,忽然便站在那裡開始嚎啕大哭。

從那之後那個電話裡的聲音就消失了。她被從那聲音裡連根拔起。

她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李覺是一個九月的下午。那已經是她大學畢業的第五年,在一家街道圖書館做管理員。那個下午,她注意到有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整個下午都坐在圖書館的閱覽室裡,他在自己面前垛了厚厚一摞雜誌,有財經類的,美容類的,服飾類的。下午的陽光遲鈍地從花花綠綠的雜誌上爬過,使那摞雜誌看起來像座古舊的城堞。她注意到那個躲在城堞後面的男人會不時地做一個小動作,他會不時低頭偷偷看著穿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夾克,一件半舊的夾克,然後用手指一粒粒地撣掉上面的灰塵—好像這衣服上滿是灰塵。

每當她從他身邊走過整理圖書的時候,他就趕緊抓起一本雜誌,埋頭往裡看,有時候雜誌是倒拿的他也沒發現,只管一行一行地仔細辨認。好像課堂上一個開小差的壞學生被老師發現之後的心虛。她想,這個男人可能無處可去,還有,他怕被人從這裡趕出去。於是她再走動的時候便儘量離他所在的那個半徑範圍遠一點,就是這樣,她仍然能感覺到,他的神經時時還在防禦她,似乎她一走動便扯得他渾身上下的神經嘩嘩作響,倒像是掛了一屋子的鈴鐺。

第二天第三天的下午他又準時出現在了閱覽室,照舊在自己面前先垛好雜誌的城堞,自己則躲在後面。第三天,直到圖書館要關門了他還沒有走。閱覽室裡就剩下了她和他,她坐在那裡翻著一本小說,翻書的聲音反芻出了一種更堅硬更牢固的寂靜,張子屏順著這寂靜的紋路一直往裡走,忽然她像觸到了什麼尖銳的東西,那是一種接近於睡眠的寂靜。她忽然便有些害怕,她合上書站了起來,對那男人說,對不起,時間到了。

男人像得了命令,連忙放下雜誌,然後慢慢蹭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她看不出他的職業,他眼睛裡住著一池柔膩發光的生物,身上卻浮著一層凋零的氣息。她有些奇怪的緊張,便又說了一遍,對不起,時間到了。他看出了她的緊張,於是眼睛裡的生物愈加活躍了,它們在他眼睛裡很欣賞地觀察著她的緊張。然後他走到她跟前裝著很隨意地翻了翻她剛看的那本書,你看的是什麼書?她說,一本外國小說。他說,哦,小說,你都喜歡看什麼樣的小說?她想趕緊結束這個話題,她快速說,只要是小說我都看,不忙的時候我就把圖書館裡的小說一本一本拿來看。他不放過她,小說好看嗎?她看著別處,其實小說就是我們沒法過的生活。我看你看的是雜誌,讀雜誌也好,讀雜誌讓人輕鬆,不傷腦子。你可以每天都來。她以主人的姿態擅自做主結束了這個話題。

他有些感激又加倍落魄地看著她,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小說,彷彿這小說是她身上長出的一塊殖民地。他無權進入。然後他忽然又對她說,你還沒吃飯吧,我能請你吃個晚飯嗎?他很懇切地看著她,生怕她會拒絕。她猶豫了幾秒鐘之後隨他一起走出圖書館,走到附近的一家小飯店,可是小飯店要打烊了,他們只好多走幾步,走到前面的一家小咖啡館。剛把自己陷進鬆軟的沙發,他就高聲點了兩杯卡布奇諾,兩份三明治,他的表情讓她覺得他對這裡已經熟悉到了厭倦的地步,好像這咖啡館根本就是開在他家廚房裡的。咖啡沒來之前,他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衣領,說,你這裡有粒頭皮屑。她立刻緊張地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尋找哪裡還有灰塵和頭皮屑。她想起了他在圖書館裡撣身上灰塵的情景,忽然就覺得這是一個被綁架了的男人,他被一種古怪的方式綁架了。

咖啡上來了,他喝了一口便像判刑一樣對她說,這咖啡太不地道了,什麼時候我給你煮一杯真正的咖啡吧。劣質的彩色燈光下,一圈咖啡裡的泡沫正在他嘴唇上明滅可見,這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正變得越來越抽象,而他的目光與這手中的咖啡發生了某種化學反應,正像銀器一樣變得愈發明亮起來。

這點明亮邪氣地照著她,讓她有些害怕,還有些比害怕更詭秘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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