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現在是我們的了。」希爾薇婭說。

「你真覺得應該拿它嗎?」

她似乎並沒有聽見我的話。

「茹爾丹和另一個傢伙一定會找我丈夫算賬……只要他不還鑽石,他們就不會放過他……」

她說話聲音很低,就像有人在門外偷聽一樣。

「可他永遠也沒法還給他們了……他們肯定會給他苦頭吃的……叫他嚐嚐交壞朋友的結果……」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將她的臉靠近我,對著我的耳朵說:

「那時我就成了寡婦。」

不約而同地,我們倆爆發了一陣神經質的大笑,笑得渾身打顫。然後她靠近我,關掉了床頭燈。

汽車停在旅館前面的梧桐樹下。就是那些人無休止地玩地滾球的地方。不過這時候他們不在那兒,樹上的電燈泡也熄滅了。她要開車。於是她坐在方向盤前,我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提箱歪歪斜斜地丟在後排座位上。

我們沿著拉瓦萊那河岸走了最後一次,在我記憶中,汽車放慢了速度。我隱隱約約看見馬納河中部小島上的楊樹,還有很深的草和鞦韆架。在水被汙染以前,我們曾一直游到那兒去過,不過那已經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河對岸看得見施尼威山岡黑乎乎的輪廓。最後一次,茅草房向後退去,諾曼底別墅、山間小屋、林間平房……這些用姑娘們血汗錢建起來的房子……還有他們那些種了一棵菩提樹的花園,馬納體育中心的運動場,喬舍姆城堡的鏤花鐵門和花園……

在向右拐以前,我最後一次看見了拉瓦萊那河灘,一切都是從那裡開始的。跳水臺、淋浴間、月下的蔓藤花架,此情此景在我們童年時的夏天顯得像仙境一般,而這天晚上卻好像註定要永遠寂靜荒涼下去了。

從我們生活中的這一時刻開始,我們嚐到了憂慮害怕的滋味。這是一種彷彿有罪的模糊感覺。心裡明白必須逃避,卻不知道究竟要逃避什麼。為了逃避,我們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最後在這兒,尼斯城,一切都結束了。

當希爾薇婭躺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止不住將鑽石拿在手中,或者看著它在她的肌膚上閃閃發光,不禁在心裡對自己說:它將給我們帶來厄運。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在我們之前曾有許多人為此拼命,在我們之後將它掛在脖子上或拿在手中的也將不乏其人。它將一個世紀一個世紀地存在下去,始終那樣冷峻,面對時代變遷和為它而死的人漠不關心。不,我們的憂慮不是因為接觸了這塊冰冷的、泛著藍光的石頭,而是,毫無疑問,來自生活本身。

最初,剛剛離開拉瓦萊那的時候,我們也曾有過一段短暫的休息和安逸。那是在大西洋海岸的拉布林,時值八月。通過丁香街的房產事務所,我們租到了小高爾夫球場旁邊的一個房間。直到午夜,打高爾夫球的人喧譁和笑聲不斷,使我們得以安然入睡。有時候,我們也去喝一杯,我們坐在松樹下面的一張桌子旁邊,後面是青石板屋頂的酒吧櫃檯,我們在那兒領取高爾夫球杆和白球,沒有任何人注意我們。

那一年的夏天特別熱,我們深信在這兒誰也不會找到我們。下午時分,我們常常沿著路堤散步,挑著海灘上人群最密的地方。然後,我們就走進沙灘,尋一小塊空地鋪上浴巾。在散發著潤膚琥珀油香氣的人群中間,我們感到從未有過的幸福。孩子們在我們身邊搭著他們的沙子城堡,流動小販從人們身上跨來跨去,兜售著冰激凌……在那八月的星期天,我們和周圍的人一模一樣,沒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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