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照在河水上金光粼粼,她眯起了眼睛,然後戴上一副深色的大墨鏡。
「您想拍的是那些河灘,對嗎?」
她那母獅一般的面孔,她的大墨鏡,還有午餐時喝下去的威士忌,本來可以使她看來很像一個在艾登羅克度假的美國貴婦。然而,無論是她還是我們身旁這些岩石、遊艇、浮橋上的遮陽篷,雖然都是藍色海岸不可缺少的點綴,卻就是和藍色海岸有那麼一種區別。維爾庫夫人和馬納河的風景協調一致,她和這景色有相似之處。也許是因為她沙啞的嗓音?
「是的,我是在找河灘拍照。」我回答她。
「我小時候常去一個河灘,在雪爾那一帶。它叫作馬納河上的古耐河灘……號稱‘小多維爾’……那有細沙和帆布帳篷……」
那麼說她是在這兒長大的了?
「可是這些已經不存在了,媽媽。」維爾庫說著聳了聳肩膀。
「您去那兒看過了嗎?」維爾庫夫人不理會她的兒子,繼續問我。
「還沒有。」
「我相信它一定還在。」維爾庫夫人說。
「我也相信。」希爾薇婭迎著丈夫的目光大膽地說。
「在茹安維爾還有一個叫貝萊特羅的河灘……」維爾庫夫人又說。
她思索了一會兒,扳起手指頭數起來:
「我記得聖莫里斯河灘的飯館叫杜舍……聖莫里斯的紅島上有個沙堤……還有烏鴉島……」
她一邊說一邊用左手的食指將右手的手指一個個扳倒:
「阿爾福別墅河灘的飯館加旅店……香比尼河灘,加麗尼河岸……棕櫚河灘和施尼威的‘麗都’……這些我都瞭如指掌……我就是在這個地區出生的……」
她把墨鏡摘掉,和藹地看著我:
「您看,您該乾的還多著呢!咱們這兒是名副其實的藍色海岸豪華浴場啊。」
「可是這些地方都不存在了,媽媽!」維爾庫又重複了一遍,由於沒人聽他的話而惱怒起來。
「那又怎麼樣?我們有權利夢想,是不是?」
她這樣粗暴地回答她兒子使我很吃驚。
「是的,我們有權利夢想。」希爾薇婭用響亮的聲音重複道,她那有點拖拉的音調和馬納河岸,和維爾庫夫人提到的所有河灘都顯得十分協調。
「明天您就可以看到這顆鑽石,媽媽……」維爾庫說,「它的確是非常少見的……放過這樣好的交易可太傻了,它叫‘南方十字’。」
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說著,極力想使自己的勸告生效。但是他的母親始終將目光藏在墨鏡後面,不動聲色,似乎定定地凝視著遠方施尼威深綠色山坡上的什麼東西。希爾薇婭用眼角偷睨著我。
「我明天給您看……」維爾庫說,「它有一整套家譜呢,是顆獨一無二的鑽石……」
這個戴著粗手鐲,有一艘陷在馬納河中的豪華快艇的男子,他是鑽石商還是珠寶經紀人?儘管我仔細觀察他卻仍然不能相信他有這方面的職業才能。
「賣主在一個星期以前特地來這兒見我,」維爾庫說,「要是我們不趕快決定,這筆交易就會從我們手裡溜走了。」
「我拿著顆鑽石能幹什麼呢?」維爾庫夫人說,「我已經過了戴鑽石的歲數了。」
維爾庫大聲笑起來。他看著希爾薇婭和我,似乎想讓我們作見證。
「可是,媽媽,我並不是讓您戴鑽石呀!我只是說用個好價錢買下來,然後再以兩倍價格賣出去……」
這一次,維爾庫夫人向兒子轉過身來,慢慢地摘下了她的墨鏡。
「你在說蠢話。倒賣傢俱和首飾從來都是賠錢的……」我可憐的寶貝,我恐怕你不是做買賣的料……」
她用了一種既看不起又親熱的語調。
「是不是,希爾薇婭?弗裡德里克最好還是不要搞什麼寶石的買賣?幹這一行並不容易,知道嗎,我的寶貝兒……」
維爾庫的臉沉了下來。他不能夠保持冷靜了,他甚至別過頭去。我也不再看他的粗手鐲,而看著閃光的、由於駕駛者的錯誤而陷入靜止渾濁的馬納河的快艇。
我心裡在想,他想參與的每一件事情,他的每一個動作以至他的每一個最小的企圖,都不可避免地陷入爛泥般一塌糊塗的結局。而他竟然是希爾薇婭的丈夫。
身後一陣腳步響。一個和維爾庫年紀相仿的男人出現在浮橋上。他穿著一身駝色的西服,鹿皮鞋,小眼睛陷得很深,有一個像公山羊一樣固執的額頭。
「媽媽,這位是勒內·茹爾丹。」
維爾庫向母親介紹新來的人,口氣半炫耀半恭敬,好像這位腳蹬鹿皮鞋、公山羊腦袋、兩眼無神的勒內·茹爾丹是個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誰?」維爾庫夫人這樣問,腦袋未移動一毫米。
「勒內·茹爾丹,媽媽……」
那人向維爾庫夫人伸出手來:
「您好,夫人……」
但是她並不去握他的手,只是戴著墨鏡用瞎子般的冷漠回答他。
於是他把手伸給希爾薇婭。她毫無熱情地握了一下,滿臉不情願。然後他對我點了點頭。
「勒內·茹爾丹,」維爾庫對我介紹,「一個朋友。」
他對來人指了指我前邊的一張空椅子,那人坐了下來。
「你知道嗎,勒內?我正好在說鑽石的事兒呢。那是顆絕美的寶石,對不對?」
「絕美。」那人說著,努力擠出一個和他的目光一樣空洞的微笑。
維爾庫對他母親俯下身子小聲說:
「要賣鑽石的那個人就是勒內·茹爾丹的朋友。」
他這麼說,好像這人的名字是個可靠的保證,是貴族家譜裡有證可查的依據。
「我剛才正跟我兒子說,我過了戴鑽石的年齡了。」
「很遺憾,夫人。我敢說您一定會喜歡它……這是一顆有歷史的寶石呢,我們有關於它的一整套記載檔案。它叫‘南方十字’……」
「相信我,媽。要是您肯給我一筆錢,我發誓將來賣的時候把老本兒翻一番。」
「我可憐的弗裡德里克……這鑽石是怎麼來的?偷的吧?」
山羊腦袋的人不禁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噢,不是,夫人……這是遺傳來的。我的朋友要賣掉它,因為他需要現金。他在尼斯有一個不動產公司……我可以提供一切證據。」
「我們可以把鑽石給您看,媽媽……您應該在決定之前親眼看一看。」
「好吧,」維爾庫夫人用厭倦的口吻說,「你們就把這個‘南方十字’拿來給我看吧。」
「明天,媽媽?」
「明天。」
她沉思地搖了搖頭。
「你來嗎?勒內?」維爾庫問,「咱們現在得去看看工程進行得怎麼樣了。」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您也許會感興趣……我正在馬納河一個小島上全面施工。小島在施尼威後邊,地皮是我母親的財產。我們想在那兒開一個游泳池和一個夜總會。希爾薇婭會告訴您的……她不是什麼都不瞞著您嗎?」
他突然變得咄咄逼人起來。我沒還嘴,只要想到他用香腸一樣的肥指頭摟著希爾薇婭的身體,我心裡就直噁心。要是我們動手打起來的話,我實在不願意讓自己碰他。
他走下浮橋的梯子,後邊跟著那個穿鹿皮鞋的山羊腦袋。兩個人並排在克里斯·克拉夫特裡坐下以後,維爾庫用氣狠狠的動作發動了遊艇。遊艇很快在施尼威河灣後邊消失了。河水是這樣沉重,小艇駛過處甚至都沒有留下串泡沫。
維爾庫夫人有好久都沉默不語。然後對希爾薇婭說:
「親愛的,去讓他給我們端咖啡來吧。」
「馬上就去。」
希爾薇婭站起來,經過我身後時,令人覺察不到地兩手在我肩上悄悄按了一下。這回輪到我擔心了:她會不會藉機溜掉,丟下我一個人陪她婆婆度過這一天餘下的時光呢?
「咱們到太陽底下去坐著吧。」維爾庫夫人向我建議。
於是,我們坐到了浮橋邊上的兩張藍色帆布椅子上。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透過她那墨鏡呆呆地看著馬納河水。她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總是辜負父母期望的孩子?
「談談您的拉瓦萊那照片好嗎?」她似乎出於禮貌為了打破沉默而問我。
「那將是些黑白照片。」我告訴她。
「做得對。」
我為她不容分辯的口吻吃了一驚。
「要是能夠全拍成黑的就更好了。我要告訴您一件事……」
她遲疑了片刻。
「馬納河岸的所有這些地方都是令人傷感的……當然,在陽光下,它們使人產生錯覺,除非您十分了解它們。它們給人帶來厄運……我的丈夫就是在馬納河邊一場不可理解的車禍中死去的。我的兒子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變成了一個無賴……而我,我將要一個人在這淒涼的風景中衰老……」
對我說這些的時候,她一直保持著冷靜的態度。她的語氣甚至是相當淡漠的。
「您是不是把現實看得太黑暗了?」我對她說。
「一點兒也不。我敢肯定您是個對氣氛敏感的小夥子,那麼您一定能理解我……儘量把您的照片拍得黑一些吧……」
「試試看吧。」我對她說。
「馬納河邊總是發生一些黑暗的醜惡的事情……您知道蓋那些別墅的錢都是怎麼來的?是那些姑娘們在那種房子裡幹活兒掙來的!而那些拉皮條的男人和妓院老鴇退休了之後就住到這些別墅裡來……我的話可不是瞎說的……」
她突然停住了口,似乎在思索什麼。
「馬納河岸的這些地方從來就不是好人待的,特別是戰爭期間。我剛才跟您講過可憐的艾莫斯……我的丈夫很喜歡他。艾莫斯那時住在施尼威,他在巴黎解放的時候死在街壘上了。」
她始終直直地望著前方。是在看艾莫斯曾住過的施尼威山坡嗎?
「人們傳說他被一顆飛來的子彈打中了……這不是事實。那是殺人滅口。是因為戰爭中常來香比尼和拉瓦萊那的某些人……他認識他們,知道他們的某些事情。他在附近的小旅館裡聽到過他們的談話……」
希爾薇婭給我們斟上了咖啡。過了一會兒,維爾庫夫人似乎有點遺憾地站起來,向我伸出手:
「認識您非常高興。」
她吻了希爾薇婭的前額。
「我要去睡午覺了,親愛的。」
我陪她走到石階的腳下,紅巖石旁邊。
「謝謝您給我講了馬納河岸的情況。」我對她說。
「您要是還想知道別的細節,那麼再來看我吧。不過我敢肯定您現在已經進入氣氛了……把相片照得黑些吧,照成一片漆黑……」
她強調地說出「一片漆黑」幾個字,帶著巴黎郊區的口音。
「奇怪的女人。」我對希爾薇婭說。
我們在浮橋邊上的木板上坐下,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我呢?你覺得我也是一個奇怪的女人嗎?」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稱呼「你」。
我們就這樣待在那兒,雙雙坐在浮橋上,用目光追隨著一隻滑入馬納河的小遊艇,正是第一天相遇看見的那隻小艇。水面不再平靜不動,不時激起一陣陣漣漪。
河流載著這隻遊艇,使它看起來愈加輕快,緩慢的有節奏的划槳動作顯得激昂有力。陽光下,我們只聽得淙淙的流水聲。
不知不覺中,暮色已開始侵入我的房間。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晚飯我要遲到了。我婆婆和丈夫一定已經在等著我了。」
她從床上爬起來,把枕頭翻過來,又抖落著床單。
「掉了一隻耳環。」
然後她站在衣櫃的鏡子前面穿衣服。她套上綠色緊身外衣和掐腰的紅棉布裙子,又坐在床沿上穿上帆布鞋。
「我也許待會兒再來,要是他們打牌的話……要不就明天早上來……」
她把門從身後輕輕地關上。我走到陽臺上,用目光追隨著她那輕盈的身姿,黃昏中的紅裙,沿著拉瓦萊那河岸漸漸遠去了。
整整一天,我躺在房間的床上等她。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牆上和她的身上印下一個個金色的斑點。樓下,旅館門前的三棵梧桐樹下,玩「貝當克」的人們常常一直聚到深夜。我們可以聽見他們的喊叫。他們在樹上掛起燈泡,燈光也透過百葉窗射進屋裡,在黑暗中投在牆上的光環比太陽光還亮。她的藍眼睛,她的紅裙子,她的棕色頭髮……後來,過了很久以後,這些鮮豔的光彩全都消退了,一切都變成了黑白色,正如維爾庫夫人說的那樣。
有時候,她在我這兒能一直待到第二天早晨。她丈夫和那個穿鹿皮鞋、山羊腦袋、兩眼無神的傢伙,還有那個想賣鑽石的人,一起跑出去做生意了,另一個人她不認識,但是茹爾丹和她丈夫談話中常提到他的名字:他叫保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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