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是在一個夏日清晨的拉瓦萊那河水浴場認識希爾薇婭·尤拉雨,維爾庫的妻子的。在此之前幾天我來到馬納河邊拍照片。一個小出版商接受了我的計劃,拍本題目叫《河水浴場》的影集。
我曾給他看了我的樣本:一本關於蒙特卡羅的漂亮影集,是一個叫w·維恩曼的攝影師於三十年代末完成的。我的書將採取同樣大的規格,同樣多的頁數,也是用黑白照片,大多數是逆光相。但是我不拍蒙特卡羅玻璃窗外映在晴空中的棕櫚樹,也不拍夜晚黑暗和閃亮鮮明對比的汽車和冬季運動俱樂部的燈光,在我的影集中將可以看到巴黎郊區河灘上的跳板和浮橋。但光線將是一樣的。出版商並沒有完全明白我的話。
「您難道認為拉瓦萊那和蒙特卡羅是一回事嗎?」他這樣問我。
不過他終於還是跟我簽了合同,人們總是信任年輕人。
這天早晨,拉瓦萊那河灘沒有多少人,我甚至敢肯定她是唯一的曬太陽的人。幾個孩子在游泳池旁邊玩滑梯,每當他們跳進淡藍的水中,我們就聽到一陣歡呼和笑聲。
立刻,我被她的驚人美麗和閒散氣質震住了:她漫不經心地點燃香菸,用同樣的動作就著麥管吸乾橘子水,把杯子放在身邊。然後她用那樣優美的姿勢伸展地躺在藍白條相間的日光浴躺椅上,兩隻眼睛藏在太陽鏡後面,這使我想起了那個出版商的疑問。是的,蒙特卡羅和拉瓦萊那沒有多少相似之處,但是這天早晨我卻見到了一個:那就是這位姑娘,旁邊是w·維恩曼用黑白照片充分顯示的氣氛。是的,她不但不會使背景減色,相反還會增加它的魅力。
我從左邊跑到右邊,脖子上掛著相機,尋找著最佳角度。
她發現了我的花招。
「您是攝影師嗎?」
「是的。」
她摘下太陽鏡,用她明亮的眼睛看著我。孩子們已經離開了游泳池,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您不熱嗎?」
「不。為什麼?」
我腳上穿著皮鞋——在這個河水浴場是禁止的——還穿著一件高領絨衣。
「我曬太陽也曬夠了。」她說。
我隨她走到游泳池的另一邊,爬滿青藤的牆在那兒投下清涼的影子。我們相挨著在白木椅上坐下來。這時她已披上一件白毛巾浴衣,她向我轉過身來:
「您在這兒到底想照什麼呢?」
「景色。」
說著,我用手大大地比劃著指給她看游泳池、跳臺、滑梯、淋浴室以及遠處的露天餐廳,它那橘黃色柱子的白朮藤架,蔚藍的天空,和我們身後濃綠成蔭的圍牆……
「我不知道該不該照成彩色的,也許更能反映拉瓦萊那河灘的氣氛吧……」
她大笑起來:
「您認為這兒也有什麼氣氛嗎?」
「是的。」
她含著揶揄的微笑打量著我:
「平時,您都照些什麼呢?」
「我正準備創作一本叫作‘河水浴場’的影集。」
「河水浴場?」
她的眉頭皺起來。我已經打算和盤端出我那些讓出版商半信半疑的論據:我要搞的是和蒙特卡羅影集類似的作品……但轉而覺得不必將事情複雜化。
「我打算將巴黎附近還保留著的河濱浴場都照上。」
「您已經找到很多了嗎?」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亞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