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在白木扶手椅上坐了下來,就是那些一年以後孔德·瓊斯接見我的時候仍在原處的扶手椅。不過當時在我們面前的游泳池不是空的。
青綠色的水面上,漂浮著樹枝和落葉。尼爾撿起一塊石頭,在水上打出一個水漂。
「我應該把游泳池的水放幹,還得收拾花園。」他說。
花園的確被遺棄了。荊棘叢遮住了卵石小徑,路面上長滿了亂草。綠草地已經成了荒原沼澤,邊上的一個噴水池中間裂了一條大縫。
「要是我父親看見這些,他一定不會理解。可是我沒時間管理花園……」
他的聲音中有一種誠懇憂傷的調子。
「我父親在世的時候這兒完全兩樣。尼斯也是一個和現在不同的城市……您知道嗎,那時候街上的警察都戴殖民軍式的帽盔?」
他的太太將托盤放在石板地上,她已脫掉長裙,換上了一條牛仔褲。她將咖啡倒進杯子,遞給我們每一個人,手臂的動作十分優美。
「您的父親還住在這兒嗎?」我問尼爾。
「我父親死了。」
為了消除我的尷尬,他向我微笑。
「我應該把這所房子賣掉,可是下不了決心。它充滿了我童年的回憶……特別是花園……」
希爾薇婭邁著懶洋洋的步子走向房屋,把前額貼在其中一個大落地窗的玻璃上。尼爾望著她,臉上的表情略有些緊張,似乎怕她窺見什麼秘密似的。
「等房子整理了以後再請你們參觀。」
他大聲地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似乎想阻止她推開半掩的落地窗走進門去。
他走近她,胳臂擁住她的肩膀,硬把她拖回到游泳池旁邊,重新加入我們一夥。那樣子簡直像把一個趁大人不注意離開沙灘的小姑娘抓回來一樣。
現在希爾薇婭遠離落地窗了,他顯得如釋重負。
「我和我的太太很少住在這裡,最多一年住上一兩個月。」
這時我也想走到房子那兒去,好看看尼爾究竟會有什麼反應。他會乾脆擋住我嗎?要是那樣的話,我就朝他低下頭去,咬著耳朵說:
「您好像在房子裡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呀!是一具屍體吧,啊?」
「我父親去世二十年了。他在的時候一切都很好,房子和花園都維護得完美無缺。園藝師是個了不起的人……」
他指給我看滿園荊棘和長滿亂草的小路,同時聳了聳肩膀。
「從現在起,芭芭拉和我要在尼斯住得長一些了,特別是如果我們搞香料工業的話。那我就要把一切都修整一新……」
「可是你們通常住在哪兒呢?」希爾薇婭問。
「在倫敦,紐約,」尼爾回答,「我太太在倫敦的肯辛頓區有一所非常漂亮的小房子。」
她吸著煙,似乎對她丈夫的話一點兒也不注意。
我們四個人都坐在白木扶手椅上,椅子在游泳池邊上形成一個半圓,每個人的咖啡杯子都放在左邊的扶手上。這個對稱圖形給了我一種模糊的不安感覺,因為我注意到它還不僅僅是咖啡杯組成的。芭芭拉·尼爾的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不論是式樣還是顏色都和希爾薇婭的那條一模一樣。她們兩個人都採取了一種懶洋洋的姿勢,於是我發現她們都身材苗條,顯出清晰的臀部曲線,以至於如果我只看身材和臀部,簡直無法把她們區分開來。我喝了一口咖啡。與此同時,尼爾也正把咖啡杯舉到唇邊,接著,我們倆又用整齊一致的動作將杯子放回到椅子扶手上。
這天下午我們又一次談到了南方十字鑽石。尼爾問希爾薇婭:
「這麼說您真的決心把鑽石賣掉了?」
他向她傾過身子,用大拇指和食指抓起鑽石來審視。然後他小心地把它放回希爾薇婭的黑毛衣上,我們把這一切看作是某些美國人隨隨便便的方式。至於希爾薇婭,她簡直紋絲未動,眼睛望著別處,似乎想對尼爾的動作不聞不問。
「是的,我們希望賣掉它。」我說。
「如果是真正的鑽石,那麼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顯然,他對這件事看得很認真。
「這個,您完全不必擔心,」我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口吻說,「這是顆真正的鑽石。而且正是這點使我們不安……我們不願意保留這樣一顆珍貴的鑽石……」
「我母親在我結婚時送給我,當時就勸我賣掉,」希爾薇婭說,「她認為鑽石會給人帶來厄運……她自己也曾試圖賣掉,可是找不到合適的買主。」
「你們想賣多少錢?」尼爾問。
他似乎立刻為這樣赤裸裸地提問感到抱歉,於是努力作出一個微笑:
「請原諒……我有些冒昧了……這是由於我父親的緣故。他很年輕的時候就和一個美國大鑽石商合作,他對寶石的愛好也傳給了我。」
「我們要賣一百五十萬法郎左右,」我用冷冷的語調說,「就這顆鑽石來說這價錢完全公道,它實際上要值這價格的兩倍呢。」
「我們打算把它委託給蒙特卡羅的凡·克利福銀行,請他們給找到主顧。」希爾薇婭說。
「凡·克利福銀行?」尼爾重複了一句。
這個響亮有力的名字使他陷入了沉思。
「我總不能老是像一條鎖鏈似的帶著它。」希爾薇婭說。
芭芭拉·尼爾刺耳地輕輕一笑:
「當然啦,您是對的,」她說,「在街上有人會從您脖子上拉下來呢!」
我在想她說這話是認真的還是在嘲笑我們。
「我可以為你們找到買主,」尼爾說,「我和芭芭拉認識一些美國人,他們或許能夠買這顆鑽石。是不是,親愛的?」
他提出了幾個名字,她點點頭表示認可。
「您認為他們肯出我剛才說的價錢吧?」我用非常溫和的語調問。
「當然。」
「你們還想喝一點兒什麼嗎?」芭芭拉·尼爾問道。
我望了一眼希爾薇婭。我想走了。可她看來在這個陽光燦爛的花園裡待得很安逸,她的脖頸抵著椅背,閉目養神。
芭芭拉·尼爾朝屋裡走去。尼爾指著希爾薇婭,壓低嗓音對我說:
「您想她睡著了嗎?」
「是的。」
他朝我探過身子,用更低的聲音說:
「鑽石的事兒……我想,要是你們能證明它是真的,我打算自己買下來。」
「是真的。」
「我想把它送給芭芭拉,紀念我們結婚十年。」
他發現了我眼中的某種疑慮。
「請放心……我完全可以付這個價錢……」
他重重推了一下我的手臂,好讓我明白應該豎起耳朵聽他講:
「我本來不配擁有這一切的:我什麼也沒做,只是來到世上就繼承了父親的一大筆財產……這是不公平的,不過事實就是如此……現在您相信我了吧?您現在把我看成一個真正的買主嗎?」
他大聲笑了起來。也許想讓我忘掉他說這些話時所使用的挑釁口氣。
「我們之間不應該有任何忌諱……我可以先給您付一部分定金。」
尼爾提議用汽車送我們回去,但我對他說我們寧肯步行。走在西米葉大道的人行道上,我抬起了頭:在街的上方,他們兩人都倚在花園的欄杆上,雙雙看著我們。尼爾用手臂向我做了個手勢。我們已經說好第二天通電話以便訂一個約會。走了幾步之後,我又一次回過頭去,他們依然靠在欄杆上,一動沒動。
「他要把鑽石買下來送給他太太呢。」
她並不感到吃驚。
「他出什麼價?」
「就是我說的價。你覺得他們真的有錢嗎?」
我們在明媚的陽光下慢慢地走過西米葉大道。我脫掉大衣。我清楚地知道這時正是冬天,而且黑夜就要降臨,但在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好像在七月暑天。辨不清季節的錯覺,加上稀少得反常的過往汽車,那驕陽,那印在馬路上、牆上的清晰無比的暗影……
我緊緊抓住希爾薇婭的手腕:
「你不覺得我們是在夢中嗎?」
她對我微笑,但目光卻透出不安。
「你認為我們終究還會醒來嗎?」她反問我。
我仍默默地走著,直走到大街轉彎的地方,舊瑪傑斯蒂克飯店呈半圓的正面牆俯視大街。我們從杜布沙日大街走到市中心。在馬塞納廣場的拱廊底下,置身於來往車輛的嘈雜聲以及閒逛者和下班等汽車的人群之中時,我感到鬆了一口氣。這個熙攘喧鬧的場面給了我一種從被囚禁的夢境中走出來的幻覺。
一個夢嗎?不如說當時感覺到的是日子在不知不覺中流逝,沒有任何突出的事件讓我們有所記憶。我們被滾動的地毯載著向前走,兩旁的街道向後退去,我們已經弄不清楚到底是滾動的地毯拖著我們前進,還是我們根本沒動,而周圍的佈景被那種叫作「化出」的電影技巧推向後邊。
夢幻的迷霧也有撕破的時候,但從來不是在白天,而是在夜晚,因為夜晚空氣更清新,於是重新接觸到堅實的土地。初到這個城市時所感到的麻木已經漸漸消失了。我們重又感到自己是命運的主人。我們可以制定自己的計劃。我們將越過義大利邊境。尼爾夫婦將幫助我們。我們可以坐他們那輛註冊為「外交使團」的汽車從法國到義大利境內,這樣既不受檢查也不被人注意。然後就直下南方,到羅馬去。羅馬是我們的目的地,是我想象可供我們終度一生的唯一的城市,羅馬對於我們這種懶散倦怠的人再合適不過了。
到了白天,這些打算卻蹤影全無。尼斯城,湛藍的天空,淺顏色的類似大蛋糕或者遊船形狀的建築,空空蕩蕩灑滿陽光的星期日的街道,印在馬路上的我們自己的影子,棕櫚樹,英格蘭人大道,這些佈景都像電影畫面淡出一樣滑向後邊。在那些雨點敲鼓似地打在鋅皮屋頂的漫長的下午,我們一動不動地待在充滿潮溼氣味和黴味的房間裡,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到後來,我對這種感覺都因習慣而不在乎了。今天,我在這個充滿幽靈、時間靜止的城市裡甚至覺得相當自在。和那些在大道上緩緩流過的人們一樣,我也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我身上的發條已經壞了,重力規律對我也不起作用了。是的,我已經開始和尼斯城的其他居民一起飄蕩。
可是住在聖安娜公寓的時候,對這種新狀態還沒習慣。我們還不時地掙扎一下來反抗逐漸侵入肌體的麻木遲鈍。那時候,我們生活中唯一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唯一從不消失的實體,只有那顆鑽石。是它給我們帶來了厄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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