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經過昆尼咖啡館,所有的燈光都已熄滅。開過「地中海宮殿」時,我們看到它的拱廊已被施工柵欄圍住。這幢有著巨大假窗、遮簾下垂的大廈看來就要被拆除了。
「你們住在一套公寓裡嗎?」尼爾太太問我們。
「不,我們暫時住旅館。」
在克隆斯達德街口遇上紅燈,她藉此機會轉過身來和我們說話。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松枝的香氣,我在猜想這香氣來自她的皮膚還是她的大衣。
「我們住一幢別墅,」尼爾說,「非常榮幸以後請你們來做客。」
疲勞使他的聲音顯得沉悶,同時也加重了他本來並不明顯的外國口音。
「你們會在尼斯待很久嗎?」尼爾太太問。
「是的,我們來度假。」我說。
「你們住在巴黎嗎?」尼爾又問。
他們為什麼要問這些問題?剛才在咖啡館的時候,他們並沒有顯得特別好奇。我漸漸地感到不安。我想給希爾薇婭一個暗示:在下一個紅燈那兒下車。可要是車門鎖住了怎麼辦?
「我們住在巴黎郊區。」希爾薇婭說。
她鎮靜的聲音驅散了我的不安。因為下雨,尼爾太太開動了雨刷。雨刷有節奏的動作終於使我完全安心了。
「是不是拉科蓋克一帶?」尼爾問,「我們,我和我的太太,曾經在那兒住過。」
「不,不是那兒,」希爾薇婭說,「我們在巴黎東邊,馬納河岸旁邊。」
她挑戰似地說出這句話,說完對我笑笑,將一隻手塞到我的手中。
「那一帶我一點也不熟。」
「是個有特殊魅力的地方。」我說。
「具體是什麼地方呢?」尼爾又問。
「拉瓦萊那,聖希拉爾。」希爾薇婭用響亮的聲音說。
是的,為什麼我們不能用最自然的方式回答問題呢?為什麼我們要撒謊呢?
「可是我們不想再回那兒去了,」我又說,「我們要留在藍色海岸。」
「你們做得對。」尼爾說。
我輕鬆了。已經那麼長時間沒和任何人講話了,以致希爾薇婭和我在這個城市像關在鳥籠裡一樣團團轉。噢不,我們不是鼠疫患者,我們可以和別人談話,而且可以結交新朋友。
車子駛進了加發來利街,我將聖安娜公寓的大門指給尼爾太太看。
「這不是旅館呀。」尼爾說。
「不是,是帶傢俱的寄宿公寓。」
我馬上為這句話後悔了,這也許會引起他們的懷疑。他們或許對住寄宿公寓的人有成見吧。
「還算舒適嗎?」尼爾問。
不,看起來他對這種住處毫無成見,而對我們還有幾分好感。
「不過是臨時的,」希爾薇婭說,「我們希望找到別的住處。」
汽車在公寓門前停住,尼爾太太關掉髮動機。
「我們大概可以幫你們找到別的住處,」尼爾用漫不經心的聲調說,「對不對,芭芭拉?」
「當然,」尼爾太太說,「我們應該再見面。」
「我給你們留下我的地址,」尼爾說,「你們可以隨時打電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錢夾,又從錢夾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再見,希望很快再見到你們……」
尼爾太太向我們轉過身來:
「認識你們實在很高興……」
她是真心真意嗎?還是不過出於禮貌?
他們兩人都靜靜地看著我們,以同樣的姿勢,兩張臉挨在一起。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希爾薇婭也和我一樣。我相信,要是我們待在車裡不動,他們也會覺得很自然,什麼對他們都無所謂。他們會接受我們提出的任何建議。應該由我們首先作出表示。我開啟車門。
「再見,」我說,「謝謝你們送我們回來。」
開啟柵欄門以前,我再一次向他們轉過身去,同時看一眼汽車的註冊號碼。「cd」兩個字母使我心頭一跳。它的意思是「外交使團」。但是在一剎那間,我把它和警察局弄混了。我以為我和希爾薇婭上了當。
「這是朋友借給我們的車。」尼爾帶著好玩的聲調說。
他從開啟的車窗裡探出頭來,向我微笑。他一定注意到我看見汽車號碼時的吃驚神色。我想推開柵欄門,可是,它竟紋絲不動。我將門把擰了又擰,又用肩膀一撞,終於,大門一下子開了。
關上身後的柵欄門,我和希爾薇婭都禁不住又向他們望去最後一眼。他們仍並排坐在車裡,像化石一般地一動不動。
又聞見房間裡潮溼發黴的味道。往常,過了空虛無聊的一天回來的時候,我們總是覺得那麼孤獨,以至於潮溼和黴氣好像都滲入了我們的身體。我們相互擁抱著,躺在彈簧和銅架都咯咯作響的床上,漸漸深信自己的皮膚都被這種味道浸透了。我們曾買來新床單,還用薰衣草燻過,可是那股味始終沒有離開我們。
可是這天晚上,一切都不同了。自從到尼斯以來,我們第一次衝破了使我們與世隔絕瀕於窒息的魔圈。這個房間在我們眼中忽然成了暫棲之所。我們甚至不再需要開啟窗子通風,也不需要裹在薰衣草燻過的被單裡。那股味道被我們趕得遠遠的,近前不得。
我把額頭貼在玻璃窗上,做個手勢叫希爾薇婭到我身邊來。在花園柵欄的後邊,尼爾夫婦的汽車還停在那裡,發動機仍然熄滅著。他們在說什麼呢?在等什麼呢?這輛灰色的、靜止不動的汽車是否代表著潛在的危險呢?還是看看今後事態如何發展吧!反正,什麼也比像以前那樣頹喪消沉強得多。
發動機響起來了。又過了很長時間,汽車才開動,然後在加發來利和莎士比亞大街拐角那兒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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