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華年。
他從第一行開始大聲朗誦這些詩,直到它的音樂和節奏佔據了他的整個頭腦,使它變得無比開朗而寧靜,然後他一筆不苟地把那首詩全部寫下來,這樣用眼睛看著它,就能使他對它的感受更深了一層。寫完,他又在枕頭上躺下了。
清晨已經來臨。四周什麼聲音也聽不見,可是他知道在他的周圍生命馬上就會清醒過來,帶來它的一般的嘈雜聲、嘶啞的說話聲和充滿睡意的禱告聲。為了躲避那種生活,他向牆那邊轉過臉去,用毯子蒙著頭,兩眼呆呆地看著破碎的糊牆紙上畫著的那些開過頭的大朵的紅花。他極力想用它們的那紅色的光輝重新溫暖他即將消失的歡樂,想象著從他躺著的地方有一條鋪著紅色花朵的玫瑰之路可以直通天堂。厭倦!厭倦!他對他自己永恆的熱情也感到厭倦了。
一陣徐徐襲來的溫暖,一種令人惆悵的厭倦從他緊包著的頭上,沿著脊樑一直往下流動。他感覺到它從上往下流去,並看到他自己躺在那裡,微微含笑。很快他就將入睡了。
在十年之後,他又為她寫下了這首詩。十年前,她曾把她的披肩做成像帽子一樣戴在頭上,向靜夜的空氣散發出她溫暖的氣息,並在長滿青草的路上輕輕拍打著她的雙腳。那是最後一趟街車,高瘦的棗紅馬也瞭解這一點,因而在那明澈的夜晚搖動著它們的鈴鐺以引人注意。售票員和趕車的人談著話,他們兩人在藍色的燈光下不停地點頭。他們站在馬車的階梯上,他在上面一層,她在下面一層。他們談話的時候,她好幾次都爬上來站在他那一層上,然後又走下去,有一兩次她一直站在他的身邊忘記下去了,但後來又走了下去。就讓她這樣吧!就讓她這樣吧!
從那兒童時期的智慧到他現在的愚蠢,相隔已經是十年了。他要是把他這首詩送給她,怎麼樣?那在吃早飯的時候,在敲開蛋殼的剝剝聲中,準有人會把它拿來大聲朗讀。真是再愚蠢不過了!她的弟兄們一定會大笑著,伸出他們強壯有力的粗手彼此爭奪著這篇詩稿。她的叔父,那個溫和的神父坐在安樂椅上,將會老遠舉著這詩篇含笑唸誦著,並對它的文學形式表示讚賞。
不,不,那簡直是愚蠢。即使他把這詩給她送去,她也不會讓別人看見的。不,不,她不能那樣做。
他開始感到他完全冤枉了她。一種覺得她天真無邪的感覺使得他幾乎對她產生了憐憫之情,這種天真無邪,直到他通過犯罪對它有所認識以前,他一直全然不理解。這種天真無邪,在她還是天真無邪的時候,或者在她的天性第一次奇怪地受到屈辱以前,她也是絕不理解的。然後,她的靈魂,像他自己的靈魂第一次犯罪時候一樣,第一次開始了自己的生活,現在他回憶起她嬌嫩蒼白的臉色,和因為女性受到陰森的羞辱而在她的眼神里表露出來的羞怯和悲傷,他心中不禁充滿了萬種柔腸的憐憫之情。
在他的靈魂正從狂喜進入惆悵心情的時候,她在哪裡呢?精神生活本來是非常神秘的,可不可能那時候她的靈魂便已經完全感受到了他對她的崇敬?這是完全可能的。
一陣情慾的閃光又一次點燃了他的靈魂,燃燒著並充滿了他的肉體。是她誘使他寫下了那首維蘭內爾詩,她在意識到他的情慾的時候,忽然從她充滿芳香氣息的睡眠中驚醒過來了。她陰沉的、帶著惆悵情緒的眼睛睜開來,對著他的眼睛。她將不加掩蓋的自己獻給了他,鮮豔、溫暖、芬芳、豐腴,像一片閃著光的雲彩把他包裹起來,像一潭具有流動生命的清水一樣把他包裹起來:於是,也像霧騰騰的雲彩,或者像在空中周遊流動的清水,這一段行雲流水般的語言,這神秘氣質的象徵,也在他的頭腦中流過。
你對你那永恆的熱情豈不感到厭倦?
你簡直可以迷住墮落的天使長。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華年。
你在男人的心中燃起了熱情的火焰,
你讓他為你失去了自己的主張。
你對你那永恆的熱情豈不感到厭倦?
在那火焰上飄動著讚美的香菸,
它從海面上一圈圈飛向天上。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華年。
我們的斷續的喊叫和悲傷的歌篇,
隨著聖餐會上的聖歌向天上飛揚。
你對你那永恆的熱情豈不感到厭倦?
現在貢獻犧牲的手正高高舉向蒼天,
聖餐會上的酒杯都已滿滿斟上。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華年。
但你卻仍守著我們相互凝睇的眉眼,
你肢體豐腴,神態是那樣惆悵!
你對你那永恆的熱情豈不感到厭倦?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華年。
它們是些什麼鳥?他站在圖書館前面的臺階上,倚在一根白蠟樹棍上,觀望著那些鳥。它們繞著墨爾斯沃思街一所房子向外伸出的屋脊來回飛著。三月末梢黃昏時候的天空使得它們的飛翔顯得異常清晰,它們向前直衝的微微顫抖的黑色的身體,襯著天空,彷彿襯著一塊軟軟的懸掛著的輕煙般的藍布一樣,讓人看得非常清楚。
他觀望著它們飛翔,一隻鳥接著一隻鳥:一點黑色的閃光、一扭身軀、一拍翅膀。他想在所有那些向前直衝微微顫抖著的身體飛過以前,數一數它們共有多少:六隻,十隻,十一隻,他弄不清它們到底是雙數還是單數。十二隻,十三隻:因為又有一對鳥兒從高空盤旋著飛下來了。它們有時飛得很高,有時飛得低一些,可永遠是直線或曲線地繞著圈飛,總是從左向右飛,圍著一座空中廟宇盤旋。
他傾聽著它們的叫聲。那聲音像護牆板後面的老鼠發出的尖叫:是一種由雙音符組成的尖叫聲。但那聲腔不像其他一些有害人類的動物的鳴叫,顯得又尖又長,還帶著嗡嗡聲,在它們用尖嘴劃破長空的時候,常常會發出震顫的音調,而且還下降三度或四度。它們的叫聲,尖厲、清晰而又輕巧,簡直像是從一個發出嗡嗡聲的線軸上抽出的細絲一樣的光線。
在他耳朵裡還一直不停地響著他媽媽的哭泣聲和生氣的嘮叨,這非人的鳴叫聲對他的耳朵卻是一種安慰,那繞著聳立在清澈的天空、由空氣組成的廟宇盤旋著的黑色的單薄的顫抖著的身軀,有時拍打幾下翅膀,有時一擺尾巴來一個急轉彎,這些對於他的仍能看見他母親的面容的眼睛也是一種極大的安撫。
他為什麼站在廊子前的臺階上,舉頭觀望,聽著它們的雙重音調的鳴叫,觀望著它們飛翔?他是要靠鳥佔來一卜吉兇嗎?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的一句話在他的思想中掠過,接著更有各種無形的思想在他的頭腦裡翻騰,從斯韋登伯格關於鳥語的理論,一直到智力問題;他並且想到,在空中生活的生物之所以能獲得知識,之所以能知道時間的變遷和季節的轉換,是因為它們一直生活在它們固定的生活秩序中,而不像人用他們的理智完全擾亂了自己的生活秩序。
許多世紀以來,都有人像他這樣抬頭端詳著鳥的飛翔。他上面的那柱廊使他模糊地想起了古代的某座神廟,他把疲憊的身子倚在上面的那根白蠟樹棍則使他想起了鳥佔術士使用的彎曲的手杖。一種對不可知的事物的恐懼擾亂著他疲憊的心靈,那是對各種符號和預兆的恐懼,對那個名字和他相同靠柳條編成的翅膀像鷹一樣飛出牢籠的人的恐懼,對多思這個寫作之神的恐懼,他用一隻蘆管在木板上寫字,在他狹窄的鳥頭上掛著一個兩頭尖尖的彎月。
他一想到那個神的形象不禁微笑了,因為這使他想到了那個戴著假髮、鼻子像酒瓶一樣的法官,他把一份檔案舉得老遠閱讀著,不時加上幾個逗點。他並且知道,要不是因為這神的名字跟愛爾蘭語的一句罵人話非常相近,他是不會記得那個名字的。這可真是愚蠢。但是,就因為這種愚蠢他就打算永遠離開他已經降生其中的那所供祈禱和修行的房屋,和他自己從中而來的生活秩序嗎?
鳥兒尖聲鳴叫著又飛回到那間房子向外伸出的屋脊邊來了。襯著光線越來越暗的天空,它們飛動的身影顯得更黑了。它們究竟是一些什麼鳥?他想它們一定是剛從南方飛回的燕子。不久它們還會飛走,因為它們是一些經常來來去去的候鳥,它們在人的屋簷下永遠修築著使用不久的住處,永遠轉眼又離開它們修建好的住處再去四處遊蕩。
低下你們的頭來,歐納和阿里爾。
我凝神靜息向你們觀望,恰像
那已準備向海洋那邊飛翔的燕子,
觀望著它修建在別人簷下的窩巢。
一種冉冉流動的歡樂,像許多流水發出的聲響,在他的記憶中流過,他感到心中有一種軟綿綿的寂靜,這寂靜乃是由那水域上面顏色暗淡的天空的寂靜空間,由大海上的寂靜,由那些在流水上空穿過海面的黑暗飛翔的燕子所組成。
一種冉冉流動的歡樂,流過那無聲地來回拋擲著柔和、拖長的韻母使之歸一寂滅的話語,流去又流回,永不停息地搖動著它的浪頭上的白色的鈴鐺,使之發出無聲的曲調、無聲的狂喊和柔和而低沉的令人昏厥的痛哭。他感到,他依靠盤旋疾飛的鳥兒和頭頂上蒼白的天空所作的鳥佔,全不過來自他的心中,他的心也正像一隻安靜而迅速地從一個高塔上飛下的小鳥兒。
這是離別的象徵還是孤單的象徵呢?在他的記憶的耳邊低吟著的詩行,慢慢在他的記憶的眼前,構成了那天晚上國立劇院開門時大廳裡的景象。他正一個人站在一個陽臺邊,用他疲憊的眼睛在那些書攤上和那些俗不可耐的圖片上觀看著都柏林的文化,並在鑲著一圈裝飾燈光的舞臺上看到了用人做成的玩偶。在他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的警察滿臉冒著汗,彷彿隨時都準備採取行動。在那大廳中,他的三五成群到處散立的同學們像一陣暴風似的發出各種貓叫聲、噓噓聲和各種嘲笑聲。
——這是對愛爾蘭的誹謗!
——是從德國傳來的!
——這是褻瀆上帝!
——我們從來沒有出賣過我們的信念!
——從來沒有一個愛爾蘭婦女幹過這種事!
——我們不要業餘的無神論者。
——我們不要剛露土的佛教徒。
從他頭上的各個視窗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噓叫聲,他知道上面閱覽室的電燈已經開啟了。他轉身走進那滿是柱子的大廳,現在那光亮的大廳已很安靜,然後走上樓梯,走過了那個嘎嘎響著的轉門。
克蘭利坐在放字典的書架前面。一本很厚的書從最前面的一頁翻開,擺在他面前的木架上。他靠在椅子上,像一位聽懺悔的神父把耳朵對著一個醫科學生的臉伸過去,那醫科學生正從一本雜誌上給他念關於一盤棋的介紹。斯蒂芬在他的右邊坐下,在桌子的另一邊的一位神父,生氣地合上他正閱讀的《圖片整合》,站了起來。
克蘭利帶著溫和的表情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背影。那個醫科學生接著用更低的聲音說。
——卒子進入王的第四線。
——咱們最好走吧。狄克遜,斯蒂芬警告說,他一定是告狀去了。
狄克遜合上那本雜誌,裝出一副很莊嚴的樣子站起身來說:
——我們的人秩序井然地撤出戰場。
——帶著大炮和牲畜,斯蒂芬補充說,指著克蘭利看著的那本書的封面,那封面上印著《牛病大全》幾個字。
當他們走過桌子間的過道的時候,斯蒂芬說:
——克蘭利,我要跟你談談。
克蘭利沒有回答他的話,也沒有回頭。他把他的書放在櫃檯上走了出去,他的穿得很厚的腳走在地板上發出一種呆重的聲音。到了樓梯上,他停住腳心不在焉地看著狄克遜又重複說:
——把卒走到王的他媽的第四線上去。
——你要那麼走就那麼走吧,狄克遜說。
他說話的聲音安靜而平淡,他的神態倒顯得十分溫文爾雅,一雙白胖的手,一個指頭上戴著一隻刻著名字的戒指。
他們走過大廳的時候,一個身材十分矮小的人朝他們走過來。在一頂很小的帽子下面,他那張沒有刮過的臉開始高興地對他們微笑,他們還聽到他低聲在說話。他那雙憂鬱的眼睛很像猴子的眼睛。
——晚上好,隊長,克蘭利說著停住了腳步。
——晚上好,先生們,那張扁平的猴子般的臉說。
——這三月的天氣,也算夠暖和了,克蘭利說,他們在樓上已經把窗戶都開啟了。
狄克遜微笑著,轉了轉他手上的戒指。那像猴子一樣尖著嘴的黑黑的臉高興地撅起那上面的嘴,並用一種嗚隆嗚隆的聲音說:
——要論這三月的天氣,可真令人爽快。簡直是令人爽快極了。
——樓上有兩位漂亮的年輕小姐,隊長,她們都等急了,狄克遜說。
克蘭利微笑著,客氣地說:
——我們的隊長只愛一個人,那就是瓦爾特·司各特爵士。是不是這樣的,隊長?
——你現在正讀哪一本書呢,隊長?狄克遜問道,是在讀《拉默爾穆爾的新娘》嗎?
——我很喜歡老司各特,那兩片柔和的嘴唇說,我認為他寫的東西實在太美了。沒有任何一個作家能夠和瓦爾特·司各特爵士相比。
他彷彿要給他這些讚美的言辭打拍子,輕輕在空中晃動著他的一隻乾瘦的棕色的手,一雙神色憂傷的眼睛,薄薄的眼皮老是急速地眨巴著。
但是讓斯蒂芬聽來更覺得悲慘的是他說話的方式:一口紳士腔調,低沉而潤滑,不時被錯誤的用語打斷,聽著他談話,他拿不準那傳說是不是真的,不知在他那乾瘦的身軀裡流著的稀薄的血是否真是來自亂倫的愛情的貴族的血液?
公園裡的樹木上積滿了雨水,雨一直還在下,而且總是下在湖面上,灰色的湖面靜靜地躺著,像一面盾牌。一群家養的天鵝飛到湖裡來,那水和水下的淺灘都被它們灰白色的糞便髒汙了。在那雨中的灰暗的光線、安靜的溼水的樹木、可以作證的盾牌一樣的湖面和那群天鵝的誘引下,他們輕輕地擁抱了。他們既無歡樂也無熱情地擁抱著,他的一隻胳膊摟著她妹妹的脖子。一件灰色的羊毛衣從她的一邊肩頭到對面腰邊,斜著包裹著她,她的長著淡黃頭髮的腦袋半推半就羞怯地向他歪了過去。他有一頭蓬鬆的紅棕色的頭髮,和一雙細嫩、勻稱、長著許多雀斑的堅強的手。臉呢?臉根本看不見。那個哥兒們的臉貼在她冒著雨水香味的淡黃的頭髮上。那隻長滿雀斑、堅強、勻稱的正在撫摸著的手,卻是達文的手。
他對他的這種思想和引起這種思想的那個乾瘦的長得像猴兒一樣的人都感到非常生氣。他父親嘲笑班特里那幫傢伙的那些話,現在忽然從他的記憶中冒了出來。他儘可能避開那些話,仍不安地想著他自己的那些思想。那為什麼不是克蘭利的手?難道達文的淳樸和天真更為機密地刺痛了他?
他和狄克遜一起走過大廳,讓克蘭利一個人煞有介事地去和那個矮子告別。
在外面的廊柱下,坦普爾正和一群同學站在一起。他們中有一個人叫著說:
——狄克遜,你也過來聽聽。坦普爾可了不得。
坦普爾向他轉過他那深黑的吉卜賽人似的眼睛。
——你是一個偽君子,奧基夫,他說,狄克遜是一個笑面人。我的天,我想這可是個帶有文學意味的呱呱叫的新詞兒。
他羞怯地大笑著,看著斯蒂芬的臉重複說:
——天哪,我真非常喜歡這個名字。一個笑面人。
站在他下面臺階上的一個身材魁梧的學生說:
——還回來談那個情婦吧,坦普爾。我們願意聽你談談那個。
——他是有,說真的,坦普爾說,而且他是早已結過婚的。所有的神父都常常到那裡去吃晚飯。天知道,我想他們誰都沾到了點兒油水。
——我們得把這叫作心疼自己的馬租匹馬去打獵,狄克遜說。
——你告訴我們,坦普爾,奧基夫說,你肚子裡現在裝有多少瓶葡萄酒?
——你心靈中的全部智慧一股腦兒都放在這句話裡了,奧基夫,坦普爾公開表示輕蔑地說。
他邁著歪歪斜斜的步子繞著那群人走了一圈,然後對斯蒂芬說。
——你知不知道那個福斯特家族是比利時的王室?他問道。
克蘭利從門廳的門口走了出來,一頂帽子戴在他的後脖兒上,他非常小心地剔著牙。
——這位古今無雙的聰明人來了,坦普爾說,你知道福斯特家族的情況嗎?
他停下來準備回答。克蘭利從牙縫裡剔出一個無花果籽,用他那粗大的牙籤舉著,來回仔細研究。
——福斯特家族,坦普爾說,是從佛蘭德斯的皇帝鮑德溫一世傳下來的。他當時的姓是佛瑞斯特。佛瑞斯特和福斯特完全是一樣的。鮑德溫一世的後裔,弗朗西斯·福斯特隊長在愛爾蘭定居下來,和克蘭布拉西爾最後的一個酋長的女兒結了婚。另外還有布萊克·福斯特一家。那完全是另外一支。
——那是從佛蘭德斯皇帝鮑爾德海德傳下來的,克蘭利重複說,再次聚精會神地剔著他閃閃發光的外露的牙齒。
——你是從什麼地方知道所有這些歷史事件的?奧基夫問道。
——我還知道你們家的全部歷史,坦普爾轉身對斯蒂芬說,你知道吉拉爾德斯·坎布蘭西斯對你們家是怎麼說的嗎?
——他們也是鮑德溫的後裔嗎?一個長著一雙黑眼睛、害著肺病的高個子學生問道。
——鮑爾德海德,克蘭利重複說,使勁嘬著他的牙縫。
——pernobilisetpervetustafamilia,坦普爾對斯蒂芬說。
站在下面臺階上的那個身材魁偉的學生輕輕放了個屁。狄克遜向他轉過身去用一種很柔和的聲音說:
——剛才是有位天使講話了嗎?
克蘭利也轉過身來,有些激動但並沒有生氣,說:
——戈金斯,你真是我從沒見過的一個最下流、骯髒的魔鬼,你知不知道?
——我腦子裡倒是想到一句話,如鯁在喉,戈金斯堅定地回答說,這也沒有跟任何人過不去的地方,不是嗎?
——我們希望,狄克遜溫和地說,你這並不是科學上所謂的paulopostfuturum。
——我有沒有對你們說過他是一個笑面人?坦普爾轉頭左右看看說,我不是給他取了那麼個名字嗎?
——一點不錯。我們並不是聾子,那個身材高大的害肺病的學生說。
克蘭利仍然對他下面的那個體格魁偉的學生皺著眉頭。然後,他厭惡地哼了一聲,使勁把他推下臺階去。
——你離開這兒吧,他粗暴地說,滾開,你這個臭東西。你就是一隻臭馬桶。
戈金斯在那條碎石路上跑了幾步,立刻又帶著笑臉回到他原來的地方。坦普爾轉身看著斯蒂芬問道:
——你相信遺傳規律嗎?
——你是喝醉了還是怎麼著?你到底想說什麼?克蘭利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轉過臉來問他。
——世界上寫在紙上的最有深義的一句話,坦普爾十分熱情地說,是寫在動物學最後的一句話。生殖是死亡的開始。
他膽怯地碰了碰斯蒂芬的胳膊,急切地說:
——你能感覺到,因為你是一個詩人,那句話有多深奧嗎?
克蘭利伸出一個很長的食指頭指點著。
——你看看他!他對其他人輕蔑地說,你看看這個愛爾蘭的希望!
他們聽到他的話,看到他那樣子都不禁大笑起來。坦普爾勇敢地向他轉過身去說:
——克蘭利,你老是在譏笑我。這我看得出來。可是不管任何時候我也並不比你差什麼。你知道要是拿你和我相比,我現在對你怎麼想嗎?
——我親愛的老夥計,克蘭利毫無禮貌地說,你根本沒有能力,你知道嗎,完全沒有能力思考。
——可是你知道,坦普爾接著說,我現在把我們兩人拿來比較,我對你怎麼想,對我自己又怎麼想嗎?
——那你說出來,坦普爾!站在臺階上的那個魁偉的學生叫喊著,一點一點地說出來!
坦普爾向右邊看看又向左邊看看,忽然做出一個非常無力的姿態說。
——我是一個卵蛋,他說,絕望地搖搖頭。我是一個卵蛋,我知道我是。我承認我是。
狄克遜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溫和地說:
——這稱呼對你可是再合適不過了,坦普爾。
——可是他,坦普爾說,指著克蘭利,他也是一個卵蛋,跟我一樣。只不過他自己不知道。我能看到的他和我的差別,不過如此而已。
一陣大笑淹沒了他的話。可是他又忽然轉身對著斯蒂芬急促地說:
——這個詞兒可是非常有趣。這是唯一的一個既做單數又做雙數用的詞兒。你知道嗎?
——是這樣嗎?斯蒂芬不在意地說。
他這會兒正觀望著克蘭利輪廓分明的痛苦的臉,看到那上面露出了一種虛假的滿不在乎的微笑。那個粗野的名字,彷彿潑在一尊古老石像上的髒水,從他那勉強忍受著凌辱的臉上掠過;而在他正望著他的時候,他看到他脫下帽子來向大家敬禮,露出一頭從額角直豎上去好似一頂鐵製王冠的黑色的頭髮。
她從圖書館的廊子裡走出來,越過斯蒂芬微微點頭,回答克蘭利的問候。還有他?克蘭利的臉不是微微有點紅了嗎?或者,他臉紅是因為坦普爾的話引起的?這時那裡的光線已經很暗。他看不太清楚。
但這是否就說明,為什麼他這位朋友老是心神不安,一言不發,有時盡講些刺人的話,有時又用些粗暴的言辭故意打斷斯蒂芬,不讓他有機會講出他急於想表示的懺悔?斯蒂芬對誰都很容易原諒,因為他發現他自己有時候態度也很粗暴。他還記得有一天晚上,他從一輛借來的渾身嘎吱響的腳踏車上下來,在馬拉海德附近一個樹林裡向上帝禱告的情景。他已經舉起雙臂帶著狂喜的心情向陰森的樹林深處開始禱告了,他知道那應該是一個非常神聖的時刻,而自己是正站在神聖的土地上。然而就在這時有兩個警察從陰暗的道路拐角處走了過來,他卻立即停止禱告,用口哨大聲吹奏著最新的一個滑稽劇裡的插曲。
他開始用他那白蠟樹棍帶杈兒的一端打著一個柱子的底部。克蘭利沒有聽見他的話嗎?他還可以等待。他身邊的談話聲停止了一會兒,從上面的視窗又傳下來比較溫和的噓叫聲。但是空中再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了,他剛才睜著一雙悠閒的眼睛觀望的那些飛翔的燕子,現在已經都睡著了。
她朝著黑暗中走去。空氣中除了從上面傳下來的溫和的噓叫聲之外,完全是一片寂靜。在他身邊的所有的嘴現在都停止叨叨了。黑暗正從上面降臨。
黑暗正從天空下降。
一種像閃爍著的微光一樣抖動著的歡樂像一群神話中的人物在他的四周跳動。可這是為什麼?是由於她走進了越來越濃的黑暗,還是由於那滿是黑色韻母的詩和它開頭處那圓潤的、有如悠揚笛聲的曲調?
他慢慢朝著柱廊更陰暗的一頭走去,用他的棍子輕輕敲打著地上的石塊,藉以擾亂他要離開的那些同學的注意,不讓他們覺察到他自己夢幻中的景象:他聽任自己的思緒沉浸到多蘭德、伯德和納什的時代中去。
眼睛,從情慾的黑暗中睜開的眼睛,使剛剛發白的東方變成一片昏暗的眼睛。除了那床笫間的嬌柔,又哪裡來的什麼令人惆悵的美?它們所發出的閃光,也不過是一位流著鼻涕的斯圖亞特王宮廷裡的糞坑上的浮渣所放出的光彩罷了。他在他記憶的語言中,嚐到了琥珀色的酒、在死亡中紛紛下落的甜蜜的曲調和驕傲的宮廷舞的味道,他通過他記憶的眼睛,看到溫柔的高貴的婦女們在科文特歌劇院的陽臺上噘起嘴來對別人調情,並看到酒館裡出著水痘的姑娘和一些年輕媳婦,帶著喜悅的心情屈服於想要玩弄她們的男人,一次再次跟他們擁抱。
他所召喚出來的這些形象並沒有帶給他任何歡樂。它們都神秘而熱情,但她的形象並沒有被它們所攪亂。這樣來想她,是不對的。他自己甚至從來也沒有這樣想過她。難道他的思想現在已經對自己失去信心了嗎?舊的一些話語,像克蘭利從他閃閃發光的牙縫裡剔出的無花果籽兒一樣,只是依靠被髮掘出的芬芳,它們才有一些芳香的氣息。
雖然他模糊地知道,她的身影正穿過那城市向她自己的家裡走去,但這既不能說是思想,也不能說是幻境。一開始很模糊,接著他明確地感到,他嗅到了她身體的氣味。一種明確意識到的不安在他的血液裡翻騰。是的,他嗅到的是她身體的氣味,一種野性的令人沉醉的氣味,這氣味來自他充滿情慾的音樂曾來回飄過的溫柔的肢體,來自她的肌膚曾散發出的純淨的氣息和一陣清露般隱蔽而柔軟的內衣。
一個蝨子在他的後脖兒上爬行,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靈巧地從他寬鬆的領子下面抓住了它。他用手捻著它的身體,感到它像一顆稻米一樣既軟又有些扎手,他這麼兩個指頭搓了一會兒就把它扔下,心裡想不知它是活著還是死了。他腦子裡忽然想起了科尼利厄斯說過的一句很奇怪的話,那意思說由人體的汗產生的蝨子不是由上帝跟別的動物一起在第六天創造出來的。可是,他脖子上的皮膚癢得使他的思想變得通紅和發毛了。他的身體所經歷過的穿得很壞、吃得很苦、挨盡蝨子咬的生活,使得他在忽然產生的一陣絕望情緒中合上了眼皮,而在那一片黑暗中他卻看到許多閃光、發脆的蝨子從空中降落下來,一邊下落還常常一邊翻滾。是的,從空中降落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明。
光明正從天空下降。
他甚至並不能準確地記得納什的那行詩了。它所喚起的形象全都是虛假的。他的頭腦本身就孕育著種種禍害。他的思想便是由懶惰的汗水產生出來的蝨子。
他很快又跑回來,沿著柱廊向那群學生跑去。算了吧,讓她去,讓她見鬼去吧!她可以去愛某一個胸部長著黑毛,每天早晨齊腰以上得洗一遍的乾淨的運動員。讓她去。
克蘭利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個幹無花果,正慢慢地、嘰嘰喳喳地吃著。坦普爾坐在一根柱子的臺基上,背靠著它,帽子往前拉下來蓋住了他惺忪的睡眼。一個矮墩墩的年輕人從門廊裡走出來,胳肢窩裡夾著一個大皮包。他朝那群人走去,用靴後跟和一把沉重的雨傘的銅帽兒砰砰敲打著地上的石板。然後他舉起雨傘來做個敬禮的姿勢,對所有的人說:
——晚上好,諸位先生。
他又在石板上敲了幾下,咯咯笑著,神經質地搖晃了一下腦袋。那個身材高大的害肺病的學生和狄克遜和奧基夫正用愛爾蘭語交談著,誰也沒有理他。然後他便轉向克蘭利說:
——晚上好,我是特別對你說的。
他舉起雨傘來指點著,又咯咯笑了幾聲。克蘭利這時還正嚼著他的無花果,他使勁動了幾下下巴作為回答。
——好?是的。這倒是一個很好的晚上。
那個矮墩墩的學生嚴肅地看著他,溫和地並表示不贊成地又搖晃了幾下他的雨傘。
——我可以看得出,他說,你現在正要講一些用不著說的大實話。
——嗯,克蘭利回答說,同時把他已嚼爛的那個無花果從嘴裡拿出來,朝那個矮胖的學生嘴邊送去,意思要讓他吃掉。
那矮胖學生並沒有吃,可是為了表示容忍他這種特殊的幽默,他一邊仍然咯咯笑著,一邊用他的雨傘指指點點地嚴肅地說:
——你的意思是打算……
他嚥下了自己的話,用傘直指著那個已被嚼成爛泥的無花果,大聲說:
——我指的是那個。
——嗯,克蘭利仍和剛才一樣說道。
——你剛才那樣做,那個矮墩墩的學生說,意思是ipsofacto,還是比如說,不過隨便說說呢?
狄克遜對那群學生背過身去說:
——戈金斯正等著你,格林,他跑到阿德爾菲去找過你和莫伊尼漢。你這裡面裝的什麼?他問道,拍拍格林夾在胳肢窩下面的公文包。
——都是些考卷,格林回答說。我每個月讓他們進行一次考試,看看經過我的教學後他們所獲得的成績。
他也拍拍那公文包,微笑著輕輕咳嗽了幾聲。
——教學!克蘭利粗暴地說。我想你指的是,那些讓你這老猢猻教著的那群光著腳的孩子吧。求上帝保佑保佑他們吧!
他咬下剩下的半個無花果,把果蒂扔掉。
——我讓小孩子們都爬到我的身上來,格林友好地說。
——一隻該死的老猴頭,克蘭利咬牙切齒地重複說,還是一隻公然褻瀆上帝的老猴頭!
坦普爾站起來,把克蘭利推開,對格林說:
——你剛才說的這句話,他說,是從《新約》上「讓孩子們都來到我的身邊」這句話變來的。
——還去睡你的覺吧,坦普爾,奧基夫說。
——那麼好,坦普爾仍衝著格林繼續說,既然耶穌讓孩子們都到他身邊去,那教堂為什麼要把沒有受洗死去的孩子全送到地獄裡去?那是為什麼?
——你自己受過洗沒有,坦普爾?那個害肺病的學生問道。
——可他們為什麼要給送到地獄裡去,如果耶穌說過他們都可以到他那裡去?坦普爾說,兩眼直盯著格林的眼睛。
格林咳嗽了幾聲,使勁忍著神經質的咯咯的笑聲,每說一句話晃一下雨傘,溫和地說:
——至於你的話,如果真是這樣,我要非常嚴肅地問你,這「這樣」又是從哪裡來的?
——因為教堂和一切老罪犯一樣殘酷,坦普爾說。
——你這說的完全是合乎正統的說法嗎,坦普爾?狄克遜溫和地說。
——聖奧古斯丁就說過沒有受過洗的孩子將進地獄的話,坦普爾回答說,因為他也是一個殘酷的老罪犯。
——我向你致敬,狄克遜說,但我有一個印象,確有一個名為林堡的地方是專為這類孩子預備的。
——不要和他爭論了,狄克遜,克蘭利惡狠狠地說。不要和他講話,也不要看他一眼。拿一根草繩拴著他,像牽著一頭咩咩叫的山羊一樣把他牽回家去吧。
——林堡!坦普爾叫喊道,那真是一個呱呱叫的發明。和地獄是完全一樣的。
——但是並不像在地獄裡那樣令人難受,狄克遜說。
他微笑著轉身對別的人說:
——我想我講的這些話,可以代表這兒我們大家的意見。
——一點不錯,格林用一種很堅定的聲調說。在這一點上整個愛爾蘭是團結的。
他用傘頭上的銅帽兒敲打著柱廊上的石頭地板。
——見鬼,坦普爾說。對於那位魔鬼的親眷的那個發明我可以表示尊敬。地獄就是羅馬,像羅馬人住房的牆壁一樣結實而非常難看。可林堡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還把他送回嬰兒車去吧,克蘭利,奧基夫叫著說。
克蘭利迅速朝坦普爾邁過一步去,他停住,跺了一下腳,彷彿對一隻鳥兒似的叫喊著:
——唬噓!
坦普爾靈巧地退到一邊去。
——你知道什麼是林堡嗎?他大聲說,你知道在我們羅斯科門我們把這玩意兒叫作什麼嗎?
——唬噓!去你的吧!克蘭利拍手叫著說。
——它既不是我的屁股,也不是我的胳膊肘兒,坦普爾輕蔑地大聲叫著。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林堡。
——把那根棍子給我,克蘭利說。
他粗野地從斯蒂芬手裡奪過那根白蠟棍,幾步跳下臺階去;可是坦普爾,因為聽到後面有人追打,於是像一隻靈巧的長著飛毛腿的野獸一樣直向黑暗中跑去。大家聽到克蘭利沉重的靴子跑過廣場時發出的巨大的聲響,接著又聽到他邁著沉重的腳步跑了回來,每跑一步都把路上的小石子踢得亂飛。
他的腳步已顯出了他的憤怒,接著他更用一種憤怒的魯莽的姿態把那棍子又塞回到斯蒂芬手裡。斯蒂芬感覺到他的憤怒另有原因,可是為了裝出很有耐性的樣子,他輕輕碰碰他的胳膊,安詳地說:
——克蘭利,我剛才已經對你說過,我要跟你談幾句。跟我來吧。
克蘭利對他看了一會兒,問道:
——就現在?
——是的,就現在,斯蒂芬說,在這兒我們沒法談話。跟我來吧。
他們倆一同默默地走過了那個方形廣場。一種從《西格弗裡德》裡學來的用口哨輕輕吹出的鳥叫聲隨著他們從門前的臺階上下來。克蘭利回過頭去,跟在他們後面學鳥叫的狄克遜叫著問道:
——你們兩個傢伙要到哪兒去?咱們那場球還打不打,克蘭利?
他們越過一片寧靜的空氣,大聲叫喊著商量要到阿德爾菲旅館去一同打一場檯球。斯蒂芬一個人向前走著,直走到安靜的基爾德爾大街對面的楓樹旅館那邊,他站在那裡等待著,心情又變得很平靜了。那旅館的名字,一種沒有顏色的光滑的木頭,和它那毫無色彩的門臉兒,彷彿對他擺出一副彬彬有禮的輕蔑的神態使他感到十分難堪。因而他也憤怒地回望著旅館裡燈光柔和的會客室,他想象著愛爾蘭的顯貴們一定都安靜地住在這旅館裡,過著舒適的生活。他們整天想的是軍部的委令,是土地買賣:在鄉村的大路上農民見到他們都要行禮,他們還知道某些法國菜的名字,還會用一種土腔土調向當地的行政長官釋出命令,他們那又尖又高的聲音簡直把他們原來包裹得很緊的土腔調都給刺破了。
他有什麼辦法可以打動他們的良心,或者在他們的女兒的想象中散佈下他那些陰暗思想,讓她們在生下那樣一些農村紳士之前,能夠繁殖出一支不像他們自己那樣卑微的人種來呢?在愈來愈濃的暮色中,他感覺到自己所屬的那個民族的思想和慾望,像一群群蝙蝠,飛過那黑暗的農村小道,飛到一片滿是水潭的沼澤地附近河邊的樹叢中去。達文那天夜晚走過那裡的時候,有一個女人曾經在門口等待著,她請他喝了一杯牛奶,差一點把他勾引到她的床上去,因為達文長著一雙能夠嚴守秘密的人的溫和的眼睛。可就沒有一個女人的眼睛勾引過他。
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一隻胳膊,他聽到克蘭利的聲音說:
——咱們窮走吧。
他們默默地向南走去。過了一會兒克蘭利說:
——那個該死的傻瓜,坦普爾!你知道嗎,我向摩西發誓,早晚我得要了那個渾蛋的命。
但是他的聲音裡再沒有任何憤怒的意思,斯蒂芬拿不準他是不是想到了在門廊上她跟他打招呼的情景。
他們向左轉彎,仍和剛才一樣向前走去。過了一陣之後斯蒂芬說:
——克蘭利,今天晚上我趕上了一場非常不愉快的爭吵。
——跟你自己家的人?克蘭利問道。
——跟我媽媽。
——因為宗教問題?
——是的,斯蒂芬回答說。
過了一會兒,克蘭利問道:
——你媽媽多大年歲了?
——不算老,斯蒂芬說,她要我復活節去向上帝履行我的職責。
——你去嗎?
——我不去,斯蒂芬說。
——為什麼不去?克蘭利說。
——我不願意擔任教職,斯蒂芬回答說。
——這話你過去早說過,克蘭利安靜地說。
——我現在是事後再說一遍,斯蒂芬生氣地說。
克蘭利抓住斯蒂芬的胳膊說:
——你先不用急,我親愛的朋友。你知道,你這人有點他媽的太愛激動了。
他說話的時候,神經質地大笑起來,接著他用友好的充滿熱情的神色看著斯蒂芬的臉說:
——你知不知道你是一個非常愛激動的人?
——我敢說是這樣,斯蒂芬說,也笑起來。
他們兩人近來思想上很有些不和的意思,現在似乎忽然間彼此又變得非常親近了。
——你相信關於聖餐的那一套嗎?克蘭利問道。
——我不相信,斯蒂芬說。
——那麼你就是不相信咯?
——對這個問題,我既說不上相信,也說不上不相信,斯蒂芬回答說。
——許多人對這件事都有懷疑,甚至那些教會里面的人,可是他們克服了那種懷疑,或者把它拋到一邊去,克蘭利說,你對這個問題的懷疑竟是那麼難以破除嗎?
——我並不想克服我的懷疑,斯蒂芬回答說。
克蘭利彷彿感到有點難堪,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個無花果來準備放到嘴裡去,這時斯蒂芬卻說:
——求你別吃了。你嘴裡裝滿嚼著的無花果,那咱們就沒有辦法討論這個問題。
克蘭利舉著那個無花果,在他站立處頭頂上的燈光下,反覆端詳著。然後他用兩個鼻孔分別聞聞它,咬下一小塊,把它吐掉,隨即又使勁把那個無花果扔到陰溝裡去。它現在躺在那裡,他對著它說:
——你走開吧,該死的東西,願你滾到永不熄滅的地獄烈火中去!
他抓住斯蒂芬的兩隻胳膊,又向前走著說:
——你不害怕在最後審判的那一天,有人會對你講這種話嗎?
——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又能得到什麼呢?斯蒂芬問道,整天陪著那個教導主任就能得到永恆的幸福嗎?
——你記住,克蘭利說,他可會因此感到無比高興。
——啊,斯蒂芬多少有些怨恨地說,他是那樣地明快、活躍、無情,而最主要的是機靈。
——你知道,克蘭利不帶任何感情地說,奇怪的是,你腦子裡完全塞滿了你說你根本不相信的宗教。當年你在學校的時候相信宗教嗎?我敢打賭你那會兒是相信的。
——我那會兒是相信的,斯蒂芬回答說。
——那你那會兒是不是更幸福一些呢?克蘭利溫和地問道,是不是比現在更幸福些,比方說?
——常常感到很幸福,斯蒂芬說,常常又感到很不幸福。我當時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怎麼叫另外一個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斯蒂芬說,那時的我不是現在的我,我不能不變。
——不像現在的你,不像不能不改變的你,克蘭利重複說。讓我現在問你一個問題。你愛你的媽媽嗎?
斯蒂芬慢慢搖了搖頭。
一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簡單地說。
——你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嗎?克蘭利問道。
——你是說女人?
——我不是說那個,克蘭利用一種更冷淡的腔調說。我是問你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或任何東西發生過愛情?
斯蒂芬在他朋友身邊走著,臉色陰沉地看著腳下的小道兒。
——我曾試著去愛上帝,他最後說,現在我感到我似乎失敗了。這件事竟非常困難。我試著要把我的意志一點一點和上帝的意志聯絡在一起。在這方面我也並不是絕對辦不到的。也許現在我還可以那樣做……
克蘭利打斷他的話,問道:
——你媽媽曾有過幸福的生活嗎?
——我怎麼知道?斯蒂芬說。
——她有幾個孩子?
——九個或者十個,斯蒂芬回答說,有幾個死掉了。
——你父親是……克蘭利停了一會兒接著又說:我並不想探聽你們家裡的事。可你父親的境遇說得上一般人所說的富裕家庭嗎?我是說,在你長大成人以後?
——可以那麼說,斯蒂芬說。
——他是幹什麼的?克蘭利停了一會兒問道。
斯蒂芬開始滔滔不絕地述說他父親過去的為人。
——學過醫,駕過船,唱過男中音,當過業餘演員,做過大喊大叫的政治家,當過小地主、小發明家,當過酒鬼,還是有名的好人,寫過小故事,給別人當過秘書,還自己釀過酒、收過稅、破過產,目前是整天吹噓自己的過去。
克蘭利大笑起來,更加使勁捏著斯蒂芬的一隻胳膊說:
——做釀酒的買賣可是他媽的太棒了。
——還有什麼別的你想知道的情況嗎?斯蒂芬問道。
——你們現在境況還很好嗎?
——你瞧我這樣子像嗎?斯蒂芬毫不掩飾地說。
——那麼說,克蘭利感到很有趣地說,你是生在一個奢華的懷抱中的。
他在使用這句話的時候,完全像他一向使用什麼技術術語似的,不著邊際地大聲嚷嚷著,彷彿他希望聽他講話的人明白,他雖這麼說,但自己也並不相信。
——你母親一定經歷過許多苦難,接著他又說,你難道不想救救她,別讓她再受更多的苦難嗎?甚至在……或者說,你願意這樣做嗎?
——如果我辦得到,斯蒂芬說,那並不需要我付出什麼重大代價的。
——那你就那麼辦吧,克蘭利說,她希望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好了。對你來說這有什麼關係呢?你不相信那些東西。這只是一種形式:再沒有別的什麼。這樣你就能讓她的心情安靜下來。
他停住了,因為斯蒂芬沒有回答,他也就沒有再說下去。接著,彷彿他要說出自己的思想過程似的,又接著說:
——在這個臭狗屎堆的世界上,你可以說任何東西都是靠不住的,但是母親的愛可是個例外。你母親把你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先在她自己的身子裡孕育著你。至於她怎麼感覺,我們能知道什麼?但不管她怎麼感覺,她的感覺至少是真實的。也只能是真實的。我們的理想或者說野心都是些什麼?玩兒。理想!咳,那個該死的像一隻山羊整天咩咩叫的坦普爾有理想。麥卡恩也有不少理想。每一個準備上路的豺狼都想著,自己有許多理想哩。
斯蒂芬一直細聽著這些話後面沒有說出的意思,最後裝著滿不在乎地說:
——帕斯卡,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因為害怕和任何女性接觸,就從不肯讓他媽媽吻他。
——帕斯卡是一個渾蛋,克蘭利說。
——阿洛伊修斯·岡薩戈我想也是這樣一個人,斯蒂芬說。
——那他也是一個渾蛋,克蘭利說。
——可是教堂稱他是聖徒,斯蒂芬不同意地說。
——別人叫他什麼我他媽的全管不著,克蘭利粗暴、直率地說,我叫他渾蛋。
斯蒂芬先在腦子裡把他要說的話整理了一下,繼續說:
——耶穌在公眾場合,對他母親似乎也不很禮貌,可是蘇阿萊茲那個耶穌教的神學家和西班牙紳士卻為他進行了一些辯解。
——你腦子裡有沒有想到過,克蘭利問道,耶穌實際完全不是他假裝的那麼個人?
——腦子裡出現這種想法的第一個人,斯蒂芬回答說,是耶穌自己。
——我是說,克蘭利聲音越來越生硬地說,你有沒有想到過他自己也感覺到他是個偽君子,或者說,像他咒罵當時的猶太人時所說的那樣,是一個假善人?或者,說得更直爽一些,他不過是一個惡棍?
——我倒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斯蒂芬回答說,可我真不明白,你現在的目的是要讓我相信上帝呢,還是要讓你自己也不再相信上帝了?
他轉身看看他朋友的臉,他在他臉上看到一絲尷尬的微笑,但那裡卻同時流露出要使那微笑具有某種細微含義的強大的意志力量。
克蘭利忽然用一種平淡的、心平氣和的聲調問道:
——告訴我實話,你剛才聽到我的話,感到很吃驚嗎?
——是有些吃驚,斯蒂芬說。
——既然你肯定地認為,克蘭利仍用原來的聲調進一步追問,我們的宗教是假的,耶穌並不是什麼上帝的兒子,那你為什麼會吃驚呢?
——那些事我也並不能完全肯定,斯蒂芬說,他倒更像是上帝的兒子,而不像是瑪利亞的兒子。
——你之所以不願意參加聖餐會,克蘭利問道,就因為你對那些事也不敢肯定,因為你感到聖餐會上的麵包也許真是上帝的兒子的血和肉,而不只是一塊麵包?因為你擔心可能是那樣?
——是的,斯蒂芬安靜地說,我確有那種感覺,對那個我也害怕。
——我明白,克蘭利說。
斯蒂芬聽他那聲調,彷彿是要結束這次談話了,因而為使討論繼續下去,接著說:
——我害怕許多東西:狗、馬、槍炮、大海、雷電、各種機器,還有深夜裡鄉村的道路。
——可是對一小片面包你有什麼好怕的呢?
——我想象,斯蒂芬說,在我說我害怕的那些東西后面存在著某種真實的邪惡。
——那麼你害怕,克蘭利問道,如果你在聖餐會上幹了什麼褻瀆神靈的事,羅馬教堂的上帝會馬上置你於死地,並把你打入地獄嗎?
——那羅馬天主教堂的上帝現在就可以那麼做了,斯蒂芬說,比那個更使我害怕的是,如果我對某一種象徵給予虛假的崇拜就可能在我的靈魂中發生的那種化學作用,因為在那個象徵後面已經聚集著二十個世紀的權威和崇敬了。
——到了十分危急的時候,克蘭利問道,你也會願意犯下剛才說的那種褻瀆神靈的罪過嗎?比方說,如果那會兒讓你整天去悔罪?
——對過去的事我現在沒法回答,斯蒂芬回答說,也許不會。
——那麼,克蘭利說,你是不打算變成一個新教徒了?
——我說過我已經失掉了信念,斯蒂芬回答說,但我並不是說,我失掉了對自己的尊敬。如果一個人放棄掉一種合乎邏輯的、合情合理的荒唐信念,卻去抓住一個不合邏輯的和不合情理的荒唐信念,那算得上是一種什麼思想上的解放呢?
他們原來一直朝著彭布羅克的市鎮走去,現在他們仍緩慢地走在林蔭道上,那裡的樹林和從一些別墅照出的一星一點的燈光使他們的心境更為平靜了。在他們周圍出現的這種富裕和安寧的氣氛似乎對他們的貧困也是一種安慰。在一排桂花樹組成的樹籬後面,一點燈光從一間廚房的視窗照射出來,同時他們還聽到一個女傭一邊磨刀一邊歌唱的聲音。她斷斷續續地唱著:羅西·奧格雷迪。
克蘭利止住步仔細聽著,然後說:
——muliercantat.
這拉丁話語的溫柔的美,用一種令人陶醉的觸控,一種比音樂或一個女人的手更為輕柔、更為觸動人心的觸控,撫摸著黃昏時的夜色。他們頭腦裡的紛亂的思想現在已平靜下來。一個從教堂聖餐室走出來的女人的身影一聲不響穿過那片黑暗:那是一個穿著白衣服的身影,矮小細瘦得像一個男孩,她的腰帶幾乎都要掉下來了。他們聽到她像男孩子一樣的又高又尖的聲音領起了遠處一個合唱隊裡由女聲開頭的歌唱,那聲音穿透了那第一段充滿熱情的歌詞所引起的憂悶和嘈雜:
——ettucumfesugaliloeoeras.
所有的心都受到了觸動,那聲音像一顆年輕的星星閃閃發著光,它在和著先重後輕的節奏唱著的時候照得更亮,而在那節奏消逝的時候就顯得更為暗淡了。
歌聲停止了,他們又往前走去,克蘭利用著意加強的節奏唱著那首歌的最後一節:
等到咱倆結婚以後,
啊,我們該是何等的快活,
因為我熱愛溫柔的羅西·奧格雷迪,
羅西·奧格雷迪也熱愛我。
——你聽聽,這才真叫是詩,他說,這才是真正的愛情。
他斜著眼,帶著奇怪的微笑看著斯蒂芬說:
——你認為那是詩嗎?再說,你懂不懂得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得先找到一個羅西再說,斯蒂芬說。
——要找她也不難,克蘭利說。
他的帽子往額頭上耷拉下來。他把它往後推推,在那樹林的陰影下,斯蒂芬看到了襯在一片黑暗中他蒼白的臉和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是的。他的臉很漂亮,他的身體也很強壯。他曾講到母愛。他體會到婦女的苦難,體會到她們的身體和靈魂的虛弱,他準備用他強有力的堅定的胳膊去保護她們,他在思想上向她們致敬。
那麼離開這裡吧,是該走的時候了。在斯蒂芬孤獨的心中有一個聲音柔和地說,它要他離開,並告訴他,他的友情到此也該結束了。是的,他要走。他不能和別人進行鬥爭。他知道他的地位。
——也許我要離開這裡,他說。
——上哪兒?克蘭利問道。
——上我能去的地方,斯蒂芬說。
——那也好,克蘭利說。現在你要是還住在這裡,可能有些困難。可是就因為那個就要走嗎?
——我不能不走,斯蒂芬回答說。
——因為,克蘭利繼續說,如果你並不想走,你沒有必要把自己看作是被人驅逐了,或者覺得自己是一個異教徒,或者是什麼不法分子。有許多很好的宗教信徒,想法也和你差不多。你聽了覺得奇怪嗎?組成教堂的並不只是那幾間石頭房子,甚至也不是那些教士和他們的教條,而是生來就和它結下不解之緣的一大群人。我不知道你在一生中想幹些什麼。你想幹的,就是那天夜晚我們站在哈考特街外面車站上的時候,你對我說的那些嗎?
——是的,斯蒂芬說,想到克蘭利每一回想起過去的事,總喜歡跟事情發生的地點聯絡在一起,止不住違反自己的意願笑了笑。那天晚上,你差不多費了半個小時和多爾蒂爭論著,從薩利加普到拉拉斯到底走哪一條路最近。
——那個木頭腦袋!克蘭利輕蔑地說,他知道什麼從薩利加普到拉拉斯去的路?不管對任何事他能知道些什麼?他真算得上是天下最大的愚蠢的木頭疙瘩腦袋!
他止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啊,斯蒂芬說,後來的事你還記得嗎?
——後來你講的那些話,是嗎?克蘭利問道,是的,我記得的。你說你要去發現另一種生活方式或另一種藝術,依靠它你的心靈可以不受任何約束,自由地表現它自己。
斯蒂芬舉舉帽子表示他說得很對。
——自由!克蘭利重複說,可是你並沒有那麼多可以褻瀆神明的自由。告訴我,你會去搶劫嗎?
——我先會想到乞討,斯蒂芬說。
——如果你什麼也討不到,你會搶劫嗎?
——你的意思是要我說,斯蒂芬回答說,所謂財產所有權也不過是暫時的,在某種情況下搶劫將會變成並非什麼違法的事。每一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動。我現在可不想那樣回答你的問題。這個你可以去問問那位耶穌會的神學家胡安·瑪麗亞娜·德塔拉貝拉,他會向你解釋,在什麼情況下你完全可以合法地殺死你的君王,他還會告訴你,是選擇用酒杯給他一杯毒藥,還是把毒藥抹在他的袍子上或者馬鞍的扶手上。至於我,你倒不如問問,我會不會容忍別人來搶劫我,或者,如果有人搶劫了我,我會不會呼喊,要對他加以我相信是屬於世俗的權力所行使的懲罰?
——你會嗎?
——我想,斯蒂芬說,這讓我感到的痛苦將和我遭到搶劫時的完全一樣。
——我明白,克蘭利說。
他掏出火柴來,開始又剔著他的兩顆牙齒之間的一個牙縫。然後他極不在意地說:
——告訴我,比方說,你願意和一個處女睡覺嗎?
——對不起,斯蒂芬客氣地說,這難道不是大多數年輕的先生們求之不得的事嗎?
——你的看法怎麼樣呢?克蘭利問道。
他最後這句像煤煙一樣發著酸臭味並令人沮喪的話,刺激著斯蒂芬的頭腦,那煙霧似乎把他的頭腦給掩蓋住了。
——你聽我說,克蘭利,他說,你剛才已經問我,我願意幹些什麼和不願意幹些什麼。那我就告訴你我願意幹些什麼和不願意幹些什麼。我不願意去為我已經不再相信的東西賣力,不管它把自己叫作我的家、我的祖國或我的教堂都一樣:我將試圖在某種生活方式中,或者某種藝術形式中儘可能自由地、儘可能完整地表現我自己,並僅只使用我能容許自己使用的那些武器來保衛自己——那就是沉默、流亡和機智。
克蘭利抓住他的一隻胳膊,拉他轉過身來,領著他向利森公園走去。他幾乎顯得有些狡猾地大笑著,並帶著一位長輩對年輕人的關懷按著斯蒂芬的肩膀。
——還說什麼機智哩!他說,你說的是你嗎?你這個可憐的詩人,你呀!
——你已經使我,斯蒂芬說,對他的安撫十分感動,和過去一樣向你坦白了許多事情,你說不是嗎?
——是的,我的孩子,克蘭利仍然很高興地說。
——你讓我向你坦白了我都害怕些什麼。可是我還得要告訴你,我不害怕的又是些什麼。我不怕孤獨,不怕為別人的事受到難堪,也不怕丟開我必須丟開的一切。我也不怕犯錯誤,甚至犯極大的錯誤,終身無法彌補,或者也許永遠無法彌補的錯誤。
克蘭利現在又變得嚴肅起來,他放慢腳步說:
——孤獨,十分孤獨。你不害怕那個。可是你知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這不僅只是和所有的人分開,而且是甚至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我願意冒這個危險,斯蒂芬說。
——甚至也不要任何一個人,克蘭利說,一個比朋友更親近,比任何人所曾有過的最高貴、最可靠的朋友還要親近的人和你在一起。
他的話似乎撥動了埋在他自己的天性最深處的一根琴絃。他是不是在說他自己,說他自己就是那樣一個人,或者希望是那樣一個人?斯蒂芬一聲不響注視著他的臉。在他的臉上他看到一種冷漠的悲傷。他是在談他自己,談著使他害怕的他自己的孤獨。
——你剛才說的是誰?斯蒂芬最後問道。
克蘭利沒有回答。
三月二十日:和克蘭利就我的反抗問題談了很久。他又拿出了他那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我還是那麼溫和,事事順從。在一個人應該熱愛自己母親的問題上他對我進行攻擊。曾極力想象他母親是個什麼樣子:想不出。有一次因為沒有細想,順口告訴我,他父親生他的時候已經是六十一歲。常可以見到他。強壯的農民的體格。穿著芝麻點花色的衣服。方頭腳。灰色的鬍鬚從來不加修整。也許還愛參加田徑賽。對拉拉斯的德懷爾神父從不虧禮,但也並非十分尊重。有時候在夜裡找一些姑娘閒聊。可他的母親怎麼樣?很年輕還是很老了?恐怕不會年輕了。要不,克蘭利就不會那樣講了。那麼一定很老。也許,又沒人關心她。因此克蘭利才從心眼裡感到絕望:這個乾癟老頭兒生下的孩子。
三月二十一日,清晨:昨晚睡在床上想到這些事,可是因為太懶,思想太自由沒有加以補充。思想太自由,是的。以利沙伯和撒迦利亞就都是那麼幹癟了。那麼說他是一位先驅。還有,他主要吃豬肚腸、鹹肉和幹無花果。讀一些關於蝗蟲和野蜂蜂蜜的書。還有,每一想到他,總是看到一張嚴厲的沒有身子的頭,或者彷彿後面襯著一面灰色的幕布或紅布的死人的臉。在某些宗教圈子裡他們把這叫作亡頭。拉丁門邊的聖約翰簡直有點把我弄糊塗了。我看見什麼了?一個亡頭的先驅正在設法撬開一把鎖。
三月二十一日,夜晚:自由自在。靈魂自由自在,想象也自由自在。讓死人去把死人埋掉吧。就是。讓死人去和死人結婚吧。
三月二十二日:和林奇一塊兒盯梢一個身材高大的醫院看護。林奇的主意。根本不感興趣。兩隻乾瘦的飢餓的獵狗走在一頭小母牛後面。
三月二十三日:從那天晚上以後,一直還沒有見到過她。她不舒服了?也許正坐在火邊上,把媽媽的頭巾披在肩上。可是已經不再那麼鬧脾氣了。來一碗煮得很好的稀粥?你現在要吃嗎?
三月二十四日:跟我媽媽開始討論一個問題。題目是:貞女聖瑪利亞。由於我的性別和年齡差距,難以進行討論。儘量避免拿耶穌跟爸爸的關係去和瑪利亞跟她的兒子的關係相對比。說宗教不是一個產科醫院。媽媽對我很寬容。說我的思想真怪,書讀得太多。這話不對。讀書少,瞭解的東西更少。接著她說我還會再回頭相信上帝的,因為我的思想總也不得安寧的。那意思是說,我從罪孽的後門離開教堂,卻又要從悔罪的天窗再進入教堂了。不可能悔罪。我這樣明確地對她說,又問她要六個便士。只弄到三個便士。
然後上學校去。又和那個小圓腦袋的流氓眼睛格齊爭吵了一番。這回爭論的是關於諾拉的布魯諾的問題。開始用的是義大利語,最後說的全是混雜的英語。他說布魯諾是一個可怕的異教徒。我說他倒是可怕地讓人給燒死了。他帶著某種悲傷的情緒同意了這一點。接著他開給我一個說明,告訴我怎麼做他所說的risottoallabergamasca。他在唸一個軟音o的時候,把他的豐滿的血紅的嘴唇噘得老長,好像他要和那個母音親吻似的。他是這樣嗎?他會不會懺悔?是的,他會的:他會哭出兩顆圓圓的流氓的淚珠來,一個眼睛一顆。
走過斯蒂芬的,也就是我的菜園子,想起了那天夜晚克蘭利所說「我們的宗教」的發明人原是他的同胞,而不是我的同胞的那番話。他們一共是四個人,都是九十七步兵旅計程車兵,一起坐在那個十字架的腳下,用擲骰子來決定看誰應該得到那個釘在十字架上的人的外衣。
到圖書館去。盡力讀了三篇評論文章。沒有用。她還是沒有出來。我因此感到很不安?幹嗎不安?怕她永遠不再出來了。
布萊克曾寫道:
我不知道威廉·邦德是否能保住性命,
因為,千真萬確,他實在病得不輕。
天哪,可憐的威廉!
有一次在圓形大廳我看到一張透明畫。大廳的盡頭,盡都是些顯要人物的畫像。他們中還有威廉·尤爾特·格拉德斯通,他那會兒才剛剛死去。樂隊演奏著《啊,威廉,我們全都想念你》。
全是一幫土包子!
三月二十五日,清晨:一夜盡做些令人討厭的夢。希望儘可能把它們都從我心中清除掉。
一條很長的彎曲的走廊。從地面升起一條條黑色的煙柱。那裡盡是些鑲嵌在石頭上的奇奇怪怪的帝王的形象。他們看來很疲倦,都把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們的眼神非常陰暗,因為人的錯誤總是變成黑色的煙霧飄到他們的眼前來。
離奇的人影從一個山洞中走了出來。他們沒有一般人那麼高。每一個人似乎都和身邊的人捱得很近。他們的臉上閃著磷光,還有一條條顏色很深的條紋。他們全望著我,看他們的眼神彷彿要問我什麼問題。他們都不說話。
三月三十日:今天晚上在圖書館的門廊上,克蘭利對狄克遜和她的哥哥提出一個問題。一個媽媽讓她的孩子掉在尼羅河裡了。還在談他的關於媽媽的問題。一條鱷魚咬住了那孩子。媽媽要把孩子要回來。鱷魚說,只要她告訴他,他應該怎麼對待那個孩子,吃掉他還是不吃掉他,他就可以把孩子還她。
這種思想方法,萊皮德斯會說,真是靠著你自己的太陽的作用,在你自己的爛泥裡孕育出來的。
我的呢?不是也一樣嗎?那就把它扔到尼羅河的爛泥裡去吧!
四月一日:對最後那句話不很贊同。
四月二日:看到她在約翰斯頓、穆尼和奧布賴恩的店裡喝茶、吃餅乾。其實是林奇看見的。他的眼睛真是尖,在我們走過的時候,看見了她。他告訴我,克蘭利是被他弟弟邀請到那裡去的。他是否把他的鱷魚也帶去了?他現在是一隻閃光的明燈嗎?啊,是我發現他的。我肯定是我發現的。原來只是在威克羅穀倉一個大斗後面靜靜地發著光。
四月三日:在芬勒特教堂對面的雪茄煙店裡見到了達文。他穿著一件黑毛衣,拿著一根棒球棍。問我是不是真要出門去,並問我為什麼。我告訴他到塔拉去最近的路是從霍利赫德那邊走。就在那時我父親來了。給他們介紹介紹。我父親很客氣,也很細心。問達文他可不可以請他吃點什麼。達文不能吃,要去參加一個集會。我們走開的時候,我父親告訴我說他有一雙善良而誠實的眼睛。問我為什麼沒有參加一個划船俱樂部。我假裝說準備考慮考慮。後來還告訴我說他怎麼傷了彭尼費瑟的心。要我去學法律。說我天生是學法律的料。又是些爛泥,又是些鱷魚。
四月五日:寒冷的春天。賓士的雲彩。啊,生活!在渾濁的爛泥塘中黑色的水流邊,蘋果樹拋下了它們的嬌嫩的花朵。在那些樹葉間可以看到許多女孩子的眼睛。一些顯得很端莊的蹦蹦跳跳的女孩子。都是白皮膚的或者是琥珀色的,沒有一個黑皮膚的。她們臉一紅便顯得更美。真叫妙!
四月六日:她肯定記得過去的事。林奇說所有的女人都記得過去的事。那麼她一定記得她兒時的情景——還有我童年時候的情況,如果我也曾經有過童年的話。過去被現在吞噬了,現在之所以活著是因為它會帶來將來。如果林奇說得不錯,所有女人的雕像都應該永遠渾身都遮蓋起來,女人的一隻手總遺憾地摸著自己的後部。
四月六日更晚一些:邁克爾·羅巴茨記起了被他遺忘的美,當他用胳膊擁抱她的時候,他使勁摟著的是在這個世界上早已凋謝的愛。不要這個。完全不要。我希望,我能在我的懷抱裡摟抱著一種還未曾來到這世上的愛。
四月十日:這個城市,像一個十分疲憊、任何撫摸都不能使他動心的情人一樣,由各種夢境進入了無夢的睡眠,就在這個陰森的夜晚,通過城市裡的寂靜,大路上隱隱傳來了馬蹄聲。馬蹄來到橋邊,那聲音顯得更清晰了。不一會兒,它們從黑暗的視窗外邊走過,於是那裡的寂靜像被一支箭穿過一樣,被一陣驚愕劃破了。馬蹄現在又越走越遠了,在陰森的黑夜中馬蹄像珠寶一樣閃著光,它們匆匆穿過睡眠的田野要前往何處——要進入什麼人的心?——攜帶著什麼訊息?
四月十一日:重讀了讀昨天晚上寫下的那些話。表達一種模糊感情的模糊的語言。她會喜歡它嗎?我想會的。那麼我也應該喜歡它。
四月十三日:「通盤」那個詞兒長時期來還一直擾亂著我的思想。我查了一查,發現它原是英語,而且是規規矩矩的古老的英語。讓那個副教導主任和他的漏斗見鬼去吧!他到這兒幹什麼來了,是教我們他自己的語言,還是跟我們學習我們的語言。不管是哪一樣,都讓他見鬼去吧!
四月十四日:約翰·阿方薩斯·馬爾雷南剛剛從西愛爾蘭回來了。歐洲和亞洲的報紙請刊登這個訊息吧。他告訴我們,他在那裡的一間山上的木房子裡遇見了一位老人。那位老人眼睛發紅,抽著一根很短的菸斗。老人講愛爾蘭語。馬爾雷南也講愛爾蘭語。後來那老人和馬爾雷南又一起講英語。馬爾雷南和他談了一些關於宇宙和星體的事。老人坐著,聽著,抽著煙,吐著痰。然後說:
——啊,到世界快結束的時候,準會出現許多可怕的奇怪的人。
我怕他。我怕他那眼圈發紅又發硬的眼睛。整個一夜直到天亮,我必須和他進行鬥爭,直到他或者我死去,我要緊抓住他的滿是青筋的脖子直到……直到什麼?直到他向我屈服?不。我沒有意思要傷害他。
四月十五日:今天在格拉夫頓大街,我和她面對面地相遇了。是擁擠的行人把我們擠到一塊兒去的。我們倆都站住了。她問我,為什麼我從沒有去看她,說她聽到別人講了許多關於我的傳聞。這樣說不過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問我現在有沒有寫詩?寫什麼人?我也問她。這不免使她更感到有些難堪,我感到很抱歉,很不應該。馬上關掉那個活門,開啟了精神英雄主義的冷氣裝置,這東西是丹特·阿利吉雅裡發明,並在全世界各國取得專利權的。連珠炮似的談著我自己和我的各種計劃。不幸在我說話中間,我忽然做了一個革命的手勢。我當時的神態一定像一個抓著一把豌豆往空中亂撒的傢伙。街上的人全轉過頭來看著我們。過了一會兒,她和我拉了拉手,在離開的時候,她說她希望我照我說的去做。
現在我把這叫作一種友好態度,你說呢?
是的,今天我很喜歡她。有一點喜歡還是非常喜歡?說不清。我喜歡她,而這對我彷彿是一種很新的感情。那麼,這麼說來,其他的一切,我過去想我曾想到的一切,和我過去感到我曾感覺到的一切,從今以後其他的一切,事實上……啊,全部拋開吧,老夥計!去睡一覺,把它們全忘掉。
四月十六日:走吧!走吧!
擁抱的胳膊和那聲音的迷人的符咒:大路的白色的胳膊,它們已許諾要緊緊地擁抱,映襯著月影的高大船隻的黑色的胳膊,它們帶來了許多遠方國家的資訊。它們都高高舉起,彷彿在說:我們很孤單——快來吧。而那些聲音也和它們一起叫喊著:我們是你的親人。在它們向我,它們的親人召喚的時候,空氣裡充滿了它們的友情,我準備走了,它們正扇動著它們得意的和可怕的青春的翅膀。
四月二十六日:媽媽為我整理我新買來的一些舊衣服。她說,她現在天天禱告,希望我能在遠離家庭和朋友的時候,通過自己的生活慢慢弄清楚什麼是人的心腸,它都有些什麼感覺。阿門。但願如此。歡迎,啊,生活!我準備第一百萬次去接觸經驗的現實,並在我心靈的作坊中鑄造出我的民族的還沒有被創造出來的良心。
四月二十七日:老父親,古老的巧匠,現在請儘量給我一切幫助吧。
都柏林,一九〇四年
近代德國劇作家。
13世紀義大利詩人。
見其所作:《歡樂的幻景》(1641)。
指下等妓女。
拉丁文書名:《聖托馬斯哲學思想綱要》。
分別為英、法、意、拉丁文,均為象牙之意。
拉丁文:印度出產象牙。
拉丁文:演說家力求簡約,詩人卻需鋪張。
拉丁文:十分危殆。
指該學校西側托馬斯·穆爾塑像。
西奧博爾德·沃爾弗·託恩是18世紀末愛爾蘭革命家,曾要求法國派兵到愛爾蘭幫助本地的革命運動,被英政府判處叛國罪,後自殺。
法語,意為愛爾蘭萬歲!
即約翰·伊根,英國下院議員,對當時英國政治十分不滿。
即托馬斯·惠利,英國下院議員,在聯合問題上進行投票時,受賄變節。
拉丁文,意為:意之所悅者謂之美。
拉丁文,意為:心之所向者謂之善。
拉丁文,即下句「像老人手中的一根手杖」。
西元2世紀初希臘斯多葛派哲學家。
這裡的「陪伴」和「絆住」原文是同一個詞(detain)。斯蒂芬講這句話只是在說明這個詞在「市井間」的用法,而副教導主任卻以為是斯蒂芬在對他表示歉意,因而有下文的誤會。
拉丁文,意為:只有通過艱險才能到達高峰。
指伊格內修斯·洛約拉,見本書第64頁注1。
20世紀初英國喜劇作家。
這裡後一句是重述吉爾伯特的流行喜劇中的一句臺詞。
上文f.w.馬蒂諾這個名字和「清水馬丁」的英語讀音頗有相似之處,因而「清水馬丁」中的「清水」二字,可能只是由f.w.兩字母意測為freshwater的玩笑話。
拉丁文:我簽了。
拉丁文:什麼?
拉丁文:為普遍的和平呼籲。
拉丁文:「我想你他媽的全是撒謊」,「因為你的臉色表明你正是滿肚子怨氣」。
拉丁文:「誰滿肚子怨氣」,「是我還是你」。
全名為威廉·托馬斯·斯特德,《帕爾·莫爾報》著名記者,當時曾大力宣傳國際和平。
18世紀初的一位自然神論者。
當然是信口開玩笑:下文愛爾蘭歌謠中的洛蒂·柯林斯的名字不過是偶然巧合而已。
拉丁文:讓這血腥的世界全面和平吧。
拉丁文:我們得不怕玩硬球。
西元前4世紀雅典著名的雕刻家。
此詞按前見譯文「意之所悅者謂之美」(見本書224頁注1),則應作「意」字解釋。但此詞原文義確較含糊,斯蒂芬這裡是將它譯作「感受」了。
一種埃及土人,據信是古埃及人的後裔。
西南非的一個少數民族。
拉丁文:舌啊,盛讚光榮的。
拉丁文:皇帝的旗幟。
拉丁文:大衛高唱虔誠的讚歌,他向各族人民發出宣言:「十字架上的上帝仍統治一切!」他的話已全部應驗。
歐洲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美術家達·芬奇的著名的肖像畫。
特平是傳說中18世紀英國的著名大盜,據說他曾騎著一匹快馬一口氣從倫敦直跑到紐約。
拉丁文:我相信在利物浦窮苦人的日子簡直就是可怕,簡直就是他媽的沒法過。
據《聖經》,他是向人間宣佈讓貞女瑪利亞作為耶穌的母親的天使長。
一種十九行二韻的法國詩體。
指15世紀初亨利五世於此大敗法軍的一戰。
綠袖姑娘即思戀中的姑娘的代稱,此說在英國民歌中曾一度流行。
13世紀義大利一僧侶和神學家。
從古羅馬時期便已開始的一種迷信的占卜辦法。其主要的方式是通過觀察鳥的飛翔情況以判斷神的意旨。
19世紀初法國宣揚鍊金術和魔術的術士。
18世紀瑞典科學家和神秘主義思想家。
當指希臘神話中靠蠟做的翅膀飛翔的迪達勒斯(參看本書第203頁注1)。此處謂「柳條編成的翅膀」不知何所據。
埃及神話中司智慧和魔法的神,他一般被畫作人身鳥頭的形象。
葉芝詩劇《卡斯琳公爵夫人》中兩人物名(分別為卡斯琳的養母和情人)。此一短歌原為卡斯琳臨終所唱。
拉丁文:一個非常著名的古老的家族。
拉丁文:有待證實。
此詞原文以s結尾,故複數不變。類似情況英語中並不少。
見下第288頁注2。
這裡所提三人均為英國17世紀音樂家或作家。
蘇格蘭的斯圖亞特王室自14世紀後曾長期統治蘇格蘭和英格蘭。
17世紀福佛蘭德耶穌會教士和神學家。
引自托馬斯·納什的《死的召喚》。上文「黑暗正從天空下降」,是有意反用其意。
拉丁文,原意為「以事實而論」,這裡或可解釋為「有所實指」。
英文口語togiveonefig(給人無花果)義為對某人作出表示輕蔑的姿態。此處因聯想及這一成語。故有此問。
原文limbo,按西方迷信說法,在天國和地獄之間還有此一地方(彌爾頓《失樂園》中即有此說),收容本人無罪而因其他種種原因不能進入天堂的靈魂,其中包括未受洗的孩子。
因原文limbo和limb(義為人的肢體)詞體、詞音均相近,因有此戲語。
西格弗裡德是日耳曼民族傳說中的民族英雄。此處指19世紀德國作曲家理查德·華格納的作品。
法國17世紀著名科學家、數學家、哲學家和作家。
拉丁文:一個婦女在唱歌。
拉丁文:你和加利利的上帝同在。
17世紀西班牙歷史學家和政治哲學家,他曾大力倡導不顧人民死活的暴君人人得而誅之的理論。
見《新約·路加福音》第1章第6節:大意說上帝使這一對年歲已很老的夫婦生下了兒子。
16世紀義大利著名哲學家。
義大利語:柏加莫風味的米飯。
英文有一句成語,大意是「以鬥掩光」,主要用以形容一個人不露鋒芒,有點近似中文的成語韜光養晦。這裡顯然是借用其意。
自然仍指傳說中的那個迪達勒斯,參看第203頁注1。
作者「詹姆斯·喬伊斯」的其他小說
《都柏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