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滴不剩喝乾了他的第三杯淡茶,開始咀嚼撒在他身邊桌上的乾麵包渣兒,同時觀望著玻璃罐裡的黑色的小水潭。上面的黃色的茶水慢慢倒盡,下面剩下的那個水潭讓他記起了克朗戈斯浴池裡混濁的泥漿一般的水。他胳膊旁邊的那個匣子裡裝著許多當票,剛剛他已經全部翻過,現在他無精少神地用他滿是油膩的手一張張拿起印有藍色條紋的紙條來看著,滿是塵土的皺皺巴巴的紙條上字跡寫得很亂,上面是戴利和麥克沃伊等典當人的名字。
一雙高靿鞋。
一件四號上衣。
雜物三件和白油漆。
一條男褲。
他把它們放在一邊,出神地看著那匣子的蓋,蓋上點綴著許多蝨子屎般的斑點,他心不在焉地問道:
——咱們那個鍾現在快多少?
他母親把那架面朝下躺在爐臺上的鐘立起來,從鐘面上可以看出現在是差一刻十二點,然後她仍然讓它躺下了。
——快一小時零二十五分鐘,她說。現在正確的時間應該是十點二十分。天知道,你得儘量趕快,要不趕不上聽課了。
——把浴缸裡放上水讓我好洗個澡,斯蒂芬說。
——凱蒂,把浴缸放滿水好讓斯蒂芬洗澡。
——布蒂,把浴缸放滿水好讓斯蒂芬洗澡。
——我不成,我要去參加啦啦隊。你給放上吧,馬基。
當那搪瓷浴盆被安放在下水坑上,一隻破舊的洗澡用的手套也扔在浴盆邊的時候,他讓母親給他搓洗後脖,搓洗耳根後面,和他的鼻子根的兩邊。
——唉呀,真叫要命,她說,一個大學的學生竟會髒成這樣,還得他媽媽來給他洗。
——但這只是因為你自己喜歡給我洗,斯蒂芬沉靜地說。
樓上傳來一聲刺耳的口哨聲,他媽媽把一件潮乎乎的長外衣塞在他手裡說:
——看在上天的面上,你自己趕快擦乾,上學去吧。
又是一聲尖厲的口哨聲,這次帶著憤怒的情緒拖得更長,幾個姑娘中有一個只好趕快跑到樓梯口下面去。
——有什麼事,爸爸?
——你那個懶骨頭臭丫頭哥哥還沒走嗎?
——走了,爸爸。
——真走了?
——是走了,爸爸。
——哼!
那女孩跑回來對他做了個手勢,讓他趕快一聲不響從後門出去。斯蒂芬大笑說:
——他對性別的看法可真有點怪,他好像把丫頭看作是男性的了。
——啊,你真不知道害臊,斯蒂芬,他媽媽說,你怎麼會跑到那個地方去了,你將來一輩子都會後悔不迭的!我可知道,你自那以後已完全變了。
——再見,所有的人,斯蒂芬說,微笑著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向大家告別。
高臺子後面的那個衚衕裡積滿了水,他緩步向前走著,在一堆堆潮溼的垃圾中擇路而行。這時他卻聽到從牆那邊關女尼的瘋人院裡傳出一個發瘋的女尼的喊叫聲。
——耶穌基督!啊,基督!基督!
他生氣地一搖頭,想把那聲音從他的耳朵裡搖去,他踏著腐爛的垃圾跌跌撞撞匆匆向前走著,一種厭惡和怨艾的情緒竟使他的心感到說不出的疼痛。他父親的口哨聲、他母親的嘮叨、那個看不見的瘋人的喊叫,現在變成了許多使他非常難堪的聲音,威脅著要消除他那年輕人的驕傲。他發出一聲咒罵,把那些聲音的回聲從他的心中驅趕出去。但是,在他沿著大馬路走去,感覺到灰濛濛的曙光穿過雨水淅瀝的樹枝在他的四周散落下來,並聞到水淋淋的樹葉和樹幹發出的帶著野性的離奇氣味的時候,他的靈魂終於從痛苦中解脫出來。
完全像過去一樣,馬路上雨水淋漓的樹木馬上使他想起了格哈特·霍卜特曼劇中的姑娘和婦女,對她們的淡淡的悲愁的記憶和從帶水的樹枝上散發出的芳香的氣息融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沉靜的歡樂情調。他每天一早橫越街市的散步早已開始了,他事先便已知道,在他穿過費爾維尤泥濘的土地時,他將想起紐曼的帶有修道院氣味的用銀線貫穿的散文。在他走過北灘路時,隨便朝那裡一些食品店的視窗望一望,他就會想起吉多·卡瓦爾坎迪的陰森的幽默而不禁微笑。當他在塔博特廣場走過貝爾的石雕的時候,易卜生精神,一種帶著倔強的孩子的美的精神,將會像一陣尖厲的清風在他的心上吹過。而當他在裡費河那邊一個骯髒的舊貨店門口走過的時候,他一定會重複唱著本·瓊森所寫的一首歌,那首歌的開頭是:
我待在這裡並不感到更為無聊。
每當他的頭腦厭倦於從亞里士多德或亞奎納斯的幽靈般的詞句中去尋找美的真髓的時候,他總轉向伊麗莎白時代典雅的歌曲從中去尋找樂趣。他的頭腦,穿著多疑的僧人的服裝,常常站立在那個時代的窗子的暗影之下,傾聽著由豎琴奏出的嚴肅而又虛假的音樂,或傾聽著穿坎肩的婦女發出的坦率的大笑聲,直到一陣過於低下的大笑,一句被時代所玷汙、帶著淫浪氣息和虛假榮譽的話語,刺痛他那僧侶的驕傲心情,迫使他從他隱藏的地方走了出來。
大家原以為他終日沉湎其中,因而使他遠離他的年輕夥伴的那些學問,現在看來也只不過是從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和心理學中搜集來的一些纖巧的句子,只不過來自一本synopsisphilosophischolasticadmentempithomoe。他的思想不過是由各種疑慮和對自己的信心不足所組成,僅只偶爾被本能的閃電所照亮的一片朦朧,不過那閃電的光是那樣清晰而輝煌,它每一閃亮,整個世界便似被烈火燒熔,立即在他的腳下消失了。而自那以後他便感到自己的舌頭已笨拙失靈,而且他所見到的別人的眼神也都顯得毫無反響,因為他感到美的精神已經像一件外衣一樣把他完全裹住,而且至少在一種朦朧的夢境中他已經和真正的高尚結識了。但是如果這短暫的無聲的驕傲不再給他以支撐力量,他也很高興自己仍然生活在無數普通人的生活之中,在這城市的骯髒、嘈雜和混亂中,懷著輕快的心情無畏地向前走去。
在運河上的擋板附近,他遇上那個長著一張娃娃臉、戴著無邊帽的肺病患者,邁著細碎的步子從橋上向他走過來,他穿著一件裹得很緊的栗色外衣,把一把收攏的雨傘,像占卜的神杖似的舉在自己的身邊。他想現在應該是十一點了,同時轉身朝一家牛奶店裡望去,想看看時間。牛奶店裡的鐘告訴他那會兒是五點差五分,可是他剛一轉身,卻聽到近處什麼地方有一個看不到的鐘急促而清楚地敲了十一下。聽到這鐘聲他不禁笑了,因為這使他想起了麥卡恩,他當時就似乎看到他那穿著一身射擊服裝的矮胖的身體,留著淡黃色的山羊鬍,站在霍普金斯街角的微風中,並聽到他對他說:
——迪達勒斯,你可真是個不合群的動物,整天一個人悶著。我可不那樣。我是一個民主派,我決心要為未來的歐洲合眾國裡的一切階級和性別的社會自由和平等進行工作,併為之奮鬥。
十一點!那麼說他要趕去聽那一堂課也太晚了。今天是星期幾來著?他在一家報社的門前停下,看看張貼在門口的報紙的欄頭。星期四。十點到十一點,英語;十一點到十二點,法語;十二點到一點,物理。他自己假想著上英語課的情景,而現在即使他遠離那教室他也感到非常不安和毫無辦法。他看到他的同學們順從地低下頭去,在他們的筆記本上寫下老師要他們寫下的一切,字面上的定義、實際的含義、各種例證、生死年月、主要作品,以及互相併列的別人的讚揚和批評等。他的頭卻沒有低下去,因為他的思想早不在教室裡了,但不管他是四面轉頭看看那個不大的教室裡的同學,或是朝著窗外越過一片荒涼的菜地向遠處望去,他都感到有一股令人沮喪的充滿地窖裡潮溼和腐爛氣味的臭味向他襲來。除開他自己的腦袋之外,在他前面的最前幾排椅子中也有一個頭在所有低著的腦袋中高揚著,它像是一個神父的頭,正毫不羞怯地對著聖體盤,在為它周圍的恭順的禮拜者祈求。每當他想起克蘭利,他總不能在腦子裡形成一個他身體的完整形象,卻只能想象他的頭和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甚至現在襯映著清晨的灰色的帷幕,他眼前所見也只是有如在夢中所見的幻景,只看到一張已和身軀分離的臉,或者是從死人臉上壓下的模型,額頭上支稜著一頭黑色的直豎著的頭髮,那樣子像戴著一頂鐵製的王冠。它完全像一張神父的臉,像神父一樣臉色蒼白,鼻翅很寬,眼睛下面和圍繞著下巴底下都露著一片陰暗的顏色,也像神父一樣長著很長的毫無血色的嘴唇,老是淡淡地微笑著。斯蒂芬忽然記起他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地對克蘭利講述著他的靈魂所感受到的苦惱、不安和渴望,而他這位朋友的回答始終只不過是一聲不響地聽著,他實在早應該看出,那是一張有罪的神父的臉,因為他聽了許多人的懺悔卻完全不能為他們贖罪,可是這時在他的記憶中他又感覺到那臉上的那雙女人氣的黑眼珠正向他注視。
通過這一形象,他在一瞥之中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可以使他沉思的漆黑的地洞,可是他又立刻轉過身去,感到現在還不是進入那洞中去的時候。但是他的朋友的那種夜色般陰森的心不在焉的神態,卻似乎在他四周的空氣中散發出一種稀薄的致命的毒氣,他並且發現自己正隨意讀著在他身邊或左或右閃現的一個個單詞,十分呆痴地納悶兒,為什麼它們忽然不聲不響完全失去了任何明白的含義,直到一切毫無意義卻在街頭巷尾流傳的傳說像符咒一樣緊抓著他的思想,而當他在一堆堆用死亡的語言組成的衚衕中走過的時候,他的靈魂卻因為衰老,嘆息著縮成一團了。他自己對語言文字的意識慢慢都從他的頭腦中流出,全部流進那些單詞裡去,那些單詞卻自己在那裡來回換著樣子排列,執拗地定要排出非常彆扭的韻腳:
常春藤發出淒厲的叫聲爬在牆上,
它哭泣著蔓延著爬在牆上,
黃色的常春藤爬在牆上,
常春藤,常春藤爬在牆上。
誰曾聽到過這樣充滿眼淚的詩行?偉大的上帝啊!誰曾聽到過常春藤在牆上哭泣?黃色的常春藤,那倒也還可以。還有黃色的象牙。可是有沒有像象牙一樣的常春藤呢?
現在那個字在他的頭腦中閃著光,比從大象的斑斑點點的長牙上鋸下來的任何象牙都更為清晰,更為明亮。ivory,ivoire,avorio,ebur.他學拉丁文時學的第一個例句便是:indiamittitebur,他記起了教他拉丁文的那位校長的狡猾的北方人的臉,他曾經教他用典雅的英文重新改寫奧維德的《變形記》,但因為他一再提到小豬肉、陶片和豬肉火腿,總顯得非常荒唐可笑。他所知道的那點拉丁文詩歌的規律不過是從一位葡萄牙神父寫的一本破爛不堪的書上學來的。
contrahitorator,variant,incarminevates.
羅馬歷史的危機、勝利和動亂就是通過intantodiscrimine這句濫調慢慢傳授給他的,他同時還試圖通過implereollamdenatiorum幾個詞來窺探那眾城之城的社會生活,這幾個字他那位校長曾經用十分響亮的聲音翻譯成
用銀角子裝滿錢罐
。他那本久經時間磨鍊的賀拉斯的作品什麼時候摸上去都一點也不冷,儘管他的指頭是那麼冰涼。那些書頁都帶有人的味道,五十年前就有約翰·鄧肯·英弗拉里蒂用他的手指翻閱過,後來他弟弟威廉·馬爾科姆·英弗拉里蒂也翻過它。是的,在那些發黃的扉頁上寫的都是些高貴的人的名字,而對他這個拉丁文知識少得可憐的人來說,那些含義朦朧的詩行也彷彿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放在常春花、薰衣草和馬鞭草中而顯得無比芳香。但是,一想到在世界文化的筵席上他將永遠只不過是一位羞怯的客人,他不禁感到非常傷心。另外使他感到傷心的是那僧侶的知識,他原來極力想以它為基礎建造起一種美的哲學,現在卻看到在他生活的這個時代,一般人把它看得還不如紋章學和馴鷹術所使用的那些微妙而奇怪的術語更為重要。
在他左邊的代表三位一體的那塊灰色的石頭,由於全城人的無知,不過像一塊無用的頑石穩坐在一圈笨重的欄杆之中。這形象使得他的心緒非常低沉,他正想盡各種辦法,企圖使自己的腳從獲得改造的良心的桎梏中解脫出來,這時他卻遇上了那愛爾蘭民族詩人的滑稽可笑的塑像。
他並不生氣地觀望著它,因為,儘管身心的懶散像看不見的蛆蟲一樣爬滿了它的全身,爬滿了它那似乎不停移動著的腳和外衣的衣褶,爬滿了它那顯得很卑賤的腦袋,但它似乎十分謙卑地意識到了自己無足重輕的地位。這是一位古艾尼人穿著借來的古愛爾蘭人的外衣。這時他不禁想到了他的朋友達文,那個農民學生。他們彼此開玩笑時他曾對他使用過這個名字,可是那年輕的農民毫不在意地接受了。
——就這麼叫吧,斯蒂維,正像你說的,我這人是死腦袋瓜。你願意叫我什麼都行。
這樣用家人之間的親暱稱呼來使用他的教名,在他第一次聽到這一稱撥出自他這位朋友之口的時候,曾感到十分高興,因為他不論對誰講話,也和別人對他講話一樣,總是非常嚴肅的。常常當他坐在格蘭瑟姆街達文的屋子裡,一面帶著驚異的心情觀望著他的朋友沿牆根擺著的一雙雙做工極好的靴子,一面為滿足他朋友的容易滿足的耳朵,而實際也是為了掩蓋他自己的渴望和沮喪心情,唸誦著別人的詩行和韻文的時候,他這位傾聽者的古艾尼人的粗淺的頭腦對他來說,有時頗有吸引力,有時又使他不禁要退避三舍。吸引他的是他那樸實而有禮貌的凝神靜睇,或他對古英文用語的奇怪用法,再或者是他對粗野的人的技能所表現的強大的喜悅情緒——因為達文一直是拜倒在邁克爾·丘薩克那個蓋爾人的腳下的——而使他的思想不禁迅速而急驟地極力趨避的則是他那莽撞的理智,或愚鈍的感情,或他那充滿恐懼的呆滯的眼神,那是一個飢餓中的愛爾蘭村舍的靈魂所表現的恐懼,在那村舍中戒嚴令至今仍使所有的人整夜不安。
他叔叔馬特·達文,關於那位運動家的能力和事蹟他是記得很清楚的,這位年輕農民完全和他那位叔叔一樣非常崇拜愛爾蘭的各種悲傷的傳說。他的那些不惜花費一切代價要使學校的平庸生活變得多少有幾分意義的同學們,都喜歡把他看成是一個年輕的芬尼亞分子。他的保姆教他學會了愛爾蘭語,並用殘缺不全的愛爾蘭神話照亮了他的樸質的想象世界。對那些從來無人從中找到一行美麗詩句的神話,對那些在代代相傳的過程中已變得十分混亂、複雜、令人難以相信的故事,他的態度卻完全像一個缺乏頭腦的農奴對待羅馬天主教的宗教一樣一片忠心。不管任何從英格蘭,或者通過英格蘭的文化傳來的思想或感情,他的頭腦都毫無例外地一律加以拒絕。至於英格蘭以外的世界,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外國是法國,他常常也談到為法國盡忠。
這種雄心,又配上年輕人的那種幽默,使得斯蒂芬常常把他稱作馴順的白鵝,這個名字甚至還有一點特別令人厭煩的地方,就是它清楚地表明瞭他這位朋友既不愛講話也不愛行動的氣質,而這種氣質似乎常在斯蒂芬的隨時都急於進行思考的頭腦,和那種愛爾蘭的處處躲躲藏藏的生活方式之間形成了一種障礙。
斯蒂芬常常用一陣激烈的或者說過於豐富的語言來回避對方顯示精神反抗的冷漠的沉默,而這位年輕農民有一天夜晚由於精神上不堪其擾,講出一番話來卻又在斯蒂芬的頭腦裡喚起了一種奇異的想象。他們兩人那時正穿過貧苦猶太人的狹窄而黑暗的街道,慢慢散著步朝達文家走去。
——去年秋天快入冬的時候,斯蒂維,我自己曾遇到過一件事,這事我從沒有對任何一個活人講過,今天你是第一個聽到我講這件事。我記不清那是十月還是十一月。可能是十一月,因為那是在我到這兒來參加新生班學習之前。
斯蒂芬含著笑對他的朋友轉過臉去,很高興他能這樣自信,而且他說話時那種淳樸的腔調也贏得了他的同情。
——那一天,我整天沒有回家,一直待在巴特凡特——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兒——克羅克健兒和瑟爾斯大無畏球隊正在那裡進行一場球賽,我的天哪,斯蒂維,那場球賽打得可真叫玩兒命。我一個表哥,方西·達文,由於大部分時間一直跟著前衛到處奔跑,像瘋子一樣大喊大叫,熱得把衣服全都剝光了,可是你知道那一天對一般的利默里克人來說還是很涼爽的。那一天我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有一次一個克羅克的小夥子狠狠朝他頭上一棍打去,那一棍天知道只差一丁點兒就打在他的太陽穴上。啊,上帝可以作證,要是那一棍真打上了,他肯定就算完了。
——我很高興他逃脫了性命,斯蒂芬大笑著說,但是我肯定你剛才要講的一件奇事絕不會就是這個吧?
——是啊,我相信你對那個是不感興趣的,可是不管怎麼說,在那次球賽之後,球場上一直熱鬧非常,弄得我竟誤了回家去的最後一趟火車,我也找不到任何便車可以帶我回去,因為事不湊巧,那天夜晚正好在城堡鎮有一次群眾大會,村子裡所有的車都趕到那邊去了。因此我除了待在那裡過夜或用兩條腿走回去,就再沒有任何其他辦法可想了。是啊,我開始步行,我走了一陣天就完全黑了下來。等我走過巴利霍拉山以後,還有很長一段路幾乎是什麼人也看不見的,而那裡離基爾馬洛克可還有十多英里。沿路上你看不見半間基督教徒的住房,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天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有一兩次我在一個樹叢下面停下來點著我的菸斗,要不是因為露水太重,我幾乎都想兩腳一伸就在那兒躺下睡覺了。最後,大路拐過一個彎,我忽然看見遠處一個小村子裡有一個視窗露出了燈光。我走過去敲門。裡面有人問我是誰,我回答說,我在巴特凡特看球賽看得太晚,只好走路回去,如果我能討一碗水喝,我會非常感謝。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婦女開啟了門,拿給我一大罐牛奶。她只穿了很少一點衣服,頭髮也披散著,彷彿在我叫門的時候她正準備上床睡覺。從她的身材和她的某種奇特的眼神來看,我相信她一定懷孩子了。她站在門口一個勁兒拉著我談話,談了很久,我當時就感到很奇怪,因為她的胸脯和肩頭幾乎全都露著。她問我累不累,願不願意就在那裡過夜。她說她家裡就只她一個人,她的丈夫那天早晨送他妹妹到昆斯敦去了。她就那麼一直不停地談著,斯蒂維,她的眼睛直盯著我的臉,她站得離我非常近,我差不多都能聽到她的呼吸聲。最後當我把奶罐還給她的時候,她拽著我的手硬要把我往門裡面拉,還說:快進來,就在這兒過夜吧。你完全不用害怕。這屋裡除了咱倆什麼人也沒有……我沒有肯進去,斯蒂維。我向她道了謝,仍開始走我的路,渾身全都像發燒一樣。走到大路上第一個拐角的地方我回頭望望,她仍然還站在門口。
達文的故事的最後幾個字一直在他的記憶中迴盪,他故事中的那個女人已變成了他坐在學校的車上開過克萊恩時曾經見到的那些站在屋門口的農婦的形象,這是她的民族和他自己的民族的一個典型的象徵,一個蝙蝠一樣的心靈在黑暗中、在隱秘中、在孤獨中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於是通過一個毫無忸怩之態的女人的眼神、聲音和姿態,邀請一個陌生人到她的床上去。
他忽然感到有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一個年輕的聲音叫喊著:
——啊,老爺,是您自己的姑娘,先生!今天的第一束鮮花,老爺。買下這束可愛的鮮花吧。好嗎,老爺?
她向他舉過來的鮮花和她那年輕的藍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彷彿正好表現出毫無忸怩之態的天真形象,他於是不禁停了下來,但不久那形象便消失了,他所看到的只是她的破爛衣衫、潮溼而粗糙的頭髮和頑皮的臉。
——買下吧,老爺!別忘了您自己的姑娘,先生!
——我沒有錢,斯蒂芬說。
——買下這些可愛的花吧,行不行,老爺?只要一個便士。
——你沒聽見我剛才講的話嗎?斯蒂芬向她低過頭去問道。我已經對你說過我沒有錢。我再對你說一遍。
——啊,將來您肯定會有錢的,老爺,上帝保佑您,那女孩稍等了一會兒回答說。
——那也許吧,斯蒂芬說,但我看恐怕不一定。
他很快離開了她,擔心她那親暱的表現會進而轉為對他喋喋不休,再說他也不願礙她的事,妨礙她向別的人,一個從英格蘭來的旅遊家或者三一學校的學生什麼的,兜售她的鮮花。他沿著一直走去的那條格拉夫頓大街,進一步延長了那令人沮喪的貧窮景象。在那條街的鬧區有一塊紀念沃爾弗·託恩的石碑,他還記得當年立這塊碑時,他和父親一起來參加了那個儀式。他一想起當時對託恩表示崇敬的那俗不可耐的儀式,簡直感到十分痛心。那時還有坐在一輛漂亮的車子裡前來參加儀式的四位法國代表,其中有一個微笑著的胖小夥子,用一根棍挑著一塊牌子,那上面寫著vive1’irlande幾個字。
但是斯蒂芬廣場上的樹木卻散發出雨水的芬芳,那被雨水澆透的土地也散發出它的塵世的生命的氣息,一種從許多發黴的心靈中升起的淡淡的煙霧。他的前輩曾多次對他講過的那個英勇、腐朽的城市的靈魂,隨著時間的推移,已經萎縮成一股從土地上升起的淡淡的生命的氣息。而且他知道待會兒他進入那陰暗的學校大門之後,他就會感受到一種並非巴克·伊根和伯恩查佩爾·惠利所知的腐化墮落情景。
現在要到樓上去上法文課已經太晚了。他穿過大廳,朝通向物理實驗室的那條過道走去。過道里很黑,很安靜,但也並非無人守望之處。他為什麼會感到這兒一定有人在守望著?是因為他曾聽人說,在巴克·伊根時代,這兒有一個秘密的樓梯口嗎?或者還是因為耶穌會的一切房舍都是治外地區,他現在是在一群異族人民之間活動?託恩和帕內爾的愛爾蘭似乎已消失在無盡的空間中了。
他開啟實驗室的門,站在從滿是塵土的視窗勉強照進的寒冷、陰森的光線之中。靠近大門前有一個人蹲在那裡,從他瘦小的身體和灰色的衣服判斷,他知道那是副教導主任正在生火。斯蒂芬輕輕關上門,朝火爐邊走去。
——早,先生!我可以幫幫你的忙嗎?
那神父馬上抬起頭來說:
——先等一等,迪達勒斯先生,一會兒你就會看到了。點火也是一種藝術,我們有陶冶性情的藝術,我們也有實用的藝術。這是一種實用的藝術。
——我也來試著學一學,斯蒂芬說。
——煤不要加得太多,副教導主任說,一邊兩手不停地忙活著,這是生火的秘訣之一。
他從長袍旁邊的口袋裡掏出四個蠟燭頭,靈巧地把它們跟煤塊和一些揉皺的紙團一起放進爐子裡去。斯蒂芬一聲不響地在一旁觀望著。他這樣跪在一塊方磚上點火,忙著把紙團和蠟燭頭一件一件往爐子裡放,那樣子似乎使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像一位恭順的神父,他彷彿是上帝的祭司,正在一個空蕩蕩的神廟裡準備著向神獻祭。他那已褪色的破舊的長袍也像是一件樸素的祭司的布袍,覆蓋著這個跪著的形象,而這個人如果讓他穿上法衣或穿上掛滿鈴鐺的主教服裝,他就會感到極不舒服。由於長時間慢吞吞地為主操勞——點燃聖壇上的爐火、對一切聽到的話嚴格保密、侍候塵世的凡人、不論奉派進行任何工作都積極行動——他的身體已經變得相當衰老,可是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聖徒或教皇的美。不,他的靈魂本身也由於那種操勞只是變得越來越老,卻並沒有顯得和光明和美更為接近,或者向外散發出表現他的莊嚴神聖的甜蜜的氣息——剩下的只是一個受盡折磨的意志,它在接受命令時的反應也並不比愛情或戰鬥所引起的反應更為強烈,他的又幹又瘦的衰老的身軀,由於覆蓋上一層銀灰色的絨毛已全部變灰了。
副教導主任蹲下身去,觀望木棍被火燒著的情況。完全為了打破沉默,斯蒂芬說:
——我敢肯定我可生不著一爐火。
——你是一位藝術家,是不是,迪達勒斯先生?副教導主任說,抬頭望著他眨了眨灰色的眼睛。藝術家的目的是創造美的東西。但到底什麼叫美那可是另外一個問題。
他思索著這個難題,慢慢搓了搓自己的乾枯的手。
——你現在能回答這個問題嗎?他問道。
——亞奎納斯,斯蒂芬回答說,說是pulcrasuntquoevisaplacent。
——在咱們眼前的這一堆火,副教導主任說,看起來也令人感到很愉快。那麼它也可以算作美嗎?
——從視覺所能體會到的情況來看,這裡我想也包含著美的感受的意義,它就應該算是美。可是亞奎納斯也說過bonumestinquodtenditappetitus。從它能滿足動物對溫暖的要求來說,火是一種善。可是在地獄裡,火卻是一種惡。
——完全是這樣,副教導主任說,你的話正好說在點子上了。
他敏捷地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讓門半開著說:
——據說生火時有點風會有很大的幫助。
在他回到火爐邊時,步子很輕快,但微微有點兒瘸,斯蒂芬從他毫無熱情的灰眼睛裡,看到一個耶穌徒安靜的靈魂正觀望著他。他和伊格內修斯一樣有點瘸,可是他的眼睛卻完全沒有伊格內修斯熱情的火花。甚至傳說中他們那一幫人所使用的計謀,一個比記載機密、微妙的機智的神話書中所記載的更為微妙和更為機密的計謀,也沒有能夠在他的心中燃起耶穌門徒的熱情。他彷彿是完全按照吩咐,為了給上帝帶來更大的榮譽,在使用著人世的計謀、智慧和機智,他在使用它們時沒有任何歡樂,對它們在惡人身上的出現也沒有任何仇恨,而只是帶著堅定的絕對服從的姿態,還它們一個本來面目,而儘管他整天一聲不響地操勞著,他似乎對他的主人並不喜愛,對他所幹的那些事,如果真有熱情的話,那也是微乎其微的。完全像造物者所要求的那樣,他是similiteratquesenisbaculus,像老人手中的一根手杖,在深夜走在路上或遇上惡劣天氣的時候,可以做個依靠,在花園的凳子上可以和一位太太送他的花束放在一塊兒,有時也可以把它舉起來對人進行威脅。
副教導主任回到火爐邊,開始撫摸自己的下巴。
——關於這個美學問題,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聽到你的意見呢?他問道。
——我的意見!斯蒂芬驚愕地說,我要是運氣好,十天半個月也許能碰上一點關於這個問題的想法。
——這類問題是非常深奧的,迪達勒斯先生,副教導主任說,這彷彿像在莫黑山的峭壁上觀望下面的深淵。許多人跳進深淵便再也沒有回來。只有那些受過潛水訓練的潛水員可以進入深淵裡去,進行一番探索,然後再浮到水面上來。
——如果你講的是思索問題,先生,斯蒂芬說,那我也敢肯定世界上並沒有什麼獨立思考這種東西,因為一切人的思索必須受它自己的規律的限制。
——哈!
——就我的需要來說,我依靠亞里士多德和亞奎納斯的一兩個概念所發出的光就足夠我在目前進行工作了。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我需要它們只是為了讓它們為我所用,作為我的嚮導,然後我要依靠它們發出的光幹一點我所要乾的事。如果那個燈光冒出黑煙或者發出臭味,那我就要調整一下它的燈芯。如果它變得不夠亮了,那我就要把它賣掉,另外再買一盞。
——耶庇克蒂忒斯也有一盞燈,副教導主任說,那盞燈在他死後賣了個很好的價錢。那就是他靠著它寫出哲學論文的那盞燈。你知道耶庇克蒂忒斯是誰嗎?
——一位老先生,斯蒂芬啞著嗓子說,他曾經說過,一個人的靈魂完全像裝在柳條筐裡的一筐水。
——他曾用一種非常樸實的語言對我們說,副教導主任接著說,有一次他在一尊神像前面放上了一盞鐵鑄的燈,後來一個小偷把燈偷走了。那位哲學家怎麼辦呢?他想了想偷竊是小偷的本性,因此決定第二天去買一盞瓦燈,不再用鐵燈了。
副教導主任放進爐子裡的蠟燭頭散發出燒焦的蠟油味道,那氣味在斯蒂芬的意識中竟和他們的鏗鏘話語聲融混在一起了,柳條筐和燈,燈和柳條筐。那神父的聲音也顯得響亮而鏗鏘有調。斯蒂芬的思想本能地停滯住了,那奇怪的聲音和形象,那好像一盞沒點著的燈或像一個焦距錯誤的反光鏡中的神父的臉,都使他的思想停止活動了。在這張臉後面,或者臉裡面有什麼東西呢?是一個呆痴、麻木的靈魂,或者還是一團充滿智慧,並能表現出上帝的憤怒的包藏著雷電的烏雲?
——我說的完全是另外一種燈,先生,斯蒂芬說。
——毫無疑問,副教導主任說。
——在美學討論中,斯蒂芬說,有一個很大的困難,那就是很難知道我們在使用某些詞句時,根據的是文學傳統還是市井間的傳統。我記得紐曼有一句話說到聖母瑪利亞,說她由所有的聖徒陪伴著。可是這個字在市井間使用起來意思就完全不一樣了。我希望我沒有絆住你。
——不不,我也沒有什麼事,副教導主任客氣地說。
——不,不,斯蒂芬微笑著說,我的意思是……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副教導主任連忙回答說,我現在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講的是絆住那個詞兒。
他向前伸出下巴,乾咳了幾聲。
——還回到燈的問題上來,他說,往燈里加油也是個很微妙的問題。你必須選擇純淨的油,往裡加的時候你還必須非常小心,不要讓它流在燈外面,也不要讓油從漏斗口上漫出來。
——什麼漏斗?斯蒂芬問道。
——就是你用它往燈裡灌油的那種漏斗。
——那個?斯蒂芬說,那東西叫漏斗,那不是通盤嗎?
——什麼是通盤?
——就是那個。那個……漏斗。
——這東西在愛爾蘭語裡叫通盤嗎?副教導主任問道,我這一輩子還從沒聽說過這個詞兒。
——在下德拉蒙康德拉一帶這東西叫作通盤,斯蒂芬大笑著說,那裡的人英語可都是說得呱呱叫的。
——通盤,副教導主任沉思著說,這個詞再有趣不過了。我一定得查查字典。說真的,我一定得把它記住。
他這種客氣的外貌看來有些虛假,斯蒂芬幾乎是用寓言中長兄看待回頭浪子的眼神注視著這位英格蘭的皈依者。這個待在愛爾蘭的可憐的英格蘭人,在一陣熱鬧的精神轉變的儀式之後變成了一個虔誠的信徒,他似乎是在那個充滿陰謀、痛苦、嫉妒、鬥爭和卑鄙行為的奇怪的戲快要演完的時候才走進耶穌教會的歷史舞臺的——他由於姍姍來遲,是一個精神上的後輩。他的宗教思想是從什麼地方開始的呢?也許他有生以來就一直生活在一群嚴肅的離經叛道的人們中間,他只看到耶穌是人類的救星,而對於整個宗教的那一套虛假的儀式非常厭惡。難道在無數派別鬥爭的混亂中,在什麼六大原則會、特殊人、種子和蛇洗禮會、命運先於人世論者等種種混亂派別的胡言亂語之中,他卻會感到需要一種出自內心的虔誠嗎?難道是在他像纏繞一團棉線一樣,把他關於在聖壇前行一次額手禮便會帶來一股仙氣,或者關於聖靈誕生的細緻微妙的思緒,抽繹到了盡頭的時候,忽然發現了真正的宗教嗎?再不然難道是他坐在某一個鐵皮頂的小教堂門口,打著哈欠細數著教堂收到的便士的時候,耶穌基督碰了他一下,讓他跟著走,他也就像坐在稅務局前的那個門徒一樣跟著他走了嗎?
副教導主任又重新唸叨著那個詞。
——通盤!哎呀,真是太有趣了!
——你剛才問我的那個問題似乎比這個更有趣得多。藝術家們盡一切力量用一團泥表現的美究竟是什麼東西,斯蒂芬冷靜地說。
這個小詞兒似乎讓他把他的靈敏感覺的劍尖指向了這個有禮貌的時刻警惕著的敵人。一想到現在跟他說話的那個人是本·瓊森的同胞,他不禁有一種很難堪的感覺。他想:
——我們兩人剛才談話所使用的這種語言原來是他的語言,後來才變成了我的語言。像家、基督、麥酒、主人這些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和從我嘴裡說出來是多麼不相同啊!我在說這些詞和寫這些字的時候可能並不感到精神上十分不安。他的語言對我是那樣地熟悉,又是那樣地生疏,對我它永遠只能是一種後天學來的語言。那些字不是我創造的,我也不能接受。我的聲音拒絕說出這些字。我的靈魂對他這種語言的陰森含義感到不安。
——要分清什麼是美,什麼是崇高,副教導主任補充說,分清什麼是道德上的美和什麼是物質上的美。還要弄清楚對各種不同的藝術來說,什麼樣的美最適合於什麼樣的藝術。這是我們應該加以研究的一些有趣的問題。
副教導主任的堅定和枯燥的聲音忽然讓斯蒂芬感到極不舒服,他於是沉默下來。副教導主任也沉默了下來。從遠處的樓梯口傳來許多皮靴聲和混亂的說話聲,打破了房間裡的沉寂。
——在對這些問題進行探索的時候,副教導主任用一種下結論的口氣說,必須注意這裡存在著一種因為缺乏營養而陷於枯竭的危險。首先你必須設法取得學位。你應該把這件事當作你的第一個目標。然後一點一點你自然會看清你的道路了。我指的是各個方面的道路,你的生活道路和你進行思維的道路。在一開始這可能有點像騎著腳踏車爬高山。比如像穆南先生,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爬到山頂上去,可是他終於爬上去了。
——我可能沒有他那種才能,斯蒂芬平靜地說。
——這個誰也不知道,副教導主任微笑著說,咱們自己誰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大才能。但我們肯定絕不能洩氣。perasperaadastra.
他匆匆離開火爐,走到樓梯口去,看著正進來的藝術班第一班的同學。
斯蒂芬倚在火爐邊,聽見他輕快地一視同仁地對班上的每一個同學打招呼,並且幾乎可以看到一些比較無禮的學生坦率的微笑。這時一種淒涼和悲憫的感情像露水一樣灑在他那容易感傷的心上,他對這個具有武士氣派的洛約拉的忠實信徒,這個教會里的後孃的兒子感到十分同情,這個人說話比教會里其他的人更隨便,這個人他永遠也不會稱他教父,但是這個人有一個比他們更為堅定的靈魂。他同時還想到,這個人和他的那些夥伴,由於在他們的一生中一直在上帝的審判臺前為一些輕快的、缺乏熱情的、安分的靈魂乞求恩惠,所以他們不僅在那些出世者的眼前,而且也在普通世人的眼前贏得了一定的聲譽。
坐在那個陰暗的實驗室最高處佈滿蛛網的窗子下面的一些學生,用他們沉重的靴子表現的那一陣熱情,說明上課的教授已經進入教室了。教師開始點名,學生回答的聲音各式各樣,最後點到了彼得·伯恩。
——到!
從高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回答,緊接著從別的座位上發出一陣表示抗議的咳嗽聲。
那教授稍微停了一停,然後又接著往下點名:
——克蘭利!
沒有人回答。
——克蘭利先生!
斯蒂芬因為想到他這位朋友的學習情況,一陣微笑掠過了他的臉。
——到豹鎮去打聽打聽他吧!他背後一個聲音說。
斯蒂芬很快轉頭去看,可是襯著後面的灰色的光,他所看到的莫伊尼漢的尖著嘴的臉卻一點表情也沒有。黑板上寫出了一個公式。在一片翻動練習簿的沙沙聲中斯蒂芬又轉過身去說:
——求你看在上帝的面上給我一點紙吧。
——你怎麼搞的,連紙也沒有一張了?莫伊尼漢咧開嘴笑著說。
他從拍紙簿上扯下一張遞給他,對他耳語說:
——在情況必要的時候,任何一個外行人或女人都能幹得了的。
一字不落地照抄在那片紙上的公式、老師在演算中的化簡和展開的算式、那些像鬼魂一樣表示著力量和速度的符號等,既使斯蒂芬感到有趣也使他感到疲勞。他曾聽見有人說這位老教授是一個持無神論的互濟會會員。啊,這討厭的陰暗無聊的日子!它簡直彷彿是一個盛滿毫無痛苦但卻頗有耐心的意識的深潭,在這裡面數學家的靈魂可以四處遊逛,在一層層由越來越稀薄、越來越暗淡的餘暉組成的平原上,建造他們的又細又長的各種結構,並向愈來愈大、愈來愈遠和愈來愈無法捉摸的宇宙的邊沿,不停散發出迅速擴大的光環。
——所以我們一定要區分什麼是橢圓形,什麼是橢圓球體。也許你們諸位都很熟悉w.s.吉爾伯特先生的作品。他在一支歌中曾經講到,一個會打彈子的真正行家就必須這樣來玩:
在一張鋪著虛假的絨布的臺子上
用一個彎彎曲曲的彈子棒
打著橢圓形的彈子。
——他的意思當然是說,一個形狀,完全合乎我剛才講的橢圓體中軸線規律的橢圓體的球。
莫伊尼漢向斯蒂芬的耳邊歪過頭來,低聲說:
——橢圓球什麼價錢!快來追我吧,小姐們,我已經參加了騎兵部隊。
他的這位同學的這種粗野的幽默,像一陣颶風穿透了斯蒂芬的閉關自守的心靈,掛在牆上的軟塌塌的教士們的服裝都似乎忽然具有了歡樂的生命,它們在一個無人管事的安息日不停地搖晃著,到處蹦蹦跳跳,這一教區的各種人物形象都從這些被風吹動的衣服中顯現出來,其中有副教導主任,有戴著用灰色的毛髮做成的帽子的身材高大的賣花人,有校長,有寫下虔誠詩句的長著一頭軟發的小教士,有經濟學教授的矮墩墩的農民形象,有年輕的講心靈科學的教授的高瘦的形體,他在樓梯口和他班上的同學們討論關於良心的問題,那樣子真像一隻長頸鹿站在一群羚羊之中伸頭吃著高處的樹葉。還有這裡的兄弟會的負責人、長著一雙流氓眼睛的圓腦袋的教義大利文的胖教授等。他們跑著、走著、蹦著、跳著,全都把長衣服摟起來準備做跳背遊戲,一個接一個趴在別人的背上,拼命搖晃身子發出虛假的大笑,大家胡亂拍打著別人的屁股,又因為這種粗野的下流玩笑大笑不止,他們彼此用大家熟悉的諢名相稱呼,忽然又對某人過於粗野的行為裝作一本正經表示抗議,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用手捂著嘴低聲耳語。
講課的那位教授走到牆邊的一些玻璃匣子前面,他從一個放玻璃匣子的架子上拿下一套彈簧,仔細吹掉上面各處的灰塵,很小心地把它拿到桌邊來,用一個手指頭指著它,開始他的講演。他解釋說,現代做彈簧的金屬絲是一種叫作賽白金的合金做成的,這種合金是不久前由f.w.馬蒂諾發明的。
他非常清晰地念出了那位發明家簡寫的名字。莫伊尼漢在斯蒂芬的背後低聲說:
——就是那位無人不知的清水馬丁!
——問問他,斯蒂芬轉過頭去厭倦地勉強開玩笑說,是否他要找個人去坐電椅。告訴他我可以去。
莫伊尼漢看到教授正低頭看著他的彈簧,便從板凳上站起來把右手手指窩得嘣嘣響,學著街上野孩子哭泣的聲音喊叫著。
——求求你,老師!這孩子專喜歡講些髒話,老師。
——賽白金,那教授嚴肅地說,比德國的銀子還要好,因為不管溫度怎麼變化,它的抗熱係數都比較低。這賽白金金絲是經過絕緣處理的,用來絕緣的這些絲線是繞在黑色的橡皮管上,就是我手指指的這個地方。如果單獨纏繞就會在彈簧中產生感應電流。這橡皮管是用熱石蠟浸透過的……
在斯蒂芬下面的一條板凳上有一個尖利的北愛爾蘭的口音說:
——老師會問我們一些關於應用科學的問題嗎?
那位教授開始嚴肅地翻來覆去解釋純科學和應用科學這兩個詞兒。一個戴金邊眼鏡身材高大的學生帶著迷惘的神態看著那個提問題的人。莫伊尼漢從後面用他本來的聲音低聲說:
——憑他那一磅肉來說,麥卡利斯特難道不是一個魔鬼嗎?
斯蒂芬冷冷地低頭看著他下面的一個橢圓形的腦袋,那腦袋上亂七八糟地長著一頭像棕繩一樣棕紅色的頭髮。那聲音、那腔調、那提問人的頭腦都使他非常討厭,他甚至聽任這種厭惡情緒發展成一種有意誇大的憤怒,刻薄地想著,這個學生的父親要是把他的兒子送到貝爾法斯特去上學那豈不更好得多,這樣他還會省下一大筆火車費用哩。
他下面的那個橢圓形的腦袋瓜兒對他這種思想上的暗箭並沒有回過頭來加以反擊,可是很快這支箭卻又飛回到弓弦上來,因為不一會兒他就看到了那學生的像白紙一樣蒼白的臉。
——這段話可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他連忙對自己說。這話後面那條板凳上的那位滑稽的愛爾蘭人早就說過。安靜一些吧。你能肯定說,你的民族的靈魂是被誰給出賣了?你們的那些上帝的選民是被誰出賣的?——是被問話的人還是被那個取笑他的人呢?安靜一些吧。記住耶庇克蒂忒斯的話。他在這個時候,用這種聲調提出這樣一個問題,而且把科學兩個字念得像一個字一樣,這也許是他的性格決定的。
那位教授的拉長的聲音一直圍繞著他所講的那個彈簧慢慢在教室裡漾開,隨著彈簧阻抗的成倍增長,他那聲音也成倍地,成三倍、四倍地加強了催眠的力量。
莫伊尼漢聽到遠處的鈴聲,從背後發出一聲喊叫:
——該下課了,先生們!
教室前的門廳裡擠滿了人,大家都大聲談著話。在門口一張桌上放著兩幅帶框的照片,這兩幅照片中間放著一長條紙,亂七八糟的簽名形成了一個很不規則的拖長的尾巴。麥卡恩在成群的學生們中間興致勃勃地來回奔跑,他滔滔不絕地談著話,回答別人的指責,把一個又一個學生領到桌邊去。在裡面的大廳裡副教導主任正站在那裡和一位年輕教授談話,他嚴肅地摸著自己的下巴,有時點點頭。
斯蒂芬在門口被人群阻攔住,只好無可奈何地停下來。在一頂寬邊的耷拉著的軟帽子下面,克蘭利的黑眼睛正盯著他。
——你簽名了嗎?斯蒂芬問道。
克蘭利閉上了又寬又薄的嘴唇,稍微想了一想回答說:
——egohabeo.
這是要幹什麼?
——quod?
——這是要幹什麼?
克蘭利向斯蒂芬轉過他那蒼白的臉,溫和地同時又充滿怨恨地說:
——perpaxuniversalis.
斯蒂芬指著沙皇的照片說:
——他長著一張頭腦發昏的基督的臉。
他說話的聲音裡所表現的輕蔑和憤怒,使得本來安靜地觀望著大廳牆壁上的畫軸的克蘭利對他轉過臉來。
——你生氣了嗎?他問道。
——沒有,斯蒂芬回答說。
——你的情緒很不好吧?
——沒有。
—credoutvossanguinariusmendaxestis,克蘭利說,quiafaciesvostramonstratutvosindamnomalohumoreestis.
莫伊尼漢在走向桌邊的時候對斯蒂芬耳語說:
——麥卡恩現在可真是了不得。他準備灑掉最後的一滴。一個嶄新的世界。再沒有什麼讓那些狗雜種更高興的事,也沒有人會選那些狗雜種了。
對他這種十分肯定的態度斯蒂芬不禁笑了笑,在莫伊尼漢走過去以後,他又轉過頭來望著克蘭利。
——也許你能告訴我,他說,他為什麼這樣毫無顧忌地把他的心裡話告訴我。你能說得清嗎?
克蘭利的前額上出現了某種生氣的神態。他轉身望著那張桌子,那裡莫伊尼漢正低下頭去在那張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他又冷冷地說:
——一個馬屁精!
——quisestinmalohumors,斯蒂芬說,egoautvos?
克蘭利對他的奚落沒有在意。他正不高興地仔細琢磨他自己的這個判斷,接著他仍然用那種冷冷的、強有力的聲音說:
——一個他媽的該死的馬屁精,他就是那麼個玩意兒!
這是他對任何一個已死去的友情的一句評語,斯蒂芬心裡想,將來有一天他對他是否也會這樣說。那遲鈍的話語像一團爛泥上的石塊一樣慢慢沉下去,讓人聽不見了。斯蒂芬簡直是看到它在往下沉,這樣的情景他已經見過許多次了。他感到它沉重地壓在自己的心上。克蘭利的話不像達文所講的話,因為它既缺乏伊麗莎白時代英語的那種精巧的成語,也沒有那種巧妙地加以改裝的愛爾蘭俏皮話。它那種拖長的聲音不過是由荒涼、腐爛的海港反射回來的、都柏林碼頭嘈雜聲的迴音,它的力量也不過是由威克洛的一個講臺平淡地反射回來的都柏林神聖高論的反響。
克蘭利臉上的怒容慢慢消失了,這時麥卡恩正從大廳的那一頭朝他們快步走過來。
——你們在這兒!麥卡恩興致勃勃地說。
——我在這兒!斯蒂芬說。
——和平常一樣又遲到了。你就不能把你的進步傾向跟遵守時刻結合在一塊兒嗎?
——你這個問題完全不相干,斯蒂芬說,下一步幹什麼。
他含笑的眼睛直盯著從這位宣傳家胸前口袋裡伸出來的一根用銀紙包著的牛奶巧克力糖。一小群聽眾圍過來,要聽他們兩人鬥智。一個皮膚髮藍的瘦小的長著一頭黑髮的學生把臉伸在他們兩人中間,在他們每說一句話的時候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彷彿要用他張開的溼潤的嘴捕捉住在他眼前飛過的每一句話。克蘭利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很小的灰色皮球,轉來轉去仔細研究著。
——下一步?麥卡恩說,嗬!
他大笑著咳嗽了幾聲,滿臉含笑,兩次捋了捋掛在他那寬大的下巴底下的稻草一樣的山羊鬍。
——下一步該做的事,就是在這個證書上簽名。
——我要是簽名了,你給我多少,斯蒂芬問道。
——我以為你是一位理想主義者,麥卡恩說。
這個長得像吉卜賽人的學生四周看看,然後用一種含糊的悲傷的聲調對他身邊的人說。
——真見鬼,這可是個奇怪的想法,我認為這種想法,叫作只認得錢。
他說完後,大家全沉默下來。誰也沒有對他的話在意。於是他轉過他那長得像馬一樣的橄欖色的臉,望著斯蒂芬,意思要讓他講幾句。
麥卡恩開始熱情而滔滔不絕地講起沙皇的詔書,講起斯特德、普遍裁軍、對國際糾紛的仲裁、時代的跡象、新的人類,和一種將使所有的社會全都負起責任來,以最小的代價求得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的新福音。
他的話剛一說完,那個吉卜賽學生立即報以歡呼聲:
——讓我們為整個人類的兄弟般的團結三呼萬歲!
——說下去,坦普爾,他旁邊的一個矮胖的、臉色紅潤的學生說,回頭我請你喝一瓶。
——我的信念是建立全人類的兄弟般的團結,坦普爾說,用他的橢圓形的黑眼睛向四周望望。馬克思只不過是一個大傻瓜。
克蘭利使勁抓住他的一隻胳膊讓他別再說下去了,他很不安地微笑著重複說:
——別上火,別上火,別上火!
坦普爾掙脫了胳膊,嘴角上掛著唾沫星子,仍然繼續說:
——社會主義是一個愛爾蘭人開創的,第一個在歐洲宣傳思想自由的是柯林斯。那是兩百年以前的事了。那位米德爾塞克斯的哲學家不相信神父們搞的那套玩意兒。讓我們為約翰·安東尼·柯林斯三呼萬歲吧!
站在那一圈人最外邊的一個人尖著嗓子回答說:
——萬歲!萬歲!
莫伊尼漢在斯蒂芬的耳邊低聲說:
——關於約翰·安東尼的可憐的小妹妹可怎麼辦:
洛蒂·柯林斯丟掉了她的褲衩;
好心人,你能不能把你的借給她?
斯蒂芬大笑起來,莫伊尼漢看到他笑,感到很高興,於是又接著低聲說:
——關於約翰·安東尼·柯林斯,我們可以多拿出五個先令來打賭。
——我在等待你的回答哩,麥卡恩直截了當地說。
——你說的那些事我絲毫不感興趣,斯蒂芬厭倦地說,這一點你知道得很清楚。你幹嗎還要這樣吵吵嚷嚷呢?
——那好吧!麥卡恩說,吧嗒了一下嘴唇。那麼說,你是一個反動派?
——你以為你揮舞你那根木頭劍,斯蒂芬問道,我就會對你另眼看待了嗎?
——這不過是打比喻!麥卡恩仍板著臉說,讓咱們來談談事實。
斯蒂芬臉一紅轉過身去。麥卡恩仍然寸步不讓,他懷著敵意說:
——那些較小的詩人,我想,對這些什麼普遍和平的小問題是不會感興趣的。
克蘭利揚起頭來,把他的皮球舉在那兩個學生中間,表示要讓他們議和,他說:
——paxsupertotumsanguinariumglobum.
斯蒂芬從那些旁觀者的身邊走開,向著沙皇的頭像憤怒地一聳肩膀說:
——留著你們的那個偶像吧。如果我們必須有一個耶穌,那就讓我們有一個完全合法的耶穌。
——天理良心,這句話可是說在點子上了!那個吉卜賽學生對周圍的人說,這句話說得真漂亮。這種說法讓我感到說不出的高興。
他彷彿要吞下這句話,嚥下了哽在他喉嚨裡的口水,然後他摸摸自己的花呢帽的頂蓋,轉向斯蒂芬說:
——請原諒,先生,你剛才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他感到身邊的同學們正向他擠過來,因而對他們說:
——我現在真想知道,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又一次轉向斯蒂芬,在他耳邊低聲說:
——你相不相信耶穌基督?我的信仰是人。當然,我不知道你對人相信不相信。我崇拜你,先生。我崇拜不受一切宗教影響的人的頭腦。你剛才那句話就是你對耶穌的心靈的見解嗎?
——說下去,坦普爾,那個紅臉盤的矮胖學生說,一如他往常的習慣,現在又回到他最早的想法上去,那瓶酒還等著你哩。
——他認為我是一個白痴,坦普爾對斯蒂芬解釋說,因為我相信人的智力的巨大威力。
克蘭利和斯蒂芬以及他的崇拜者一起挽起手來說:
——nosadmanumballumjocabimus.
斯蒂芬在被拉走的時候,看到了麥卡恩那張小鼻子小眼兒的通紅的臉。
——我的簽字沒有任何作用,他客氣地說,你按照你自己的路走下去是完全對的。讓我也按我的路往下走吧。
——迪達勒斯,麥卡恩乾脆地說,我相信你是一個很正派的人,可是你也應該理解到利他主義的可貴和個人對人類的責任。
又一個聲音說:
——讓有才氣的怪僻之論停留在這個運動外邊,看來比讓它混到運動裡邊來要更好一些。
斯蒂芬聽出那是麥卡利斯特的粗啞的聲音,因而並沒有向那邊轉過頭去。克蘭利一本正經地在一大堆學生中間向前擠著,讓斯蒂芬和坦普爾護在他的兩邊,那樣子彷彿是一位大祭司在他的助手陪伴下正向祭壇走去。
坦普爾急切地向克蘭利的胸前俯過身子去說:
——你剛才有沒有聽見麥卡利斯特在講些什麼?那小子對你非常嫉妒。你看出來了沒有?我敢打賭克蘭利完全沒有看出來。我敢他媽的發誓,我可是一眼就瞧出來了。
在他們走過裡面的大廳的時候,副教導主任正極力想從那個和他談話的學生身邊脫身。他站在樓梯口,一隻腳踏在樓梯最下一層階梯上,撩起他的破舊的長袍像女人似的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去,不時還點頭重複說:
——這完全無可懷疑,哈克特先生!太好了!完全無可懷疑!
在大廳中間學校教會的負責人正嚴肅地、用一種溫和而毫不饒人的口氣在和一個寄宿生講話。他一邊說一邊皺起他那滿是斑點的眉頭,而其在說話中還不時咬著一個很小的鉛筆頭。
——我希望新生今天都會來。藝術班第一班是肯定會來的。藝術二班也會來。可是我們一定要把新生的情況全都弄清楚。
當他們走過門口的時候,坦普爾又向克蘭利俯過身來急促地低聲說:
——你可知道他是結過婚的?他在他們讓他皈依上帝以前就已經結過婚了。他的老婆孩子都沒有住在這裡。他媽的,這可是我從沒聽說過的一件最稀奇的事!嗯?
他的耳語慢慢變成了狡猾的咯咯的大笑聲。他們一走過那個門洞,克蘭利馬上粗暴地抓住他的脖子使勁搖晃著說:
——你這個該死的他媽的笨蛋!我敢拿我的腦袋打賭,在整個這個他媽的渾蛋的世界上,你知道嗎,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你這麼渾蛋的大傻瓜了!
坦普爾使勁在他的手中掙扎著,仍暗暗感到滿意,大笑不止,克蘭利卻一直粗暴地搖晃著他,一個勁兒重複說:
——一個他媽的該死的渾蛋白痴!
他們走過了長滿荒草的花園。穿著一身笨重、寬大衣服的校長,沿著一條小道朝他們走過來,嘴裡還不停地念著他的禱文。走到小道盡頭的時候,他停下來朝他們這邊望著。那幾個學生向他敬禮。坦普爾和剛才一樣用手摸了摸他的帽子的頂蓋。他們一聲不響仍然向前走去。在他們走近那條衚衕的時候,斯蒂芬聽到玩球的人用手打在一個溼水的球上的聲音,並且聽到每打一下達文都發出一陣激動的叫喊。
達文坐在一隻木箱上看他們打球,這三個學生也在那裡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坦普爾橫著身子向斯蒂芬靠過來說:
——對不起,我想問問你,你相信讓·雅克·盧梭是一個規矩人嗎?
斯蒂芬馬上大笑起來。克蘭利從腳邊的草地上拾起一塊破木桶板,立即轉過身來嚴厲地說:
——坦普爾,我向活著的上帝發誓,你要是敢,你知道嗎,再吱聲和任何人談任何問題,我就會立刻把你宰了。
——我想,斯蒂芬說,他完全和你一樣是一個容易感情衝動的人。
——去他媽的吧,讓他見鬼去!克蘭利爽朗地說,可別再跟他談話了。說真的,你要是跟坦普爾談話,你知道嗎,還不如跟一個他媽的破夜壺去談哩。回家吧,坦普爾。看在上帝的面上,回家去吧。
——我根本不拿你他媽的當回事,克蘭利,坦普爾回答說,他一邊躲開那舉起的木桶板,一邊用手指著斯蒂芬。他是我在這個學院裡見到的唯一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
——學院!獨立思考!克蘭利大叫著說,回家去吧,見你的鬼去,因為你是一個毫無希望的渾蛋。
——我是一個愛動感情的人,坦普爾說,他那句話說得完全對。我為我自己多愁善感感到驕傲。
他斜著身子走出衚衕,臉上仍掛著狡猾的微笑。克蘭利臉上毫無表情地一直看著他。
——你瞧他!他說,你過去見過這樣一個慌慌張張的傢伙嗎?
他這句話招來了一個學生的一陣奇怪的大笑,他那時正靠牆根站著,高頂的帽子蓋在眼睛上。那笑聲調門很高,發笑的又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因而那聲音簡直像大象的一聲長鳴。這學生止不住渾身抖動著,為了讓自己止住這歡樂的笑聲,他顯得十分高興地用雙手揉著自己的腰胯。
——林奇已經醒了,克蘭利說。
林奇伸了伸懶腰,挺了挺胸脯,作為回答。
——林奇挺出他的胸脯,斯蒂芬說,作為對生活的一種批評。
林奇嘣嘣地敲著自己的胸脯說:
——誰還對我這一身力氣不服氣嗎?
克蘭利表示不信那一套,於是兩人開始摔跤。摔了一會兒兩人都累得滿臉通紅,然後喘著氣分開了手。斯蒂芬向達文彎過腰去,可是達文正一心一意看球賽,對別人的講話完全沒有在意。
——我的那個馴服的小鵝怎麼樣?他問道,他也簽名了嗎?
達文點點頭說:
——你呢,斯蒂維?
斯蒂芬搖了搖頭。
——你這人真可怕,斯蒂維,達文說,從嘴邊拿下短杆菸斗,你總是自己幹自己的。
——那麼你是在要求普遍和平的請願書上籤過名了,斯蒂芬說,那我想你一定會把我那天在你房間裡看到的那個小練習本燒掉吧。
達文沒有回答,斯蒂芬於是開始念著小本兒裡的話:
——大踏步前進,芬尼亞主義者!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芬尼亞主義者!芬尼亞主義者,報數!我向你們致敬,一,二!
——那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達文說,首先和最主要的,我是一個愛爾蘭民族主義者。可你也應該完全是那樣。而你生來對什麼都一味冷嘲熱諷,斯蒂維。
——你們下一次再用棒球棍來造反的時候,斯蒂芬說,如果想找到一個必不可少的告密的人,你們只要告訴我一聲好了。在這個學校裡我可以替你們找到幾個的。
——我簡直沒法兒理解你,達文說,一會兒我聽到你大聲疾呼反對英國文學。現在你又在反對愛爾蘭的告密者。想想你的名字和你的那些思想……你到底是不是一個愛爾蘭人?
——你現在跟我一起到紋章檔案館去,我馬上就可以讓你看到我們家的家譜,斯蒂芬說。
——那你就跟我們站在一起吧,達文說,你為什麼不學愛爾蘭文?你為什麼在青年聯合班剛上了一課就退出來了?
——其中一個理由你是知道的,斯蒂芬說。
達文一揚頭大笑起來。
——哦,行啦,他說,就是因為某一位年輕小姐和莫蘭神父嗎?可那全是你自己在那兒瞎想,斯蒂維。他們只不過在一塊兒說說笑笑罷了。
斯蒂芬沉默著把一隻手友善地放在達文肩上。
——你還記得,他說,我們第一次相識的情況嗎?我們相遇的第一天早晨,你問我到新生班去怎麼走,你說這句話時音調非常特別。你還記得嗎?後來我聽到你管那些耶穌會會員都稱神父,你還記得嗎?我那時就常常問我自己:他真是像他說話那樣天真無邪嗎?
——我是一個頭腦很簡單的人,達文說,這你知道得很清楚。那天夜晚在哈考特街你對我講了許多關於你自己的私生活以後,上帝作證,斯蒂維,我幾天都吃不下飯去。我感到非常不舒服。那天晚上我一直躺著,很長時間都沒有睡著。你為什麼要對我講那些事情呢?
——非常感謝,斯蒂芬說,你的意思是說我簡直像個妖怪。
——不,達文說,但我真希望你沒有對我講那些事情。
在斯蒂芬的友情的寧靜的水面之下開始出現了一股浪潮。
——這個民族和這個國家和這種生活產生了我這樣一個人,他說,我心裡怎麼想就一定要怎麼說。
——請你儘量和我們站在一起吧,達文重複說,在你的內心深處你是一個愛爾蘭人,可是你讓你的驕傲把你給制服住了。
——我的祖先拋掉了他們自己的語言,接受了另一種語言,斯蒂芬說,他們容許一小撮外國人把他們征服了。你難道認為我會拿我的身家性命來償付他們欠下的債嗎?再說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我們的自由,達文說。
——從託恩的時代到帕內爾的時代,斯蒂芬說,沒有一個正派、誠實的,為愛爾蘭犧牲自己的生命、青春和愛情的人,不是被你們出賣給敵人或者在他最需要你們的時候被你們拋棄掉或者受到了你們的咒詛,你們扔下他又去追隨另外一個人。可現在你卻要我站在你們一邊。我倒寧願先看到你們全都見鬼去吧。
——他們是為他們的理想貢獻了自己的生命,達文說,你相信我的話吧,有一天我們會勝利的。
斯蒂芬想著自己的心思,很久沒有說話。
——就在我剛說到的那個時代,他含含糊糊地說,靈魂首先誕生了。它的誕生緩慢而陰森,比肉體的誕生更為神秘。當一個人的靈魂在這個國家誕生的時候,馬上就有許多網在他的周圍張開,防止他飛掉。你和我談什麼民族、語言、宗教。我準備要衝破那些羅網高飛遠揚。
達文搕掉了菸斗裡的菸灰。
——你的話太深奧,我沒法理解,斯蒂維,他說,可是一個人首先應該考慮的是自己的國家。首先是愛爾蘭,斯蒂維。然後你才能說你是一個詩人或者是一個神秘主義者。
——你知道愛爾蘭是個什麼嗎?斯蒂芬帶著冷酷的憤怒的感情問道。愛爾蘭是一個吃掉自己的豬崽子的老母豬。
達文從他的木箱子上站起來悲傷地搖著頭,朝著那些打球的人走去。但不一會兒那悲傷的情緒已經過去,他又跟克蘭利和那兩個剛打完球的同學熱烈地爭論起來。他們準備來一場有四個人參加的雙打,但克蘭利堅持要用他的那個球。他讓它在地上跳了兩三下,然後迅速地使勁一下把球朝本壘打去,隨著球的撞擊聲,他也大叫一聲:
——你的靈魂!
斯蒂芬和林奇站在一旁觀望著,不久,雙方都獲得了很大比分。然後他扯一扯他的袖子準備走開。林奇一邊跟他走一邊說:
——讓我們窮走吧,像克蘭利說的。
斯蒂芬對他這側面的一擊不禁笑了笑。
他們又向回走,穿過花園走到大廳外面去,那裡一個老態龍鍾的工友正在一個佈告牌上貼上一個通知。走到臺階下面,他們停了下來,斯蒂芬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香菸,遞給他的夥伴。
——我知道你很窮,他說。
——讓你那下流的傲慢情緒見鬼去吧,林奇回答說。
這表明林奇很有教養的第二個證明使得斯蒂芬又笑了。
——你現在決心用下流這樣的字眼來罵街,他說,這表明歐洲人的教養已經達到最高水平了。
他們各自點燃了一支香菸,然後轉身朝右邊走去。過了一會兒斯蒂芬又說:
——亞里士多德並沒有對憐憫和恐懼下過定義。我下過。我說……
林奇停住腳步毫不客氣地說:
——你別說!我不要聽!我有些不舒服。昨天晚上我跟霍蘭和戈金斯都下流地喝醉了。
斯蒂芬仍然繼續說:
——憐憫是使人的頭腦停留於任何一種人所遭受的嚴肅而經常的痛苦之中,並使它和受苦的人相聯絡的一種感情。恐懼是使人的頭腦停留於任何一種人所遭受的嚴肅而經常的痛苦之中,而使它和某種難於理解的原因相聯絡的感情。
——你再說一遍,林奇說。
斯蒂芬又慢慢地重述了他的這兩個定義。
——幾天前,一個小姑娘,他接著說,在倫敦街上坐上了一輛小馬車。她準備去會見她多年未見的母親。在一條街的拐角處,一輛馬車的轅杆捅碎了馬車的玻璃,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個像五星一樣的窟窿。一塊又細又長像針一樣的碎玻璃直刺透了她的心臟。她當場就死去了。記者們都說她死得很慘。這話不對。根據我對憐憫和恐懼所下的定義,她這種死和那兩種情緒都完全不相干。
——事實上,悲傷的情緒是一張向兩面觀望著的臉,一面朝著恐懼,一面朝著憐憫,而這兩者都不過是它的兩個不同的階段。你瞧我用的是停留這個詞。我的意思是說悲哀的情緒是靜態的。或者應該說任何戲劇性的情緒都是靜態的。不正當的藝術所挑起的感情卻是動態的,比如像慾望或者厭惡。慾望使人產生佔有的念頭,讓人要去追求什麼東西;厭惡則使人產生拋棄的念頭,讓人想要避開什麼東西。因此凡是挑起這種情緒的藝術都是不正當的藝術,不管是淫穢的也好,還是專門說教的也好。審美的感情(我說的是這個詞的一般含義)因此也是靜態的。它使人的頭腦停留在某一狀態之中,超出於慾望和厭惡的情緒之上。
——你是說藝術絕不能挑起人的情慾,林奇說,我跟你說過,有一天在博物館裡,我用鉛筆在普拉克西提勒斯雕塑的維納斯的屁股上寫下了我的名字。你能說那不是情慾嗎?
——我說的是人的正常天性,斯蒂芬說,你還跟我說過,當你還是一個在可愛的加爾默羅教會學校唸書的孩子的時候,你曾經吃過好多塊幹牛糞。
林奇又一次發出像大象鳴叫一樣的笑聲,又一次用他的兩手在他的兩邊腰胯上揉著,可是這一次他並沒有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哦,我吃過!我吃過!他大聲叫著說。
斯蒂芬向他的這位夥伴轉過臉去,直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林奇在慢慢停住笑以後,也用他羞怯的眼光回看著他。那很高的尖頂帽下面的那個又細又長的扁平的腦袋讓斯蒂芬想起了眼鏡蛇的形象。他那眼睛也像蛇一樣目光炯炯地閃著光。然而就在那一瞬間,那一對看來既謙和又警覺的眼睛卻被一種細微的人的氣質照亮,它們彷彿變成了一個縮成一團、機智而又自怨自艾的靈魂的窗戶。
——說到這一點,斯蒂芬客氣地補充說,我們都不過是些普通動物。我也不過是一個普通動物。
——你當然是,林奇說。
——不過我們現在正好生活在一個心靈的世界中,斯蒂芬接著說,用不正當的美的手段挑起的情慾和厭惡都絕不能說是美的感情,這不僅僅因為在性質上它們是動態的,而且還因為它們並沒超出肉體的範圍。我們的肉體,純粹依靠神經系統的反射活動,對我們害怕的東西本能地退縮,而對能夠刺激我們的情慾的東西表示歡迎。我們的眼皮,在我們還沒有感知一個蒼蠅要飛進我們的眼睛的時候,就已經自動地閉上了。
——也並不總是這樣,林奇表示不完全同意地說。
——同樣的,斯蒂芬說,你的肉體對一個裸體的雕像的刺激發生反應,可是我說,那隻不過是簡單的神經反射活動罷了。藝術家所表現的美不可能在我們身上引起動態的感情或者純屬於肉體的激情。它喚醒,或者應該喚醒,誘發,或者應該誘發一種美的靜態平衡,一種意念上的憐憫或意念上的恐懼,這種靜態平衡將招致、延長以及最後消除我所說的美的節奏。
——你的話到底怎麼講呢?林奇問道。
——節奏,斯蒂芬說,是任何一個美的整體的一部分同另一部分之間,或任何一個美的整體同它的一部分或各部分之間,或者作為一個美的整體的一部分的任何部分和這個美的整體之間的首要的形式上的美學關係。
——如果你把那個叫作節奏,林奇說,那讓咱們聽聽什麼是美呢?我還要請你記住,儘管從前我曾吃過牛糞,我最讚賞的卻只有美。
斯蒂芬彷彿要對他敬禮似的摸摸自己的帽子。然後臉上微微一紅,把他的一隻手放在林奇的厚花呢的袖子上。
——我們是對的,他說,其他的人全都錯了。談論這些東西,試圖理解它們的性質,既理解之後,就設法通過這粗糙的泥塊,或者它所要求的任何東西,通過作為我們的靈魂的牢門的聲音、形態和色彩,來表現出,或者說來再現我們現在正試圖理解的美的形象——那就是藝術。
他們這時已經走到運河的橋上,他們離開正道,沿著一排樹林走過去。照在一攤死水上的刺眼的灰暗的光線,從他們頭上溼漉漉的樹枝上散發出的氣息彷彿都極力要打斷斯蒂芬的思緒。
——可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林奇說,什麼是藝術?什麼是藝術所表現的美?
——我剛才自己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斯蒂芬說,你這個昏頭昏腦的傢伙,念給你聽的那第一個定義就是這個。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嗎?克蘭利忽然發起脾氣來,他開始談論什麼威克羅火腿問題。
——我記得,林奇說,他還跟我們談到那些該死的魔鬼一般的肥豬。
——藝術,斯蒂芬說,是人類為了美學的目的對於可感知的或者可理解的東西所做的安排。你還記得那些豬,卻忘記了這個。你和克蘭利,你們這一對兒真叫人毫無辦法。
林奇向著多雲的灰暗的天空做了一個鬼臉,接著說:
——如果要我聽你這一套美學上的大道理,你至少還得給我一根香菸。對那玩意兒我可沒有什麼興趣。我甚至對女人也沒有興趣。讓你和你那一套都見鬼去吧。我要找到一個每年能拿到五百鎊的工作。你也沒有辦法給我找到這麼一個工作。
斯蒂芬把一包香菸遞給他。林奇從裡面拿出了僅有的最後一支菸,然後毫不在意地說:
——講下去!
——亞奎納斯,斯蒂芬說,曾說凡是使人高興的感受就是美。
林奇點點頭。
——我記得他的原話是,他說,pulcrasuntquoevisaplacent.
——他在這裡用了visa這個詞,斯蒂芬說,意思是要包括各種各樣的感受,不管是通過視覺或者聽覺或者通過任何其他的通路感知到的東西都包括在內。這個字,雖然意義有些含糊,卻也清楚地表明,引起人的慾望或者厭惡的善與惡的觀念是並不包括在內的。它的意思只包括某種靜態平衡,而不是動態的東西。關於真又怎麼樣呢?真也能夠在人的頭腦中產生一種靜態平衡。你就絕不會用鉛筆在一個直角三角形的屁股上寫上你的名字。
——那當然,林奇說,我只要普拉克西提勒斯雕刻的維納斯的屁股。
——因此是靜態的,斯蒂芬說,據我記得,柏拉圖曾說過美是真散發的光輝。這話在我看來並無任何意義,但是真和美顯然是互相關聯的。可以使我們用以觀賞真的智力獲得安撫的是可理解的事物中的最完美的關係,而可以使我們用以觀賞美的想象得到安撫的卻是可以感知的事物中的最完美的關係。通向真的第一步是理解智力本身的結構和規模,對智力活動本身獲得瞭解。亞里士多德的整個一套哲學系統的基礎就是他的講心理學的那部書,而他那部書在我看來又是以這樣一個論點作為基礎的,那就是,同樣一個屬性不可能在同一個時候和在同一種關係中屬於又不屬於同樣一個事物。通向美的第一步卻是要理解想象的結構和規模,要對美的感受的活動本身有所瞭解。我的話說清楚了嗎?
——可到底什麼是美呢?林奇不耐煩地問道。再念一個定義讓我聽聽。任何我們看到並喜歡的東西!鬧了半天你和亞奎納斯所能說的也只不過是這些嗎?
——讓咱們拿女人來做個例子,斯蒂芬說。
——讓咱們來談談女人!林奇熱情地說。
——希臘人、土耳其人、中國人、科普特人和霍屯督人,斯蒂芬說,各自崇拜完全不同型別的女人的美。這似乎就讓我們陷在一個無法逃出的迷宮裡面了。但我看卻有兩條出路。一條是這樣的一個假定:男人對女人的肉體所崇拜的任何一點都和女人為了傳宗接代而具有的多方面的功能直接有關。可能就是這樣。這個世界似乎甚至比你,林奇所想象的還要更無聊得多。就我來說,我不喜歡這樣一條出路。這條出路只能通向優生學,而不是美學。它把你領出那迷宮後,卻把你領進一個新的裝飾得很花哨的教室裡去,在那個教室裡麥卡恩一手放在《物種起源》上,另一隻手放在《新約》上對你說,你所以崇拜維納斯的粗大的腰身,是因為你感到她將可以為你生下又肥又壯的子孫,你所以崇拜她那一對肥大的乳房,是因為你感到她將可以有足夠的肥美的奶水來餵養她的也就是你的孩子。
——照你說,麥卡恩是個無比下流的騙子,林奇熱情地說。
——可是另外還有一條出路,斯蒂芬大笑著說。
——那就是?林奇說。
——這樣一個假定,斯蒂芬說。
這時一輛很長的平板車上面裝滿了破銅爛鐵,從帕特里克·鄧恩的醫院拐角處開了過來,發出一陣刺耳的玎玲哐啷的金屬聲,完全掩蓋了斯蒂芬下面所講的話。林奇兩手捂著耳朵一句接一句不停地咒罵著,直到那平板車過去了才算完。然後他粗暴地一轉身子。斯蒂芬也轉過身來,停了一會兒,他這位夥伴的怒氣慢慢平息下去。
——這個假設是,斯蒂芬重複說,另外一條出路,那就是,儘管同樣一件事物不一定所有的人看來都覺得美,但是凡欣賞一件美的事物的所有的人都一定能夠在其中找到某種能夠滿足美的感受的各個階段本身的要求,並和它們相適應的關係。這種可以通過這種形式讓你看到,又通過另一種形式讓我看到的可感知事物的關係,就必然是美的必不可少的特性。現在我們還可以從我們的老朋友聖托馬斯那裡再找一找,看能不能再借來幾分錢的智慧。
林奇大笑了。
——聽到你時不時像一個地道的行腳僧一樣引用他的話,他說,真讓我感到有趣極了。你自己是否偷偷在暗笑呢?
——麥卡利斯特,斯蒂芬回答說,可能把我的美學理論叫作實用的亞奎納斯學說。沿著美的哲學這條線來講,我是一直追隨亞奎納斯的。但當我們接觸到藝術感受現象,藝術的孕育和藝術的再生等問題的時候,我卻有我自己的一套新的用語和新的個人經驗。
——那當然,林奇說。不管怎麼說,亞奎納斯儘管智力過人,仍不過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行腳僧。可是關於那新的個人經驗和新的用語等,你將來有機會再對我講吧。現在快快講完你的第一部分。
——誰知道呢?斯蒂芬微笑著說,也許亞奎納斯比你更能理解我的話。他自己是一個詩人。他曾為濯足節寫過一首讚美詩。那首詩開頭幾個詞是pangelinguagloriosi。他們說這首詩為讚美詩獲得了最高的榮譽。那是一首含義複雜、給人很大安慰的讚美詩。我很喜歡它,但是沒有任何一首讚美詩可以和費南提厄斯·佛吐納忒斯的vexillaregis,那首悲哀而莊嚴的入場歌同日而語。
林奇開始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莊嚴而輕柔地唱起來:
impletasuntquoeconcinit
davididelicarmine
dicendonationibus
regnavitalignodeus.
——實在太偉大了!他很高興地說,這真是偉大的音樂!
他們轉身向下蒙特街走去。在離拐角不遠的地方,一個胖胖的年輕人圍著一條絲巾,停下來向他們敬禮。
——你們聽說考試的結果了嗎?他問道,格里芬是完了。哈爾平和奧弗林通過了政府法令考試。穆南的印度語得了個第五。奧肖內西考了個第十四名。昨天晚上克拉克的那些愛爾蘭老鄉請他們大吃了一頓。他們都吃了許多咖哩。
他蒼白肥胖的臉上表現出一種善意的怨恨,當他一邊講述這些勝利的訊息一邊往前走時,他腫眼皮的小眼睛從他們眼前消失,他微弱的尖細的聲音也慢慢聽不見了。
為了回答斯蒂芬的一個問題,他的眼睛和他的聲音又從它們隱藏的地方顯露了出來。
——是的,還有麥卡拉和我,他說,他準備學純數學,我準備學憲法史。一共有二十種學科。我還準備學植物學。你們知道,我是野遊俱樂部的成員。
他做出很莊嚴的樣子從那兩人的身邊退開,同時把一雙戴著羊毛手套的肥大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很快從那裡發出一陣被壓抑著的尖細的大笑聲。
——下次你們出去的時候,斯蒂芬一本正經地說,給我們帶點蘿蔔和蒜頭來,好讓我們做一次燒肉。
那個胖學生縱聲大笑說:
——我們野遊俱樂部的成員可都是非常規矩的體面人物。上星期六我們到格倫馬盧爾去了,一共有七個人。
——還有女人吧,多諾萬?林奇說。
多諾萬又一次把他的一隻手放在胸脯上說:
——我們的目的是追求知識。
然後他急促地說:
——我聽說你正在寫一篇關於美學的論文。
斯蒂芬做了一個模糊的手勢,表示並無其事。
——歌德和萊辛,多諾萬說,對這個問題都寫過不少文章,什麼古典派,又是什麼浪漫派的,簡直說不清。我讀過《拉奧孔》,那本書讓我很感興趣。當然那都是些唯心主義的東西,那些德國人的作品可是深奧極了。
另外那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多諾萬有禮貌地向他們告別。
——我一定得走了,他輕柔而和善地說,我非常相信,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個肯定的信念,我妹妹今天要給多諾萬全家做煎餅當晚餐。
——再見,斯蒂芬在他的身後說,別忘了給我和我的夥伴們帶蘿蔔。
林奇望著他的背影,嘴唇慢慢捲曲著顯露出輕蔑的表情,直到最後,他的整個臉更露出一副惡狠狠的神態:
——想想這個好吃煎餅的屎巴巴橛兒定能找個好工作,他最後說,而我卻不能不抽這種蹩腳的菸捲兒!
他們向梅里昂廣場那邊轉過身去,一聲不響向前走了一段。
——讓我把我剛才講的關於美的問題說完吧,斯蒂芬說,可感知的事物的最完美的關係,因此就必須能夠和藝術感受的各個必要的階段相適應。抓住了這一點,你就抓住了一切美的基本特點。亞奎納斯說:adpulcritudinemtriarequiruntur,integritas,consonantia,claritas.我把這句話翻譯成這樣:任何一種美必須具備三樣東西,完整、和諧和光彩。這些東西是否和感受的各個階段相適應呢?你明不明白我講的話?
——當然,我明白,林奇說,如果你認為我也只有屎巴巴橛兒那點智慧,那你快去趕上多諾萬,讓他來聽你講吧。
斯蒂芬指著一個屠戶的兒子扣在腦袋上的一個竹籃子。
——你看那個籃子,他說。
——我看見了,林奇說。
——為了看清那個籃子,斯蒂芬說,你的頭腦首先必須把籃子和宇宙間其他一切可見的非籃子的東西區分開來。感受的第一階段是,在你要感受的東西的周圍畫下一個輪廓來。一個美的形象是或者通過空間,或者通過時間呈現在我們眼前的。可以用耳朵聽見的東西通過時間呈現出來,可以用眼睛看見的東西便通過空間呈現出來。但不管空間也罷時間也罷,那美的形象,在與它無關的不可限量的空間或時間的背景上,首先必須作為一件有自己的輪廓和有自己的內容的東西被人所清楚地感知。你首先感覺到它是一件東西。你看到一件完整的東西。你感受到了它的完整性。這就是integritas(完整)。
——一箭中的!林奇大笑著說,再講下去。
——然後,斯蒂芬說,你沿著構成它的形式的線條,一點一點地看下去,你感受到在它的限度之內的各部分之間的平衡,你感覺到了它的結構的節奏。換句話說,緊跟在直接感知的綜合活動之後的是對感受的分析。你先已經感覺到它是一件東西,現在你卻感覺到它是一個東西。你感知到它複雜、多層、可分、可離,是由許多部分組成的,而這許多部分和它們的總和又是和諧的。這就是consonantia(和諧)。
——又一次一箭中的!林奇俏皮地說,那麼現在再告訴我什麼是claritas,那你就贏得這支雪茄了。
——這個字的含義,斯蒂芬說,是相當模糊的。亞奎納斯用了一個看來很不精確的詞兒。很長一段時間來,它都使我困惑不解。你很容易想到並且相信,當時他的腦子已被一種象徵主義或者唯心主義的東西所佔據,以為美的最高特性是從另外一個星球上照來的光,那物質不過是它的陰影的理念,是隻不過作為它的表象的物質後面的真實。我曾經想,他要說的也許是,claritas是人對任何東西或者一種概括力中的神的意志的藝術發現和再現,它使得美的形象成為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形象,使得它散發出遠遠超過它的一切具體條件的光彩。但這是一種咬文嚼字的說法。我的理解是這樣的。當你把那個籃子作為一件東西加以感知,然後又根據它的形式對它加以分析,並把它作為一個東西加以感知之後,你就會作出從邏輯上或從美學上講唯一可以容許的一種綜合。你看到它就是它被視作的那個東西,而不是任何別的東西。這就是他在他那學術性的quidditas,也就是一物之所以然中所說的光彩。這種最高的特性,一個藝術家最初在想象中孕育這個美的形象時便已經感覺到了。雪萊把處於這神秘的一瞬間的心靈,美妙地比作即將熄滅的煤火。美的最高特性,美的形象的清晰的光彩,能被為美的完整所吸引和為美的和諧所陶醉的心靈透徹明晰地加以感受的那一瞬,便是美的喜悅所達到的明晰而安謐的靜態平衡,這種精神狀態非常像義大利的生理學家路易吉·加爾法尼,用一句和雪萊所用一樣美麗的詞句,稱之為心靈的陶醉的那種心境。
斯蒂芬停住了,雖然他的夥伴並沒有說話,他卻感到他的話在他們周圍喚起了一種思想的陶醉所引起的沉默。
——我剛才說的這些,他又接著說,講的是廣義的美,是美這個詞在文學傳統中的含義。在市井間,它的意義可就完全不同了。如果從美這個詞的第二種意義來談美,我們的判斷首先會受到藝術本身的影響,受到那種藝術的形式的影響。很明顯,美的形象必須建立在藝術家自己的頭腦或感覺和別人的頭腦或感覺之間。如果你記得這一點,你就會看到藝術必須把自己劃分為三種形式,它們一種接著一種往前推進。這三種形式是:抒情的形式,藝術家利用這種形式表現和他本人直接相關的形象;史詩的形式,藝術家利用這種形式表現和他自己以及其他的人間接相關的形象;戲劇的形式,藝術家利用這種形式表現和別人直接相關的形象。
——關於這一點,前幾天晚上你已經對我說過,林奇說,我們還因此發生了一次很激烈的爭論。
——在我家裡有一本書,斯蒂芬說,我在上面寫下了許多顯然比你提出的更為有趣的問題。為了回答那些問題,我想到了我現在要向你解釋的這些美學上的理論。我向自己提出了這樣一些問題:一把做得非常漂亮的椅子,是悲劇性的還是喜劇性的?如果我喜歡看蒙娜·麗莎的畫像,那是否就一定說明那是一張畫得很好的畫?菲利普·克蘭普頓的半身雕像是抒情的、史詩式的,還是戲劇性的?糞便、孩子、蝨子可以是藝術形象嗎?如果不是,為什麼不是?
——真的,為什麼不是?林奇大笑著說。
——如果一個人在憤怒的時候,用刀亂砍一塊木頭,斯蒂芬接著說,砍出了一頭母牛的形象,那這形象算不算一件藝術品?如果不算,為什麼不算?
——這個問題提得太好了,林奇說,又笑起來,這問題真帶有幾分學術的臭味。
——萊辛,斯蒂芬說,本來不應該拿許多雕像來加以論述。這種較為低下的藝術並不能表現出我所講的彼此嚴格區分的各種形式。甚至拿文字,這最高和最偏於精神方面的藝術來說,它的各種形式也常常混淆在一起。抒情形式,事實上是用最簡單的語言外衣裝扮起來的一瞬間的感情,比如像在幾百年前一個人在看到別人使勁搖槳或者把大石塊運上山時發出的一陣有節奏的歡呼聲。發出這歡呼聲的人當時所意識到的只是他那一瞬間的感情,而不是感覺到這種感情的自身。當這一藝術家延續他的這種感情,並把他自己當作一個史詩事件的中心加以反覆思索的時候,我們便看到從這種抒情的文學中出現了最簡單的史詩的形式。這種形式再慢慢發展下去,到後來那種感情重心的中心點和藝術家本人之間的距離便和它和其他的人之間的距離完全相等了。這時這種敘述就不再是純個人的東西。藝術家的人格也就慢慢滲透到那敘述本身中去,它像一片澎湃的海洋繞著那裡的人物和行動不停地流動。這種進展你在《特平英雄》那古老的英國民歌裡可以很容易看得出來,那民歌以第一人稱開始,卻以第三人稱結束。當那海洋以它巨大的力量在每一個人物的周圍澎湃起伏,使得每一個人物也都具有這種巨大的力量,而且使他或她形成一種正常的可以感知的美學上的生命的時候,那這敘述便具有了戲劇的形式。藝術家的人格,最初不過表現為一聲喊叫或一種節奏感或一種短暫的情緒,接著它卻變成了流動的閃爍著光輝的敘述,最後它更使自己昇華而失去了存在,或者也可以說,使自己非人格化了。具有戲劇形式的美的形象是在人的想象中加以淨化後再次投射出來的一種生命。美學的神秘,和物質的創造的神秘性一樣,是逐漸形成的。一個藝術家,和創造萬物的上帝一樣,永遠停留在他的藝術作品之內或之後或之外,人們看不見他,他已使自己昇華而失去了存在,毫不在意,在一旁修剪著自己的指甲。
——設法也讓它們全部昇華,失去存在吧,林奇說。
霏霏細雨開始從蒙著面紗的高天降落下來,他們轉進公爵的草坪,要在大雨來臨之前趕到國家圖書館去。
——你到底為什麼,林奇皺著眉頭問道,在這個可憐的被上帝拋棄的島國上,大談什麼美和什麼想象?也難怪藝術家們在把這個國家搞得亂七八糟之後,都躲到他們的藝術作品裡面或者後面去了。
雨下得更大了。他們一走過基爾德爾校園前的過道,就看到圖書館前面的拱門裡已有許多學生在那裡避雨。克蘭利靠在一根柱子上,正用一根修尖的火柴棒剔著牙,靜聽著他的幾個夥伴們的談話。大門口附近還站著幾個姑娘。林奇低聲對斯蒂芬說:
——你愛的那個人兒也在那兒。
斯蒂芬一聲不響,在那些學生下邊的一個臺階上找到一個地方站下來,完全不理會越下越大的雨,卻不時轉眼去看看那個姑娘。她也不聲不響地和她的幾個夥伴站在一塊。這會兒她身邊沒有一個神父好讓她跟他調情了,他帶著明顯的怨恨的情緒心裡想著,記起了他上一次和她見面時的情景。林奇剛才說得很對。他的頭腦中的那些理論和所有的勇氣剛剛已倒空了,現在已慢慢回到一種沒情沒緒的寧靜中來。
他聽到那些學生正隨意談論著。他們談到已通過期中考試的兩個醫科學生,談到在遠洋客輪上找工作的機會,和行醫能撈錢不能撈錢的問題。
——那全都是些空話,到愛爾蘭鄉村去行醫肯定會好得多。
——海因斯在利物浦已待了兩年了,他也這麼說。他說那個破地方簡直令人可怕。整天沒別的盡是給人接生,都是些半克朗的生意。
——那你是說在農村找一個工作,比在一個富足的城市裡還要好嗎?我知道有一個傢伙……
——海因斯根本沒有頭腦。他完全是靠死用功才念畢業的,純粹靠死用功。
——不用去管他吧。在一個大商業城市裡你可以賺到很多錢。
——那要看你的生意怎麼樣了。
——egocredoutvitapauperumestsimpliciteratrox,simplicitersanguinariusatrox,inliverpoolio.
他們的說話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時起時落地傳進他的耳朵裡來。她準備和她的同伴們一起走了。
那陣急促的小陣雨已慢慢過去,只是在那正方形廣場中的叢林上留下一串串珍珠般的水滴,同時那正方形廣場上的黑色的泥土發出一種呼吸的氣息。她們都站在柱廊前的臺階上,她們乾淨的靴子不時發出一陣啪啪聲,她們安靜而高興地談講著,時而看看天上的雲彩,舉起雨傘,尋找適當的角度擋住最後的幾點雨滴。時而又把傘收起來,一本正經地摟起自己的裙子。
他對她的評價是否太過分了?她的生活是否真會像一串念珠一樣的簡單,她的生活是否真會像一隻小鳥的生活一樣簡單而又離奇。清早非常輕快,一天煩躁不安,到太陽落下時又感到非常疲倦?她的心是否和一隻小鳥的心一樣簡單而又自信?
在快天亮的時候,他醒來了。啊,多麼甜蜜的音樂!他的靈魂全都被露水浸溼了。在睡夢中一陣陣慘白、清涼的光的波浪從他的肢體上漂了過去。他安靜地躺著,彷彿他的靈魂正躺在一潭清水中,耳邊卻一直響著微弱的甜蜜的音樂。他的頭腦慢慢清醒過來,品嚐到閃耀著黎明的清光的知識和清晨的靈感。一種像最純的水一樣純淨,像露水一樣甜蜜,像音樂一樣動人的精神充滿了他的身心。但那精神進入他的身體時是那樣的輕巧,那樣的毫無激情,彷彿是那些天使長在對著他噓氣!他的靈魂正慢慢地醒來,害怕自己會完全清醒了。這時正是黎明前的無風的時刻,在這時瘋狂的情緒都會清醒過來,奇怪的植物都會向光明展開它的葉子,飛蛾也會靜靜地開始飛出。
一種心靈的陶醉!夜也已經陶醉了。在一個夢境或幻境中,他已經體會到了天使般的生活的狂喜。這僅只是一瞬間的陶醉,或者還會延續許多小時、許多年甚至許多世紀呢?
那一瞬間的靈感現在似乎忽然從各個方面,從已經發生或者可能發生的無數曖昧的情況中反射出來。那一瞬間像一點亮光一樣忽然閃現,而現在從那模糊情景的團團雲霧中飛出的混亂的形式卻緩緩地蓋住了它的餘光。啊!在想象的處女的子宮裡,語言文字已變得肉體化了。天使長加布裡埃爾已經進入了這個處女的閨房。當白色的光焰過去以後,在他的精神中那紅色的餘光越變越深,最後變成了玫瑰色的充滿熱情的光亮,那玫瑰色的充滿熱情的光亮便是她的離奇的、自有其主見的心,它離奇得從不為人所知,將來也不會為人所知,它的主見先於天地之始便已經存在了。在那種充滿熱情的玫瑰般的火光的引誘下,眾天使的歌聲正從天上飄落到人間。
你對你那永恆的熱情豈不感到厭倦?
你簡直可以迷住墮落的天使長。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華年。
這詩行從他的心中來到他的唇邊,低聲把它重念一遍,他感到一首維蘭內爾的有力的節奏流過了他的嘴唇。那玫瑰般的火光散發出一道道它的韻律的光線;厭倦,華年,火焰,香菸,歌篇。它的光線使整個世界燃燒起來,消融了人的心和天使的心:從這玫瑰中射出的光線便是她的自有主見的心靈。
你在男人的心中燃起了熱情的火焰,
你讓他為你失去了自己的主張。
你對你那永恆的熱情豈不感到厭倦?
後來呢?那節奏慢慢消失,停止了一會兒,接著又開始一拍一拍地活動起來。後來呢?後來是煙霧,那從人世的祭壇上向上飛去的香菸。
在那火焰上飄動著讚美的香菸,
它從海面上一圈圈飛向天上。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華年。
香菸從整個大地的地面上,從整個沸騰的海洋上向上飄去,那是為讚美她而升起的香菸。整個地球像一個被來回搖晃著的香爐,它本身便是一個用香料做成的大球,一個橢圓形的球。那節奏忽然終止了,從他心中發出的呼喊聲已變得斷斷續續。他的嘴開始一次再次默默唸誦著那第一節詩;接著他勉強唸完了全詩的上半部分,結結巴巴,念不下去了;然後他停住了。他的心的呼號聲已變得斷斷續續了。
那罩著面紗的無風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在赤裸裸的玻璃窗的後面,晨間的清光正在慢慢聚集。從極遠的地方傳來了微弱的鐘聲。一隻鳥在啾啾鳴叫,兩隻鳥,三隻。那鐘聲和鳥叫都停止了,一股冷漠的白色的光向東方和西方鋪展開去,蓋住了整個世界,蓋住了他心中的玫瑰色的光亮。
擔心一切會全部消失掉,他匆匆用胳膊撐起身子尋找紙片和鉛筆。但這兩樣東西桌上全都沒有,而只有他昨天吃晚飯時用過的一個湯盤和滿是蠟淚的一個燭臺,燭臺的紙做的承盤還留有昨天的火焰燃燒後的痕跡。他疲倦地把手向腳那邊伸去,在那裡掛著的一件上衣口袋裡亂摸索。他的手碰到了一支鉛筆,接著還碰到一個香菸盒。他回身倒在床上,撕開香菸盒,把裡面的最後一支香菸放在窗臺上,開始用清晰細小的筆畫在那粗糙的紙盒面上寫下他那首維蘭內爾詩體的幾節詩。
全部寫完以後,他躺在那已被壓扁的枕頭上,低聲唸了一遍。他頭下枕頭裡結成團的毛絨使他想起了她的客廳沙發裡結成團的馬毛。他曾多次微笑著或者嚴肅地坐在那沙發上,由於對她和對他自己感到生氣,止不住一再問自己為什麼到那裡去了,而那貼在光禿禿的爐臺上面的《神聖的心》的圖片更使他感到心煩意亂。他看她在一陣催人慾睡的談話中向他走了過來,請他唱一支他平常唱過的那些奇怪的歌。然後,他就看到自己在那張古老的鋼琴邊坐了下來,用手輕輕敲打著那已滿是斑紋的琴鍵,然後,在屋子裡又一次響起的談話聲中,看著她倚立在爐臺邊,為他唱一支伊麗莎白時代的精巧的歌曲,唱一支悲傷而又甜蜜的難分難捨的送別歌,唱一支歌頌阿金庫爾的勝利的歌曲,或一支輕快的有關綠袖姑娘的歌曲。在他唱著,她聽著,或者假裝聽著的時候,他的心便完全平靜下來,可是當那些古色古香的歌曲唱完以後,他又聽到了那屋子裡的說話聲,並記起了自己的一句充滿諷刺的話:在這屋子裡年輕人被人過早地用教名來稱呼他們了。
有那麼一會兒,她的眼睛似乎準備對他表示出全部的信任,可結果他只是徒勞地等待了一陣。她現在是輕輕移動著舞步正從他的記憶中走過,她完全像那天夜晚狂歡節舞會上的情景,一手輕輕提著白色的衣裙,一束白色的小花在她的頭上輕輕顫動。她隨大家一起腳步輕盈地跳著舞。她向他這邊跳了過來,在走近他的時候,她微微向一邊轉過眼睛,臉上露出淡淡的紅暈。在手拉著手連成的人環斷開的地方,她曾把她的手在他的手裡放了一會兒,一件柔軟的商品。
——你這會兒可是一位非常少見的稀客了。
——是的,我天生是當和尚的。
——我恐怕你是一個異教徒。
——你很害怕嗎?
她沿著手拉著手的那一排人群迅速從他身邊跳開去,算作對他的回答,她輕巧而小心地舞著,不和任何人接觸。她頭上的白花隨著她的舞步顫動著,在她躲進一片陰暗中去的時候,她臉上的紅暈顯得更濃了。
和尚!他自己的形象忽然變成了一個修道院的破壞者、一個相信異端邪說的方濟各會會員,既願意又不願意皈依上帝,卻像格拉爾蒂諾·達波爾戈·山·達尼洛一樣編織出了一面輕薄的詭辯的蛛網,並在她的耳邊低語。
不,這不是他的形象,這倒像是上次他見到她時和她在一起的那年輕神父的形象,那天他看到她從她的小鴿子般的眼睛裡偷看著他,手裡胡亂翻著她學習愛爾蘭語的練習簿。
——是的,是的,那些姑娘們已經都轉向我們了。這情況我每天都能看到。姑娘們已經和我們在一起。她們是我們學習語言的最好的幫手。
——還有教堂呢,莫蘭神父?
——教堂也一樣。和我們站在一邊。那裡的工作進展得很順利。不要為教堂發愁了。
算了吧!他厭惡地離開那裡是做得完全對的。在圖書館的臺階上他沒有和她打招呼,也做得完全對!他就應該讓她去和她的神父調情,讓她去玩弄教堂吧,因為教堂不過是基督教的下賤的廚娘。
一陣粗暴的憤怒徹底驅散了他靈魂中最後一剎那的歡樂。它殘暴地徹底打碎了她的美好形象,並把那形象的碎片四散拋撒。於是她的形象的被歪曲的縮影便從四方八面飛來,在他的記憶中顯現:他看到了那個穿著破舊衣服、頂著一頭板結的粗糙的頭髮、長著淘氣的孩子臉、把自己叫作他自己的姑娘、還向他要他的一束花的賣花姑娘,想到了他隔壁人家一邊哐啷哐啷地洗著碗盤一邊用農村歌手的拖長的音調老唱著《在基拉爾尼的湖山邊》的頭幾節的廚娘,想到了在科克山附近的人行道上,因看到陰溝上的鐵板掛住了他破爛的鞋跟,使他幾乎摔倒而大笑不止的那個姑娘,還想到了他曾經看了一眼,並被她小巧的紅透的嘴唇所吸引的那個姑娘,她在從雅各布餅乾廠走出來的時候,回過頭來對他叫著說:
——你已看到了我直直的頭髮和彎彎的眉毛,你喜歡嗎?
然而不管他怎麼對她的形象百般詆譭和嘲笑,他始終感到,他的憤怒也仍然只是對她表示愛慕的一種形式。那天他帶著輕蔑的神氣走出教室,其實也有些故意撒賴,他感到也許在她那長睫毛投下一片陰影的黑眼睛後面隱藏著她的整個民族的秘密。在他從街上走過的時候,他曾經懷著怨恨的心情對自己說,她是她本國婦女的一個典型形象,她是一個在黑暗、機密和孤獨中忽然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的一個像蝙蝠一樣的靈魂,她沒有愛情也沒有罪孽地和她溫和的愛人一塊兒待上一會兒,然後卻讓他去對躲在格子後面的一位神父的耳朵低聲坦白自己天真的過失。他只有粗野地對她的情人加以咒罵才可以稍稍緩解他對她的憤怒,她情人的名字、聲音和長相都使他受到打擊的驕傲情緒感到難以忍耐:他是一個當了神父的農民,有一個哥哥在都柏林當警察,還有一個弟弟在莫伊卡倫當招待。對他,對他那樣一個就知道如何進行各種形式主義的宗教儀式的人,她可以讓他看到她不加掩蓋的靈魂,而對他這個宣揚永恆的想象力的教士,一個能夠把每天普通生活上的經歷變作具有永生生命的光輝形體的教士,她卻不肯那樣。
那次聖餐會上的鮮明形象又和他那一瞬間出現的充滿怨恨和絕望的思想聯絡起來,從他那思想中發出的連續不斷的喊叫聲形成了一支感恩的聖歌。
我們的斷續的喊叫和悲傷的歌篇
隨著聖餐會上的聖歌向天上飛揚。
你對你那永恆的熱情豈不感到厭倦?
現在貢獻犧牲的手正高高舉向蒼天,
聖餐會上的酒杯都已滿滿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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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柏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