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再等待了。

從拜倫酒館門口走到克隆塔夫教堂門口,從克隆塔夫教堂門口又走到拜倫酒店門口,然後又走向教堂,然後又走向酒店,他一直就這樣來回走著,起先很慢,在那露著一片片修補痕跡的人行道上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讓自己的腳步和著詩行中的每一個降音。他父親和丹·克羅斯比一道去替他打聽關於上大學的事,現在已經整整一個小時了。整整一個小時,他就那樣來來回回地走著,等待著:可是他現在實在沒法再等下去了。

他匆匆向一家酒店那邊趕去,他走得很快,生怕他父親的一聲尖叫又會把他叫回來。不一會兒他就轉過了警察兵營邊的那個拐角的地方,他現在已經不再怕他父親叫喊了。

是的,他母親對那一套想法根本不同意,他從她不安的沉默中完全可以看出她的心事。然而她的那種不信任卻比他父親的驕傲神態使他觸動更深,他冷漠地想到,他早已看到自己靈魂深處逐漸減弱的信念,是如何在他母親眼中變得日益老練和日益堅強。一種模糊的敵對情緒在他心中慢慢滋長起來,它像一片雲彩一樣模糊了他對她不忠的思想,但等到這情緒又像雲彩一樣飄過,他的頭腦又變得非常清醒而且恢復了對她的孝心的時候,他卻模糊地但毫不遺憾地意識到,在他們的共同生活中已出現了第一個不聲不響的裂痕。

上大學!那麼說,他是偷偷溜過了守護著他的童年處境的那一排崗哨了,他們一直極力要讓他和他們待在一起,這樣他就會聽從他們的管束,按他們的願望行事。在獲得某種滿足後產生的驕傲像一排緩慢而寬大的浪頭把他高舉了起來。他現在尚未能看清的他為之而生的目的引導他從一條看不見的道路上逃了出去,而現在它卻又招手讓他回來,並在他面前展現了一條新的冒險的道路。他似乎聽到一段陣發的音樂的音調,一會兒跳上去變成一段樂曲,一會兒又降下來變成了減四度和絃,一會兒又跳上去變成一種樂調,一會兒又降下來變成第三大調,那神情很像夜半森林中的三條火舌的火焰,一個火焰接著一個火焰忽高忽低地跳動。這彷彿是妖姬的音樂的序曲,無頭無尾也沒有一定的形式。等到它越變越狂野,節拍越來越快,彷彿那火焰已跳出時間觀念之外的時候,他似乎聽到樹蔭下的青草上有許多野獸在賽跑,它們的腳步發出的噼啪聲,像雨點打在樹葉上一樣。它們的腳步發出的混亂的噼啪聲在他的頭腦中響了過去,其中有家兔和野兔的腳步,有公鹿和母鹿的腳步,還有羚羊的腳步發出的聲響,直到後來他再也聽不到那腳步聲卻只記起了紐曼的一句節奏鮮明而強烈的詩:

——他的腳在他的永恆的手臂之下完全像公鹿的腳一樣。

這一模糊形象所表現的驕傲情緒又使他想起了他曾經拒絕的那一教職可能帶來的威嚴。在整個孩子時期,他常常想著擔任教職是他最後的歸宿,可是現在到了要他服從這一召喚的時候,他卻服從一個更帶有野性的本能,逃避開了。現在時機已經錯過:任命教職的神聖膏油將永遠不會塗在他的身上了。他已經拒絕了。為什麼?

他離開多利蒙特的大路朝海邊走去,走過薄木板的橋面時,他感到橋板在他穿得很厚的沉重的腳下搖晃著。一隊基督教的弟兄們正從酒館那邊走過來,他們排成雙行已經開始過橋了。很快整個橋樑都抖動著,發出隆隆響聲。他們的不整潔的臉一對一對地從他面前走過,那臉由於海風的侵襲都染上了發黃或發紅或青灰的顏色,而在他試圖安詳地不動感情地觀望他們的時候,在他自己的臉上卻出現了一種淡淡的羞怯和同情的神情。這使他對自己十分生氣,因而他為了避開他們的眼神轉過臉去,側身觀望著橋下起著漩渦的清淺的水流,但儘管這樣他從水的倒影中仍然看到他們的高頂的綢帽、樸實的翻著的衣領和寬大的牧師服裝。

希基兄弟。

奎德兄弟。

麥卡德爾兄弟。

基奧兄弟。

他們的虔誠一定像他們的名字一樣,像他們的臉面一樣,也像他們的衣服一樣,他沒有必要對自己說,他們的那種謙恭和悔恨的心,非常可能,表現了比他從未表現過的更大的虔誠,對他們那種樸實的禮拜,上帝樂意接受的程度恐怕十倍於他那種矯揉造作的虔誠。他用不著敦促自己對他們慷慨一些,也用不著對自己說,如果有一天他拋棄了驕傲的情緒,潦倒不堪,穿著一身乞丐的衣服來到他們門前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對他非常慷慨,而且像愛他們自己一樣愛他。最後,他還帶著既覺得無聊而又痛苦的感情,違反自己一向認定的論點,認為愛的戒條吩咐我們不要使用和愛自己同樣數量和同樣強烈的愛去愛我們的鄰居,但是要用和愛自己同樣性質的愛去愛他們。

他從他自己一向珍藏的一些詞句中挑出一句,柔和地自己唸叨著:

——這一天充滿了從海上漂來的斑駁的彩雲。

這句成語、眼前的日子和眼前的情景似乎形成了一個和絃。語言。這就是它們的顏色嗎?他讓那各種各樣的顏色:朝日的金黃色、蘋果園裡的黃褐色和綠色、海浪的蔚藍色、羊毛般雲彩的銀灰色等一個接一個亮起來,又暗了下去。不,這不是它們的顏色:這是這個時代本身的姿態和風貌。難道他對於語言的抑揚頓挫的熱愛更甚於它們的色彩和它們跟一切傳說的關係嗎?要不就是由於他視力微弱、思想羞怯,通過五顏六色、內容豐富的語言的三稜鏡所表現出來的光輝燦爛的世界的縮影,還不如觀賞一段明澈、細膩的散文所完美地反映出來的個人情緒的內心世界,能夠給予他更多的樂趣嗎?

他從那搖晃的橋面又走上了堅實的土地。就在那時,他似乎覺得空氣突然變涼了,側臉朝水面上望去,他看到一股從遠處而來的風暴忽然遮暗並加快了水浪前進的速度。心臟的一次輕微的跳動,他喉嚨裡的一次輕微的震顫都又一次告訴他,他的肉體對於那冰冷的非人的顏色是何等的恐懼。然而他並沒有橫穿過他左邊的沙丘,卻仍然一直向前沿著那條像脊樑一樣指向河口的岩石上走去。

被遮蔽的日光微微照亮了河水流入海灣處灰濛濛的水面。遠處,沿著緩緩流動的裡費河,一排排細長的桅杆點綴著遠處的天空,更遠一些,在一片紫霧中靜躺著那輪廓不清的複雜的城市建築。基督教國家的第七個城市,和人的厭倦情緒一樣的古老,和形象模糊的壁毯上的一幅畫面一樣,通過沒有時間觀念的空間顯現在他的面前。它和它開始存在的那些日子相比起來,並不顯得更老,也並不顯得更為厭倦,對於自己的臣服的地位也並不比過去感到更容易忍受。

他這樣帶著沮喪的情緒,抬眼望著由海上飄來的慢慢飛過的斑斑點點的雲彩。它們彷彿是沼澤地上的一群游牧民族,在天空的沙漠地帶上面飄過,從高處飄過愛爾蘭,向西方飄去。它們曾經經過的歐洲現在已被拋在愛爾蘭海那邊,那是一個使用各種奇怪語言的歐洲,那裡佈滿了山谷、林帶和城堡,那裡居住著許多深溝高壘、嚴陣以待的民族。他從自己的內心深處聽到一種混亂的音樂,那音樂彷彿唱出了他幾乎完全清楚可又全然無法捉摸的一些記憶和一些人的名字。然後那音樂聲似乎開始向遠處退去,退去,退去,在那模糊的音樂退去的每一個尾聲中,總留下一聲拉長的喊叫,像流星一樣劃破那黑暗的沉寂。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從世界的那邊有一個聲音在叫喊著。

——哈嘍,斯蒂芬諾斯!

——迪德勒斯大人來了!

——啊哦!……唉,別再弄了,聽見沒有,我在跟你說哩,要不當心我在你的那張臭嘴上給你來一傢伙……啊哦!

——老夥計,陶塞!把他摁在水裡!

——來吧,迪德勒斯!布斯·斯蒂芬魯曼諾斯!布斯·斯蒂芬魯曼諾斯!

——把他摁在水裡!使勁灌他一灌,陶塞!

——救命啦!救命啦!……啊哦!

他還沒有認出他們的臉面,但從他們一起發出的嘈雜聲他已經知道他們都是誰了。只是看一眼那相互打鬧的溼淋淋的光著的身子就已經使他止不住要渾身發抖了。他們光著的身子,有的像屍體一樣煞白,有的顯出淡淡的金黃的顏色,有的因為太陽暴曬顯得紅彤彤的,現在都因為被海水打溼而閃閃發光。用粗糙的木架支撐起來的跳板,每每在他們跳水時都來回搖晃,用粗糙的石頭鋪成的攔波堤的斜坡,也現出冰涼的溼淋淋的光澤,而他們一直不停地在上面打鬧嬉戲。他們用來在彼此的身上胡亂拍打的毛巾全都浸透了冰冷的海水。他們的頭髮也被寒冷的海水全給粘在一塊兒了。

為回答他們的叫喊他站了下來,不在意地隨便講了幾句話,力圖避開他們的調笑。他們看來都顯得多麼沒有性格啊:現在在舒利身上已不再看見那敞開的高領,在恩尼斯身上已不再看見那安著蛇頭一樣的卡子的紅色的皮帶,在康諾利身上也不再看見他的釘著沒有掩口口袋的諾福克式的上衣了!他們那樣子使人看著非常不安,特別是看到那些使得他們可憐的赤裸裸的身子不堪入目地初露青春期的跡象,更使人感到刺心一樣的痛苦。也許他們是要依靠許多人聚在一起打鬧,來逃避他們的靈魂所感到的隱秘的恐怖。可是他,一聲不響地遠離他們,卻完全記得他對他自己的肉體的神秘曾感到何等的恐懼。

——斯蒂芬諾斯·迪達洛斯!布斯·斯蒂芬魯曼諾斯!布斯·斯蒂芬魯曼諾斯!

他們的這種玩笑他並非第一次聽到,可是,現在它正迎合了他自以為在一切人之上的輕微的優越感。和過去一樣,現在他這個奇怪的名字在他聽來似乎變成了一種預言。眼前的灰暗、溫暖的空氣似乎是那樣的毫無時間界限,他自己的情緒又似乎是那樣的飄忽不定而且已非個人所有,因而他感到自己已和所有的時代融合在一起了。不一會兒以前,丹麥人的古王國的鬼魂曾經通過那被煙靄籠罩的城市在他面前露出頭來。現在有人提到這位神話中的發明家的名字,他似乎聽到了遠處的海浪聲,並看到一個什麼東西正鼓著雙翼在海浪上慢慢向天空爬去。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某種奇異的發明,開啟了某本充滿寓言和象徵的中世紀書籍的一頁,因而讓他看到了一個像鷹一樣的人在海上朝著太陽飛去,藉以向他預言他為何而生,以及在他朦朧的兒童時代和少年時代便一直努力追求的最終目的,並藉以象徵那位藝術家在他自己的工作室裡用這個地球上毫無生氣的物質正在創造的一個新的、向上飛去的、摸不著的、永遠不會毀滅的生命的形象嗎?

他的心開始發抖了,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感到自己的四肢被一種狂亂的精神所佔據,彷彿他自己正朝著太陽的方向飛去了。他的心由於恐懼的狂歡而顫抖,他的靈魂卻已經飛去了。他的靈魂現在已超出這個世界在向天空飛翔,而他知道他的肉體已經迅速得到淨化,卻擺脫了飄忽不定的狀態,和宇宙精神混合在一起,放出了光彩。飛翔的狂喜使得他目光炯炯,呼吸狂亂,並使得他的被疾風掃過的四肢顫抖、狂野、光芒四射了。

——一!二!……快注意!

——啊,他媽媽的,我要淹死了!

——一!二!三,快跑!

——下一個!下一個!

——一!……啊!

——斯蒂芬內弗羅斯!

他的喉嚨由於渴望大聲喊叫都憋得發痛了,他要像高飛的鷹鷂一樣喊叫,響徹雲霄地喊出他隨風飄去的喜悅。這是生命對他的靈魂發出的喊叫,而不是充滿各種職責和絕望的世界發出的粗暴而無味的喊聲,也不是呼喚他到聖壇前去終日進行那些無聊活動的非人的聲音。片刻狂野的飛翔已使他獲得徹底的解放,他的嘴唇勉強抑制住的勝利的歡呼幾乎撕裂了他的頭腦。

——斯蒂芬內弗羅斯!

那日夜追隨著他的恐懼、那始終圍繞著他的難以捉摸的猶豫、那從內心到外表都使他感到難堪的羞辱——所有這些現在除了把它們叫作從屍體上剝下的屍衣和死人在墳墓裡穿的衣服外,還能叫它什麼?

他的靈魂已經從他的兒童時期的墳墓中重新站了起來,拋掉了他身上的屍衣。是的!是的!是的!他將和與他同名的那個偉大的發明家一樣,用他的靈魂的自由和力量,驕傲地創造出一個新的、向上的、美麗的、摸不著的、永不毀滅的生命。

他神經質地從那石塊上往上爬,因為他已經沒有辦法熄滅在他的血液中燃燒起來的火焰了。他感到滿臉發燒,歌聲堵住了他的咽喉。他感到自己的腳有一種要求到處遊逛的狂熱的慾望,像燃燒著的火焰一樣逼迫他出發走向天地的盡頭。向前走!向前走!他的心似乎在大聲喊叫著。海面上的黃昏很快會越來越濃,平原將被夜幕所掩蓋,在他這遊蕩者的面前將會閃耀著新的黎明,讓他看到許多離奇的田野、山岡和人的臉面。可是在哪裡呢?

他朝北向著豪思那面觀望。在防波堤較淺的那一邊海面已經退下去,露出了過去遇難的船隻,海浪也從前灘迅速退走了。在一片很小的水浪中間,一條橢圓形的長灘已經暖融融地顯露出來。在淺海邊的海浪中,這裡那裡到處都露出了閃閃發光的溫暖的沙島,在那些小島四周和那長堤的旁邊,在海灘邊的淺流中到處是半裸著的人影,有時涉水前進,有時潛入水中。

過了一會兒,他也脫掉了襪子,把它們疊起來裝在口袋裡,帆布鞋用鞋帶拴連著搭在肩頭,從一些被海浪漂來停留在亂石中的破爛物件中拾起一根尖頭的被鹽水浸透的木棍,然後光著腳向防波堤的坡下走去。

沙灘上有一條很長的小河,他慢慢蹚著河水前進,河水裡漂著無盡無休的水草使他頗為驚詫。寶藍色、黑色、褐色和橄欖色的海草一直不停地在那河水下面移動著,來回搖晃,不停地打著圈。那小河裡的水由於充滿各種水草的顏色顯得很深,並清晰地照出了在天空飄過的雲彩。雲彩一聲不響地在他頭頂上飄過,那墨角藻也一聲不響從他的腳下漂走,灰暗而溫暖的空氣是那樣的寧靜,一個新的充滿野性的生命開始在他的血管裡吟唱了。

他的童年時期現在哪裡去了?那極力逃避自己的命運的他的靈魂現在又到哪裡去了?難道她是獨自去忍受她的創傷給她帶來的羞辱,或者穿著她的已褪色的屍衣,戴著用手一碰就會凋落的花環在她自己的簡陋的與世隔絕的小天地中獨自稱王去了?再或者他自己到底現在哪裡?

他獨自一人待著。沒有任何人注意他,滿心快樂,更接近野性生命的中心。他孤獨、年輕、任性和充滿了野性,他孤獨地待在一片荒涼的充滿荒野氣息的空氣和黑色的水潭之中,孤獨地待在無盡的貝殼和墨角藻之中,在他的四周是如籠薄紗的灰色的陽光,是許多穿著灰色衣服的半裸著的孩子和姑娘,空氣中充滿了孩子和小姑娘們的話語聲。

一個小姑娘站立在他前面的河水中,孤獨而寧靜地觀望著遠處的海洋。她彷彿曾受到某種魔法的驅使,那形象已完全變得像一隻奇怪而美麗的海鳥。她的細長的光著的腿像白鶴的腿一樣纖巧而潔淨,除了一縷水草在她的腿彎處形成一個翠綠色的圖案之外,再看不見任何斑點。她那豐滿的、顏色像象牙一樣的大腿幾乎一直光到她的屁股邊,那裡一圈外露的褲衩的下口完全像由細軟的絨毛組成的白鶴的羽毛。她的淺藍色的裙子大膽地撩上來圍在腰上,從後面掖住。她的胸脯也像一隻海鳥的一樣柔和而纖巧,纖巧而柔和得像一隻長著深色羽毛的鴿子的胸脯。可是她的淡黃色的長髮卻充滿了女兒氣:她的臉也帶著小姑娘氣,但點綴著令人驚異的人間的美。

她孤獨而寧靜地眺望著遠處的海面。當她注意到他的存在,並發現他的眼神正對她表示出無限崇拜的時候,她對他轉過臉來,以十分寧靜的神態諦視著他的凝望,既無羞怯之感,也無淫慾之念。她聽任他長時間,很長時間地對她凝望著,然後一聲不響轉過臉去,低頭看著她面前的河水,用一隻腳在水裡東一下、西一下,輕輕地攪動。水被攪動時發出的微弱的響聲打破了沉寂,那聲音低沉、微弱、像耳語一樣,微弱得像是在夢中聽到的鈴鐺聲,東一下、西一下,東一下、西一下,同時一種淡淡的熱情燃起的紅暈掠過了她的兩頰。

——仁慈的上帝啊!斯蒂芬的靈魂在一陣無法抑制的人間歡樂的激動下止不住大叫著。

他忽然揹著她轉過身,開始向沙灘那邊走去。他滿臉發熱,感到全身都在發燒,他的四肢也不停地顫抖著。向前,向前,向前,他向前大步走著,踏著沙灘向遠處走去,狂野地對著大海歌唱,為那一直在召喚他的生活的來臨發出了熱情的歡呼。

她的形象已永恆地進入了他的靈魂,沒有一句話語打破他的神聖的狂喜的寧靜。她的眼睛已經對他發出了召喚,他的靈魂在聽到這一召喚時止不住欣喜若狂。生活下去,錯誤下去,墮落下去,為勝利而歡呼,從生命中重新創造生命!在他面前出現了一位野性的天使,人世的青春和美的天使,她是來自公正的生命的法庭的使者,他要在一陣狂喜中為他開啟人世的一切錯誤和光榮的道路。前進,前進,前進,前進!

他忽然站住,靜靜地傾聽著他自己的心聲。他已經走了多遠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在他四周看不見任何人影,也沒有任何聲音從遠處的空氣中傳來。但海潮已經快要退去,那一天已經接近尾聲了。他轉過身去背向大海,朝著海灘那面奔跑,不顧腳下堅硬的鵝卵石,一直跑上了傾斜的海灘,在那裡他看到在一圈長著小草的沙丘中有一個安靜的沙窩,於是就在那裡躺下,讓黃昏的安謐和寧靜來慢慢冷卻他沸騰的血液。

在他的上空,他可以感覺到那巨大而冷漠的蒼穹和無數靜靜執行著的天體,他也感覺到在他下面的大地,正是這大地給予他生命,並把他放在自己的懷抱中。

他懶懶地閉上眼睛,慢慢睡去。他的眼皮彷彿因為感覺到大地和她的觀望者的巨大的環形運轉而顫動起來,彷彿感覺到一個新世界的離奇的光亮而顫動起來。他的靈魂在昏厥中進入了另一個新的、離奇的、陰暗的、和下面的大海一樣難於捉摸的世界,在那裡一些模糊的形象和生命正來回穿行。這是一個世界,是一陣閃光,還是一朵鮮花?閃爍著又顫抖著,顫抖著並慢慢展開,像一線剛剛突破黑暗的光明,像一朵正在開放的花朵,它永無止境地自我重複著伸展開去,一片葉子接著一片葉子,一道閃光接著一道閃光,最後展現出一派通紅的顏色,然後又繼續展開,慢慢凋謝,變成淡淡的玫瑰色,把它柔和的紅暈鋪滿整個天空,每一個紅暈的顏色都比前一個顯得更紅。

他醒來的時候,黃昏已經來臨,他用作床褥的細沙和乾草已經不再發光了。他慢慢站起身來,回味著他在睡夢中經歷的狂喜,不禁發出了歡樂的嘆息。

他爬到一個沙丘頂上,向四面觀望。暮色已經籠罩著大地。一彎新月劃破了暗淡、荒涼的天空,那新月像鑲嵌在灰色沙灘上的一個銀環。海潮帶著喁喁低語的波浪迅速向沙灘邊流過來,使遠處淺水邊的沙丘又變成了一個個小島。

此數語源出於《舊約·雅歌》,第4章第8節。雅歌中的原文是。「我的新婦,求你與我一同離開黎巴嫩,與我一同離開黎巴嫩。從亞瑪拿頂、從示尼珥與黑門頂,從有獅子的洞、從有豹子的山,往下觀望。」

拉丁文,意為:「讓他在我的兩乳間安臥。」此語亦出於《舊約·雅歌》,第1章第13節,但舊譯中文《聖經》譯作「常在我懷中」。

按法語意為普通女褲。故有下文有關婦女服裝的一番議論。

英國19世紀的歷史學家、政治家和作家。

19世紀法國的也許是最好爭鬥的天主教記者和作家。

拉丁文:走吧,一切都結束了。

傳說是羅馬暴君尼祿時代的一位商人。他曾和聖彼得和聖保羅打賭要直接飛向天堂。可在他飛得很高的時候,那兩位聖徒向天禱告,又讓他摔到地面上來了。

這裡指伊卡羅斯的父親迪達勒斯。在希臘神話中,他們父子倆曾用自制的蠟翅飛上天空,後因太陽熔化蠟翅而墜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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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柏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