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路易絲吐露了心事,路易絲則因頭兩個孩子長大了,他們的房子越來越狹窄而不安。她建議把他們安置在大房間裡,用一道屏風遮住床,把小的搬到小房間去,他也就不會被電話吵醒了。出於嬰兒不佔地方,約拿可以把小房間當做畫室。大房間白天作為接待客人之用,約拿可以來來去去,看朋友或作畫,路易絲確信他需要獨自一人時會得到諒解。還有安排大孩子睡覺也可以縮短晚會的時間。「妙極。」約拿考慮之後說。「還有,」路易絲說,「如果你的朋友走得早,我們還可以在一起待一會兒。」約拿望著她。路易絲的臉上掠過一絲悲哀。他感動了,擁抱著她,滿懷柔情地吻了她,她如醉如痴,他們一時幸福得如同新婚的日子裡一樣。可她又猶豫了:房間也許對約拿來說是太小了。路易絲抓起一把卷尺,他們發現,由於房間裡擺滿了他的畫和多得多的弟子們的畫,他平時工作的地方几乎不比今後單獨給他的地方大。約拿立刻開始挪地方。
由於運氣,他愈是畫得少,名氣愈是大。人們等待著他的每一次畫展,事先就表示祝賀。也真有少數批評家,其中兩位是他的畫室的常客,以某種保留減弱了他們評述的熱情。但是,弟子們的憤怒彌補了這小小的不幸。當然,他們強調指出,他們把第一階段的作品置於高於一切的地位,但是目前的探索準備著一場新的革命。約拿責備自己每當人家頌揚他初期作品時所感到的輕微不快,真正誠心誠意地感謝他們。只有拉多埋怨說:「這些傢伙真奇怪……他們喜歡您像座雕像,一動不動。依了他們,就不用活了!」但是,約拿為弟子們辯護,「你不能理解,」他對拉多說,「你呀,我畫什麼你都喜歡。」拉多笑了:「見鬼。我喜歡的不是你的畫。是你的繪畫藝術。」
無論如何,這些畫繼續受到喜愛,在一次受到熱烈歡迎的畫展之後,畫商主動提出增加月錢。約拿接受了,並表達了他的感激之情。「聽您這樣說,」畫商說,「人們會以為您重視金錢呢。」如此的善良征服了畫家的心。然而,他請求畫商允許他把一幅畫作一次義賣時,後者表示不安,想知道那是否是一次「贏利」的義賣。約拿不知道。畫商於是建議老老實實地遵守合同,合同賦予他賣畫的獨家特權。「合同就是合同。」他說。合同中沒有規定義賣。「隨您的便。」畫家說。
新的安排使約拿十分滿意。事實上,他可以相當經常地獨自一人,以便回答他收到的大量信件,他的禮貌使他不能不答覆。有些是關於他的藝術的,另一些要多得多,是關於通訊人個人的,或是想在自己的畫家的志願方面得到他的鼓勵,或是要求金錢方面的主意或幫助。隨著約拿的名字越來越多地出現在雜誌中,他也被要求,像所有的人一樣,參與揭露令人憤怒的不公正的事情。約拿覆信,寫關於藝術的文章,表示謝意,出主意,在人家給他的正義的抗議書上簽字。「你現在搞政治了?讓作家和醜姑娘們幹吧!」拉多說。不,他只在那些宣告與黨派觀點無涉的抗議書上簽字。然而,所有的抗議書都宣稱具有響噹噹的獨立性。約拿一星期一星期地拖著裝滿信件的口袋,信件不斷地被疏忽,不斷地更新。他回答最緊迫的、一般來自陌生人的、那些需要從容回答的信,就是說,朋友們的信,他就留到更合適的時候。無論如何,這麼多的義務,不容他延宕和無憂無慮。他總是感到誤了時,犯了罪,甚至他作畫時也是如此,這種情況不時發生。
路易絲越來越為孩子所累,過去由約拿做的家務事現在都由她做了,弄得她精疲力盡。約拿感到難過。不管怎麼說,他工作是為了樂趣,而她則承擔了最壞的部分。當她跑來跑去的時候,他就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電話!」大兒子喊,約拿撂下畫,回來的時候放了心,電話裡提醒他一次約會。「煤氣!」一個辦事員在門口大叫。「來了,來了!」當約拿放下電話或從門口回來時,一個朋友或一個弟子,有時是兩者一起,為了結束一場開了頭的談話,一直跟著他到小房間。逐漸地,大家都成了走廊上的常客了。他們待在那兒,閒談,遠遠地招呼約拿作證,或者闖入小房間。他們一邊進門一邊喊:「在這兒,我們至少可以看看您,隨意看看您。」約拿大為感動,他說:「真的。大家不大見面了。」他也深感自己使那些不見面的人失望,因此心裡難過。那些人常常是一些他願意碰面的朋友。但是,時間不夠用,他不能什麼都接受。這樣,他的名譽受到了影響。「自從成功以後,他驕傲了。」人們說。「他什麼人也不見了。」或者:「他除了自己誰也不愛。」不,他愛繪畫,愛路易絲、孩子、拉多,還有幾個人,他對一切人都有感情。然而生命短促,光陰飛逝。他的精力也有限度。難的是既要描繪世界和人,又要同時和他們一起生活。從另一方面說,他不能抱怨,也不能解釋他所遇到的障礙。因為人家拍著他的肩膀說:「有福氣的傢伙!這是榮譽的代價啊!」
於是,信件越積越多,而弟子們對任何鬆懈都不寬容,上流社會的人現在也紛至沓來,約拿認為,既然他們像眾人一樣能夠熱衷於英國王室和無休止的饗客,也能對繪畫感興趣。事實上,那主要是些太太們,不過,她們的舉止倒是十分坦率。她們自己不買畫,只是把朋友帶到畫家家裡,希望他們替她們買,然而經常失望。她們幫助路易絲,特別是幫她為客人們準備茶水。茶杯經過一隻手又一隻手,穿越走廊,從廚房到大房間,最後折回,停留在畫室,約拿正在幾個把畫室塞得滿滿的朋友和弟子中間作畫,他放下畫筆,感激地接過一位迷人的女客特意為他斟滿的一杯茶。
他喝了茶,看看一個弟子剛放在架上的草圖,與朋友們笑著,突然停住,求一個朋友為他寄出夜裡寫就的一包信,扶起跌在他腿間的二兒子sup/sup,擺好姿勢照相,然後:「約拿,電話!」他搖晃著杯子,一邊道歉,一邊穿過走廊上的人群,然後回來,在畫的一角添上幾筆,停下來回答那迷人的女客,當然,他要為她畫一幅肖像,又回到畫架前。他繼續作畫,然而:「約拿,簽名!」「是什麼,郵差嗎?」他問。「不,是克什米爾的苦役犯。」「來了,來了!」他隨即跑到門口,迎接一位年輕朋友和他的抗議書,關切地打聽是否涉及政治,在完全放心和因藝術家的特權造成的義務而受到責備之後,他簽了名,隨後又出來,人家向他介紹一位剛剛獲勝的、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拳擊家,或是某一國的一位最大的劇作家。劇作家看了他五分鐘,用感動的目光表達因不懂法語而不能說得更清楚的東西,而約拿懷著真摯的好感頻頻點頭。幸虧這收拾不了的局面因一位最迷人的講道者闖入而收場,他想被介紹給大畫家。約拿非常高興,說就是他本人。他摸著口袋裡的信,抓起畫筆準備再畫,但是先得感謝那當兒人家送給他的一對塞特種獵狗,他把它們放在臥室裡,回來接受饋贈者的共進午餐的邀請,當聽見路易絲大叫時又出來,確實認識到塞特種獵狗不可能在公寓裡飼養,就把它們關進浴室,它們在裡面狂吠不已,直叫得大家都只好充耳不聞。越過眾人的腦袋,約拿看見了路易絲的目光,他覺得這目光是憂鬱的。白天終於過去了,一些客人告辭,另一些還滯留在大房間裡,感動地看著路易絲打發孩子睡覺,有一個戴帽子的、儀態高貴的女人幫助她,那女人表示歉意,一會兒不得不回她的府邸去,那裡生活分散在兩層,遠不如約拿家親切和熱鬧。
一個星期六下午,拉多給路易絲帶來一臺精巧的衣物乾燥器,可以掛在廚房的頂棚上。他發現房子裡擠滿了人,在小房間裡,約拿被一群行家圍著,正在畫送狗的女人,而他自己也被一個官方藝術家畫著。據路易絲說,那人是為一項國家的訂貨在作畫。「這將是《工作中的藝術家》。」拉多縮在房間的一角看著他的朋友,看得出來,他的朋友正全神貫注地工作著。一個從未和拉多見過面的行家俯身向他說:「嘿,他氣色真好!」拉多不回答。「您畫畫,」那人繼續說,「我也畫。哼,相信我,他退步了。」「已經?」拉多問。「是的,這是由於成功啊,人們抵抗不了成功。他完了。」「他是退步了還是完了?」「一個藝術家退步了就是完了。看,他沒什麼可畫的了。人家畫他本人,將把他掛在牆上。」
稍後,午夜,在夫婦倆的臥室裡,約拿站著,路易絲和拉多坐在床的一角,都不說話。孩子們都睡了,兩隻狗寄養在鄉下,約拿和拉多揩乾了路易絲剛剛洗過的餐具,疲倦讓人感到舒服。「僱一個傭人吧。」拉多望著一堆餐具說。路易絲神情憂鬱地說:「我們讓她住在哪兒呢?」於是,他們就都沉默了。「你滿意嗎?」拉多突然問。約拿微微一笑,但是神色倦怠。「是的,大家都對我好。」「不,」拉多說,「別相信他們。他們不都好。」「誰?」「你的畫家朋友,比方說。」「我知道,」約拿說,「但是,許多藝術家都是這樣。他們對生存沒有信心,甚至包括最偉大的藝術家。於是,他們就尋找證據,就評判,就譴責。這樣能給他們力量,這是生存的開始。他們孤獨!」拉多搖頭。「相信我,」約拿說,「我瞭解他們。應該愛他們。」「而你呢,」拉多說,「你存在嗎?你從不說任何人的壞話。」約拿笑了:「啊!我經常想壞話,只不過我隨後就忘了。」他嚴肅起來:「不,對我的存在我不肯定。但我將會存在,這我有把握。」
拉多問路易絲的想法。她振作了一下,回答說約拿是對的:他們的客人的看法無關緊要。只有約拿的工作才重要。她深感孩子妨礙了他。他們長大了,應該買一個長沙發,可是那會佔許多地方。除了等著找到一套更大的房子,又有什麼辦法!約拿看了看臥室。當然,這不理想,床太寬了。但是,白天裡房間是空的。他對沉思中的路易絲說了。至少在臥室裡,約拿不會受到干擾,人們畢竟還不敢躺在他們的床上。「您覺得怎麼樣?」她又問拉多。拉多看了看約拿。約拿正出神地望著前面的窗戶。然後,他抬眼望著沒有星星的天空,過去拉上窗簾。回來時,他對拉多微微一笑,挨著他坐在床上,什麼也沒說。路易絲顯然疲倦不堪,說要去洗澡。只剩下他們倆了,約拿感到拉多的肩膀碰著他的肩膀。他沒有看他,說:「我喜歡畫畫。我願意畫出我的全部生活,日以繼夜。這不是一種運氣嗎?」拉多溫柔地望著他:「是的,這是一種運氣。」
孩子們一天天大了,約拿看到他們快活強壯,感到幸福。他們上學了,下午四點鐘回家。約拿還可利用星期六下午,星期四,也可利用多而長的假期的整個白天。他們還沒有大到可以安靜地玩耍的年紀,但他們相當健壯,足以使房間裡充滿著吵鬧聲和笑聲。得讓他們安靜,嚇唬他們,有時得裝作要打他們的樣子。衣服要保持整潔,紐扣要釘,路易絲一個人不夠了。既然他們沒有地方給傭人住,也不能讓一個外人插進他們親密的生活中去,約拿就提議請路易絲的姐姐羅茲來幫忙,她正守寡,一個女兒也大了。「是啊,」路易絲說,「羅茲並不妨礙我們。我們什麼時候願意,就什麼時候打發她走。」約拿十分高興,這個解決辦法既可減輕路易絲的負擔,又減輕了他面對妻子的勞累所感到的良心不安。尤其是路易絲的姐姐常帶女兒來幫忙,他更感到莫大的慰藉。母女兩人的心腸是世上最好的:德行和無私在她們正直的天性中發出燦爛的光輝。她們千方百計幫助做家務,不吝惜時間。她們自己的寂寞生活和在路易絲家發現的自在的樂趣幫了她們的忙。不出所料,誰也不覺得拘束,兩位親戚從第一天起就真正感到好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大房間成了公共的,既是飯廳,又是洗衣房,又是育嬰室。最小的兒子住的那個小房間放畫,又擺了一張行軍床,羅茲不帶女兒來時就睡在那上面。
約拿佔了臥室,在床與窗戶間的空地上作畫。只不過他要等孩子們的房間收拾好之後,才收拾臥室。然後,就沒有人來打擾他了,除非來找襯衣,因為家裡唯一的衣櫃在這間房裡。客人比先前稍微少了些,他們養成了習慣,不顧路易絲的意願,為了更好地同約拿說話,竟毫不猶豫地躺在床上。孩子們也來擁抱父親。「讓他們看看畫兒。」約拿給他們看他畫的畫,溫柔地擁抱他們,打發他們走的時候,他感到他們完全地、毫無保留地佔據了他整個的心。沒有了他們,他只會發現空虛和孤獨。他像愛畫一樣地愛他們,因為世界上只有他們才同繪畫一樣生機勃勃。
但是,約拿畫得少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那樣勤奮,但他現在甚至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畫畫也有了困難。這些時刻,他是望著天空度過的。他總是精神渙散,疲憊不堪,想入非非。他想繪畫,想他的天職,就是不想畫。「我喜歡繪畫。」他還這樣自言自語,拿著畫筆的手卻垂在身旁,聽著遠處的廣播。
同時,他的名聲跌落了。人們給他拿來有保留的文章,有些還說壞話,有幾篇措辭之惡毒令他心碎。但是,他心裡想,從這些攻擊中也可獲益,會促使他工作得更好。還繼續上門的那些人對他也不那麼崇敬了,像老朋友一樣,他們無拘無束。當他想畫畫的時候,他們說:「咳!你有的是時間!」約拿覺得,他們已經以某種方式把他歸入他們自己的失敗中去了。然而,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新的一致也有好的東西。拉多聳聳肩膀:「你太傻了。他們不怎麼愛你。」「他們現在愛我一點兒了。」約拿回答說,「一點兒愛,這已是很多了。如何得到它又有什麼關係!」因此,他還儘可能地說話、寫信、畫畫。漸漸地,他真的畫了,特別是星期天下午,孩子們跟著路易絲和羅茲出去的時候。晚上,畫有些進展,他很高興。這段時間,他畫天空。
一天,畫商告訴他,鑑於出售明顯地減少,他不得不遺憾地減少月錢,約拿同意了,但是,路易絲表示擔心。時值九月,該給孩子們準備開學穿的衣服了。她自已開始作活,像往常一樣勇氣十足,但很快就累倒了。羅茲可以釘紐扣,可不會縫衣服。不過,她丈夫的表妹會,她來幫助路易絲。漸漸地,她在約拿的房間裡待下了,坐在角落裡的一把椅子上,沉默寡言,安安靜靜。她甚至安靜到那種程度,以至於路易絲建議約拿畫一幅《女工》。「好主意。」約拿說。他試了試,廢了兩塊畫布,然後就又回到已經開始了的天空上去了。第二天,他長時間地在房間裡徘徊,不作畫,只是沉思默想。一個弟子怒氣衝衝地來給他看一篇長文,否則他是不會看的。他看到說他的畫被過高地評價了,已經過時了。畫商也給他打電話,說他對銷路下降感到擔心。但是,他還繼續幻想和沉思。他對弟子說文章中有對的地方,但是他,約拿,還寄希望於許多年的工作。對畫商,他回答說他的擔心他懂得,但他並不同意。他有一幅真正新穎的巨畫要畫,一切都將重新開始。他說的時候,覺得他講的是實話,他的運氣還在那兒。好好地安排一下就行了。
此後的幾天裡,他試圖在走廊裡作畫,第二天又在浴室裡,利用燈光來畫,第三天又在廚房裡。然而,他第一次感到他到處都碰到的人妨礙了他,他不怎麼認識的人妨礙了他,他的親人、他愛的人妨礙了他。有一段時間,他停止了工作,陷入沉思。如果季節合適的話,他會對著實物畫的。不幸的是,快入冬了,開春之前畫風景是困難的。他還是試了試,隨即放棄了,嚴寒直透到他心裡。他一連幾天待在畫布旁,經常是坐在旁邊,或佇立在窗前;他不畫了。他那時養成了早晨出門的習慣。他計劃畫一靜物速寫,一株樹、一幢歪斜的房屋、隨意瞥到的一個側影。一天過去了,他什麼也沒有畫。相反,最微不足道的誘惑,如報紙、一次邂逅、櫥窗、一杯咖啡的熱氣,卻吸引住他。每天晚上,他都感到良心不安,擺脫不了,卻又自己原諒自己。他要畫,這是肯定的,經過這一段表面上的空虛之後,還要更好地畫。他是在內心裡工作,如此而已,福星會走出這晦暗的迷霧,煥然一新,燦爛輝煌。在等待中,他泡在咖啡館裡。他發現酒精使他興奮,如同他在那些大力工作的日子裡一模一樣,那當兒,他想到他的畫,心頭湧起唯獨在孩子面前他才感到的那種溫柔熱烈的感情。喝到第二杯白蘭地時,他重新在自己身上發現了那種令人痛苦的激動,使他同時成為世界的主人和僕人。只不過他是在虛無中享受著它,閒著雙手,沒有把它放進一幅作品中去。然而,正是這一點最接近他為之生活的歡樂,他現在坐著,想入非非,在煙氣騰騰、聲音嘈雜的地方消磨時日。
他躲著藝術家們常去的場所和地區。當他遇見的熟人談起他的畫時,他就驚惶失措。他想逃,這看得出來,於是他就逃了。他知道人們在他背後說什麼:「他自以為是倫勃朗。」他的苦惱加深了。無論如何,他不再微笑了,他的老朋友從中得出一個奇特的、卻是不可避免的結論:「如果他不再微笑了,那是因為他對自己很滿意。」他知道之後,越發見人即逃,滿腹狐疑。他走進咖啡館,只要感到座中有個熟人,心中就立即陰沉下來。他呆立在那兒,渾身無力,心中充滿一種奇特的悲哀,臉色陰沉,掩飾著慌亂,也掩飾著一種貪婪的、突然的對友情的渴望。他想起了拉多的善良的目光,突然轉身出去。「這傢伙真古怪!」有一天,正在他出去的時候,他身邊的一個人說。
他從此只到郊區去了,那些地方沒有人認識他。在那兒,他可以說話、微笑,他的好心又甦醒了,人們什麼也不問他。他交了幾個不那麼苛求的朋友。他特別喜歡跟其中的一個作伴,那人在他常去的車站餐廳當服務生。這服務生問他:「平日裡幹些什麼?」「畫畫。」約拿回答說。「油漆匠還是畫家?sup/sup」「畫家。」「嗬!那很難啊。」服務生說。然後,他們就不再談這個問題了。是的,那很難,但是約拿會擺脫困難的,只要他找到如何安排工作的辦法。
光陰荏苒,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又遇到了其他一些人,女人幫了他的忙。他可以在談情說愛之前或之後跟她們聊聊,尤其是可以吹吹,她們理解他,即使並不信服。有時候,他覺得又恢復了力量。一天,他受到一個女友的鼓勵,下了決心。他回到家裡,女裁縫不在,他試圖重新在房間裡作畫。可是,一個鐘頭過去了,他安置好畫布,對著視而未見的路易絲笑笑,又出去了。他喝了一天,在女友家過夜,其實並沒有慾望。早晨,路易絲看到他形容大變,痛不欲生。她想知道他是否佔有了那女人。約拿說沒有,他醉了,但是以前他曾佔有過別的女人。看到路易絲的臉猶如一副突然遭到極度痛苦的溺水者的面孔,他生平第一次心碎了。他這才發覺,他這一陣沒有想到路易絲,他感到羞愧。他求她原諒,到此為止,明天一切將重新開始,一如先前。路易絲說不出話來,轉身藏住自己的淚水。
第二天,約拿早早出去了。天下著雨,他回來的時候,澆得像個落湯雞,扛著一捆木板。家裡,有兩個老朋友來探詢訊息,正在大房間喝咖啡。「約拿換了方式。他要在木頭上畫畫了!」他們說。約拿微微一笑,「不是。不過,我開始畫點新的。」他走到小走廊上去,走廊連著浴室、廁所和廚房。在兩條走廊相接的直角處,他站住了,久久地打量著高高的、直伸到陰暗的頂棚的牆壁。需要一隻梯子,他下樓到門房那兒去找。
他回來時,又多了幾個人,他們很高興又見到了他,他與他們的友情和關於他的家庭的問話糾纏了一番,才到了走廊盡頭。這時,他妻子從廚房裡出來了。約拿放下梯子,緊緊地擁抱了她。路易絲望著他。「我求求你,」她說,「別再畫了。」「不,」約拿說,「我要畫。我得畫。」不過,他像是在自言自語,目光望著別處。他幹起來了。他在牆壁當中裝了一塊木板,好承受一個又高又深、但很狹窄的閣樓一類的東西。傍晚,一切都完工了。藉助梯子,約拿吊在閣樓的小板上,作了幾個引體向上,考驗考驗活計是否牢固。隨後,他走進那些人中。看見他又如此親切,人人都很高興。晚上,當房間裡相對空些的時候,約拿端了一盞煤油燈,拿了一把椅子、一隻凳子和一隻畫框。他把這些東西都搬上閣樓,三個女人和三個孩子驚訝不已地看著。「好了,」他在他的窩裡說,「我將要畫畫而不妨礙任何人。」路易絲問他是否確信如此。「真的,」他說,「只需一點兒地方。我更自由了。有些大畫家就是藉助燭光來畫畫的,還有……」「木板結實嗎?」木板是結實的。「放心吧,」約拿說,「這是個好辦法。」然後,他下來了。
次日凌晨,他爬上閣樓,坐下,把畫框放在凳子上,靠牆立好,等著,也不點燈。他直接聽到的聲音只來自廚房和廁所。其他的聲音似乎從遠處傳來,來訪、門鈴、電話、往來、談話,傳到他這兒都像壓低了一半,彷彿從街上或另一個天井傳來。還有,當房間裡充滿刺眼的光亮時,他那兒的陰暗是那麼令人感到舒適。不時地有一朋友來訪,趴在閣樓上。「你在那兒幹什麼,約拿?」「我畫畫呢。」「沒有光?」「是,暫時沒有。」他不畫,但他思考。在黑暗中,在這半寂靜狀態中,與他迄今為止一直生活著的那種狀態相比,這半寂靜狀態在他看來如同沙漠和墳墓一般,他傾聽著自己的心跳。傳到閣樓的聲音,儘管是對他而發,卻從此與他無關了。他像那些孤零零在家中死去的人一樣,他們沉沉入睡,第二天早晨,在空無一人的房中,在一具永遠聽不見的軀體之上,電話鈴聲大作,急切而執著。然而他卻活著,他在自己身上聽著這寂靜,他等著他的星辰,那星辰還隱藏著,卻準備著在這些空虛的日子的一片混亂之上,重新升起,鑽出雲層,其光芒經久不衰。「閃光吧,閃光吧,」他說,「不要讓我失去你的光輝。」它要重新發光的,他確信無疑。不過,既然運氣終於使他獨處而又不離開親人,他還得思考更長的時間。他必須發現他尚未十分明白的東西,儘管他一直知道,儘管他一直畫著,彷彿他知道似的畫著。他應該明白這秘密,那不僅僅是藝術的秘密,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就是他不點燈的原因。
現在,約拿每天都爬上閣樓。來客更少了,路易絲忙忙碌碌,不大有心思閒談。約拿吃飯時下來,吃完飯又上去。他整天在黑暗中待著,一動不動。夜裡,他回到已經睡下的妻子身邊。過了數日,他求路易絲把飯送上去,她關心地照辦了,約拿大為感動。為了不打擾她做事,他建議她準備些吃食,存放在閣樓裡。漸漸地,他白天不下去了。但是,他幾乎不動那些食品。
一天晚上,他叫路易絲,要些蓋的:「我在這兒過夜。」路易絲仰頭望著他。她張了張嘴,但沒有說話。她只是不安地、憂鬱地打量著約拿;他突然看到路易絲老到了何種程度,他們生活的勞頓深深地磨損了她。他於是想到,他從未真正幫助過她。然而,還沒等他開口,路易絲微笑了,那股柔情揪住了約拿的心。「隨你,親愛的。」她說。
從此,他就在閣樓上過夜,幾乎不下去了。一下子,房子裡沒有來客了,因為人們白天黑夜都看不見約拿。對一些人,家人說他到鄉下去了,對另一些人,當家人厭於撒謊時,就說他又找了一個畫室。只有拉多還照來不誤。他爬上梯子,他那大腦袋伸過木板:「怎麼樣?」他問。「再好不過。」「你畫畫嗎?」「跟畫畫一樣。」「可你沒有畫布啊!」「那我也在畫。」梯子和閣樓間的對話難以繼續下去。拉多搖了搖頭,下去了,幫助路易絲裝裝保險絲或修修鎖,然後,並不登上梯子就同約拿告別,約拿在黑暗中回答:「再見,老弟。」一天晚上,約拿在告別中加了一句「謝謝」。「謝什麼?」「因為你愛我。」「真新鮮!」拉多說,隨後就走了。
一天晚上,約拿叫拉多,他急忙奔來。燈第一次點著了。約拿俯下身子,探出閣樓,神色焦急。「遞給我一塊畫布,」他說。「可你怎麼了?你瘦了,活像個幽靈。」「我好幾天沒怎麼吃東西。這沒什麼,我得畫畫。」「先吃點東西。」「不,我不餓。」拉多拿來一塊畫布。約拿在縮回閣樓的時候,問他:「他們怎麼樣了?」「誰?」「路易絲和孩子們。」「他們很好。如果你跟他們在一起,他們就更好了。」「我不離開他們。特別要跟他們說我不離開他們。」說完他就消失了。拉多跟路易絲說出他的擔心。她對他說她已苦惱好幾天了。「怎麼辦?啊!我要是能夠替他畫就好了!」她望著拉多,十分可憐。「沒有他我活不了。」她說。她的臉重新變成她少女時的臉了,拉多大為驚異。他發覺她臉紅了。
整整一夜和第二天上午,燈都亮著。拉多和路易絲來看他,他只是說:「別打攪我,我畫畫呢。」中午,他要煤油。燻黑了的燈重又發出明亮的光芒,直到晚上。拉多留下和路易絲及孩子們一道吃晚飯。半夜時分,他來與約拿告別。在一直亮著的閣樓前面,他等了片刻,然後什麼也沒說就走了。第二天早晨,路易絲起床了,燈還亮著。
晴朗的一天開始了,但約拿沒有覺察。他把畫布翻過來對著牆。他筋疲力盡,他在等待,他坐著,手放在膝頭上。他自言自語,他永不再畫了,他感到幸福。他聽見了孩子們的嘰咕聲、水聲、餐具的碰撞聲。路易絲在說話。大玻璃窗在街上卡車駛過的時候一閃。世界還在,年輕而可愛,約拿聽著人們發出的嘈雜聲離得那樣遠,不會阻擋他身上的這股快樂的力量,他的藝術,他的思想,這說不出來的、永遠沉寂的思想,在一片自由的、有生命的空氣中,將他置於萬物之上。孩子們在房間裡跑著,小女孩笑著,路易絲也在笑,他好久沒聽見她的笑聲了。他愛他們!他多麼愛他們啊!他熄了燈,黑暗重新籠罩,他的福星不是永遠在那裡閃耀嗎?是它,他認出它來了,他心中充滿感激之情,當他無聲無息地倒下去的時候,他還在望著它。
「沒什麼,」片刻之後,請來的醫生說,「他工作過度了。一個星期之後,他就會站起來的。」「他會好的,您有把握嗎?」路易絲說,顏面大變。「他會好的。」在另一個房間裡,拉多看著畫布,上面空空如也,只是在當中,約拿寫了一個非常小的字,可以看得出來,但不知道應該讀做solitaire還是solidairesup/sup。
生長的石頭
汽車笨重地拐了個彎,紅土路變得泥濘不堪。突然,車燈照及處,一座鋪著鐵皮的木板房出現在路旁,襯著黑夜,輪廓格外分明;接著,路的另一側又出現了一座。這一座位於路的右側,薄霧中可以看見旁邊有一座用粗大的梁木建造的高塔。從高塔的頂上伸下來一根金屬纜繩,靠近接頭的地方看不見,穿過燈光的部分閃閃發亮,然後它越過道路的陡坡,消失了。汽車放慢了速度,停在離木板房幾米遠的地方。
坐在司機右邊的那個人費力地擠出車門。他那巨人般寬大的身軀晃了晃,方才站定。他疲憊不堪,沉甸甸地佇立在車旁的黑影中,彷彿在傾聽發動機微弱的響聲。隨後,他朝陡坡走去,在車燈射出的光束中走到坡頂,停下了,夜幕上畫出了一個巨大的背影。過了片刻,他轉過身來。儀表板的上方露出了一張發亮的黑臉,司機在微笑。那個人揮了揮手,司機熄了火。路上,林中,頓時安靜了,一股涼意襲來,耳畔只餘一片濤聲。
那個人望著下面的大河,只看見黑糊糊一片,洶湧澎湃,間或有粼粼的波光。遠處,夜色更加濃重,像是凝固了,想必那兒就是對岸了。仔細望去,在那不動的岸邊,隱約可見一點發黃的火光,彷彿遠處的一盞油燈。這個龐然大物轉身對著汽車,點了點頭。司機關上車燈,又開啟,然後有規律地閃著。明滅之間,陡坡上的人或顯或隱,身影變得越發高大了。突然,河對面,一隻無形的手臂舉起了一盞燈,在空中上下了好幾次。那個人最後揮了揮手,司機關上車燈,不再開啟了。汽車和人都消失在黑夜中。熄了燈之後,大河幾乎看得清了,至少可以看見那明暗相間的長長的波浪。路的兩側,黑沉沉的森林在天空中顯出了輪廓,彷彿近在咫尺。小雨下了一個鐘頭了,打溼了道路,還在溫和的空氣中飄著,使得這塊原始森林中的大空地更加寂靜、凝重。蒙上了水汽的星星在黑色的天空中顫動。
從河對岸傳來了鐵鏈聲和沉悶的汩汩聲。那個人一直在等著,這時,他的右邊,越過木板房的鋼纜繃緊了。一陣低沉的吱吱嘎嘎的響聲穿過鋼纜,同時,大河上也響起了劃破水面的聲音,那聲音寬廣,然而微弱。吱吱嘎嘎的聲音變得平和了,水聲還在擴充套件,漸漸清晰,這時,那盞燈大了。現在,他們清楚地看見了環繞著它的一圈發黃的光暈。光暈逐漸變大,復又縮小,燈光穿透大霧,在它的上面和周圍照出了一個用幹棕葉編成的四方頂棚,四角用粗大的竹子支撐著,周圍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晃動。這個粗糙的棚子正朝著河岸徐徐前進。當它快到河中央的時候,他們看清楚了,昏黃的燈光中有三個小人兒,赤著背,近乎黑色,戴著尖頂的帽子。最後,他們看見一支粗糙的木筏露出黑糊糊的水面。河水猛烈衝擊著木筏的一側,為了對付強有力的偏航,那三個人站著不動,兩腿稍稍叉開,赤裸的上身微向前傾。渡船靠得更近了,那個人看見,棚子後面,靠近船尾的地方,有兩個高大的黑人,也戴著寬大的草帽,只穿著一條染過的布長褲。他們倆肩並著肩,用盡全身的力量,壓住船篙。船篙朝著木筏的後面,慢慢地插入水中,兩個黑人也以同樣緩慢的動作,朝著水面俯下身去,直到快要跌下去的程度。前面那三個混血兒依然不動,不說話,望著迎面而來的河岸,並不抬眼看看等著他們的那個人。
渡船猛地撞在什麼東西上,震得那盞燈直晃,藉著燈光,才看見那是一個伸進水中的小碼頭。大個子黑人不動了,雙手舉在頭上,緊緊握住淺淺地插進水中的船篙的一端,筋肉緊繃著,瑟瑟地抖著,那顫抖就像是來自水中,來自水的壓力。其他人丟擲鎖鏈,纏在碼頭上的纜樁上,踏上跳板,放下一種粗糙的吊橋樣的東西,一塊斜面板蓋住了木筏的前部。
那個人回到汽車旁,進去坐好,司機點燃了發動機。汽車緩緩地爬上斜坡,車燈直指天空,又指向河面,開始下坡了。汽車的閘踩得很緊,泥濘中有些打滑,停停走走。它開上了碼頭,壓得木板跳起來,吱吱作響。它到了木板的盡頭,那幾個混血兒一直不作聲,站在兩側。汽車輕輕地開上木筏,前輪一上去,木筏的一端就扎進水裡,隨即又冒了出來,汽車開上去了。司機把車開到後面,停在掛著燈的方棚子前面。那幾個混血兒立刻折起斜面板,只一跳就上了渡船,隨即把船撐離泥濘的河岸。河水用力地支撐著木筏,把它舉上水面。木筏連在一根長長的金屬桿上,慢慢地漂移,那金屬桿沿著鋼纜在空中移動。這時,大個子黑人不那麼用力了,拉回了船篙。那個人和司機出了汽車,面朝著上游,一動不動地站在木筏上。在整個工作的過程中,那些人誰也沒說話,現在,他們依然各就各位,不動,也不作聲,只有一個大個子黑人在用粗糙的紙捲菸。
那個人望著這片巴西莽林的缺口,這條河就從那兒鑽出來,朝著他們奔瀉而下,流到這裡寬達數百米、互相擠壓著、渾濁而光滑的水,撞擊著木筏的一側,在其兩端散開,隨即伸展開來,又變成一條強大的水流,穿過昏暗的森林,向著大海和黑夜緩緩流去。從水裡,或是從吸水的空中,飄出了一股淡淡的氣味。沉重的河水在渡船底下嘩嘩作響,從兩岸傳來了牛蛙稀疏的鳴聲和鳥兒奇特的叫聲。那個大塊頭走近司機。司機又小又瘦,倚在一根竹柱上,兩手插在口袋裡,那件工作服原來是藍色的,現在沾滿了紅色的塵土,那種紅土,他們可是吃了一整天。他微笑著,臉皺成了一團,其實他還年輕。他茫然地望著暗淡的星星,還在溼潤的天上游動的星星。
鳥叫聲變得更加清晰,中間還混雜著一種沒聽過的鼓譟聲,幾乎就在這時,鋼纜吱吱叫了起來。大個子黑人把船篙插入水中,像瞎子一樣摸索著,尋找河底。那個人轉過身去,面向他們剛剛離去的河岸。河岸被黑夜及河水矇住了,變得寬闊而荒蠻,就像那綿延數千公里的莽莽林海。在鄰近的大洋和這片林海之間,這幾個人此時漂盪在一條荒涼的河上,彷彿迷了路一樣。當木筏再次撞在碼頭上時,真好像是經過了多日駭人的航行,一下子割斷了所有的纜繩,於茫茫黑夜中登上一個小島一樣。
上了岸,他們終於聽見了人聲。司機付了錢,他們用葡萄牙語送汽車上路,在濃重的夜色裡,那說話的聲音顯得出奇地快活。
「他們說到伊瓜貝有六十公里。走三個鐘頭就到了。索克拉特很滿意。」司機說。
那個人笑了,那爽朗的笑聲粗獷而熱烈,就像他本人一樣。
「我也一樣,索克拉特,我也很滿意。路上不輕啊。」
「太沉了,達拉斯特先生,你太沉了。」司機也笑了,笑個不停。
車子開得稍微快了些,穿行在樹木和糾結在一起的植物所形成的高牆之間,空氣中瀰漫著軟綿綿的、甜絲絲的氣味。螢火蟲上下翻飛,不時地掠過黝黑的森林,從遠處飛來的紅眼睛的鳥兒,有時突然撞到防風玻璃上,間或從黑夜中傳來一陣奇怪的嘯聲,司機滑稽地轉動眼珠,望著他身旁的那個人。
道路拐來拐去,沿途的小河上架著搖搖晃晃的木板橋。一個小時之後,霧開始變得濃厚了,下起了霏霏細雨,車燈的光也不那麼亮了。顛簸中,達拉斯特竟也迷糊著了。他們走出了潮溼的森林,又上了拉塞拉公路,他們早晨離開聖保羅時走的就是這條路。紅色的灰塵不斷地騰起,在這片荒原上目力所及的地方,本來就稀疏的植物都被它遮住了,到現在,他們的嘴裡還留有它的味道。悶熱的太陽,蒼白的、遍佈溝谷的群山,在路上遇見的飢餓的瘤牛,唯一的旅伴,那疲倦的、衣衫襤褸的黑禿鷲,這穿越紅色荒原的漫長的、漫長的旅行啊……他驚跳起來。車子停了。他們到了日本了:道路兩側有一些房屋,屋側點綴著不牢固的飾物,屋內是倏忽來去的和服。司機跟一個日本人說了幾句話,那人穿了一件骯髒的連褲工作服,戴著一頂巴西式草帽。隨後,車子又開了。
「他說只有四十公里了。」
「剛才是什麼地方?東京嗎?」
「不,是雷吉斯托。到我們國家來的日本人都到那兒去。」
「為什麼?」
「不知道。你知道,達拉斯特先生,他們是黃種人。」
森林稀疏了些,路雖然依舊很滑,到底不那麼難走了。汽車在沙子上打滑。從車門鑽進了一股潮溼的、溫乎乎的、帶點兒酸味的氣息。
「你感覺到的,」司機帶著一種貪吃的口吻說,「那就是大海呀。很快就到伊瓜貝了。」
「要是汽油夠的話。」達拉斯特說。
說罷,他平靜地睡著了。
拂曉,達拉斯特一覺醒來,坐在床上,驚奇地打量著這間屋子。寬大的牆壁,下半截剛剛粉刷成棕色,上半截粉刷成白色,日子可是很久了,一塊塊發黃的灰片一直佈滿了屋頂。面對面地放了兩排床,一排六張。達拉斯特只看見他那一排的頭上有一張弄亂了的床,床上沒有人。他聽見左邊有聲音,就朝門口轉過身去,索克拉特站在門口,笑嘻嘻地,兩隻手各提了一瓶礦泉水。「幸福的回憶!」他說。達拉斯特振作起來了。噢,是了,市長昨天夜裡給他們安排的這家醫院就叫「幸福的回憶」。「可靠的回憶,」索克拉特繼續說,「他們跟我說,先搞醫院,然後再搞水。這期間嘛,幸福的回憶,就拿這辣舌頭的水洗洗臉吧。」他走了,邊笑邊唱,一點兒也沒有疲倦的樣子,雖然劇烈的噴嚏折騰了他一夜,攪得達拉斯特合不上眼。
此時,達拉斯特完全醒了。透過裝有鐵柵的窗戶,他看見對面有一個小院子,紅土地面浸透了雨水,雨水順著一叢粗大的蘆薈無聲地流著。一個女人過去了,雙手舉過頭頂,扯著一方黃色的頭巾。達拉斯特又躺下了,立刻又坐起來,下了床,床彎了一下,被他壓得吱吱直叫。就在這時,索克拉特進來了:「找你哪,達拉斯特先生。市長在外面等著呢。」他看見達拉斯特那副模樣,就又說:「放心吧,他可從來也不著急。」
達拉斯特用礦泉水颳了刮臉,走出門廳。市長身材很好,一張可愛的黃鼠狼似的小臉上戴了副金絲眼鏡。他滿面愁容,彷彿正專心致志地望著雨。可是,他一瞥見達拉斯特,立刻容光煥發,臉上現出了迷人的微笑。他挺直了細小的身軀,快步向前,想伸開雙臂抱住「工程師先生」。這時,小小院牆的另一端,一輛汽車在他們面前踩了閘,在泥濘中滑了幾步,歪歪斜斜地停住了。「這是法官!」市長說。法官和市長一樣,也穿了一身海軍藍的衣服。但他遠較市長年輕,至少是看起來如此,因為他身材優雅,面龐清秀,顯出一副少年人吃驚時的樣子。他穿過院子,朝他們走來,姿態優美地躲避著積水。距離達拉斯特幾步遠的時候,他就伸出了胳膊,對他表示歡迎。他說他對前來迎接工程師先生感到榮幸,工程師的到來是他們可憐的城市的光榮,即將修建的這座小水壩將使城市低窪地區免除週期性的水患,這是工程師先生對伊瓜貝的不可估量的貢獻,他對此感到十分高興。管理水道,制服河流,啊,偉大的職業,肯定,伊瓜貝的可憐的居民們將記住工程師的名字,並在他們的祈禱中唸叨許多年。如此的魅力和口才使達拉斯特折服,他表示感謝,不敢再想一個法官與一座水壩有何相干。最後,市長請他到俱樂部去,當地名流想在工程師先生察看低窪地區之前隆重地會見他。這些名流是些什麼人呢?
「噢,」市長說,「我本人,市長,這位是卡瓦霍先生,港務監督長,其他幾位就不這麼重要啦。再說,您也不必費神,他們都不會說法語。」
達拉斯特叫來索克拉特,說快到中午的時候再找他。
「好吧,」索克拉特說,「我到泉水公園去。」
「去公園?」
「是啊,那地方是誰都知道的呀。別擔心,達拉斯特先生。」
達拉斯特出門時才看到,醫院就建在森林邊上,繁茂的枝葉幾乎遮住了整個屋頂。細雨密密實實地落在樹叢上,濃密的森林無聲地吮吸著,彷彿一塊巨大的海綿。城市坐落在森林與河流之間,差不多有一百多幢房屋,鋪著顏色暗淡的屋瓦。遠處森林與河流散發出的氣息一直飄到了醫院。汽車先在一些浸透了雨水的路上行駛,很快就進入了一個長方形的廣場。廣場相當大,紅土地上有不少處積水,其間殘留著輪胎、鐵皮車輪和木鞋的痕跡。周圍的房子又低又矮,塗著五顏六色的泥巴,廣場的後面,可以看見一座殖民地風格的、藍白兩色的教堂的兩座圓塔。一股來自河口的鹽味籠罩著這個光禿禿的地方。廣場中間,有幾個人在遊蕩,衣服都被打溼了。一些高丘人sup/sup,日本人,印第安混血兒,沿牆走著,邁著小步,動作遲緩,其中雜有幾位儀態高雅的顯貴,他們的深色西裝顯出一種異國情調。他們不慌不忙地讓過汽車,然後停下來,目光隨著汽車。汽車停在了廣場上一幢房子前,一群渾身溼漉漉的高丘人不聲不響地在車子周圍圍成一圈。
俱樂部的二層樓上,有一個類似酒吧的房間,內有一個竹製櫃檯、一些鐵皮獨腳圓桌。名流很多。市長手持酒杯,對達拉斯特表示歡迎,祝他萬事如意,然後,大家為他喝甘蔗酒。正當達拉斯特在窗子旁邊喝酒的時候,一個相貌醜惡的大個子,穿著馬褲,打著裹腿,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來,對他說了一通話,說得又快又模糊,工程師只聽出了「護照」兩個字。他猶豫了一下,隨後掏出證件,那人一把奪了過去。大個子翻了翻護照,表示出明顯的不悅。他又說了一通,在工程師的鼻子底下晃著那個小本本。工程師不動聲色,冷眼看著這個怒氣沖天的人。這時,法官微笑著過來問是怎麼回事。醉漢打量了一會兒這個膽敢打斷他的瘦傢伙,搖晃得更厲害了,又在他的眼前晃著那本護照。達拉斯特十分鎮靜,在一張圓桌旁坐下等著。對話變得很激烈,突然,誰也沒有想到,法官竟大聲呵斥起來。出乎意料,大個子一下子敗下陣來,那神情活像一個犯了過失的孩子。最後,在法官的命令下,他像個受到懲罰的壞學生那樣斜著身子朝門口走去,不見了。
法官立刻過來,聲音又變得和諧悅耳了,向達拉斯特解釋說,那個粗俗的傢伙是警察局長,他竟敢聲稱護照不合格,他將因唐突而受到懲罰。接著,卡瓦霍先生向圍成一圈的名流們說了話,似乎在徵求他們的意見。經過一陣簡短的商議,法官鄭重地向達拉斯特道歉,請求他原諒,因為只有酒醉方可解釋這樣的失禮和忘記伊瓜貝全城對他的感激之情,最後,請他務必親自決定給予這匹害群之馬以應有的懲罰。達拉斯特說他不願懲罰,那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意外事故,還是趕快去看看河吧。市長說話了,他滿懷著深切的善意宣稱,懲罰確是不可少的,冒犯者要停職,大家都等待著他們尊貴的客人來決定他的命運。不管說什麼,都不能使這種充滿笑意的嚴厲後退,達拉斯特只好答應考慮考慮。於是,他們就決定去察看低窪的地區。
在低而滑的河岸上,河水已經漫上了一大片。他們走過伊瓜貝城的最後幾幢房屋,來到了河與高高的陡坡之間。陡坡上坐落著一些柴泥茅屋。前方,在堤的盡頭,森林彷彿直接伸到對面的河岸上。但是,河水很快又在樹間變寬,由黃變灰,形成一條隱隱約約的直線,那就是大海了。達拉斯特不說話,朝高坡走去,坡上,洪水留下的不同水位的痕跡很新鮮。有一條泥濘的小路通向茅屋。屋前站著一些黑人。他們不說話,望著這些新來的人。有幾對夫婦手拉著手,在堤邊,一排肚圓腿細的孩子站在大人前面,睜大了圓圓的眼睛。
達拉斯特走到茅屋前,揮了揮手,叫來港務監督長。港務監督長是一個笑嘻嘻的大胖子黑人,穿著一套白衣服。達拉斯特用西班牙語問他是否可以參觀一下茅屋。監督長說當然可以,他甚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工程師先生將看到一些很有趣的東西。他指著達拉斯特和河水,跟黑人們說了許久。他說完了,可誰也不動一動。他叫了一個人,那人搖搖頭。於是,監督長用命令的口吻說了幾句話,那人就從人群中站了出來,面對著達拉斯特,然後,他擺了擺手,指了路。但是,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敵意。這個人年紀相當大,一頭灰白色的捲毛,很短,一張瘦削而憔悴的臉,只是身體還顯得年輕,肩膀上長滿了老繭,乾巴巴的,粗布長褲和破爛的襯衫下面露出了肌肉。他們走在前面,後面跟著監督長和一大群黑人。他們又爬上一道更陡的斜坡。用泥土、白鐵皮和蘆葦造的小屋艱難地立在坡上,屋腳壓著巨大的石頭。他們碰到了一個下坡的女人,她光著腳,不時地打滑,頭上頂著一隻盛滿了水的鐵桶。他們到了一個像小廣場似的地方,周圍有三座小茅屋。那人朝其中的一座走去,推開竹門,門的絞鏈是用藤做的。他閃在一邊,沒有說話,目光麻木地望著裡面。屋子裡面,達拉斯特先只看見一堆快要熄滅的火,就在屋子中央的地上。隨後,他看見裡面的一角上擺著一張銅床,光禿禿的床繃已經塌陷了,另一角上有一張桌子,上面擺著幾個陶杯,床與桌子之間有一個臺子似的東西,上面放著一張畫著聖徒喬治的彩色畫片。其餘的,門口右邊,是一堆破布,頂棚上有幾塊五顏六色的纏腰布,正在火上烤著。達拉斯特站著不動,從地上冒出來的貧困和煙霧的氣味使他喘不過氣來。身後,監督長拍了拍手。工程師回過頭去,揹著陽光只看見門檻上一個黑人小姑娘的俏麗的身姿,她遞給他一個什麼東西。他接了過去,是一個杯子,他喝了裡面的濃厚的蔗酒。小姑娘端著托盤,接過空杯,出去了,她的動作那麼靈活,那麼有生氣,達拉斯特心頭一動,想叫住她。
他跟著她出去,可是,茅屋周圍聚集了一大群黑人和當地名流,他已經認不出她是哪一個了。他對老人表示感謝,老人鞠了一躬,沒有說話。他隨即走了。監督長跟在後面,又解釋起來,詢問里約法國公司什麼時候開始工作,水壩能不能在雨季之前建好。達拉斯特不知道,實際上他的心思也不在那上面。他頂著毛毛雨,朝清涼的河水走去。他一直傾聽著那巨大而空闊的聲響,自從他到了這兒,他就不斷地聽見這種聲音,也說不準是水與水摩擦還是樹與樹摩擦。他到了岸邊,向遠處望著大海的那條隱約的線,望著幾千公里孤獨的水面,望著非洲,再望過去,就是他所來自的歐洲了。
「監督長,」他問,「我們剛才見到的那些人靠什麼生活呢?」
「有人需要的時候,他們就幹活,」監督長說,「我們很窮。」
「那些人是最窮的嗎?」
「他們是最窮的。」
這時,法官過來了,他穿著一雙精緻的皮鞋,稍稍有些打滑,說他們已經喜歡上將給他們工作的工程師先生了。
「您知道,」他說,「他們天天跳舞唱歌呢。」
然後,他突然問達拉斯特是否考慮過懲罰了。
「什麼懲罰?」
「哎呀,我們的警察局長呀。」
「不必管他了。」
法官說不行,必須懲罰。可是,達拉斯特已經朝伊瓜貝城走去了。
小小的泉水公園在濛濛細雨中顯得神秘又溫柔,裡面,在香蕉樹和露兜樹之間連著長藤,上面掛滿了一串串奇特的花朵。小徑相交的地方放著一堆堆溼漉漉的石頭,一堆堆穿戴得花花綠綠的人來往其間。一些混血兒,幾個高丘人,正低聲交談,或慢步走上竹林中的小路,進入越來越密的小樹林。緊接著小樹林的就是大森林了。
達拉斯特正在找尋索克拉特,卻在背後發現了他。
「這兒過節呢,」索克拉特笑著說,抓住達拉斯特高高的肩膀蹦起來。
「是什麼節?」
「嘿!」索克拉特驚訝地說,他已經面對著達拉斯特了,「你不知道?是仁慈的耶穌節啊。每年,大家都帶著錘子到山洞裡去。」
索克拉特並沒有把山洞指給他看,而是指著似乎在公園一角等待著的一群人。
「你看!有一天,一尊耶穌塑像從海上逆著河水來到這裡。漁民們發現了它。真美呀!真美!於是,他們把它洗乾淨放進山洞。現在,山洞裡長了一塊石頭。每年,大家都來慶祝。你拿著錘子,砸呀,砸呀,為了得到祝福。你猜怎麼著,石頭老是長,大家老是砸。真是奇蹟。」
他們到了山洞前,越過等在那兒的人群,看見了低矮的入口。裡面,幾支蠟燭顫動的火光刺破了黑暗,一個人正蹲著用錘子在敲。那人是個瘦削的高丘人,留著長長的髭鬚,他站起身,出來了,掌心裡放著一小片潮溼的石頭,給大家看,過了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手掌,走開了。於是,另一個人又彎著腰進去。
達拉斯特轉過身去。在他的周圍,朝聖者們等待著,並不看他,若無其事地站在細細的像簾子一樣從樹上跌落下來的雨水中。他也在等待著,站在山洞前,冒著細雨,然而他不知在等什麼。實際上,一個月來,自他來到這個國家,他一直在等待著。儘管他有他的任務,他要築壩,他要開路,他一直在等待著,在那驕陽似火的潮溼的日子裡,在那夜裡密密麻麻的星光下,他在等待著一次奇遇,這場奇遇他是想不到的,但它在天涯海角耐心地等著他。他抖了抖身子,朝出口走去,人群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他。該到河邊去,該工作了。
索克拉特在門口等著他,正和一個人談得起勁,那人又矮又胖又敦實,皮膚黑裡透黃。他的腦袋剃得精光,更顯得天庭飽滿。而那張光滑的大臉上,卻長了一把黑鬍子,修成了方形。
「這傢伙,真行!」索克拉特說,這就算是介紹了,「明天,他要參加遊行。」
那人穿了一身粗嗶嘰水手服,上裝下面露出了帶藍白道的汗衫,他瞪著一雙黝黑安靜的眼睛,注意地打量著達拉斯特。他咧開豐滿的油亮的大嘴笑了,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
「他說西班牙語,」索克拉特說,然後又對那個人說,「跟達拉斯特先生說說吧。」
他一邊跳著,一邊朝另一堆人那裡走去了。那人不笑了,望著達拉斯特,毫不掩飾他的好奇。
「你覺得有趣嗎,船長?」
「我不是船長。」達拉斯特說。
「這沒關係。可你是老爺,索克拉特跟我說了。」
「我嘛,我不是。我的祖父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父親以上都是。現在,在我們國家,已經沒有老爺了。」
「噢!」黑人笑著說,「我明白了,人人都是老爺。」
「不,不是這樣。沒有老爺,也沒有平民。」
黑人想了想,說:
「誰也不幹活,誰也不受苦?」
「不,還有幾百萬人要幹活,在受苦。」
「那他們就是平民了。」
「這樣說的話,那是有平民。但他們的主人是警察或商人。」
這個黑白混血的人的溫和的臉沉下來了。他罵了一句:
「呸!買和賣,嗯?多麼骯髒!在警察那裡,是狗發號施令。」
突然,他大笑起來。
「你呢,你不賣什麼吧?」
「差不多。我造橋,修路。」
「好!我嘛,我在船上當廚子。你願意的話,我給你做一盤我們拿手的黑豆菜。」
「我很願意。」
廚子走近達拉斯特,拉住他的胳膊。
「聽我說,我喜歡你說的話,我也跟你說說,你也許會喜歡的。」
他把他拉到入口附近,坐在竹叢旁的一張溼木凳上。
「我在一條小油船上,這條船沿海航行,向各港口供應物資。一天,我們正在伊瓜貝的海上航行,船起了火。怪我?哼!我可是個內行。不,那是運氣不好。我們還來得及把小船放下去。夜裡,海上起了浪,把船打翻,我落入水中。當我冒出水面時,我的頭碰著了小船。我被沖走了。夜裡漆黑一片,浪很大,我游泳又不行,我害怕了。突然,我看見遠處有亮光,我認出那是伊瓜貝的耶穌教堂的圓頂。於是,我就對仁慈的耶穌說,如果他救了我,我就用頭頂著一塊五十公斤重的石頭參加遊行儀式。你不相信,可是大海平靜了,我的心也平靜了。我慢慢地遊著,我感到幸福,我游到了岸邊。明天,我將履行我的諾言。」
他忽然用一種懷疑的神氣望著達拉斯特。
「你沒笑吧,嗯?」
「我沒笑。說話就得算數。」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現在,到我兄弟那兒去吧,就在河邊。我給你煮黑豆。」
「不,」達拉斯特說,「我還有事。今天晚上吧。」
「好吧。可今天夜裡,大家在大茅屋裡跳舞、禱告。這是聖徒喬治節。」
達拉斯特問他是不是也跳舞,廚子的臉一下子變得冷冰冰的,眼神也第一次游移不定起來。
「不,不,我不跳舞。明天,我得頂石頭。石頭很沉。晚上,我去祝賀聖徒,然後我早早地走。」
「時間很長嗎?」
「一整夜,直到早晨。」
他望著達拉斯特,神情中有一種隱約的羞愧。
「來跳舞吧,然後你就帶我走。不然的話,我會留在那裡,跳舞,我可能會忍不住的。」
「你喜歡跳舞嗎?」
廚子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好吃的東西,發亮了。
「啊!是的,我喜歡跳舞。再說,還有雪茄、聖徒、女人。大傢什麼都忘了,什麼都不聽了。」
「有女人?全城的女人?」
「沒有城裡的,都是茅屋裡的。」
廚子又笑了。
「來吧,我聽船長的。你將幫助我明天履行諾言。」
達拉斯特模模糊糊地感到惱火。這個荒謬的諾言跟他有什麼關係?他望著這張朝著他微笑的開朗而俊美的臉,這張臉上充滿了信任,黝黑的麵皮透著健康和生氣。
「我會來的,」他說,「現在,我送送你吧。」
不知為什麼,他這時又看見那個黑姑娘向他獻禮表示歡迎了。
他們走出公園,穿過幾條泥濘的小路,到了低窪的廣場,周圍的房屋很矮,使得廣場顯得更大了。儘管雨還是那麼大,可粗糙的牆上已經淌水了。河水和樹木的轟鳴聲越過吸水的天空,滾滾而來,直傳到他們的耳畔。他們並排走著,達拉斯特的步伐沉重,廚子的步伐有力。廚子不時地抬起頭,朝他的同伴笑笑。他們朝教堂走去,他們望見了聳立在一片房屋之上的教堂。他們到了廣場的邊緣,又過了幾條泥濘的小路,這時,已經有誘人的飯菜的香味飄出來了。不時地,有拿著盤子或一件炊具的女人從門口露出好奇的臉來,隨即又消失了。他們從教堂前面走過,進入一個老區,兩旁依舊是低矮的房屋。忽然,達拉斯特認出了前面就是茅屋區,從它後面傳來的河水的聲音更大了。
「好,你去吧。晚上見。」他說。
「好的,在教堂前面。」
然而,廚子這時又拉住了達拉斯特的手。他猶豫著,最後下了決心:
「你從來也沒有呼救過,許過諾言嗎?」
「不,我想有過一次。」
「是在船沉的時候嗎?」
「這麼說也可以。」
達拉斯特猛地抽回了手。可是正當他轉身的時候,他看見了廚子的目光。他猶豫了,接著微微一笑。
「我可以對你說,儘管那並不是什麼大事。由於我的過錯,一個人快要死了。我好像是呼喊過。」
「你許了願嗎?」
「沒有,我本想許願的。」
「很久以前?」
「來這裡之前不久。」
廚子雙手捋著鬍子,眼睛炯然有光。
「你是個船長,」他說,「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要幫助我履行諾言,也就跟你自己履行諾言一樣。這也會幫你的忙的。」
達拉斯特笑了:
「我不信。」
「你驕傲,船長。」
「從前我驕傲,現在我孤獨。可是你告訴我,你的仁慈的耶穌每次都回答你嗎?」
「每次?不,船長!」
「那你?」
廚子大笑,笑得清脆、天真。
「他呀,」他說,「他是自由的,不是嗎?」
在俱樂部裡,達拉斯特和名流們一起用午餐,市長跟他說,他應該在城市的留言簿上簽名,以便他到伊瓜貝來這件大事至少有個證據。法官也找了兩三句新辭令,來讚揚他們的客人除了德行和天才之外,還具有在他們中間代表那個他有幸屬於的偉大國家的樸實。達拉斯特只說道,他很榮幸,他相信這肯定是一種榮幸,而且他的公司還有幸獲得這項長期工程的招標。面對著這樣的謙遜,法官不由得嘖嘖稱讚。「還有,」他說,「您想過我們該如何處置警察局長嗎?」達拉斯特微笑著望了望他:「我想出了主意。」他,達拉斯特,是多麼高興瞭解美麗的伊瓜貝及其慷慨的居民,為了使他在此地的逗留能夠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開始,如果他們願意以他的名義原諒這個冒失鬼,他將把這看做是對他個人的厚意和特殊的恩惠。法官神情專注,滿面笑容,點了點頭。他像行家似的想了想如何措辭,然後,請在座的人為偉大的法蘭西民族寬宏大量的傳統鼓掌,他又轉身朝向達拉斯特,說他十分滿意。「既然如此,」他最後說,「我們今晚與局長一道吃飯。」但是,達拉斯特說已經有朋友邀請他參加跳舞晚會,在茅屋區。「啊,是啊,」法官說,「我很高興您去那兒。您看,誰也不能不喜歡我們的人民。」
晚上,達拉斯特在他早晨看過的那座茅屋的中間,和廚子以及他的兄弟圍著一堆已經熄滅的火坐著。廚子的兄弟對於再次見到他似乎並不感到驚訝。他幾乎不能說西班牙語,大部分時間裡只是點頭。至於廚子,他對大教堂感興趣,又長篇大論地談著黑豆湯。天差不多黑了,達拉斯特還得見廚子和他的兄弟,至於蹲在屋子裡頭又來服侍他的老太太和年輕姑娘,他就只能看個輪廓了。低處,單調的流水聲清晰可聞。
廚子站了起來,說:「時候到了。」他們都站起來了,但女人們沒有動。兩個男人出門了。達拉斯特猶豫了一下,隨即跟上他們。天已經黑了,雨也停了。淡黑色的天空好像仍然有水流動。在那低低地壓在地平線上的透明而昏暗的水中,星星開始閃亮了。這些星星幾乎立刻不亮了,一顆顆掉進了河裡,彷彿天空討厭這最後的光亮似的。濃重的空氣中散發出河水和煙霧的氣味。人們還聽得見巨大的、不動的森林就在近處發出喧譁聲。突然,遠處響起了鼓聲和歌聲,開始低沉,漸漸清晰,聲音越來越近,接著又停止了。很快,一隊黑人姑娘出現了,她們穿著粗絲白裙,裙口只到腰部很低的地方。一個高大的黑人跟在她們後面,他的身上緊緊地裹著一件紅色的外套,上面掛著一串五顏六色的牙齒。在他後面,亂鬨鬨地跟著一群穿著白色睡衣的人和拿著三角鐵和又寬又短的鼓的樂師。廚子說應該跟上他們。
他們沿河而行,在距離最後一片茅屋幾百公尺遠的地方,有一座茅屋。那座茅屋很大,沒有人住,還算舒適,屋內的牆壁抹了粗灰。地是夯實的,中間有一根柱子支著茅草和蘆葦的屋頂,牆上光禿禿的。屋子盡頭,有一個覆蓋著棕櫚葉的小臺子,插滿了蠟燭,差不多照亮了半間屋子,臺子上擺著一幅精美的彩色石印畫片,上面畫著聖徒喬治,一臉迷惑人的神情,還帶著一條長著小鬍子的龍。臺子底下,有一個小洞似的地方,用紙做成一座假山,在一支蠟燭和一盆水之間,蔭護著一尊小泥像。泥像被塗成紅色,表現的是一個長角的神。他面目兇惡,揮舞著一把碩大無朋的銀紙做的刀。
廚子帶領著達拉斯特,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背靠著牆站住了,「這樣,」廚子小聲說,「咱們走起來就方便了。」屋裡已經擠滿了人,男人和女人,一個挨一個。熱氣也上來了。樂師們分立在小臺子的兩側。跳舞的人按男女分別圍成兩個圈,男人在裡面。中央是那個穿紅外套的黑人首領。達拉斯特兩臂交叉,靠牆站著。
可是,首領穿過舞圈,朝他們走來,神態莊嚴地對廚子說了幾句話。「放開胳膊,船長,」廚子說,「你這樣緊抱著,聖徒的神靈就下不來了。」達拉斯特順從地放下胳膊。他始終背靠著牆,他的胳膊、腿又長又重,大臉上也由於出汗而發亮,他自己現在就像一個野蠻的、使人放心的神了。大個子黑人看了看他,感到滿意,就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了。立刻,他唱起了一支歌,聲若洪鐘,大家都伴著鼓聲跟著他唱起來。於是,兩個舞圈開始朝相反的方向轉起來,舞蹈沉重有力,更像是以腳跺地,再扭兩下屁股稍稍予以加強。
屋子裡更熱了。然而,停頓漸漸短了,舞與舞的間隔越來越少,舞步加快了。跳舞的人的節奏並沒有放慢,那大個子黑人一邊跳舞,一邊又重新穿過舞圈朝小臺子走去。他端了一杯水,拿了一支點燃的蠟燭回來,把蠟燭放在屋中央的地上。他把水灑在蠟燭周圍,灑了兩圈,然後,他直起腰,抬起一雙發狂的眼睛,望著屋頂。他全身挺直,一動不動地等待著。「聖喬治來了。看哪,看哪。」廚子小聲說,兩眼瞪得溜圓。
果然,有幾個跳舞的人表現出了神靈附體的樣子,呆若木雞,兩手放在腰部,腳步僵硬,目光呆滯。其他人加快了節奏,渾身顫抖,並開始發出含混不清的叫聲。喊叫聲越來越高,匯成了集體的嚎叫,這時,一直抬眼望著屋頂的首領也長長地吼了一聲,蓋過了眾人的聲音,說的還是那幾個字,但卻聽不清。「你聽,」廚子小聲說,「他說他是神的戰場。」達拉斯特感到十分驚訝,廚子說話的聲音變了;他看了看他,只見他俯身向前,雙拳緊握,目不轉睛,在原地跟著那些人的節奏跺著腳。這時,他覺察到自己也擺動著沉重的身軀跳了一會了,不過腳還未離開原地。
突然,鼓聲大作,穿紅衣服的傢伙發起瘋來。他眼睛冒火,胳膊腿亂扭,彎著膝蓋,一會兒用左腿站立,一會兒用右腿站立,最後,節奏快得似乎要散架似的。突然,在一片如雷的鼓聲中,他猛地停住,望著周圍的人,那神情又傲慢,又可怕。立刻,從昏暗的角落裡冒出一個人來,跪下,遞給他一把短劍。大個子黑人接過短劍,四處望著,就在頭頂上舞起來。就在這時,達拉斯特發現廚子在人群中跳舞。工程師沒看見他是什麼時候走開的。
在一片晃動不定的紅光中,一團團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塵土從地上升起,使本來就讓人感到發黏的空氣變得更加濃厚。達拉斯特覺得累勁漸漸上來了,呼吸也越來越困難。他甚至沒看見那些跳舞的人是如何搞到那種粗大的雪茄煙的,他們邊抽邊跳,一股怪味充滿了茅屋,燻得他有些暈頭暈腦的了。他只看見廚子來到跟前,他一直在跳,也抽著一支雪茄。「別抽了。」他說。廚子嘴裡嘟囔著,兩腳隨著節奏不停地動,眼睛盯著中央那根柱子,神情活像個被打倒的拳擊手,後腦勺長時間不停地顫動。他的身邊,一個肥胖的黑女人左右搖擺著她那張野性畢現的臉,不住地號叫。然而,瘋狂得最可怕的還是那些年輕的黑女人,她們兩腳緊貼地面,從腳至頭,一陣陣抽搐越來越猛烈,到了肩膀。抽搐也達到高峰。這時,她們的頭前後晃動,真像是要離開那散了架的身體一樣。就在這時,所有的人一齊不停地號叫起來,那叫聲是混合的、單調的,彷彿沒有換氣,沒有高低,彷彿全身,肌肉和神經,都扭作一團,作一次耗盡一切精力的發洩,把每個人的命運都交付給那個迄今為止一直默不作聲的人。人們不停地喊,女人們一個個倒在地上。首領跪在每個人的身旁,用他那黑筋暴突的大手迅速地、抽搐地捏著她們的太陽穴。於是,她們重新站起,搖搖晃晃地進入舞圈,發出喊叫聲,起初微弱,繼而越來越高、越快,再次跌倒,復又爬起,這樣反覆良久,直到大家的喊聲變弱了、嘶裂了、沙啞了,成了一種打嗝聲為止。達拉斯特精疲力竭,他由於長時間在原地跳舞而感到筋肉扭結在一起,由於不出聲而感到窒息。他也感到眩暈。熱氣、灰塵、雪茄煙、人的氣味,這時空氣已變得完全不能呼吸了。他用眼睛尋找廚子,找不見他。達拉斯特順著牆蹲下,忍著不嘔吐出來。
當他睜開眼睛時,空氣依舊惡濁不堪,喧鬧卻沒有了。只有鼓敲出通奏低音,屋子各個角落裡,一群群的人穿著發白的衣衫,隨著鼓聲跺腳。房子中間的杯子和蠟燭已經撤掉,一群年輕的黑人姑娘處於半睡眠狀態,緩緩地舞著,始終像是跟不上節拍似的。她們閉著眼睛,身子卻是直的,輕輕地前後俯仰著,踮著腳,幾乎就在原地。其中有兩個胖姑娘,臉上蒙著用酒椰葉纖維織成的面紗。她們站在另一個化了裝的姑娘的兩側,那個姑娘頎長苗條,達拉斯特突然認出她就是他去過的那家的女兒。她身著綠裙,頭戴藍紗女獵人帽,那帽子前端翹起,飾有火槍手那樣的羽毛,手執黃綠相間的弓,還配有一支箭,箭頭上穿著一隻五彩的鳥兒。她那俊俏的頭在纖細的身軀上輕輕搖晃,稍向後仰,睡著的臉上反映出一種天真無邪的憂鬱。音樂中止期間,她搖搖晃晃,睡著了似的。只有鼓聲的節奏加強,才給了她某種看不見的保護人,只見她輕舒柔臂,作出迎風展翅的姿勢擁抱著他,直到與音樂聲一齊中止,這時她作出快要跌倒的樣子,發出奇特的鳥鳴聲,尖利卻悅耳動聽。
達拉斯特被這種動作舒緩的舞蹈迷住了,他出神地望著這位黑色的狄安娜,這時,廚子在他面前冒了出來,平滑的臉完全變了樣。他的眼睛中的仁慈消失了,閃爍著一種未曾見過的貪婪。他冷冰冰地說,就像對一個陌生人那樣:「時候不早了,船長。他們要跳個通宵,但他們不願意你現在還在這兒。」達拉斯特頭昏腦脹,他站起來,跟著廚子,順著牆走到門口。在門口,廚子手拉著竹門,閃在一旁,達拉斯特出去了。他轉回身,看見廚子並沒有動。
「走吧。一會兒還要頂石頭呢。」
「我不走。」廚子固執地說。
「那你的諾言呢?」
廚子沒有回答,慢慢地推門,達拉斯特用手拉著門。他們這樣相持了一會兒,達拉斯特讓步了,聳聳肩。他走開了。
夜晚的空氣中充滿了新鮮的、芳香的氣味。森林的上空,南半球的天上,稀疏的星星被看不見的薄霧遮掩著,發出微弱的光。潮溼的空氣是沉重的。然而,達拉斯特走出茅屋,卻感到一陣沁人心脾的清新。他爬上溜滑的陡坡,走近那一片茅屋,踉踉蹌蹌,就像一個喝醉了的人走在一條坑坑窪窪的路上。森林就在附近,發出轟轟的響聲。河水聲越來越大,整塊土地沉入黑夜,達拉斯特感到一陣噁心。他覺得他該唾棄這個國家才是,唾棄籠罩在它巨大的土地上的憂愁,唾棄它的森林的青綠色的光亮,唾棄它的荒涼的河流在夜裡發出的汩汩聲。這片土地太大了,鮮血和四季在這裡混合,時間也化為液體。這裡的生活緊緊地貼著土地,為了投入其中,必須就在這泥濘或乾燥的土地上睡上許多年才行。那邊,在歐洲,是羞恥和憤怒。這裡,卻又是流放和孤獨,在這些萎靡的、顫抖著的瘋子中間,他們跳舞是為了死。然而,那睡美人發出的受傷的鳥兒的嗚聲,依然穿過了溼潤的、充滿了植物的香氣的夜空,傳到了他的耳畔。
達拉斯特一夜沒有睡好,頭疼得厲害,他醒來的時候,城市和靜靜的森林正受著潮溼的熱氣炙烤。此時,他正站在醫院的門洞裡等著,他看了看錶,錶停了,也不知道幾點了。他感到奇怪,大白天城裡居然是靜悄悄的。天空藍得幾乎沒有雲彩,緊貼著暗淡的屋頂。醫院對面的房子上,有幾隻毛色發黃的黑禿鷲熱得一動不動,正在睡覺。其中有一隻突然抖了抖身子,張了張嘴,明顯地擺出了要飛的架勢,只見它拍了兩下沾滿塵土的翅膀,飛離屋頂幾公分高,立刻又落下睡著了。
工程師朝城裡走去。大廣場上空無一人,像他剛剛走過的街道一樣。遠處,河的兩岸,霧氣低低地飄浮在森林上空。熱氣直落下來,達拉斯特找了個有陰涼的地方躲了起來。這時,他看見一幢房子的雨簷下有個人朝他作手勢。走近些之後,他認出是索克拉特。
「怎麼樣,達拉斯特先生,你喜歡那儀式嗎?」
達拉斯特說茅屋裡太熱,他更喜歡天空和黑夜。
「是啊,」索克拉特說,「在你們那兒,只有彌撒。沒有人跳舞。」
他搓著手,用一隻腳跳著,轉著圈,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可能,他們不可能呀。」
他好奇地看了看達拉斯特:
「你呢,你去望彌撒嗎?」
「不。」
「那你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我也不知道。」
索克拉特還在笑。
「不可能!一個老爺會沒有宗教,會什麼也沒有!」
達拉斯特也笑了:
「是的,你看,我沒有找到我的位置。這樣,我就走了。」
「跟我們在一起吧,達拉斯特先生,我喜歡你。」
「我很願意,索克拉特,可是我不會跳舞。」
他們的笑聲在荒涼的城裡的寂靜中迴響著。
「噢,」索克拉特說,「我忘了。市長要見你。他在俱樂部吃午飯。」然後,他連個招呼也不打就朝醫院走去。「你到哪兒去?」達拉斯特喊道。索克拉特模仿了一下打呼嚕的樣子:「睡覺。一會兒該遊行了。」他一邊小跑著,一邊打著呼嚕。
市長只是為了想給達拉斯特一個貴賓的位置,讓他觀看遊行。他讓工程師與他分享一道能夠神奇地治癒癱瘓病人的、用肉和米做成的菜,對他解釋說,他們先到法官家,站在陽臺上,看遊行隊伍從對面的教堂裡出來。然後,他們去市政廳,市政廳坐落在通往教堂廣場的大街上,懺悔者要打那兒經過。市長要參加儀式,將由法官和警察局長陪同達拉斯特。警察局長也在俱樂部的大廳裡,這時立刻朝著達拉斯特咧開了嘴,露出不知疲倦的微笑,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通,雖說聽不懂,但看得出來,是很友善的。達拉斯特下樓時,警察局長搶上一步,為他開路,在他前面開啟大門。
這兩個人頂著巨大的太陽,穿過始終不見人的城市,朝法官家走去。寂靜中,只有他們的腳步聲。突然,一個爆竹在鄰近的一條街上響了,在所有的房上,脖子上沒有毛的黑禿鷲都拖著又重又笨的身軀飛了起來。立刻,幾十個爆竹在四面八方響了起來,門開了,人們走出家門,塞滿了狹窄的街道。
法官對達拉斯特說,能在他的寒舍中接待他,是他的一大驕傲,接著,他讓他踏上塗成藍色的巴羅克式漂亮樓梯,上到二層。在平臺上,當達拉斯特經過的時候,大門洞開,露出幾個小孩子的棕色的腦袋,他們隨即忍住笑消失了。在結構精美的客廳裡只有幾件藤製傢俱和鳥籠,鳥籠裡的鳥兒嘰嘰喳喳,叫聲不絕於耳。他們上了陽臺,正對著教堂前的小廣場。廣場上漸漸擠滿了人,他們出奇地安靜,熱浪自天而降,彷彿看得見似的,他們竟紋絲不動。只有孩子們在廣場周圍跑動,突然停下點燃爆竹,響聲接連不斷。從陽臺上望去,教堂顯得更小了,它的牆上塗了粗灰,有十幾級塗成藍色的臺階和兩座閃著藍色和金色的塔。
突然,教堂內響起了管風琴聲。人們轉向教堂的大門,順著廣場兩側站好。男人摘下帽子,女人跪在地上。遠處的管風琴長時間地演奏著進行曲。一種昆蟲摩擦翅膀的奇怪的聲響從森林那邊傳來。一架翅膀透明、結構纖弱的小飛機,這年代不明的世界中的一個怪物,從樹林上面鑽了出來,朝著廣場低飛,發出大木鈴般的轟鳴聲,掠過朝著它高高仰起的人頭。飛機向河口方向拐去,飛遠了。
然而,在教堂的陰影中,一陣不明不白的騷亂又引起了人們的注意。管風琴聲停了,緊接著,隱蔽在教堂門廊下的鼓號響成一片。懺悔者穿著寬大的黑袍,一個一個地走出教堂,聚集在小平臺上,再走下臺階。他們後面,是一些白人懺悔者,都拿著紅色和藍色的會旗;跟著出來的是些裝扮成天使的兒童,他們是聖母會的孩子,黝黑的小臉表情莊嚴;最後是由幾個身著深色西裝、熱得汗流浹背的顯貴抬著的彩色聖人遺骸盒,上面有耶穌像,他手持蘆葦,頭戴荊冠,面流鮮血,搖搖晃晃地從站在臺階上的人群之上走過。
聖人遺骸盒下完臺階之後,有一個停頓,這時,懺悔者們煞有介事地整了整隊形。這當兒,達拉斯特看見了廚子。他剛剛走上平臺。他光著膀子,滿臉鬍鬚,頭上頂著一塊軟木板,板上放著一塊長方形的大石頭。他步履穩健地走下臺階。他那雙肌肉發達的短胳膊穩穩地扶住了石頭。當他走到聖人遺骸盒後邊時,遊行的行列亂了。身著大紅大綠的樂師們從門廊下冒了出來,使勁地吹著纏上了絲帶的銅號。懺悔者們加快腳步,上了一條通往廣場的街。接著,聖人遺骸盒也看不見了,只剩下廚子和一些樂師了。在一片爆竹聲和銅號聲中,那架飛機又回到人群上空,人群中頓時又亂了一陣。達拉斯特只盯著廚子,這時他也在街上消失了。達拉斯特彷彿突然看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可是離得那麼遠,他看不清楚。
街上空無一人,商店和居民都關了門,法官、警察局長和達拉斯特來到市政廳。他們離鼓樂聲和爆竹聲越來越遠,城市復歸寂靜,已經有幾隻黑禿鷲飛回屋頂,落在它們似乎待了很久的地方。市政廳坐落在一條又狹又長的小街上sup/sup,這條街通向教堂廣場外面的一個區。這時,街上空無一人。站在市政廳的陽臺上遠遠望去,可以看見一條坑坑窪窪的馬路,剛剛下過的那場雨留下了幾處積水。太陽已經西斜,卻依然很熱,炙烤著對面房子的沒有窗戶的牆壁。
他們等了很久。達拉斯特看著對面牆上反射的陽光,看得他又感到了疲倦和眩暈。空空如也的街道,空空如也的房屋,既吸引著他,又令他作嘔。他又想逃離這個地方了,他也想到了那塊巨大的石頭,他真希望這場考驗快快結束。他正想說下去打聽打聽訊息,教堂的鐘聲起勁地響起來了。同時,在他們左邊,街道的盡頭,人聲鼎沸,出現了鬧鬨鬨的一大群人。他們遠遠地望去,只見這群人聚集在聖人遺骸盒周圍,朝聖者和懺悔者混作一團,在爆竹聲和歡叫聲中,沿著這條狹窄的街道蜂擁向前。幾秒鐘工夫,街道就被擠了個水洩不通。他們朝市政廳走來,混亂之狀不可言傳,不同年齡、不同種族、不同服飾的人攪在一起,成了花花綠綠的一大團,到處是眼睛,到處是大叫大嚷的嘴巴,到處都是舉著長槍似的手擎蠟燭,彷彿一支蠟燭大軍,其光焰與熾熱的日光化為一片。他們走近了,密密匝匝的人群彷彿緣牆而上,達拉斯特卻看到廚子不在其中。
達拉斯特連個招呼也沒有打,一陣風似的離開陽臺和房間,奔下樓梯,來到街上,頭頂上鐘聲和爆竹聲驚雷似的響成一片。他沒有辦法,只好在快樂的人群,在拿蠟燭的人和不滿的懺悔者中橫衝直撞。他真是所向披靡,憑著他身強力壯,在人海中衝出一條路來。他的動作是那麼狂暴,當他衝出人群來到街的盡頭時,他站都站不住了,差一點跌倒。他緊靠著灼人的牆,等著呼吸平穩下來。然後,他又往前走了。這時,另一群人出現在街上,前面的人往後退著。他看見人們圍著的正是廚子。
顯然,廚子已經筋疲力盡了。他走走停停,被大石頭壓彎了腰,他跑了幾步,腳步急速,像裝卸工和苦力那樣,這可憐的快速的小跑啊,整個腳掌敲打著地面。他一停下,那些渾身滴滿蠟燭、沾滿塵土的懺悔者就給他鼓勁。在他左邊,他的兄弟或走或跑,一句話也不說。達拉斯特覺得,他們永遠也跑不完那段把他們與他分隔開來的路程。快到他跟前的時候,廚子又停下了,朝四周望了望,那目光已經失去了光彩。他看見了達拉斯特,彷彿沒有認出來,然而他站定了,朝他轉過身來。他的臉色發灰,滿是油亮骯髒的汗水,鬍子上掛滿了唾沫,一種棕色的、已經幹了的沫子黏住了他的嘴唇。他試圖笑一笑。但是,他在重負之下不能動,他渾身發抖,除了肩膀,那兒的肌肉顯然已經在抽搐中擰成一團了。他的兄弟認出了達拉斯特,只說道:「他已經跌倒過了。」索克拉特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湊著他的耳朵說:「他跳舞跳得太多了,達拉斯特先生,一整夜啊。他累了。」
廚子又一衝一衝地往前走了,不像是一個人要前進,倒像是要擺脫壓在身上的重負,像是想要通過運動來減輕身上的重量。達拉斯特也不知怎麼搞的,他站到了廚子的右邊了。他把手輕輕地放在廚子的背上,邁著又急又重的小步,在他身邊走著。到了街的另一頭了,聖人遺骸盒不見了,人群想必已塞滿了廣場,似乎也不往前走了。有一陣,廚子身處他兄弟和達拉斯特之間,往前走了一截。很快,聚集在市政廳前等著看他過去的人群距離他就只有二十來公尺了。然而,他又停下了。達拉斯特的手使了使勁,說:「走啊,廚子。再加把勁兒。」廚子渾身打顫,唾沫又從口中流了出來,而在他身上,汗水簡直像噴出來一樣。他喘了口氣,他本想深深地吸一口,卻剛一張嘴就斷了。他還是動了,但走了三步就搖晃了。突然,石頭滑下來了,在肩膀上劃開了一個大口子,從前面落在地上,而廚子站立不穩,也側著身子跌倒了。走在前面鼓勁的那些人大叫著往後退,其中一個抓起軟木板,其餘的人則抬起石頭,又放在廚子的頭上。
達拉斯特俯身用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血和塵土,而他臉朝著地,呼哧呼哧地喘氣。他什麼也聽不見了,一步也走不動了。每吸一口氣,他的嘴就貪婪地張開,彷彿那就是最後一口似的。達拉斯特伸開胳膊抱住他,把他提起來,如同抱一個孩子似的不費力。他讓他站好,緊貼著他。他俯下身,對著他的臉說了幾句話,像是要把他自己的力氣吹進去似的。過了一會兒,遍身血汙的廚子離開他,臉上表現出驚恐不定的樣子。他搖搖晃晃地又朝那塊眾人稍稍抬起的石頭走去。可是,他走了幾步停了,目光呆滯地看著那塊石頭,搖了搖頭。然後,他垂下胳膊,朝達拉斯特走去。大滴大滴的眼淚在他那不成樣子的臉上靜靜地流了下來。他想說話,他也是在說話,可他的嘴已不聽使喚了。「我許下了諾言。」他說。然後,他又說:「啊!船長。啊!船長啊!」眼淚淹沒了他的聲音。他的兄弟走到他身後,抱住了他,廚子一邊哭,一邊就勢倚在他身上,仰著腦袋。他敗了。
達拉斯特望著他,不知說什麼好。他朝人群轉過身去,人群又在遠處喊了起來。突然,他從一個人手中奪過軟木板,朝石頭走去。他擺擺手,讓那些人把石頭抬起來,他幾乎不費力地把石頭放在自己頭上。他頂著石頭,背稍稍彎了彎,肩膀收緊,喘了喘氣,看了看自已的腳,聽見廚子還在抽泣。然後,他邁開有力的步伐走了,一口氣走到街的盡頭,來到人群前面。他果斷地朝人群中走去,人們在他前面散開。他在一片鐘聲和爆竹聲中走進廣場,兩旁觀看的人們開始時吃驚地望著他,接著就靜了下來。他往前走,步伐總是那麼狂暴,人們在他面前閃出一條路,直到教堂。他的頭頂和後腦勺開始感到石頭的重壓了,但他已經看見教堂和聖人的遺骸盒似乎正在平臺上等著他。他朝它們走去,已經穿過廣場中心了,可是,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向左邊拐,離開通往教堂的那條路,迎著朝聖者們走去。他聽見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而他前面,到處是一張張大開的嘴巴。他似乎聽出來那些不斷朝他拋過來的話是葡萄牙語,可他不明白他們喊了些什麼。突然,索克拉特出現在他面前,轉動著一雙驚慌失措的眼睛,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朝他身後指著那條通往教堂的路。「去教堂啊,去教堂啊」,原來索克拉特和那群人喊的是這個。然而,達拉斯特繼續往前衝。索克拉特閃開了,兩臂很滑稽地伸向天空,人群也漸漸不出聲了。他走上了第一條街,那條他同廚子一起走過的街,他知道它通往河邊,在他身後,廣場只剩下一片混亂的喧囂了。
此時,石頭壓在他的頭頂上,他感到疼痛了,他需要使出兩隻粗大的胳膊的全部力氣來減輕它的壓力。他走上靠近那個地區的街道了,下坡很滑,他的肩膀上已經鼓起了包塊。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四周沒有人。他把石頭在軟木板上放穩,小心翼翼地下坡了,步伐仍然是堅定的,直到茅屋區。他到了,卻開始喘不過氣了,扶著石頭的胳膊也發抖了。他加快了步子,終於到了小廣場,廚子的茅屋就在那兒。他朝茅屋跑過去,一腳踢開門,一下子把石頭扔在屋中央,砸在還冒著紅光的火上。他站在那兒,挺直身子,突然高大無比,拼命地大口呼吸著他已不感到陌生的那種苦難和灰燼的氣味,他聽見他身上升起一股歡樂的暖流,這歡樂是模糊的、急切的,他說不出是什麼。
屋子的主人們到了,他們發現達拉斯特在裡面倚牆站著,雙目緊閉。屋中央,在灶火的位置上,石頭半陷進土中,沾滿了灰燼和泥土。他們站在門口不動,默默地望著達拉斯特,彷彿在詢問他。然而他不說話。於是,廚子由兄弟領著,走到石頭旁,一屁股坐下。他兄弟也坐下了,向其他人示意。老太太過來了,昨夜的那個姑娘也過來了,但誰也不看一眼達拉斯特。他們在石頭旁圍了一圈,默不作聲。唯有河水聲穿過濃厚的空氣,傳了進來。達拉斯特在黑暗中站著,傾聽著,什麼也看不見。流水聲使他的心頭充滿了紛亂的幸福之感。他閉著眼睛,愉快地歡呼他自己的力量,又一次歡呼生命重新開始。就在這時,一個爆竹響了,彷彿就在附近。廚子的兄弟稍稍挪了挪,朝達拉斯特半轉過身去,沒有看他,卻對他指了指空出來的地方,說:「坐下,跟我們在一起吧。」
註釋
標題出自《新約·約翰福音》第八章。
法國殖民主義軍事機構,最初負責治理阿爾及利亞全境,後來建立民政部門,土著事務部僅管轄阿爾及利亞南部。
捷克斯洛伐克村莊,1805年12月2日,拿破崙於此大敗俄奧聯軍。
典出《新約·馬太福音》第五章:「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
北非高原名。
馬達加斯加島上產的一種棕櫚樹。
原文如此。文中三個孩子的性別有些混亂。
法文中,繪畫一詞兼有塗油漆的意思,畫家與油漆匠亦是同一個詞,故有此問題。
這兩個詞,一為「孤獨的」,一為「友愛的」,所差僅一個字母,字又非常小,故不知該讀作哪一個。
南美潘帕斯高原上的居民。
原文如此。第312頁第8行寫的是:「市政廳坐落在通往教堂廣場的一條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