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與王國

墮落流放與王國 加繆 第1頁,共2頁

l'exiletleroyaume

不貞的妻子sup/sup

長途汽車的窗戶關著,一隻瘦小的蒼蠅在裡面飛來飛去,已經有一會兒工夫了。它無聲地、疲倦地飛著,頗有些怪。

雅妮娜看不見它了,後來又看到它落在丈夫紋絲不動的手上。天氣寒冷。每當有一陣風挾著沙子打得窗子沙沙響時,那隻蒼蠅就打一個哆嗦。冬天的早晨,陽光微弱,汽車走得很慢,顛得厲害,車皮和車軸叮噹亂響。雅妮娜望了望她的丈夫。馬賽爾的頭髮已經灰白了,低低地壓在狹窄的腦門上,寬鼻子,不規則的嘴,那神氣真像一個愛賭氣的牧羊神。遇到路上每一個坑坑窪窪的地方,她都感到他靠著她的身子猛地一跳。過後,他那笨重的上身又落下來壓在他叉開的腿上,眼神依然是呆滯的、麻木的、茫然的。只有他那雙汗毛稀少的大手好像還在活動。灰色法蘭絨上衣的袖子超過襯衫袖子,蓋住了腕部,使這雙手顯得更短了。它緊緊地抓住夾在兩腿間的一口小帆布箱子,對那隻蒼蠅在上面遲疑不決的爬動好像毫無感覺。

突然,風的吼叫聲變得清晰可聞,包圍汽車的濃霧也更厚了。沙子一把一把地打在窗子上,彷彿被無形的手甩過來似的。那隻蒼蠅動動怕冷的翅膀,一曲腿,飛了。汽車慢了下來,似乎就要停了。後來,風好像停了,霧也散了一點,汽車又加快了速度。塵埃瀰漫,有幾個地方露出了一線光明。窗外,兩三株纖弱、發白的棕櫚樹,像是金屬刻出來的,突然間出現,轉眼又消失了。

「什麼鬼地方!」馬賽爾說。

車上坐滿了阿拉伯人,個個都把腦袋縮排斗篷裡,閉著眼睛。有幾位把腳擱在椅子上,比別人晃得更加厲害。他們不說話,令人捉摸不透,雅妮娜終於感到了壓抑;她覺得她和這些無聲無息的人一道旅行已經好幾天了。其實,汽車天亮從鐵路終點站出發,迎著曉寒,在這片多石的、蕭條的高原上才開了兩個鐘頭。出發時還可以看到高原把它的筆直的輪廓線一直伸到泛出微紅的天邊。可是後來起風了,漸漸把這片廣袤無垠的原野整個兒吞沒了。從這時起,旅客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們一個個地都不說話了,彷彿是在白夜裡默默地航行,只是偶爾擦擦被鑽進車廂裡的沙子刺痛的嘴唇和眼睛。

「雅妮娜!」聽到丈夫叫她,她驀地一驚。她又一次想到像她這麼高大健壯的女人叫這個名字多麼可笑。馬賽爾想知道裝樣品的箱子在什麼地方。她用腳在座椅底下找了找,碰到一件東西,認定那就是箱子。她彎不下腰,一彎腰就憋氣。可在中學裡她是體操冠軍,氣足得用不完。從那時到現在有很久了嗎?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不算什麼,她覺得好像那還是昨天的事情,當時她決定不了是過自由自在的生活還是結婚。就在昨天,她焦急不安地想過,她可能會孤獨地度過垂暮之年。她並不孤獨,那個當年緊緊跟著她的法科大學生此刻就坐在她身邊。她最終還是同意嫁給他,儘管他的個子矮了一點,她也不大喜歡他那貪婪而短促的笑聲以及鼓得太厲害的黑眼睛。然而,她喜歡他和在此地定居的法國人一樣具有生活的勇氣。她也喜歡他遇到不如意的人和事時的那種狼狽相。最主要的,她喜歡有人愛她,而他對她殷勤備至。他經常使她感到她之存在就是為了他,最後也就使她獲得了真實的存在。不,她不孤獨……

汽車一個勁兒地鳴喇叭,在看不見的障礙物之間前進。但是車子裡沒有一個人動彈。雅妮娜突然感到有人看她,她轉向過道對面和自己一排的座椅上的乘客。那個人不是阿拉伯人,她驚訝自己居然出發時沒有注意到他。他身穿法國撒哈拉兵團的制服,頭戴深灰色帆布軍帽,長著一張瘦削的、鬣狗型的棕褐色長臉。他的眼睛是淡色的,含著某種陰鬱的神色,死死地盯著她。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又轉向她的丈夫。他一直目視前方,望著濃霧和大風。她把大衣裹緊了,但還看得到那個又高又瘦的法國兵。他的身材那麼細,穿著緊身的制服,彷彿是用某種乾燥的、容易粉碎的材料捏出來的,用沙子和骨頭的混合物捏出來的。這時她看見坐在她前面的阿拉伯人瘦骨嶙峋的手和曬黑的臉,發現他們儘管寬袍大袖,坐在椅子上還挺鬆快,而她和她丈夫卻剛好擠得下。她拉緊大衣的下襬。她其實並不胖,只不過是高大豐滿、肉感、吸引人——男人們的目光使她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她的臉略帶稚氣,眼睛清亮,和她的身體恰成對比,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是溫暖的,令人感到舒服的。

不,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樣。馬賽爾想帶她到各地去做生意,起初她不願意。他早就想作這次旅行了,確切地說,是戰爭結束以後,生意又恢復正常的時候。戰前他已不學法律,繼承了他父母經營的小布店,日子過得還不錯。守著大海,他們的青年時代本來可以很幸福。可是,他不怎麼喜歡費體力的事情,很快,他就不再帶她去海灘了。只是到了星期天,他們才開車出城去散步。其餘的時間,他寧可待在堆滿五顏六色的布匹的鋪子裡,那間鋪子坐落在半土著、半歐洲區的一條臨街的拱廊下。他們就住在鋪子樓上的三間房裡,房間裡裝飾著阿拉伯幔帳和巴拜斯傢俱。他們沒有孩子,就在半啟的百葉窗下的昏暗中打發日子。夏天、海灘、散步,甚至天空都離他們遠了。除了生意,馬賽爾似乎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她想她發現了他對金錢懷有真正的熱情,她不喜歡這一點,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不過,她也樂得享受。他並不吝嗇,在她身上花錢更是大方。他常說:「萬一我出點什麼事,你可以不受窮。」的確,必須豐衣足食才行。可是有些東西並不是最基本的需要,如何能夠保證不缺呢?她偶爾隱隱約約感到的正是這一點。眼下她還是幫助丈夫管賬,有時也替他在鋪子裡接待顧客。最難熬的是夏天,熱得打不起精神,連那種懶洋洋的甜蜜之感都蕩然無存。

時值盛夏,戰爭突然爆發。馬賽爾入伍,後來又復員,布匹奇缺,生意停頓,炎熱的街上杳無人蹤。現在要是出點什麼事,她可不免要受窮了。因此,一待市場上又有了紡織品,馬賽爾就想到高原和南方的村鎮去走走,越過中間人直接向阿拉伯商人銷售。他想帶她一道去。她知道路上交通不便,她又有呼吸的毛病,所以她原本想待在家裡。可是他一再堅持,她也就同意了,犯不上勞神費力地拒絕他。他們就這樣走了這麼遠,說真的,事情一點也不像她想的那樣。她本來怕酷熱、成群的蒼蠅、散發著茴香味的骯髒的旅館。她沒想到會碰上嚴寒、刺骨的冷風、亂石遍地像極地一樣荒涼的高原。她也曾夢想過棕櫚樹和溫暖的沙子,可她現在看到的沙漠卻不是這樣,到處是石頭,除了石頭還是石頭,就是在天上,也瀰漫著冰冷的、沙沙作響的石頭末,地上,只是在石頭縫裡,才長著一些乾癟的禾本科植物。

汽車猛地停住。司機向大家說了幾句話,她聽不懂,雖然她一生都在聽人家講這種語言。「怎麼回事?」馬賽爾問。司機這回用法語說,可能沙子把汽化器堵住了。馬賽爾又一次詛咒這個地方。司機咧嘴一笑,他保證沒有關係,他就去把汽化器弄乾淨,然後就可以走了。他開啟車門,冷風鑽進來,立刻有千萬粒沙子打在人們的臉上。全體阿拉伯人都把鼻子埋進斗篷裡,身子縮成一團。「關門呀。」馬賽爾吼道。司機笑著走回車門,不慌不忙地從儀表盤下取出幾樣工具,沒有帶上車門就向前頭走去,化成了一個點,消失在濃霧中。馬賽爾嘆了口氣,說:「他準是一輩子都沒見過發動機。」「別說了。」雅妮娜說。突然,她吃了一驚。緊靠著汽車,在公路路堤上立著幾個人影子,一動不動。在斗篷的風帽底下,在一排面罩後面,只看得見他們的眼睛。他們默不作聲,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盯著旅客們看。「放羊的。」馬賽爾說。

車子裡靜悄悄的。所有的乘客都低著頭,彷彿在傾聽莽莽高原上橫衝直撞的風的吼聲。雅妮娜忽然發現車上沒什麼行李。在鐵路終點站,司機把他們的大箱子和幾包貨物搬上了車頂。車廂裡行李架上只有幾根疙疙瘩瘩的手杖和幾個扁平的草包。看起來,這些南方人是空著手出門的。

司機回來了,還是那麼敏捷。他也用一塊布矇住了臉,只露出一雙笑眯眯的眼睛。他宣佈馬上開車。他關上車門,風立刻不叫了,沙雨打在窗子上的聲音卻更清晰了。發動機咳嗽了一聲,又咽氣了。起動了半天,發動機好歹轉了。司機猛踩油門,汽車嗷嗷直叫,打了個響嗝,總算上路了。那些衣衫襤褸的牧羊人仍舊呆立不動,其中有人舉起一隻手,那隻手隨即消失在他們背後的濃霧裡。汽車剛一開動就在更糟的公路上顛簸起來。阿拉伯人被顛得搖來晃去。雅妮娜正感到困勁兒上來的時候,面前出現了一個裝滿檳榔糖的黃色小盒子。那個臉像鬣狗計程車兵正衝著她笑呢。她遲疑片刻,拿了一塊糖,說了聲「謝謝」。鬣狗把盒子裝進口袋,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斂了。現在,他正目不轉睛地望著前面的道路。雅妮娜轉向馬賽爾,只看見他結實的頸窩。他在觀看窗外的霧,霧從容易破碎的路堤上升起,變得更濃了。

他們走了幾個鐘頭了,個個疲憊不堪,無精打采,這時,外面響起一陣喊叫聲。一群穿著斗篷的孩子像陀螺似的打著旋子,又是跳,又是拍手,圍著汽車跑來跑去。汽車開進一條長街,兩邊是低矮的房屋,綠洲到了。風還在刮,不過,牆壁擋住了沙子,光線亮了一些。可天空還是陰沉沉的。汽車吱地一聲剎住,停在一家旅館前,旅館的窗戶很髒,門廊是用夯實的土建成的。雅妮娜下了車,在街上,她感到兩腿發軟。在房屋上空,她看見了清真寺纖細的黃色尖塔。左邊,已經有綠洲邊緣的棕櫚樹出現了,她真想走過去。儘管時近中午,天氣還是很冷,風吹得她發抖。她轉向馬賽爾,先看到那個士兵朝她走過來。她等著他向她微笑或敬禮。可他看也不看她就走過去了,隨即不見了。馬賽爾呢,他正忙著找人把裝布匹樣品的小黑箱子從車頂上搬下來。那可不容易。只有司機一個人照料行李,他已住手不幹了,正站在車頂上向車子周圍穿斗篷的人們大聲嚷嚷。雅妮娜四周都是皮包骨的臉,耳中充滿了喉音濃重的喊聲,她突然感到了疲勞。「我進去了。」她對馬賽爾說。馬賽爾正著急地招呼司機。

她走進旅館。老闆是個瘦而寡言的法國人,迎上前來,把她帶到二樓一間通向臨街走廊的房間。房間裡似乎只有一張鐵床,一把塗了亮漆的椅子,一個不帶簾子的壁櫥,一扇蘆葦編的屏風後面是洗臉間,洗臉池上蓋著一層極細的沙子。老闆關上門之後,雅妮娜感到一股冷氣從光禿禿的、刷了石灰的四壁向她襲來。她不知道該把手提包放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該待在什麼地方。要麼躺下,要麼站著,怎麼樣都冷得發抖。她站著,手裡拎著包,眼睛盯著天花板旁邊一個像槍眼似的小氣窗。她在等,但她不知道在等什麼。她只是感到孤獨,感到透心地涼,心口上壓著一塊大石頭。她神不守舍,幾乎聽不見街上傳來的嘈雜聲,其中還夾雜著馬賽爾的喊叫聲。相反,她注意到來自那個小氣窗的流水聲,那是風吹過棕櫚林發出的響聲,她覺得那林子是這樣地近。後來,風似乎更猛了,淙淙的流水聲變成了浪濤的呼嘯聲。她想象牆後面有一片棕櫚的海洋,每一棵樹都挺拔、柔韌、隨風起伏。她的等待完全落空了,然而這看不見的波濤卻使她疲倦的眼睛為之一爽。她木然佇立,垂著手,微曲著背,感到寒氣順著沉重的雙腿直往上升。她夢想著那挺拔而柔韌的棕櫚樹,夢想著少女時代的她。

盥洗過後,他們下樓到餐廳去。餐廳的光禿禿的牆上,在粉色和紫色的底子上畫著駱駝和棕櫚樹。拱形的窗戶漏進了一點可憐的光線。馬賽爾跟老闆打聽鎮上商人的情況,然後,一個制服上掛著一枚軍功章的阿拉伯老頭來給他們上菜。馬賽爾忙著要辦事,撕開面包就吃。他不讓妻子喝水,說:「這水不開。喝酒吧。」她不愛喝酒,喝了就頭暈。有一道菜是豬肉。「《古蘭經》禁止吃豬肉。但是《古蘭經》不知道煮熟的豬肉不會讓人生病。我們知道如何烹調。你在想什麼?」雅妮娜什麼也不想,或者她也許在想廚師比先知高明。不過她得趕快吃了。他們第二天一早就得動身,還要往南。今天下午必須走訪鎮上所有重要的阿拉伯商人。馬賽爾催著阿拉伯老頭上咖啡。那人點點頭,臉上沒有笑容,邁著小步走了出去。「早晨吃得慢,晚上別太快。」馬賽爾笑著說。咖啡終於來了。他們轉眼就喝完咖啡,走上寒冷的、塵土飛揚的街頭。馬賽爾叫了一個年輕的阿拉伯人幫他抬箱子,照例先講講價錢。他又一次讓雅妮娜知道,他一貫認為他們阿拉伯人總是漫天要價,準備讓你就地還價。他們倆在前面抬著箱子,雅妮娜跟在後面,挺不自在。她在厚大衣下面加了一件毛衣,她本來並不想穿得這麼鼓鼓囊囊的。豬肉雖說煮得很熟,還有她喝的那點酒,也都使她感到不利索。

他們沿著一座小公園往前走,公園裡的樹上落滿了灰塵。路上遇見的阿拉伯人都攏起斗篷的下襬給他們讓路,卻好像沒有看見他們似的。她發現這裡的阿拉伯人即便穿得破爛,也有一種自豪的神氣,而她居住的那個城市裡的阿拉伯人卻沒有。箱子在人群中開路,雅妮娜跟在後頭。他們經過一扇開在黃土圍牆上的大門,來到一個小廣場,那裡栽的樹同樣死氣沉沉,廣場盡頭,最寬的那一邊,拱廊下有一溜店鋪。他們就在廣場上,在一座粉刷成藍色、像炮彈一樣的小房子前面停了下來。裡面就有一間屋子,全靠大門漏進一點光去,一個白鬍子阿拉伯老人坐在一塊發亮的木板後面。他正端著茶壺,往三個色彩斑斕的小杯子裡倒茶。他們站在門口,還沒有看清昏暗的店堂裡還有些別的什麼東西,就有一股薄荷茶的清香撲鼻而來。馬賽爾跨過門檻,穿過擺得礙手礙腳的錫茶壺、茶杯、托盤和陳列明信片的活動架子,就到了櫃檯前。雅妮娜就留在門口,為了不擋住光線,她略微偏在一旁。這時,她發現老商人背後的暗處,有兩個阿拉伯人朝他們微笑。鋪子後邊堆滿了塞得鼓鼓的口袋,那兩個阿拉伯人就坐在口袋上。紅色和黑色的地毯、繡花的領巾掛了一牆,口袋和裝滿香料的小木箱堆了一地。櫃檯上,有一架銅盤鋥亮的天平和一把刻度已經磨平的米尺,周圍擺了一排圓錐形糖塊,其中一塊的藍色厚紙包裝已經拆開,尖兒也沒有了。茶香之外,屋子裡還飄散著羊毛和調料的氣味。老商人把茶壺放在櫃檯上,向馬賽爾問好。

馬賽爾用他講生意時慣用的低嗓門急急忙忙地說了一通,然後開啟箱子,拿出布匹絲綢,把天平和米尺推在一邊,把他的貨攤開在老商人面前。他有點激動,提高了嗓門,莫名其妙地發笑,就像一個女人想取悅於人可又對自己缺乏信心。他張開雙手模仿著賣與買的動作。老人搖搖頭,把茶盤遞給背後的那兩個阿拉伯人,只說了幾句話,馬賽爾似乎就洩了氣。他把布匹收起來,裝進箱子,擦去腦門上居然會沁出來的汗珠。他把小腳伕叫來,便朝拱廊下走去。在第一家鋪子裡,雖說老闆一開始裝出同樣傲慢的樣子,但他們的運氣稍有好轉。「這些人自以為像上帝一樣高高在上,」馬賽爾說,「可他們也得賣東西!人人都有難處啊。」

雅妮娜不答話,只是跟著走。風差不多停了,天空一塊塊兒地放晴,彷彿厚厚的雲中開出了一口口藍色的深井,寒冷、耀眼的陽光從中直瀉下來。他們此刻已經離開廣場,走過一條條小衚衕,衚衕兩邊土牆上掛著十二月的發黴的薔薇花,疏疏落落地還有幾顆乾枯的、被蟲子咬空的石榴。灰塵和咖啡的香味,燒樹皮的煙氣,石頭和綿羊的氣息,飄浮在這個街區。店鋪之間相距很遠,中間隔著厚厚的牆垣。雅妮娜覺得兩條腿越來越沉,可她丈夫的情緒已逐漸平穩,他的貨開始脫手了,他也就好說話多了。他叫雅妮娜「小寶貝」,說這趟旅行總算沒有白費工夫。「當然啦,」雅妮娜說,「最好跟他們直接打交道。」

他們打另一條路回鎮中心。下午已過去大半,天空幾乎完全晴了。他們在廣場上停了下來。馬賽爾搓著手,溫情脈脈地打量著放在他們面前的箱子。「你看。」雅妮娜說。從廣場的那一頭走過一個高大的阿拉伯人,清瘦、健壯,身著天藍色斗篷,足蹬黃色軟靴,戴著手套,青銅色麵皮,鷹勾鼻,高視闊步地走來。他纏著頭巾,與土著事務部sup/sup的法國軍官的區別僅此而已,雅妮娜對這些軍官有時是頗為欣賞的。他直衝著他們走來,目中無人,邊走邊慢條斯理地摘下一隻手套。「好傢伙,」馬賽爾聳聳肩膀說,「這小子還以為自己是個將軍呢。」是的,這裡的人都有這股傲慢勁兒,可這個人實在是太過分了。廣場上地方那麼大,他卻偏偏直衝著箱子走過來,眼裡沒有箱子,也沒有他們。他和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要不是馬賽爾一下子抓住箱子的把手往後一拉,眼看他就要撞上來。那人卻若無其事,徑直走了過去,不慌不忙地拐向圍牆那一邊。雅妮娜望了她丈夫一眼,他顯得十分狼狽。「他們以為現在可以為所欲為了。」他說。雅妮娜沒有答腔。她討厭這個阿拉伯人的妄自尊大,忽然感到自己很不幸。她想走,她懷念自己那一小套房間。一想到回旅館,回到那間冰冷的屋子,她的心就涼了。她突然想起來老闆曾勸她去登城堡的平臺,從那兒可以眺望沙漠。她跟馬賽爾說了,還說可以把箱子留在旅館裡。可是他累了,他想在晚飯前睡一會兒。「那你請便吧。」雅妮娜說。他望了望她,突然變得關懷備至。「當然陪你嘍,親愛的。」他說。

她在旅館門前等他。街上穿白衣服的人越來越多,其中沒有一個女人,雅妮娜覺得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多男人。然而沒有人看她一眼。有幾個人慢慢地把臉朝她轉過來,卻似乎並沒有看見她。在她看來,他們都是一個模樣,都有一張瘦削的、棕褐色的臉。汽車上的法國兵的臉,那個戴手套的阿拉伯人的臉,也都一樣,都帶著一種狡獪而傲慢的神氣。他們把臉轉向這個異邦女人,卻視而未見,從她身邊走過去。她的腳踝已經腫了。她越來越不自在,渴望早些離開這裡。「我為什麼到這個地方來呢?」這時,馬賽爾出來了。

他們踏上城堡的臺階,已是下午五點鐘了。風完全停了。天也完全晴了,現在是一片湛藍。空氣乾冷,刺得臉生疼。在臺階中段,一個阿拉伯老人斜倚在牆上,問他們要不要嚮導。他動也不動,好像早就料到他們不會僱他。臺階的好幾個拐彎處都有用夯土築實的平臺,卻仍嫌太長太陡。他們越往上爬,空間越開闊。他們爬得越高,天色越明亮,空氣越寒冷、乾燥,從綠洲傳來的每一種聲音都聽得格外真切。空氣被照得發亮,彷彿在他們周圍顫動,隨著他們的升高,這顫動越發厲害,好像他們的腳步踏在水晶般的光明裡,引發出一圈圈震幅不斷加大的聲波。他們登上平臺,目光豁然開朗,它越過了棕櫚林,消失在無垠的天邊。雅妮娜覺得,整個天空響徹一個洪亮、短促的樂音,其回聲漸漸充滿她頭上的空間,然後戛然而止,留下她和這無邊的原野默默相對。

她的目光沿著一條完美的曲線,慢慢地從東移到西,沒有一點兒遮攔。腳下,阿拉伯城區藍色和白色的平臺層層疊疊,晾著一簇簇辣椒,一片深紅。看不見人,但是從人家院子裡,和烤咖啡豆的香味同時騰起了笑語聲和難以理解的跺腳聲。稍遠些,棕櫚林被黏土牆分割成不等的方塊,樹梢在風中沙沙作響,不過,平臺上並不感覺到有風。再遠些,直到地平線,是土黃色和灰色的石頭的王國,一星兒生氣都沒有。只在離綠洲不遠的地方,挨著繞過棕櫚林西邊的那條幹河道,才看到幾頂黑色的大帳篷,周圍有幾頭一動不動的單峰駝。遠遠望去,它們顯得小極了,在灰色的地上用一種古怪的文字拼成一些深奧難解的符號。沙漠上空,一片寂靜。

雅妮娜全身重量都靠在平臺的護牆上,默默無言,她的面前是一片虛空,她無力擺脫。馬賽爾在一邊不耐煩了。他冷,想下去。這裡有什麼好看的?但是她的目光盯住天際,移不開了。那邊,更往南,天地相接成一條清晰的細線的地方,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等待她。迄今為止,她一直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可是她也一直感到缺少這種東西。天色已近黃昏,光線漸漸隱去,從清澈的晶體變為流體。與此同時,在這個偶然來到這裡的女人的心頭,歲月、習慣和苦悶結成的疙瘩正在慢慢解開。她眺望游牧人的宿營地,甚至連住在裡面的人都沒有看見,黑色的帳篷之間也沒有任何動靜,她卻不由自主地老想著他們,可今天以前她還不大知道有他們存在。這些人沒有房屋,與世隔絕,三五成群地在她目光所及的這片廣闊的土地上游蕩,而這片土地只是一個更為遼闊的空間的極小部分,這空間令人目眩地向南方伸展,直到幾千公里以外才出現第一條河以及河水哺育的森林。從古至今,在這片廣袤的疆域的乾旱的、被榨得只剩下骨頭的土地上,總有一些人無休止地來回遷徙。一無所有,卻不仰承任何人的鼻息,貧窮然而自由,他們是一個古怪王國的主人。雅妮娜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使她的心頭生出一股愁緒,這愁緒是那麼甜蜜,那麼浩茫,她不由得閉上了眼睛,細細品味。她只知道這個王國一直是許給她的,但它永遠不可能屬於她,永遠不可能了,也許除了那倏忽即逝的一瞬間。在那一瞬間,她睜開了眼睛,看到天空突然靜止不動,光明凝固不流,從阿拉伯城區傳來的人語聲一下子歸於寂靜。她彷彿覺得地球已停止轉動。從這個時刻起,人人都不老不死。從此,在所有的地方,生命都停頓了,除了在她的心裡。她的心裡,這時候有一個人因痛苦和驚喜在哭泣。

然而,光明覆又流動,輪廓分明,沒有熱力的太陽即將下沉。西方染上一抹緋紅,而蒼茫的暮色已籠罩東方,正慢慢地在整個原野上鋪開。狗叫了,這遙遠的叫聲在更加清冷的空氣中上升。雅妮娜這時才知道,她已凍得直打牙了。「凍死了,」馬賽爾說,「你真傻。回去吧。」他笨拙地握住她的手。她馴順地離開護牆,跟他下去。臺階上的那個阿拉伯老人仍然待在那兒不動,目送他們回城。她一路上沒看見一個人,突然感到十分疲倦,自身的重量壓得她抬不起腿來。她剛才的興奮已經過去了,而現在,她感到自己太高大、太肥胖了,對於她剛剛進入的這個世界來說,也太白了。只有小孩、少女、乾癟的人和鬼鬼祟祟的鬣狗才能不聲不響地來到這塊土地上。要不是拖著沉重的腳步直到昏睡,直到死亡,她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確實,她是拖著兩條腿走進餐廳的。丈夫突然變得不愛說話了,要不就訴說他的勞累,而她正在和一場感冒作無力的鬥爭,渾身發燒。她好不容易挪回房間,上了床。馬賽爾跟著上床,立即關了燈,也不向她要求什麼。屋子裡冰冷。雅妮娜感到渾身發冷,體溫卻不斷升高。她喘不過氣來,血液在流動,卻不能給她帶來溫暖。某種恐懼向她襲來,越來越大。她翻了個身,舊鐵床被壓得咯吱咯吱亂響。不,她不願意病倒。她的丈夫已經入睡,她也該入睡了,必須睡著。微弱的市聲透過小氣窗傳到她的耳際。摩爾人的咖啡館的老式留聲機哼出依稀可辨的曲調,那曲調伴著一片慢騰騰的人語聲飄過來了。必須睡著。可她卻在數那些黑色的帳篷,眼皮後面出現兀然不動的駱駝,無邊無際的孤獨包圍了她。是啊,她為什麼到這個地方來?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過了不久,她醒了。周圍一片沉寂。然而,城市邊緣有幾隻狗在萬籟俱寂的黑夜中聲嘶力竭地吠叫。雅妮娜打了個寒戰。她又翻了個身,感到丈夫結實的肩頭緊貼著她的肩頭,於是,半睡半醒的她一下子縮成一團,偎依在丈夫的懷裡。她睡得不熟,晃晃悠悠,彷彿在水裡漂流,不知不覺中緊緊抓住丈夫的肩膀,好像那是她最安全的避風港。她在說話,可嘴裡發不出聲音。她在說話,可她自己也聽不清說些什麼,她只感到了馬賽爾身上的溫暖。二十多年來,夜夜如此,永遠只有他們倆,他的體溫,甚至在病中、旅途中,就像現在……再說,她一個人留在家裡又能做些什麼呢?沒有孩子!她缺少的不正是孩子嗎?她不知道。她跟著馬賽爾,僅此而已,因為感到有人需要她而心滿意足。除了讓她知道他少不了她之外,他沒有給過她別的樂趣。肯定,他並不愛她。愛情,即便是充滿著恨的愛情,也不會是那種老繃著的臉。他的臉什麼樣?他們總是在黑暗裡摸索著相愛,誰也看不見誰。除了黑暗中的愛情,難道還有大白天裡大叫大嚷的愛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需要她,她也需要這種需要,日夜賴此為生,特別是在夜裡,每天夜裡,當他不願孤獨,不願衰老,不願死去的時候。那時候他有一種執拗的表情,她有時也在別的男人臉上認出這種表情。男人都是瘋子,這是他們唯一共同的表情。平日裡他們裝出通情達理的樣子,到時候就發起瘋來,絕望地撲向一個女人,為了在女人身上埋藏他們因孤獨、黑夜而產生的恐懼。其實他們並沒有慾望。

馬賽爾動了動,像是為了離她遠一點。不,他不愛她,他只是害怕除她以外的別的東西罷了。她和他早就該分開了。孤眠獨宿直到老死。但是誰能總是一個人睡呢?某些人這樣做,他們離群索居是為了完成某種使命或曾遭受不幸,於是就與死亡同床共枕。馬賽爾,特別是他,是永遠也做不到的。他是個軟弱的、沒有防衛能力的孩子,見了痛苦就害怕。他正是她的孩子,他需要她。恰在這時,馬賽爾發出一聲呻吟。她把身子貼得更緊一些,一隻手擱在他的胸脯上。而在心裡,她叫他的愛稱,這名字是從前她給他取的,後來偶爾還用用,卻不再去想它原來的含義了。

她全心全意地呼喚他。不管怎麼說,她也需要他,需要他的力量,他小小的怪癖,她也怕死啊。「我要能克服這種恐懼的話,我就幸福了……」立刻,一種無名的煩憂吞沒了她。她離開了馬賽爾。不,她什麼也克服不了,她得不到幸福,她將要死去,而且還不曾得到解脫。她心口難受,有一個重負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突然發現,二十年來她一直揹著這個重負,而此刻她正在重負底下竭盡全力地掙扎。她要得到解脫,即便馬賽爾,即便其他人永遠不得解脫!她醒了,坐在床上,側耳諦聽彷彿近在咫尺的召喚。然而,從黑夜的盡頭傳來的,只有綠洲上嘶啞的、不知疲倦的犬吠聲。一陣微風掠過,她聽起來像是流過棕櫚林的潺潺水聲。風來自南方,那裡,沙漠和黑夜交融在重又靜止不動的天宇下,那裡,生命停頓,人人不老不死。隨後流水似的風聲也消失了,她甚至不能肯定是不是聽到了什麼聲音,除非有一個無聲的召喚。這召喚,她可以任意取捨,但是,如果她不立刻回答,她將永遠不能理解它的含義。要立刻回答,是的,至少這一點是肯定無疑的。

她悄悄地下了床,站在床邊不動,注意觀察丈夫的呼吸。馬賽爾還在睡。一會兒工夫,床上的溫暖離開了她,她感到冷了。藉助街燈透過百葉窗射進的微弱的光亮,她找到衣服,慢慢地摸索著穿上了。她手裡拎著鞋子走到門口,在黑暗中又等了一會兒,輕輕地開了門。撞鎖咔嚓一響,她不動了。她的心怦怦直跳。她豎起耳朵,沒聽到什麼動靜,才又擰了擰。她覺得撞鎖老也擰不到頭。她終於把門開啟,溜出門外,小心翼翼地把門帶上。然後,她把臉貼在門上,又等了等,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了遠遠地傳來的馬賽爾的呼吸聲,她轉過身子,冰冷的夜氣迎面撲來。她沿著走廊跑了。旅館的大門關著。她開啟門鎖的當兒,守夜人睡眼惺忪出現在樓梯口,用阿拉伯語對她說了些什麼。「我就回來。」雅妮娜說。她投入夜的懷抱。

漆黑的夜,一串串星星垂掛在棕櫚樹和房屋上空。她沿著短短的通往城堡的林蔭道往前跑,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靜夜裡瀰漫著寒冷,再沒有太陽與它爭雄,冰涼的空氣刺痛了她的肺。她跑啊,跑啊,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然而,上坡路的高處出現了幾點亮光,七扭八拐地衝著她滾了下來。她停住腳步,聽到一陣像是昆蟲振翅的聲音,最後,在越來越大的亮光後面,她看到了巨大的斗篷,以及斗篷底下纖弱的腳踏車輪子。斗篷擦身而過,三個小紅燈在她身後出現,隨即消失在黑暗中。她繼續朝城堡跑去,跑到城堡的臺階中間,冷氣刺得她的肺如同刀割,她真想停一停。她鼓起最後一股勁,終於衝上平臺,趴在護牆上。她氣喘吁吁,眼前一片模糊。跑並沒有使她發熱,她渾身都在打顫。但很快,她急促地吞下去的冷氣就在她的體內均勻地流佈,戰慄之中正生出一股微微的暖流。她的眼睛終於在夜空面前睜開了。

除了石頭凍裂,化成細沙的微弱的畢剝聲外,沒有一絲風,沒有一聲響,來打破籠罩著雅妮娜的孤獨和寂靜。然而,過了片刻,她似乎覺得頭頂上的天空在笨重地旋轉。在這乾燥、寒冷、濃重的夜色深處,千萬顆星星不斷地生成,它們剛剛射出閃爍的寒光,就開始無聲無息地朝著地平線墜落。雅妮娜被吸引住了,凝神靜觀這飄飄蕩蕩的流火。她和星辰共同旋轉,他們共同遵循的一條亙古不變的道路漸漸把她引入她的靈魂深處最隱秘的存在之中,那裡,寒冷和慾望正在交戰。在她面前,星星一顆接一顆墜落,熄滅在荒原上的亂石叢中。每墜落一顆星,雅妮娜都感到更靠近了黑夜一步。她的呼吸平緩了,她已忘卻寒冷,忘卻放蕩不羈的生活或心如古井的生活,忘卻生與死的無窮憂慮。這麼多年,她一直為恐懼所驅,瘋狂地、無目的地奔逃,現在她終於停下來了。此刻,她彷彿又找到了她的根,汁液重又在體內執行。她不再發抖了。腹部緊貼住護牆,她向正在旋轉的天空探出身子。她的心還在騷亂之中,她等待它平靜下來,等待身心歸於靜謐。最後一批星星落得更低,停在沙漠邊緣的上空不動了。於是,夜氣如水,注滿雅妮娜全身,柔情繾綣,令人不能自持。它從她的身心最深處逐漸上升,匯成涓涓細流,一直流到她輕輕呻吟的唇邊。剎那間,她倒在冰涼的地上,整個天宇在她的身上展開。

雅妮娜仍舊是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馬賽爾還沒有睡醒。但是當她躺下的時候,他卻哼了一聲,幾秒鐘之後,他霍地坐了起來。他說話了,她卻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下了床,開開燈,燈光刺得她眼睛疼。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洗臉間,拿起放在那裡的一瓶礦泉水,喝了半天。正當他一條腿已經上了床,準備鑽被窩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感到莫名其妙。她哭了,哭成了個淚人兒,還止不住。「沒什麼,親愛的,」她說,「沒什麼。」

叛教者

或一個精神錯亂的人

「真亂,真亂呀!我腦袋裡的東西該整理整理了。自從他們割掉了我的舌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有另一條舌頭在我的腦殼裡不停地動著,有個什麼東西,或什麼人,在說話,突然又停止了,然後一切又重新開始,哦,我聽見的事情太多了,我說不出來,真亂呀,如果我張開嘴,那就像一顆滾動的石子兒發出的聲音。條理,來點兒條理,舌頭說,可它同時又說了別的事情,對,我一直渴望著條理。至少,有一件事情是可靠的,我正等著來替換我的傳教士。我在他來的路上,離塔卡薩有一個鐘頭的路程,藏在一堆崩塌的亂石中間,坐在一枝老槍上。荒原上,天亮了,很冷,可一會兒又該太熱了,這個地方真讓人發瘋,而我已經不知道待了多少年了……不,還得再忍耐一會兒!傳教士應該今天早晨到,要不就是晚上。我聽說他跟一位嚮導一起來,可能他們倆只有一頭駱駝。我得等,我等著,冷啊,就是因為冷我才發抖。還得忍耐,卑鄙的奴隸!

「我已經忍耐了這麼久了。我在家的時候,在那高高的中央高原上,父親粗魯,母親野蠻,天天喝酒,喝肥肉湯,尤其是酒,又酸又涼,還有漫長的冬天,寒冷的風,成堆的雪,討厭的蕨類植物,啊!我想走,一下子離開這一切,到有陽光和清水的地方去生活。我相信了神甫,他跟我談修道院,他天天找我,因為他有時間,我那個地方的人都信新教,他每次走過村子都得溜牆根兒。他跟我談未來,談陽光,他說天主教就是陽光,他教我讀書,把拉丁文灌進我那僵硬的腦袋裡:‘這孩子聰明,可就是頭驢。’我的腦殼是夠硬的,我這一生中跌過多少次,可從來沒出過血。‘真是個牛頭,’我的父親說,‘這頭豬。’我進了修道院,他們非常得意,因為從新教控制的地方招一個人來,就是一大勝利,在他們的眼中。我的到來無異於升起了奧斯特利茨sup/sup的太陽。這太陽蒼白了點,這倒是真的,因為酒喝多了。他們喝酸酒,他們的孩子就長齲齒,就該殺神甫,可是別擔心,他傳教去了,因為他早就死了,酸酒把他的胃燒了個大窟窿,那麼,只得去殺這個傳教士了。

「我有一筆賬要跟他算,跟他的老師算,跟我的老師算,他們騙了我,跟卑鄙的歐洲算,所有的人都騙了我。傳教,他們嘴上就掛著這個詞兒,到野蠻人那裡去吧,對他們說:‘這就是上帝,看看他吧,他從不打人,也從不殺人,他用溫和的聲音發號施令,他伸過來另一半臉sup/sup,他是老爺中最大的老爺,選擇他吧,你們看他把我變得多好,侮辱我吧,然後你們就會看到證據。’是的,我信了上帝,我覺得我變好了,我胖了,差不多可以說漂亮了,我願意受人侮辱。夏天在格勒諾布林,當我們穿著黑袍,一個緊挨一個地列隊走在街上的時候,我們碰見了穿著輕薄短裙的姑娘,我可不斜著眼睛看,我鄙視她們,我等著她們侮辱我,而她們有時卻哈哈大笑。於是我就想:‘讓她們打我吧,往我臉上吐唾沫吧。’果然,她們的笑聲像長著尖牙利爪,撕扯著我,這侮辱,這痛苦,是多麼甜蜜啊!當我痛罵自己的時候,我的導師很不理解,他說:‘不,您身上還有好的東西!’好的東西!我身上只有酸酒,別無其他,這樣更好,人要不壞,怎麼能變好,我從他們教給我的東西中清楚地明白了這一點。我甚至僅僅明白了這一點,我懷著一個念頭,像一頭聰明的驢子,一條道兒跑到黑,我喜歡贖罪,我對平庸發火,總之,我也想成為榜樣,讓人家看見我,讓他們看見我的時候對那種使我變好的東西表示敬意,通過我向上帝致敬吧。

「野蠻的太陽啊!它升起來了,沙漠變樣了,它失去了仙客來花那樣的顏色,啊,我的群山,還有那雪,溫柔的軟綿綿的雪,不,那是一種發灰的黃色,這太陽大放光明之前的令人不快的時刻。不,地平線上還什麼也沒有,在我前面,高原消失在一圈還挺柔和的光暈中。在我身後,道路通向一個沙丘,塔加薩就藏在後面,它那鐵一般的名字在我的腦袋裡敲了這麼多年。第一個跟我說話的是個半瞎的老教士,他隱居在修道院裡,可為什麼說他是第一個呢,他是唯一的一個,而我呢,使我吃驚的,並非他講的鹽城和在炎熱陽光照射下的白牆,而是野蠻居民的殘忍,這座城市把任何陌生人都拒之門外,據他所知,在所有企圖進城的陌止人中,只有他能夠講述他的見聞。他們用鞭子抽他,在傷口上撒上鹽,往嘴裡塞滿鹽之後,把他趕到沙漠裡去,他遇見了游牧人,算他有運氣,他們居然動了惻隱之心,而我呢,從此我就根據他的故事夢想著灼熱的鹽和天空,夢想著偶像堂及其奴隸們,還能找到比這更野蠻、更令人興奮的事情嗎?對,我的使命在那裡,我應該去向他們顯示我的上帝。

「在修道院,他們嘮嘮叨叨,對我大潑冷水,說應該等一等,那不是個傳教的地方,我還不成熟,我應該做專門的準備,我該有自知之明,還要對我進行考驗,然後再看!可老是等待!不,進行專門的準備和接受考驗,這可以,因為那都是在阿爾及爾進行的,那還使我離那兒更近,可其餘的,我搖了搖我那僵硬的頭,我反覆地說,到最野蠻的人那裡去,與他們共同生活,在他們家裡,直到在偶像堂裡,現身說法,向他們顯示我的上帝的真理是最為強大的。當然啦,他們侮辱我,可我並不害怕侮辱,而對於顯示上帝的真理來說,侮辱是必不可少的,通過我忍辱含垢的方式,我將像強大的太陽一樣征服這些野蠻人。強大,是的,我舌頭上不斷滾動的就是這個詞兒,我夢想著絕對的權力,這種權力使人跪倒在地,迫使對手投降,最後使之改宗,對手越是盲目、殘暴、自信、信仰堅定,他的招供就越是宣告了促使他失敗的那種東西的優勢。使一些一時迷途的老實人改宗,這是我們的傳教士極為平庸的理想,我鄙視他們,他們有那麼大的權力,敢做的事情卻如此微不足道,他們沒有信仰,而我有,我想要劊子手們承認我,讓他們跪在我面前,讓他們說:‘上帝啊,這就是你的勝利。’最後只用言語就制服一群壞蛋。啊!我確信剛才這段話說得頭頭是道,而用另一種方式說話,我就不太有把握了,我一旦有個想法,就緊緊抓住不放,這就是我的力量,對,我自己的力量,但他們卻覺得可悲。

「太陽又升高了,我的額頭開始發燙了。周圍的石頭髮出沉悶的畢剝聲,只有槍管才是清涼的,像草地、像夜雨那樣涼爽,以前,在晚上,湯慢慢地燒著,我父親和我母親等著我,有時他們對我笑笑,我也許愛他們。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路上開始升起熱氣,來吧,傳教士,我等著你,現在我知道該對使命作出什麼樣的回答了,我的新老師給了我教訓,我知道他們說得對,應該跟愛算賬。我逃離修道院來到阿爾及爾的時候,我把這些野蠻人想象成另外的樣子,但我的想象只有一個與事實相符,那就是他們很兇惡。我呢,我偷了總務的錢箱,脫去道袍,穿越阿特拉斯sup/sup,高原和沙漠,橫越撒哈拉的司機以為我是在開玩笑,跟我說:‘別到那裡去。’他也是,他們這些人都怎麼了,幾百公里的瀚海,沙浪翻滾,隨風進退,再過去就是山,一色的黑峭壁,刀子一樣鋒利,過了山還需要一名嚮導,越過一片無邊無際的棕色的石海,像是千萬面冒火的鏡子,又烤人,又晃眼,這才到那黑人疆土和白人國家交界的地方,鹽城就坐落在那裡。嚮導搶了我的錢,我真傻,我總是那麼傻,我讓他看到我的錢,他把我扔在半路上,就是在這個地方,還打了我一頓,說:‘你這條狗,這就是路,我很榮幸,去吧,去那兒吧,他們會教訓你的。’他們教訓了我,是的,他們打我,就像這太陽一樣,輝煌而傲慢,除了夜裡,總是沒完沒了地射出灼人的光芒,現在,陽光很猛,太猛了,地上彷彿突然冒出灼人的長矛,啊,躲躲吧,對,躲躲吧,趁著一切還沒有變得模模糊糊,快躲到大石頭底下去吧。

「這兒很陰涼。鹽城坐落在那個熱氣蒸騰的小盆地裡,人怎麼能在那兒生活呢?筆直的牆是用鎬鑿成的,粗粗地刮平,留下的毛刺豎立著,活像一片片明晃晃的鱗片,這兒那兒蒙上一層金黃色的沙子,略微有些發黃,大風掃過牆壁和平臺之後,一切又都閃爍出一片耀眼的白色,天空彷彿也被掃淨,露出一張蔚藍色的皮。我被晃得什麼也看不見。那些天裡,一場靜止不動的大火接連幾個鐘頭在那些白色的平臺上熊熊燃燒,許多平臺都連成一片,就好像曾有過那麼一天,他們一齊動手挖一座鹽山,首先將其剷平,然後就地開掘街道、房屋、窗戶,或者就好像,是的,這樣說更好,就好像他們用沸水的水龍噴射,切開了他們的滾燙的白色地獄,這顯示出,別人一生中連三十天都住不下去的地方,他們能住,這地方在沙漠中央,白晝的酷熱使人們彼此間沒有任何接觸,在他們之間豎起一道用看不見的火焰和沸騰的水晶做成的屏障,接踵而至的夜寒使他們一個個蜷縮在他們的岩鹽貝殼裡不動,這些乾燥的大浮冰上的居民們,這些黑色的愛斯基摩人,一下子又在他們的立方體雪屋中打起冷戰來。黑色的,對。因為他們穿著黑色的長袍。鹽,他們的指甲中塞滿的是鹽,夜裡,他們在凍得發抖的睡眠中苦澀地嚼著的也是鹽,他們所喝的從一道閃光的縫隙中流出的泉水裡也有鹽。這鹽有時候在他們的黑袍上留下一道道痕跡,活像雨後蝸牛爬過留下的痕跡一樣。

「雨,啊,上帝,就是一場真正的雨,下得久,下得猛,從你的天上落下來的雨啊!於是,可憎的城市逐漸被蠶食,慢慢地倒坍,毫無辦法,在一道黏糊糊的激流中全部溶化了,沙子和殘酷的居民們一齊被捲走。只一場雨啊,上帝!什麼,哪個上帝,他們就是上帝呀。他們統治著他們那人丁稀少的家園,統治著他們使之葬身礦山的黑奴,在南部地區,挖一塊鹽就等於要一條命,他們戴著又黑又髒的頭巾,無聲無息地從閃著白光的街上走過。夜裡,整個一座城市酷似一個乳白色的幽靈,他們彎著腰進入屋內,鹽牆微微地發光。他們睡了,但睡得很輕,一醒來就發號施令,就打人,他們說他們是天下第一,他們的神是真神,必須服從。這就是我的老爺們,他們不知有憐憫,作為老爺,他們想當孤家寡人,獨來獨往,獨家統治,因為只有他們才敢於在鹽和沙裡建立一座既有嚴寒又有酷熱的城市。而我……

「溫度上升,真燙人啊,我出汗了,他們可從來不出汗,現在,陰涼地也熱起來了,我感到了頭頂上岩石反射下來的陽光,陽光照射,像錘子砸下來一樣地射在石頭上,這是音樂,中午的規模巨大的音樂,數百公里的土地上空氣的顫動和石頭的顫動,咦,像從前一樣,我又聽見了寂靜。對,幾年前,迎接我的正是這種寂靜,當時,守衛把我帶到他們跟前,帶到一個陽光照耀下的廣場的中央。包圍著它的平臺一個個漸次升高,青天如蓋,壓在小盆地的四周。我跪在這面白色的盾牌中間,從牆上伸出來的鹽與火的利劍刺痛了我的雙眼,我累得臉發白,耳朵也被守衛打出了血,而他們,身材高大,穿著黑衣,一聲不吭地盯著我。時值正午。天空像一塊白熱化的鐵板,在熾烈的陽光的敲擊下震顫不已,他們盯著我,時間在消逝,他們沒完沒了地盯著我,而我承受不住他們的目光,氣喘得越來越厲害,終於,我哭了,他們卻突然不聲不響地轉過身去,朝著同一個方向一齊走了。我跪著,只看見他們的腳穿著黑紅兩色的涼鞋,閃著鹽光,踢起了黑色的長袍,腳尖稍稍翹起,腳跟輕輕著地,當廣場上空無一人時,有人把我拖進偶像堂。

「就像我今天蹲在這塊岩石下面一樣,火一樣的陽光穿透了頭頂上厚厚的石頭,我在偶像堂的昏暗角落裡蹲了好幾天,那間偶像堂比其他房子稍微高些,圍了一圈鹽牆,沒有窗戶,上面就是星光燦爛的夜。好幾天,他們只給我一碗發鹹的水,扔給我一把米,像餵雞似的,我就揀起來吃。白天,門仍緊閉著,但不那麼暗了,彷彿不可抵抗的陽光射穿了厚厚的鹽牆。沒有燈,但我沿牆摸索著往前走時,摸到了裝飾牆壁的棕櫚葉,屋子盡頭有一扇粗糙的小門,我用手摸來摸去,摸到了門閂。好多天了,很久了,我已不知道日期,也不知道鐘點,但我記得他們給我扔了十二次米,我挖了個坑埋糞便,但是白費勁兒,總是有一股獸穴的氣味,過了很久,門開啟了,他們進來了。

「我還蹲在角落裡,一個人朝我走過來。我感到鹽殺得我臉火辣辣的,我呼吸著棕櫚葉的土腥氣,看著他走過來。他在離我一公尺遠的地方站住了,默默地盯著我,擺擺手,我站了起來,他一直盯著我,眼睛像金屬那樣發亮,沒有表情,一張棕色的馬臉,他抬起了手。他一直不動聲色,他揪住了我的下嘴唇,慢慢地擰,直到把我的肉撕開,他並沒有鬆開手指,而是讓我轉圈,往後退,直退到屋子中央,他一拉我的嘴唇,我就跪在了地上,頭暈目眩,滿嘴流血,然後,他轉身回到那些人身邊,他們都沿牆站著。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我呻吟,天熱得難以忍受,門雖大開,可並沒有一個影子進來,但光亮中卻鑽出了巫師,他頭上插滿了拉菲亞樹葉sup/sup,上身裹著珍珠鎧甲,草裙下面露出一雙光腿,臉上戴了一副用蘆葦和鐵絲編的面具,上面開了兩個方孔露出眼睛。他後面跟著樂師和女人,女人都穿著沉重的、五顏六色的袍子,看不出體形。他們在屋子裡頭的那扇門前跳舞,舞姿粗糙,幾乎沒有節奏,亂動而已,終於,巫師開啟了我身後的小門,主人們不動,他們望著我,我轉過身去,我看見了偶像,它有兩個斧形的腦袋,鼻子像扭曲的鐵絲,彷彿一條蛇。

「他們把我帶到它面前,臺座跟前,讓我喝一種黑糊糊的水,真苦,真苦呀,我的腦袋立刻像著了火一樣,我大笑起來,這就是侮辱啊,我被侮辱了。他們把我的衣服扒光,把我的頭髮和身上的毛剃淨,在我身上塗了油,用經鹽水浸過的鞭子抽我的臉,我笑,扭過臉,但是,每次都有兩個女人揪住我的耳朵,讓我的臉朝著巫師的鞭子,我只看見他的方形的眼睛,我一直在笑,渾身是血。他們住手了,沒有人說話,就我一個人說話,我的腦袋裡已開始亂了,後來,他們把我拉起來,強迫我抬眼望著偶像,我不笑了。我知道現在我已宣誓為它效勞,崇拜它了,不,我不笑了,恐懼和痛苦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在這白色的屋子裡,在這太陽一直在外面起勁地燒灼的牆壁間,我仰著臉,記憶已經消失,是的,我試圖向偶像祈禱,我只有它了,甚至它那猙獰的面孔也不像其餘的一切那麼猙獰了。這時,他們用一根繩子綁住了我的腳踝,不過,我還能邁開步子。他們又跳起舞來,但這一次是在偶像前面跳,主人們一個一個地出去了。

「他們一走,門就關了,音樂重新響起,巫師燃起一堆樹皮,圍著它跺起腳來,他那高大的影子在牆角折斷,在牆上顫動,整個屋子裡到處是舞動的人影。他在一個角落裡畫了個方框,女人們把我拉進去,我感到她們的手又幹燥又溫柔,她們在我身旁放了一碗水和一小堆米,對我指了指偶像,我明白了,我應凝視著偶像。這時,巫師把她們一個個叫到火堆旁,毆打其中的幾個,她們呻吟著,然後就跪在我的上帝偶像面前,巫師還在跳,他讓她們都出去,只留下一個,她很年輕,正蹲在樂師身旁,還沒有捱打。他揪住她的辮子,纏在手上不停地繞,她兩眼突出,身體後仰,終於仰面跌倒了。巫師放開她,大叫一聲,樂師們轉身對著牆,從一對方眼的面具後面發出的叫聲高得不能再高了,這時那個女人發了狂似的在地上打滾,最後,她匍匐在地,用胳膊抱住腦袋,也叫了起來,但那聲音是低沉的,而那巫師還在號叫,還在望著偶像,他又惡狠狠地把她抓了起來,動作十分敏捷,那女人的臉被沉重的袍子裹住,看不見。而我,由於孤獨而昏了頭,也大叫起來,是的,對著偶像恐懼地號叫,直到他們一腳把我踢到牆根,啃了一嘴鹽,就像今天,我用一張沒有舌頭的嘴啃著石頭,等著我要殺掉的那個傢伙。

「現在,太陽略微偏過正午了。從石縫中望去,天空如一塊熾熱的金屬,給太陽熔出一個洞,像我那張話說得滔滔不絕的嘴一樣,在單調的沙漠上空無休止地噴吐出一條條火河。我面前的那條路上還什麼也沒有,地平線上一點塵土也看不見,在我身後,他們該找我了,不,還不到時候,只是在傍晚他們才開門,我才能出去一會兒,在此之前,我整日打掃偶像堂,換祭品,晚上,就舉行儀式。我有時捱打,有時不捱打,但我總是在為偶像效勞,那偶像就像鐫刻在鐵上那樣地留在我的記憶中,而現在是留在我的希望中。從來沒有一個神像它那樣支配了我,控制了我,我一生的每時每刻都奉獻給它了,痛苦和不痛苦,不痛苦不就是快樂嗎,都歸功於它,甚至,對了,甚至慾望,因為幾乎每天都有那種沒有個性的、凶神惡煞般的活動,我參加得多了,但我只是聽見而沒有看見,我得面壁而立,否則就要捱打。臉貼著鹽牆,牆上野獸似的影子在晃動,我聽著那長長的號叫聲,嗓子眼兒發乾,一種灼人的、一種強烈的不屬於性的慾望衝上太陽穴,揪住了肚皮。日復一日,我看不出有什麼區別了,歲月彷彿在酷熱和鹽牆的陰險的反射中溶化了,時間不過是一種急緩無定的汩汩聲罷了,只是從中定期地爆發出陣陣痛苦和瘋狂的號叫聲,長長的白晝,亙古不變,偶像至高無上,正像暴虐的太陽照著我的石屋,而現在和從前一樣,我因不幸和慾望而哭泣,一個惡毒的希望燒灼著我,我想背叛,我舔著我的槍管,舔著它裡面的靈魂,它的靈魂,只有槍才有靈魂,啊!是的,就在他們割了我的舌頭的那一天,我學會了崇拜恨的不滅的靈魂!

「多麼混亂,多麼狂暴,啊,啊,熱死我了,氣死我了,我匍匐在地,我躺在我的槍上。誰在這兒喘氣?我忍受不了這沒完沒了的酷熱,這等待,我得殺了他。沒有一隻鳥兒,沒有一莖草兒,石頭,冷漠的慾望,沉寂,他們的號叫,這條在我身上說話的舌頭,他們割了我的舌頭之後的漫長、平淡、枯燥的痛苦,夜裡沒有水,夜啊,我被關在鹽窩裡與偶像廝守時渴望著的夜啊。只有群星清冷、泉水幽暗的夜才能拯救我,才能讓我擺脫人類的凶神惡煞,可我始終被關著,不能夠凝神觀望它。如果那個傳教士還耽擱未到,我至少可以看到夜降臨在沙漠上,瀰漫天宇,群星如金色的葡萄從幽暗的中天垂掛下來,我可以盡情地喝,溼潤我那乾癟的黑窟窿,那裡已沒有活的柔軟的筋肉在感到清涼了,最後去忘掉割舌發狂的那一天吧。

「真熱,真熱呀,鹽化了,至少我以為鹽化了,熱氣烘烤著我的眼睛,巫師進來了,沒有戴面具。他身後跟著一個我沒見過的女人,差不多赤身裸體,只披著一身破布片,臉上刺成偶像的模樣,除了一種不祥的驚愕之外,什麼表情也沒有。唯獨她那纖細平板的身體還有些活氣,巫師開啟門時,她就趴在神像前了。然後,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出去了,氣溫上升,我一動不動,偶像盯著我看,它腳下的那具不動的肉體開始慢慢地活動了,我走近了,那女人的刺成偶像的臉沒有變化。只是她的眼睛瞪大了,盯住我看,我用腳碰了碰她的腳,好燙,這個偶像什麼也沒說,一直睜大眼睛盯著我,漸漸翻過身來,收起兩條腿,抬起,慢慢地分開。這時,巫師一直在盯著我呢,他們進來了,把我從那女人身邊拉開,狠狠地打我那個犯罪的部位,犯罪!什麼罪,我置之一笑,罪在何處,德又在何處,他們讓我貼牆站著,一隻鐵手揪住我的牙床骨,另一隻掰開我的嘴,拉出舌頭,直拉到出血的程度,那時我在像一頭野獸那樣號叫嗎,最後,一下鋒利而清涼的撫摸,是的,是清涼,掠過了我的舌頭。我甦醒過來時,已是黑夜了,我獨自一人,靠在牆上,身上沾滿了已經變硬的血,嘴裡塞了一團氣味奇特的乾草,不流血了,可裡面空空如也,只有陣陣難耐的疼痛。我想站起來,旋即跌倒,我感到幸福,無比幸福,我終於死了,死亡也是清涼的,在它的陰影下什麼神也沒有。

「我沒死,一天,在我站起來的同時,一種新的仇恨產生了,我朝裡面的那扇門走去,開啟,關上身後的門,我恨我的同胞,偶像還在那兒,我站在那個洞的盡頭,比向它祈禱更進一步,我還信仰它,我背棄了我迄今所信仰的一切。敬禮,它是力量,它是強權,人們可以毀滅它,但不能使它改宗,它用它那雙茫然遲鈍的眼睛望著我頭上的地方。敬禮,它是主人,唯一的上帝,它的無可爭議的屬性是惡,不存在善良的主人。我由於受盡了侮辱,肉體因唯一的痛苦而喊叫,我生平第一次把全身心交給了它,贊同了它的作惡的秩序,崇拜它的惡的世界原則。它的王國是一座在鹽山裡雕出來的不毛之城,遠離大自然,沒有沙漠上本來就稀少的短暫的花朵,避開了或兇或吉的偶發之事,如太陽和沙漠都曾見過的一片怪異的雲,一場急而猛的雨,總之,這是一座有秩序的城市,直角、方屋、僵硬的人,我成了這個王國的俘虜,自由地做了這個城市的充滿仇恨備受折磨的公民,我背叛了人們曾經教給我的漫長的歷史。他們欺騙了我,唯有惡的統治才是無懈可擊的,他們欺騙了我,真理是方的、沉的、密的,不容有任何細微的差別,善是個夢幻,是個竭力追求而不斷推遲的計劃,是個永遠不可到達的極限,它的統治是不可能的。唯有惡能到達極限,能絕對地統治,應該為惡效勞,以便建立起它的王國,然後再考慮幹什麼,然後是什麼意思,就是說,唯有惡是現實的,打倒歐洲,打倒理性,打倒榮譽,打倒十字架。對,對我的主人們的宗教我要改宗,對,對,我是奴隸,但假如我也作惡,那我也就不再是奴隸了,儘管我的腳被綁住了,我的嘴變啞了。啊!熱得我要發狂了,沙漠被不堪忍受的陽光照得噼啪直響,而他,另一位上帝,溫情的上帝,一聽到他的名字我就氣得翻白眼,我背棄了他,因為現在我認識他了。他想入非非,他想撒謊,人家就割了他的舌頭,讓他再不能說話欺騙別人,人家用釘子釘他,直釘進腦袋裡,他那可憐的腦袋啊,就像現在我的腦袋一樣,多亂呀,我真累,大地沒有震動,我肯定,人們殺掉的不是一個義人,我不相信,沒有什麼義人,只有使無情的真理統治一切的作惡的主人。是的,唯有偶像有強權,它是這個世界的唯一的神,恨是它的命令,是一切生命的泉源,是清涼的水,像冰嘴燒胃的薄荷酒一樣清涼。

「於是,我變了,他們也知道我變了,我遇見他們時就吻他們的手,我成了他們的一員,崇拜他們沒個夠,我信任他們,我希望他們也割掉我的同胞們的舌頭,就像他們割掉我的一樣。當我知道傳教士要來的時候,我知道我該如何行動。那一天和其他的日子一樣,也像那些繼續了這麼久的日子一樣,陽光晃得什麼也看不見。傍晚時分,人們看見一個守衛在盆地的高處奔跑,不一會兒,我被拖到大門緊閉的偶像堂前。一個人把我按在一個陰暗角落的地上,用十字形的短劍威脅我,沒有人說話,直到一陣陌生的聲音充滿了平時安靜的城市,我聽了半天才認出那說話的聲音,原來那是我的語言,然而這種聲音一起來,那刀尖就貼近了我的眼睛,守衛一聲不響地盯著我。我聽見兩個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一個問道:‘這間屋子為何有人把守,是否要破門而入,我的中尉?’,另一個說‘不行’,語氣生硬,過了一會兒又補充說,達成了一個協議,城市接受二十個人駐紮,條件是在圍牆之外,尊敬當地風俗。當兵的笑了,原來他們在停止抵抗而軍官還不知道,總而言之,他們首先接受一個人來給他們的孩子看病,那是個神甫,然後再說領土的事。當兵的說,要是沒有士兵在此的話,他們會阻撓神甫的想法實現,‘啊!不會,’軍官說,‘反正貝福爾神甫也要先於部隊到達,他兩天後到達此地。’我再沒聽到別的什麼,我一動不動,在刀尖下呆若木雞,我感到難受,好像有一個帶著針和刀的輪子在我心中亂轉。他們真是發瘋了,他們真是發瘋了,竟讓人碰他們的城市,碰他們的無敵的強權,碰真正的神,而那個傢伙,要到這裡來的那傢伙,他們將不割掉他的舌頭,他將炫耀他的傲慢的仁慈,而不付任何代價,不忍受任何侮辱。惡的統治將被推遲,懷疑將依舊存在,人們還要浪費時間去夢想不可能的善,還要毫無結果地費盡氣力,而不是去加速可能的世界的到來,我望著那把威脅著我的刀,啊,唯一能統治這個世界的強權啊!強權啊,城市裡的聲音漸漸消失,門終於開了,我獨自一人與偶像作伴,失去信用,心中充滿苦澀,我向它發誓要拯救我的新信仰,拯救我的真正的主人,拯救我的獨裁的上帝,我發誓要不惜一切代價地背叛。

「呶,熱氣退了一點,石頭也不顫動了,我可以從我的窩裡出來了,看看沙漠,它蒙上了一層黃色和赭石色,很快就變成淡紫色了。昨夜,我等著他們睡著,把門鎖死,像平時一樣,邁著可以用繩量的整齊步伐走出來,我認識路,知道從哪兒能拿到槍,也知道哪個門沒有人看守,就在這星光稀疏、夜色微明、沙漠尚黑的時刻來到了這裡。現在,我覺得我好像已在這片石頭中間隱藏了許多許多天了。快,快,啊,他快來呀!過一會兒,他們該找我了,他們將在每一條路上飛奔,他們不知道我是為了他們,為了更好地為他們效勞才走的,我被飢餓和仇恨弄得昏昏沉沉,兩條腿也沒有勁了。啊,那邊,哈哈,路的盡頭,有兩頭駱駝逐漸變大,用側對步跑著,已經看見一點點影子了。它們用習慣的活潑而又漫不經心的步伐跑著。他們終於來了!

「槍,快,我迅速裝上子彈。偶像啊,我那邊的上帝啊,讓你的強權得以維持,讓侮辱加倍地來吧,讓絕不寬容的仇恨統治這個該死的世界吧,讓惡人永作主人吧,讓王國來到那個舉世無雙的鹽與鐵的城市吧,在那裡,穿黑衣的暴君們無情地奴役和擁有一切!而現在,叭叭,朝憐憫開槍,朝無能和它的仁慈開槍,朝推遲惡的到來的一切開槍,開兩槍,他們翻身落下,駱駝直奔天邊而去,一群黑色的鳥直衝上蔚藍的天空。我笑,我笑,這一個穿著可憎的袍子的人在地上打滾,他微微抬起頭,看見了我,我,腳上套著鎖鏈的他的萬能的主人,他為什麼對著我微笑,我要粉碎這微笑!槍托砸在仁慈的臉上的聲音多麼悅耳,今天,今天終於大功告成,幾個小時之後,無風的沙漠上就會到處有鬣狗東聞聞西嗅嗅,然後耐著性子一溜小跑,直奔等待它們的腐屍美餐而去。勝利了!我向天空張開雙臂,天似乎也感動了,在對岸隱約出現了一個紫色的影子,啊,歐洲的夜,祖國,童年,為什麼我得在這勝利的時刻流淚呢?

「他動了,不,聲音是從別處來的,那邊是他們,他們像一群黑色的鳥朝這邊飛來了,他們朝我撲過來,抓住我,啊!啊!對,打吧,他們害怕他們的城市被攻破,害怕他們的人民在痛苦中號叫,害怕我會招來(我就是要招來)士兵們對神聖的城市進行報復。現在你們就自衛吧,打吧,先打我吧,你們擁有真理!啊,我的主人們,他們會戰勝士兵們,他們會戰勝語言和愛情,他們將重入沙漠,越過大海,用他們的黑麵罩來增強歐洲的光明,往肚子上打,對,往眼睛上打,他們將把他們的鹽灑遍大陸,一切植物、一切青春都將滅絕,一群群的啞巴腳上綁著鎖鏈,頂著真正信仰的酷熱陽光,和我一起在世界的沙漠中走著,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了。啊!他們給我帶來的痛苦太大了,他們的狂暴是有益的,我騎在這匹戰馬上,可憐我吧,他們要對我施行四馬分屍,我放聲大笑,我喜歡這把我釘上十字架的擊打聲。

「沙漠多麼寧靜,夜已降臨,我孤零零的,我渴。還得等待,城市在哪裡,遠處的這些聲響,也許士兵們勝利了,不,不該如此,即便他們是勝利者,但他們還不夠兇惡,他們不會統治,他們還要說應該變好,還會有幾百萬人處於善惡之間,無所適從,呆若木雞,偶像啊,你為什麼要拋棄我?一切都完了,我渴,我的身體直冒火,黑夜矇住了我的眼睛。

「這漫長漫長的夢,我醒了,不,我要死了,天亮了,白晝的第一縷光明是給別的活著的人的,而我只有嚴酷的陽光和蒼蠅。誰在說話,沒有人,天沒有放晴,不,不,上帝不對沙漠說話,可這個聲音是從哪兒來的,它說:‘如果你同意為了恨和強權而死,誰會原諒我們呢?’這是我身上的另一條舌頭在說話,還是那個躺在我腳邊不願死的人呢?他反覆地說:‘勇敢些,勇敢些,勇敢些。’啊!如果我又錯了怎麼辦!以前曾親如兄弟的人們啊,唯一的依靠,我多麼孤獨,別拋棄我吧!來了,來了,你是誰,遍體鱗傷,滿嘴流血,是你呀,巫師,士兵們制服了你,那兒的鹽可是殺人的,是你呀,我親愛的主人!扔掉這副恨的面孔吧,變得仁慈吧,我們都錯了,我們要重新開始,我們將重建慈悲之城,我想回家。是的,幫助我吧,就是這樣,伸出你的手,給……」

一把鹽塞住了饒舌的奴隸的嘴。

沉默的人們

城市一大早就活躍起來了。雖說是隆冬,天氣卻極好,海堤的盡頭,水天一色,明晃晃一片。伊瓦爾無心觀看,騎著腳踏車,在俯瞰港口的林蔭道上笨重地行駛著。他的一條瘸腿放在固定的腳鐙上,一動不動,另一條腿費力地蹬著,路面還蒙著昨夜的溼氣,很難走。他坐在車座上,顯得那麼瘦小,低著頭,躲避著舊電車軌道。他常常一擰車把,讓超他的汽車,不時地用胳膊肘碰碰腰間的挎包,那裡面放著費南德為他準備的午飯。這時,他就想到了挎包裡的東西,心頭一陣酸楚。兩大片面包中間只夾著乳酪,而不是他愛吃的西班牙式煎蛋或油炸牛排。

他從未覺得上班的路這麼長。他老了。他四十歲了。儘管他還像葡萄藤一樣地精幹,但肌肉的活力卻恢復得不那麼快了。有時,他讀體育報道,三十歲的運動員就被稱做老將,他就聳聳肩。「這就是老將了,」他對費南德說,「那我呢,我早該趴下了。」然而,他知道記者並非全無道理。三十歲上,氣已經短了,只不過難以察覺就是了。人到四十,還沒有趴下,是還沒有,但也早就在準備著了,只不過稍稍有些提前罷了。不就是為這一原因,許久以來,他在往城那頭制桶廠去的路上,不再看大海了嗎?他在二十歲的時候,大海是總也看不夠的,大海能讓他在海灘上過一個愉快的週末。儘管他瘸腿,或者恰恰因為他瘸腿,他一直喜歡游泳。後來,一年年過去了,他娶了費南德,有了一個男孩,為了餬口,他星期六在制桶廠加班,星期天幫人幹零活。漸漸地,他拋卻了老習慣,不再有那種運動激烈但卻使人心滿意足的日子了。深而清的海水、熾熱的陽光、姑娘、肉體的享受,這是他的家鄉僅有的幸福。而這種幸福隨著青春一去不返了。伊瓦爾依然愛海,不過那只是在傍晚,在海灣裡的水色稍許深一些的時候。那個時刻是多麼甜蜜啊。他下了班,坐在自家的平臺上,懷著滿意的心情穿著費南德熨得平平展展的乾淨襯衣,喝著茴香酒,那杯子上還蒙著水汽呢。天黑了,天空中一時間充滿了一種溫馨的氣息,同他閒談的鄰居也驟然降低了聲音。這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福,或者是不是想哭一場。至少,他此時此刻的心境是和諧的,他沒有什麼要做的,唯有等待,靜靜地等待,而他並不知道在等待什麼。

早晨,在上班的路上,他不再喜歡看海了,海卻總是忠實地在那兒等著他,他要到晚上再看它。這天早上,他低著頭騎車,比平時更吃力,因為他的心情也是沉重的。昨晚他開會回來,說他們復工了。「那麼,」費南德快活地說,「老闆給你們提工資了?」老闆根本就沒有給提工資,罷工失敗了。應該承認,他們沒有搞好。那是一次出氣的罷工,工會不出力是有道理的。再說,十五六個工人也算不了什麼;工會考慮到其他制桶廠,它們的日子不好過。不能太埋怨他們。制桶業受到船舶和罐槽車製造業的威脅,很不景氣。大木桶和大酒桶造得越來越少,老是修理舊桶。的確,老闆們是看到了他們的生意受到損害,但他們仍然想維持一定的利潤;他們認為最簡單的就是凍結工資,儘管物價上漲了。要是制桶業垮臺了,制桶工人怎麼辦呢?千辛萬苦學了一門手藝,是不能改行的;制桶手藝又難學,很長時間才能出師。優秀的制桶工人為數很少,他得會裝配彎曲的桶板,在火上用鐵箍箍緊,不用棕毛或麻就箍得差不多滴水不漏。伊瓦爾會,並且頗為自豪。改行並沒有什麼,可放棄自己精通的、內行的手藝,那就不容易了。職業是個好職業,可就是沒有出路,人被卡死了,只好忍氣吞聲。然而忍氣吞聲也不容易。難的是要閉上嘴,不能正經地討價還價,每天早晨去上班,越來越累,到了週末,人家愛給多少就領多少,而那點兒錢是越來越不夠用了。

於是,他們憤怒了。有兩三個人還猶豫,可是同老闆進行了第一輪談判之後,他們也被激怒了。確實,老闆冷冰冰地說,愛幹不幹。一個人是不能這麼說話的。「他是怎麼想的!」埃斯波西託說,「他以為我們會低頭嗎?」不過,老闆人並不壞。他接了父親的班,在廠里長大,幾年來差不多認識了所有的工人。有時候,他請他們在廠裡吃快餐,大家點著刨花烤沙丁魚或豬血腸,趁著酒興,他還是挺可親的。過年的時候,他總是送給每個工人五瓶好酒。工人中誰有了病,或有點什麼事,結婚或受洗之類,他往往會送一件銀器,他的女兒出生時,人人都分到糖果。有兩三次他邀請伊瓦爾到他海濱的地產上去打獵。無疑,他愛自己的工人,他常常記起他的父親是學徒出身。但是,他從不到工人家裡去,他想不到。他只想自己,因為他只瞭解自己,而現在居然說出愛幹不幹的話來。換句話說,這回是他固執了。可他嘛,他是可以這樣的。

他們迫使工會同意罷工,工廠關了門。「你們別費那個勁搞糾察隊了,」老闆說,「工廠不開工,我還省兩個錢呢。」他說得不對,但這無濟於事,因為他當面對工人說,他是出於仁慈才讓他們幹活的。埃斯波西託氣壞了,當面說他不是人。那一位也火了。他們甚至動起手來,只好把他們拉開。但是同時,工人們也頂不住了。罷工二十天了,女人們在家裡愁眉苦臉的,有兩三個人洩氣了,最後,工會建議讓步,答應作仲裁,以加班來彌補罷工的損失。他們決定復工。當然,還得充充好漢,說是還沒有完,還要再看看。然而今天早上,這股疲勞勁兒活像失敗的重壓,乳酪取代了肉,不容再有幻想了。多好的太陽也沒有用了,對大海也再沒什麼想頭了。伊瓦爾蹬著那唯一的腳鐙,彷彿每蹬一圈他就老了一點似的。他一想到又要看到工廠、同志和老闆,心情就越發沉重。費南德不安地問:「你們要對他說什麼?」「什麼也不說。」伊瓦爾騎上車,搖了搖頭。他緊咬著牙,有著纖細線條的、滿是皺紋的小臉也繃得緊緊的。「大家幹活了,這就夠了。」他騎著車,始終咬著牙,心裡憋著一般陰鬱的冰冷的怒氣,彷彿天也陰了下來。

他下了林蔭道,離開大海,拐進西班牙老區潮溼的街道。街道通到一個只有車庫、廢鐵堆和修車鋪的地方,工廠就矗立在那兒,像個大棚,下面一半是砌成的,上面玻璃窗同波形鐵皮屋頂相接。工廠面對著舊制桶廠,那是個大院,裡面套著幾個破舊的小院,企業擴大以後,它就成了堆放舊機器和舊木桶的倉庫。大院那邊,隔著一條鋪著舊瓦的過道,就是老闆的花園了,盡頭起了一幢房子。牆上長滿了爬山虎,臺階上掩映著瘦弱的忍冬花,房子雖大而難看,卻也還討人喜歡。

伊瓦爾一眼就看見工廠大門緊閉。一群工人靜靜地站在門前。從他在這兒幹活那天起,他到廠時門還關著,這是破天荒第一次。老闆想要顯示自己的勝利。伊瓦爾拐向左邊,把腳踏車放進連著廠房的小屋裡,然後朝大門走去。他老遠就認出了埃斯波西託,那是個大塊頭,棕色頭髮,遍身是毛,在他旁邊幹活;還有工會代表馬爾庫,他長著一個假男高音的腦袋;還有廠裡唯一的阿拉伯人賽義德;還有其他人。他們不說話,看著他走過去。他還沒有走近他們,他們就突然轉過身去,工廠的大門開了。門啟處,工頭巴萊斯泰出現了。他開啟一扇沉重的大門,背朝著工人,慢慢地沿鐵軌推著。

巴萊斯泰在工人中年紀最大,他不贊成罷工,但是埃斯波西託一跟他說他是為老闆效勞,他就不說話了。現在,他站在門旁,穿著海藍色的毛衣,身體顯得又寬又矮,已經光著腳了(只有他和賽義德是光腳幹活的)。他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進去,他的眼睛的顏色是那麼淺,襯著一張曬黑的老臉,彷彿沒有顏色似的,小鬍子厚而下垂,嘴上流露出憂傷的神情。他們不說話,對於像戰敗者一樣進廠感到恥辱,對自己的沉默感到憤怒,而沉默的時間越長,就越是不能打破。他們過去了,不看巴萊斯泰,他們知道,他讓他們這樣進廠是在執行命令,他的辛酸而悲傷的表情也告訴他們他心裡想的是什麼。伊瓦爾看了他一眼。巴萊斯泰很喜歡他,對他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現在,他們都到了入口右邊的小更衣室。用白木板隔開的存衣間都開啟了,木板兩邊都掛著一個上鎖的小櫃,從入口處算起最後一個存衣間靠著廠房的牆,已改裝成淋浴間,夯實的地上挖了一條排水溝。廠房中間,一個個工作區放著已經做好的大酒桶,但還沒有箍緊,等著在火上烤牢,還有開了大長口子的厚木長凳(有些圓桶底板,要等著刨光,嵌進幾張長凳的大口子裡),最後是黑糊糊的爐子。入口左邊,沿牆擺著工作臺,前面是一堆堆要刨光的桶板。離更衣室不遠,靠右牆有兩臺大電鋸,上了油,馬力很大,靜靜地躺在那兒,閃閃發光。

對於在這裡幹活的寥寥幾個人來說,廠房早就顯得過於寬敞了。這在大熱天裡還有好處,冬天可就難受了。而今天,在這片空曠的地方,活計撂在那兒,木桶亂堆在牆角,只在下面箍了一道,上面還散著,活像一朵朵盛開的大木頭花,鋸末蓋滿了長凳、工具箱和機器,這一切都使工廠顯出一種廢棄不用的樣子。工人們都穿著舊毛衣和褪色的、打滿補丁的長褲。他們眼睜睜地望著,一個個遲疑不決。巴萊斯泰打量著他們,說道:「怎麼樣,動手吧?」他們不說話,一個個走向自己的崗位。巴萊斯泰一處處、簡短地提醒工人們,哪件活該開始,哪件活該結束。沒有人吭聲。很快,第一錘打了下去,敲在把鐵箍嵌入木桶鼓起部分的包鐵木楔上,發出了響聲;刨子碰在木結上,發出吱吱聲;埃斯波西託開動電鋸,發出鋸齒摩擦的嚓嚓聲。賽義德依照吩咐抱來木板,或者點燃刨花,他們就在火上烤木桶,使鐵片箍住的部位鼓起來。沒有人叫他的時候,他就沿著工作臺,用錘子猛敲生鏽的寬鐵箍。刨花燃燒的氣味開始充滿廠房。伊瓦爾刨光和裝配埃斯波西託破好的木板,他又聞到了熟悉的氣味,心裡稍稍敞亮了些。大家悶頭幹活,漸漸地,一種熱乎勁,一種生命力,又在廠裡復甦了。明亮的陽光透過大玻璃窗,照亮了廠房。在金光閃爍的空氣中,煙霧發出淡藍的顏色,伊瓦爾甚至聽見附近有隻小蟲在鳴叫。

這時,對著舊廠的門朝裡開啟了,老闆拉薩爾先生站在門口。他身材瘦長,褐發,剛過三十歲。他神情自得,一身淺灰褐色的華達呢,上裝大敞著,露出白襯衣。他的臉上瘦骨嶙峋,彷彿用刀削過,但他像大多數喜歡運動的人那樣,舉止自然灑脫,通常總能引起好感。不過,他進門時似乎有些窘迫。他的問好聲沒有平時響亮,反正是沒有人答理。錘聲遲疑了片刻,有些雜亂,隨後又更加起勁地響了起來。拉薩爾先生猶猶豫豫地邁了幾步,然後朝才來了一年的小瓦勒裡走去。他在電鋸旁,離伊瓦爾只幾步遠,正把一塊桶底放在一隻大酒桶上。老闆一直看著他幹活。他一聲也不吭。「喂,孩子,」拉薩爾先生說,「還行吧?」小夥子的動作突然變得更加笨拙了。他朝旁邊的埃斯波西託瞥了一眼,他正往粗壯的胳膊上一塊一塊地放桶板,準備給伊瓦爾送去。埃斯波西託也望了望他,一邊繼續幹活,於是,瓦勒裡又扭臉對著大酒桶,沒答理老闆。拉薩爾一愣,在小夥子面前呆立了一會兒,聳了聳肩,轉身朝向馬爾庫。馬爾庫騎在長凳上,正在小心翼翼地刮薄桶底的邊緣,動作緩慢而準確。「您好,馬爾庫,」拉薩爾說,聲音更乾巴了。馬爾庫不理,只一心一意地刮出薄薄的刨花。「你們怎麼啦?」拉薩爾大聲說,轉向了所有的工人,「不錯,咱們是沒有達成協議。可咱們還得在一塊兒幹活呀。這樣又有什麼用呢?」馬爾庫站了起來,舉起桶底,用手掌試了試薄薄的圓邊,帶著非常滿意的神情眯起了無精打采的眼睛,然後一聲不響地朝一個正在裝配木桶的工人走去。整個廠房裡,只有錘子和電鋸的響聲。「好吧,」拉薩爾說,「等這般勁兒過去了,你們再讓巴萊斯泰來跟我說。」他邁著沉著的步子走出車間。

轉眼之間,在車間的嘈雜聲中,鈴聲響了兩次。剛剛坐下準備卷支菸的巴萊斯泰又費力地站了起來,朝裡頭的小門走去。他一走,錘子就敲得不那麼響了,一個工人甚至歇手不幹了,就在這時,巴萊斯泰又回來了。他站在門口,只說道:「馬爾庫,伊瓦爾,老闆叫你們去。」伊瓦爾想先去洗手,被馬爾庫一把抓住了胳膊,就一瘸一拐地跟著他走了。

外面院子裡,好清新的陽光,彷彿水一樣微微顫動,灑在伊瓦爾的臉上和裸露著的手臂上。他們走上臺階,掩映其上的忍冬已經開出了幾朵花。他們進入走廊,牆壁上掛著各種文憑,這時,他們聽見了孩子的哭聲和拉薩爾先生的聲音:「午飯以後,你先讓她睡下,要是還不好,就叫醫生。」接著,老闆出現在走廊裡,把他們讓進那間他們已經熟悉的小辦公室,裡面擺著模仿鄉村風味的傢俱,牆上裝飾著體育運動的獎品。「請坐,」拉薩爾說著,也在辦公桌後面落了座。他們依然站著。「我讓你們來,是因為,您,馬爾庫,您是代表,而你,伊瓦爾,你是我的僅次於巴萊斯泰的最老的職工。談判已經結束,我不想舊話重提。我不能,絕對不能答應你們的要求。事情已經解決了,咱們一致同意,必須復工。我看出來你們怨恨我,這使我很難受,我有什麼感受就對你們說什麼。我只想補充一點:眼下我不能做的,也許生意有了起色我就能做了。如果我能做,不等你們要求,我就會做的。在此期間,還是讓我們通力合作吧。」他不說了,彷彿在想什麼,然後抬眼望著他們,說道:「怎麼樣?」馬爾庫望著外面。伊瓦爾緊咬著牙,想說話,但說不出來。「聽我說,」拉薩爾說,「你們都很固執。這會過去的。等你們恢復理智的時候,別忘了我剛才跟你們說的話。」他站起身來,朝馬爾庫走去,伸出了手。「再見!」他說。馬爾庫的臉色陡然間變白了,他那張抒情歌手的臉沉了下來,剎那間變得惡狠狠的。他猛然掉轉腳跟,走了。拉薩爾也臉色煞白,看了看伊瓦爾,沒有伸出手來。「見鬼去吧!」他喊道。

他們回到車間時,工人們正在吃午飯。巴萊斯泰出去了。馬爾庫只說了句:「放屁。」回到自己幹活的地方。埃斯波西託不啃麵包了,問他們說了些什麼,伊瓦爾說他們什麼也沒說,隨後,他去拿挎包,回來坐在他幹活的長凳上。他剛咬了幾口,看見賽義德躺在離他不遠的一堆刨花上,望著大玻璃窗出神,這時的天空不那麼亮了,玻璃窗泛著藍光。他問他是不是吃過飯了。賽義德說他吃過無花果了。伊瓦爾不吃了,心頭一熱,見過拉薩爾後一直不曾離開他的那種不自在的感覺,頓時煙消雲散了。他站起身,掰了一塊麵包給賽義德,賽義德不要,他就說下星期一切都會好的,「你再請我好了。」賽義德笑了。他咬著伊瓦爾給他的麵包,輕輕地,彷彿他不餓似的。

埃斯波西託拿來一口舊鍋,用刨花和碎木燃起一小堆火,把盛在瓶子裡帶來的咖啡燒熱。他說這是他熟悉的一個食品雜貨商得知罷工失敗後送給工人們的禮物。一隻盛芥末的杯子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每傳一次,埃斯波西託都往裡面倒一些加了糖的咖啡。賽義德一氣喝了,覺得比吃麵包更高興。埃斯波西託就著滾燙的鍋喝了剩下的咖啡,一面咂著嘴,一面罵罵咧咧。這時,巴萊斯泰進來,說該幹活了。

正當大家站起來,收拾廢紙餐具,塞進挎包時,巴萊斯泰走到他們中間,突然說,這件事對大家,對他自己都是一次沉重的打擊,不過也沒有理由像小孩子一樣行事,賭氣一點兒用也沒有。埃斯波西託手裡拿著鍋,轉身對著他;他那張厚墩墩的長臉一下子變得通紅。伊瓦爾知道他要說什麼,大家想的跟他一樣,他們不是在賭氣,人家封了他們的嘴,說的是愛幹不幹呀,憤怒和無能為力有時會使人這樣痛苦,甚至喊都喊不出來。說到底,他們是男子漢,不會去裝笑臉,作媚態。但埃斯波西託這些話一句也沒說,他的臉終於放鬆了,輕輕地拍了拍巴萊斯泰的肩膀,而其他人都走開幹活去了。錘聲又響起來了,廠房裡充滿了熟悉的轟鳴聲以及被刨花和汗水浸溼的舊衣服的氣味。大鋸轟轟地響著,齧咬著埃斯波西託慢慢推進的新鮮的木板。從咬開的地方冒出一股溼潤的鋸末,像麵包屑一樣,落滿了在吼叫著的鋸條兩側緊握著木板的毛茸茸的大手上。木板破開之後,就只聽見發動機的轟鳴了。

伊瓦爾現在感到彎向長刨的背痠痛起來。通常疲乏要來得晚些。顯然,這是因為他幾個星期不活動,缺乏鍛鍊。但是,他也想到了年齡,在那種年齡上,手工勞動比一般要求精確性的勞動更令人感到吃力。今天的痠痛也說明他老了。靠肌肉起作用的工作最終要受到詛咒,那時它也就成了死亡的先行;出過大力氣的晚上,睡眠就恰恰和死亡一樣。孩子想當小學教師,是有道理的,那些對體力勞動發表長篇大論的人並不知道他們談論的是什麼。

伊瓦爾直起腰,想喘口氣,也想驅散這些陰鬱的想法,這時鈴又響了。鈴聲響個不停,但響得奇怪,忽而短暫地停止,接著又急促地響起來,工人們都放下了活計。巴萊斯泰聽著,感到驚訝,隨後他拿定主意,慢慢地朝門口走去。他走後不久,鈴聲終於停止了。他們又幹起活來。門突然開了,巴萊斯泰朝更衣室跑去,旋即出來,腳上穿著帆布鞋,在經過伊瓦爾身旁的時候,一面還在穿外衣,一面對他說:「小傢伙病了,我去叫傑爾曼。」他朝大門跑去了。傑爾曼大夫照管這個工廠,他住在郊區。伊瓦爾重複了這個訊息,未加評論。大夥兒圍著他,面面相覷,陷入窘境。只聽見電鋸發動機空轉的響聲。「也許沒事吧,」一個工人說。他們回到原處,車間裡又充滿了響聲,但他們放慢了手裡的活兒,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一刻鐘之後,巴萊斯泰進來了,放下外衣,一句話也沒說,又從小門出去了。陽光斜了,照在大玻璃窗上。過了一會兒,在電鋸還沒有吃上木板的間歇中,響起了救護車的喑啞的叫聲,由遠而近,到了跟前就停止了。片刻之後,巴萊斯泰回來了,大家擁上前去。埃斯波西託切斷馬達的電源。巴萊斯泰說,那孩子在她房間裡脫衣服,突然跌倒,好像有人推了一把似的。「啊,是這樣!」馬爾庫說。巴萊斯泰搖搖頭,朝車間作了個模稜兩可的手勢,不過,他的神色惶亂不安。他們又聽見了救護車的叫聲。他們都在那兒,在靜悄悄的車間裡,在透過玻璃窗灑下的一道道黃色的陽光下,粗糙的、使不上勁兒的雙手垂在沾滿鋸末的舊長褲兩側。

下午剩下的時間過得又慢又長。伊瓦爾只是感到疲倦,他的心一直很難過。他真該說點什麼,可是他無話可說,其他人也一樣。在他們無言的臉上,只有悲哀和某種固執的表情。有時候,不幸這個詞剛剛在他心中形成,轉眼就消失了,像肥皂泡一樣方生方死。他想回家,想見到費南德、孩子,還有那平臺。正在這時,巴萊斯泰宣佈收工。他們不慌不忙地熄火,收拾場地,然後一個個進了更衣室,賽義德掃尾,他要打掃場地,往塵土飛揚的地上灑水。伊瓦爾到更衣室時,埃斯波西託這個毛茸茸的大塊頭已經鑽到噴頭底下了。他背對著大家,擦肥皂弄出很大的響聲。平時,大家都拿他的怕羞取笑,這頭大熊的確總是固執地要遮住下體。而今天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埃斯波西託倒退著走出去,用一條毛巾像纏腰布一樣地裹住臀部。輪到其他人洗了,馬爾庫使勁地拍著自己赤裸的腰部,這時大家聽見了大門的鐵輪緩緩移動,拉薩爾進來了。

他的穿著和他第一次來看望他們的時候一樣,但頭髮有些散亂。他站在門口,凝視著沒有人的寬敞的車間,走了幾步,又停住了,朝更衣室望著。埃斯波西託一直圍著纏腰布,朝他轉過身。他精赤條條,很不自在,兩隻腳不知如何放才好。伊瓦爾想馬爾庫該說句話才是。可馬爾庫被水團團圍住,誰也看不見他。埃斯波西託抓起襯衣,飛快地穿上,這時拉薩爾聲音有些嘶啞地說了聲「晚安」,就朝小門走去。伊瓦爾心想應該叫住他,但門已經關上了。

伊瓦爾不洗澡了,把衣服穿上,也說了聲「晚安」,他可是實心實意說的,大夥兒也以同樣的熱情回答了他。他很快地走了,推出腳踏車,上車時又感到了腰痠背痛。天快黑了,他蹬著車穿過擁擠的城市。他騎得飛快,一心想看見那老屋和那平臺。他要先在洗衣房裡洗一洗,然後坐下,隔著林蔭道上的欄杆,眺望那已經陪了他一路的、水色深過早晨的大海。然而,那小姑娘也陪了他一路啊,他不能不想到她。

到家時,孩子已經放學,正在看畫報。費南德問伊瓦爾一切是不是順利。他沒吭聲,在洗衣房裡洗了個澡,然後坐在凳子上,背靠著平臺的那堵小小的牆。帶補丁的衣物晾在他的頭上,天空變得透明;越過牆壁,可以看見黃昏中溫柔的大海。費南德端來了茴香酒、兩個杯子和盛滿涼水的陶壺。她在丈夫旁邊坐下。他握住她的手,就像他們剛結婚時那樣,對她講了那一切。他說完了,轉向大海,一動不動,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晚霞從一端飛向另一端,迅速地消失了。「啊,全怪他!」他說。他真想變得年輕,費南德也變得年輕,那他們就要走了,到大海的那一邊去。

來客

小學教師達呂望著兩個人朝山上走來,一個騎馬,一個步行。學校建在半山腰上,他們還沒有爬上門前的那段陡峭的斜坡。廣闊的高原上一片荒涼,他們踏著雪,在亂石叢中艱難而緩慢地走著。看得出來,馬不時地打滑。還聽不見它的聲音,但看得見它的鼻孔裡噴出的熱氣。兩個人當中,至少有一個是熟悉這地方的。他們沿著小路走著,這條路已經被一層又白又髒的雪蓋住幾天了。達呂估計半小時之內他們上不了山。天氣很冷,他回到學校去找件粗毛線衣穿。

他穿過空蕩冰冷的教室。黑板上,用不同顏色的粉筆畫著法國的四條大河,已經朝著它們的出海口流了三天了。乾旱持續了八個月,滴雨未下,卻在十月中突然下起雪來,散居在高原上各村莊裡的二十來個學生都不來上課了。只好等著天氣轉晴。達呂只在教室旁自己住的屋子裡生火,這屋子也朝著東面的高原。一扇窗戶,和教室的窗戶一樣,向南開著。從這邊看,幾公里之外,高原開始向南傾斜。天氣晴朗的時候,可以看到一道紫色的山樑雄踞在天際,那兒是沙漠的門戶。

達呂暖和了一些,又轉回到他剛才看見那兩個人的窗前。他們不見了,他們是在爬那個山坡。夜裡雪停了,現在天色不那麼陰沉了。清晨到來的時候,光線暗淡,雲層不斷升高後仍未見怎麼明亮。直到下午兩點鐘,天彷彿才開始大亮。但這總比近三天來的天氣好多了。那三天裡,天色一直黑沉沉的,紛紛揚揚的大雪下個不停,變幻不定的狂風搖撼著教室的雙重門。達呂只好長時間地枯坐在屋子裡。只是到隔壁耳房餵雞或取煤時才出去一下。幸虧北面鄰近的塔吉德村有輛小卡車,在大雪前兩天給他送來了給養。四十八小時之後,小卡車還要來。

不過,即使大雪封山,他也有東西對付,小屋裡堆滿了一袋袋的小麥,那是政府存放在他那裡的,以便分給那些家庭遭受旱災的學生。實際上,災難落到了他們每一個人的頭上,因為他們都很窮。達呂每天把口糧分給孩子們。他很清楚,這幾天氣候惡劣,他們一定缺糧了。也許,晚上會有學生的父親或兄長來,他就能把糧食分給他們了。反正要和下一個收穫季節接上氣。運小麥的船已經從法國開來了,最艱苦的階段已經過去。但是,難以忘懷的是這場災難,這群在陽光下流浪、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人們,那連續數月幹得像燒過的石灰一樣的高原,那漸漸蜷縮龜裂、真像焙燒過似的土地,那一塊塊噼啪作響、腳一踩便化作粉末的石頭。羊只成千成千地死去,這裡那裡也有一些人嚥氣,但是無人問津。

在這場災難中,他幾乎像修道士一樣地生活在這所偏僻的學校裡,所求無多,安於淡泊艱苦的生活。他有粗施灰粉的四壁,有狹窄的沙發,有白木書架,有井,有每週糧水的供應,他已經覺得自已像個大老爺了。可是突然下起了這場大雪,既不事先通報一聲,也不等等雨水的緩解。這地方就是這樣,生活是嚴酷的,即使沒有人也是如此,有了人也無濟於事。然而,達呂生於斯,長於斯,到了別的地方,他就有流落之感。

他走出房門,來到學校前面的平地上。那兩個人已經爬到了半山坡。他認出騎馬的人是巴爾杜克西,一個他認識已久的老警察。巴爾杜克西用繩子牽著一個阿拉伯人,此人跟在他後面,綁著手,低著頭。警察舉手打了個招呼,達呂沒有理會,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個阿拉伯人。那人身著褪色的藍長袍,足蹬涼鞋,但穿著米灰色粗羊毛襪,頭上包著又窄又短的纏頭。他們越走越近。巴爾杜克西穩住牲口,免得傷了阿拉伯人,兩個人一起慢慢地往前走。

走到人語可聞的距離時,巴爾杜克西叫道:「從艾拉摩爾到這兒才三公里,可整整走了一個鐘頭!」達呂沒有應聲。他穿著厚厚的毛衣,顯得又矮又胖,正看著他們上山。那個阿拉伯人一直低著頭。他們上了平地,達呂招呼道:「好啊,進來暖和暖和吧。」巴爾杜克西費勁地下了馬,手裡還攥著繩子。他朝小學教師微微一笑,小鬍子向上翹著。他的深色的小眼睛深嵌在曬黑的額頭下面,嘴的四周滿是皺紋,使他具有一種專心致志的神氣。達呂接過轡頭,把馬牽到耳房又回到來客那裡,他們已在學校裡等他了。他把他們讓進自已的房間,說:「我去教室裡生火,我們在那兒舒服些。」當他回到房間裡的時候,巴爾杜克西已經坐在沙發上了。他解開了拴阿拉伯人的繩子,此人正蹲在爐子旁邊,朝窗戶那邊望著。他的手一直綁著,纏頭已推到腦後。達呂先是看到了他的大嘴唇,飽滿、光滑、幾同黑人,但他的鼻子高直,目光陰沉,充滿了焦急的神色。纏頭下露出固執的額頭,被太陽曬得黝黑,此時凍得有些發白,當他轉過臉來,目光直直地看了達呂一眼時,那整個臉上又不安又倔強的表情使他大吃一驚。「到那邊去吧,」達呂說,「我去準備薄荷茶。」「謝謝,」巴爾杜克西說,「真是一樁苦差事!我真想退休了。」他一邊又用阿拉伯語對犯人說:「來吧,你。」阿拉伯人站了起來,雙手綁在前面,慢慢走進教室裡去。

達呂端來茶,還拿了把椅子。可是巴爾杜克西已經高高地坐在第一張課桌上了,阿拉伯人背靠講臺蹲著,面對位於講桌和窗戶中間的火爐。達呂把茶杯遞給犯人,看到他的手綁著,猶豫了一下:「也許可以給他鬆綁了吧。」「當然,」巴爾杜克西說,「那是為了路上押送才綁的。」他正要起來,只見達呂已經把茶杯放在地上,雙膝跪在阿拉伯人身旁。此人一聲不吭,目光焦急地看著他給自己鬆綁。鬆開之後,他兩手來回地揉搓著勒腫的手腕,然後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迅速吸著滾燙的茶水。

「好,」達呂說,「你們這是要到哪兒去啊?」

巴爾杜克西從茶杯裡撅出小鬍子:「就到這兒,孩子。」

「這樣的學生可真怪!你們要在這兒過夜嗎?」

「不。我要回艾拉摩爾。而你,你把這個夥計送到坦吉特去。那兒有人在混合區等你。」

巴爾杜克西望著達呂,親切地微笑著。

「你在瞎說些什麼呀,」達呂說,「你在嘲弄我嗎?」

「不,孩子。這是命令。」

「命令?可我不是……」

達呂猶豫了,他不願意讓這位科西嘉老人難過。「反正,這不是我的事。」

「嘿!這是什麼意思?打起仗來,什麼都得幹。」

「那好,我等著宣戰。」

巴爾杜克西點點頭。

「好。不過,命令在此,與你也有關。現在好像局勢不大穩。大家都在說要發生暴亂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已經被動員了。」

達呂還是那副固執的樣子。

「聽著,孩子,」巴爾杜克西說,「你要明白,我很愛你。我們十幾個人在艾拉摩爾,要在像一個小省那麼大的地方上巡邏,我得回去。他們讓我把這個怪物託付給你,我就立刻回去。不能把他放在那邊。他村裡的人鬧起來了,要把他搶回去。你得在明天白天把他送到坦吉特。你這麼壯,二十來公里的路嚇不倒你。然後就完事大吉。你又會見到你的學生們,過著安靜的日子。」

牆外傳來了馬的噴鼻聲和馬蹄的踢踏聲。達呂望望窗外。天確實轉晴了,陽光普照著白雪皚皚的高原。一旦積雪融盡,太陽就會重抖威風,繼續燒烤這片石頭地。一連多少天,總是那樣藍的天空還會把乾燥的陽光傾瀉到這片闃無人蹤的荒涼大地上。

「說來說去,」他說著轉向巴爾杜克西,「他究竟幹了些什麼?」

沒等警察開口,他又問:

「他說法語嗎?」

「不,一個字也不會。我們找了他一個月,他們把他藏起來了。他殺了自己的表兄弟。」

「他反對我們嗎?」

「我不認為。但誰能知道呢。」

「他為什麼殺人?」

「我想是家庭糾紛吧。好像是一個欠了一個的糧。弄不清楚。反正是他一砍刀殺了他的表兄弟。你知道,像宰羊一樣,嚓!……」

巴爾杜克西作了個用刀抹脖子的動作,引起了阿拉伯人的注意,不安地望著他。達呂突然感到怒火中燒,他厭惡這個人,厭惡所有的人,厭惡他們的卑鄙的惡意,厭惡他們無休無止的仇恨,厭惡他們嗜血成性的瘋狂。

茶壺在爐子上噝噝作響。他又給巴爾杜克西倒了一杯茶,遲疑了一下,也給阿拉伯人倒了一杯。他還是那麼貪婪地喝著,他的胳膊抬起來,掀開了長袍,小學教師看見他的胸脯瘦削,但是肌肉發達。

「謝謝,孩子,」巴爾杜克西說,「現在,我走了。」

他站起來,朝阿拉伯人走去,一邊從口袋裡掏一根繩子。

「你幹什麼?」達呂冷冷地問。

巴爾杜克西怔住了,給他看繩子。

「沒有必要。」

老警察猶豫不決。

「隨你便。你當然是有武器嘍?」

「我有獵槍。」

「在哪兒?」

「在箱子裡。」

「你應該把它放在床邊。」

「為什麼?我沒有什麼可害怕的。」

「你瘋了,孩子。如果他們造反了,誰也逃不掉,我們可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啊。」

「我會自衛的。就是看見他們來了,我也有時間準備好。」

巴爾杜克西笑了,然後,小鬍子突然遮住了仍舊很白的牙齒。

「你有時間?好。我也是這麼說來著。你總是有點冒冒失失的。就是因為這個,我才愛你,我的兒子原來也這樣。」

同時,他掏出了手槍,放在桌子上。

「留下吧,從這兒到艾拉摩爾用不了兩支槍。」

手槍在漆成黑色的桌面上閃閃發光。警察朝他轉過身來,小學教師聞到了他身上的皮革味和馬腥味。

「聽著,巴爾杜克西,」達呂突然說,「這一切都叫我噁心,首先是你那個傢伙。但是,我不會把他交出去的。打仗,可以,如果需要的話。但是這樣不行。」

老警察站在他面前,嚴肅地望著他。

「你這是幹蠢事,」他慢慢地說,「我也不喜歡幹這種事。儘管這麼多年了,用繩子捆人,我還是不習慣,甚至感到羞恥。但是,也不能讓他們為所欲為啊。」

「我不會把他交出去的。」達呂又說了一遍。

「這是命令,孩子。我再重複一遍。」

「我知道。跟他們說我對你說過的話:我不會把他交出去的。」

看得出來,巴爾杜克西在努力思索。他望著阿拉伯人和達呂。他終於下了決心。

「不,我什麼也不對他們說。如果你要背棄我們,那隨你的便,我不會揭發你的。我接到命令押送犯人,我執行了。你現在簽字吧。」

「這是沒有用的。我不會否認你把他送到我這裡來的事。」

「別對我這麼不好。我知道你會說真話的。你是本地人,你是個男子漢。但你得簽字,這是規矩。」

達呂開啟抽屜,拿出一小方瓶紫墨水,一支紅色木杆的鋼筆,上士牌的筆尖,這是他用來寫示範字的。他簽了字。警察小心地將公文摺好,放進皮包,然後,朝門口走去。

「我送送你。」達呂說。

「不必,」巴爾杜克西說,「禮貌沒有用。你讓我下不來臺。」

他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動的阿拉伯人,愁眉苦臉地吸了吸鼻子,轉身朝大門走去,說道:「再見,孩子。」門在他的身後關上了。巴爾杜克西在窗前露了一下頭,隨即消失了。他的腳步聲淹沒在積雪中。馬在牆外騷動,雞群受驚。片刻之後,巴爾杜克西牽著馬,又重新打窗前走過。他沒有回頭,徑直朝斜坡走去,不見了,馬也隨即不見了。一塊巨石緩緩地滾動,發出了響聲。達呂朝犯人走去,那犯人沒有動,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達呂用阿拉伯語說了句:「等著。」就朝房間走去。在他跨過門檻的當兒,又改變了主意,迴轉身來,從桌上拿起手槍,裝進口袋。然後,他沒有掉頭,進了房間。

他久久地躺在沙發上,望著暮色四合的天空,聽著寂靜無聲的四周。正是這寂靜,使他在戰後初來此地時感到難受。起初,他要求在山樑腳下的小城裡給他一個位置。那座山樑橫亙在沙漠和高原之間,一道道石壁,北面是綠色和黑色的,南面是玫瑰色和淡紫色的,劃出了永恆的夏天的邊界。後來,他被任命到更北的地方,就在這高原之上。開始時,在這片只長石頭的不毛之地,孤獨和寂靜使他感到痛苦。有時候,他看到地上有些溝壠,還以為有人種莊稼,其實那是為了找蓋房子的石頭才挖的。這裡,耕耘只是為了收穫石頭。有時候,村民們也颳走一些土,堆在坑裡,以後再上在貧瘠的菜園裡。這地方就是如此,四分之三的土地上全是石頭。城鎮在這裡誕生,繁榮,然後消失;人來到這裡,彼此相愛或相互廝殺,然後死去。在這個荒涼的地方,無論是他,還是他的客人,都無足輕重。然而,達呂知道,離開了這個地方,他和他都不能真正地生活下去。

他站起身來,教室裡一點聲音也沒有。一陣真誠的喜悅湧上心頭,他感到驚奇,因為他居然想到阿拉伯人可能已逃之夭夭,他又要幽居獨處而無須下什麼決心了。然而,犯人還在,只不過是直挺挺地躺在爐子和寫字檯中間了。他睜著兩眼,望著天棚。這種姿勢使他的厚嘴唇更顯眼了,一副賭氣的樣子。「跟我來。」達呂說。阿拉伯人站起來,跟他進了房間。小學教師指了指窗戶底下桌子旁邊的一把椅子。阿拉伯人坐了下來,眼睛一直盯著他。

「餓了嗎?」

「嗯。」犯人說。

達呂擺上兩副餐具。他拿來了麵粉和油,在盤子裡做了一張餅,點著了小煤氣爐。餅在爐子上烤著,他又從耳房裡拿來了乳酪、雞蛋、椰棗和煉乳。餅烤好了,他把它放在窗臺上晾著,又把煉乳兌上水加熱,最後攤了幾個雞蛋。他在幹這些活的時候,碰著了裝在右邊口袋裡的手槍。他放下碗,走進教室,把手槍放進寫字檯的抽屜裡。當他回到房間的時候,天已黑了。他點上燈,給阿拉伯人端來飯。「吃吧。」他說。阿拉伯人拿起一塊餅,很快放到嘴邊,卻又停住了。

「你呢?」他問。

「你先吃,我一會兒也吃。」

阿拉伯人微微張開厚嘴唇,遲疑了片刻,隨即決然地大口吃起來。

阿拉伯人吃完了,望著小學教師。

「你是法官嗎?」

「不是,我看守你到明天。」

「為什麼你跟我一塊兒吃飯?」

「因為我餓了。」

阿拉伯人不說話了。達呂起身出去,從耳房裡拿來一張行軍床,在桌子和爐子之間擺好,與他自己的床垂直。他還從立在牆角當書架用的大箱子里拉出兩條被子,鋪在行軍床上。他停下來,覺得沒什麼可乾的了,就在床上坐下來。的確沒什麼可乾的了,也沒什麼可準備的了。應該好好看看這個人。於是,他端詳起他來,試圖想象出一張怒火中燒的臉。不成。他只看到一種既陰沉又明亮的目光和一張獸性的嘴。

「你為什麼殺了他?」他問,聲音中的敵意使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阿拉伯人調開了目光。

「他逃跑。我在後面追。」

他抬眼望著達呂,目光中充滿了一種痛苦的探詢。

「現在,他們要把我怎麼樣呢?」

「你害怕了?」

阿拉伯人繃緊了臉,眼睛望著別處。

「你後悔了?」

阿拉伯人看了看他,張著嘴。顯然,他不懂。達呂被激怒了。同時,他的圓滾滾的身體夾在兩張床之間,他覺得自己既笨拙又做作。

「你睡在那兒,」他不耐煩地說,「那是你的床。」

阿拉伯人不動,他叫住達呂:

「喂!你說!」

小學教師看了看他。

「警察明天還來嗎?」

「不知道。」

「你跟我們一起嗎?」

「不知道。為什麼?」

犯人站了起來,躺在被子上,兩腳朝著窗戶。電燈光直照著他的眼睛,他立刻就閉上了。

「為什麼?」達呂站在床前,又問了一遍。

阿拉伯人頂著耀眼的燈光睜開眼睛,竭力不眨眼地望著他。

「跟我們一起吧。」他說。

夜半時分,達呂還沒睡著。他早就脫光了衣服上了床,平時他總是光著身子睡覺的。但他現在不穿衣服躺在房間裡,卻猶豫了。他覺得自己不堪一擊,真想起來穿上衣服。隨後,他聳了聳肩膀,他見過的多了,如果需要的話,他會把對手打成兩截的。他躺在床上就能監視那個人。那人平躺著,始終一動不動,在強烈的燈光下閉著眼睛。達呂關了燈,黑夜彷彿頓時凝固了。漸漸地,黑夜又活動起來,窗外沒有星星的天空在輕輕地晃動。他很快就辨認出眼前躺著的那個軀體。阿拉伯人一直沒有動,但此時他的眼睛好像睜開了。小學校周圍,吹過一陣微風。它也許會驅散烏雲,那麼太陽就又會露面了。

夜裡,風緊了。母雞輕輕地騷動了一陣,隨即平靜下來。阿拉伯人側過身子,背朝著達呂,達呂似乎聽見他嘆了口氣。他觀察他的呼吸,那呼吸更有力,更均勻了。他傾聽著這近在咫尺的喘息聲,睡不著覺,沉入遐想之中。近一年來,他都是一個人睡在這間房裡,現在多了一個人,他感到彆扭。而且還因為這個人使他必然生出一種友愛之情,而這正是他在當前的情勢中所不能有的,他很清楚:睡在一個房間裡的人,士兵也好,囚徒也好,彼此間有著一種奇特的聯絡,每天晚上,他們脫去甲冑和衣服,彼此間的差別消除了,一起進入那古老的夢幻和疲勞之鄉。但是,達呂翻了翻身,他不喜歡這類胡思亂想,該睡覺了。

過了一會兒,阿拉伯人不易察覺地動了動。達呂還沒有睡著。阿拉伯人又動了一下,抬起了胳膊。他在床上坐起來,不動,等了等,並未朝達呂轉過頭來,好像在全神貫注地傾聽著什麼。達呂沒有動,他剛剛想到手槍放在寫字檯的抽屜裡。最好是立即行動。不過,他仍在觀察。阿拉伯人像剛才一樣,悄無聲息地把腳放在地上,等了等,然後慢慢直起身來。達呂正要叫住他,他已經走動了,這一次動作很自然,但是腳步非常輕。他朝著通向耳房的門口走去,小心地拉開門閂,出去了,只帶了一下門,並沒有關上。達呂沒有動,只是想:「他逃了。這下可輕鬆了!」他豎起了耳朵。雞沒有動,這麼說他已經出去了。一陣微弱的水聲。阿拉伯人又回來了,仔細地關好門,悄悄地上了床。這時,達呂才恍然大悟。於是,他轉過背去,睡著了。又過了一會兒,他彷彿在沉睡中聽見學校周圍有輕輕的腳步聲。「我在作夢,我在作夢!」他心想。他又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一股清冽純淨的空氣從沒有關嚴的窗縫裡鑽了進來。阿拉伯人蜷縮在被窩裡,張著嘴,睡得正香。達呂推了推他,他一驚,一骨碌爬起來,死盯著達呂,好像認不出來似的,其驚恐之狀使達呂不由得退了一步。「別怕,是我,該吃飯了。」阿拉伯人點了點頭,說:「好。」他的臉上恢復了平靜,但是表情仍然是茫然的、冷淡的。

咖啡已經煮好。他們倆雙雙坐在行軍床上,喝著咖啡,啃著烤餅。然後,達呂把阿拉伯人領進耳房,指了指水龍頭,讓他洗臉。他自己回到房間,疊好被子和行軍床,又整理了自己的床,收拾了房間。他穿過校園,來到平地上。太陽已經升上藍天,溫柔而明亮的陽光灑滿了荒涼的高原。陡坡上,有些地方的積雪已經融化。行頭又要露出來了。他蹲在高原邊上,凝視著這一片荒涼的土地。他想到了巴爾杜克西。他傷了他的心,可以說是把他趕走了,好像他不願意做一條船上的人似的。警察的告別還在他耳畔迴響,不知為什麼,他此時感到出奇地空虛和脆弱。這時,從學校的另一端傳來了犯人的咳嗽聲。達呂幾乎是身不由己地聽著,他生氣了,憤憤地扔了一塊石頭,那石頭在空中呼嘯一聲,鑽進雪裡。這個人的愚昧的罪行激怒了他,可是把他交出去,又有損榮譽,甚至連想一想,他都覺得是奇恥大辱。他咒罵自己的同胞,他們把這個阿拉伯人交給他,他也咒罵這個人,他竟敢殺人,卻不知道逃走。達呂站了起來,在平地上轉來轉去,又站住不動等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學校。

耳房裡,阿拉伯人正彎腰對著水泥地,用兩個手指頭刷牙。達呂看了他一眼,說:「跟我來。」他帶著阿拉伯人進了屋。他在毛衣外套了一件獵裝,穿上行軍鞋。他站在那兒,等著阿拉伯人繫上纏頭,穿上涼鞋。他們走進校園。達呂指著大門對他的同伴說:「走吧。」阿拉伯人不動。達呂又說:「我一會兒就來。」阿拉伯人出去了。達呂回到房中,拿了些麵包幹、椰棗和糖,包成一包。在教室裡,他臨走時在寫字檯前猶豫了一下,隨後跨過門檻,走出大門,把門關緊。「從那兒走。」他說。他朝東走去,犯人跟在後面。他又折回,察看了一下房子的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阿拉伯人望著他,好像大惑不解。「走吧。」達呂說。

他們走了一小時,在一座石灰岩的尖峰旁停下休息。雪化得越來越快,太陽立即將一個個小水坑吸乾,飛快地清掃著大地,高原漸漸變幹,像空氣一樣顫動起來。他們重新上路的時候,土地已經在他們腳下咔咔作響了。前面遠處,一隻鳥劃破天空,發出一陣歡快的鳴叫。達呂深深地吸了口氣,啜飲著清涼的陽光。藍天如蓋,到處是金黃的色調,面對這片親切遼闊的大地,達呂心中興奮的心情油然而生。他們沿著斜坡往南又走了一小時,來到一個岩石鬆脆的平坦高地上。高原從這兒開始傾斜,向東伸向一片低窪的平原,幾株枯瘦的樹木歷歷在目,向南伸向大片的岩石堆,使景色顯得參差錯落。

達呂朝這兩個方向審視了一番。遠處,只見天地相接,沒有一個人影。他朝阿拉伯人轉過身來,後者正茫然注視著他呢。達呂把包裹遞給他,說道:「拿著吧,裡面是椰棗、麵包和糖。你可以堅持兩天。這兒還有一千法郎。」阿拉伯人接過包裹和錢,雙手捧在胸前,好像不知拿這些東西怎麼辦才好似的。「現在你看,」達呂指著東方對他說,「那是去坦吉特的路。你走兩個小時就到了。在坦吉特有政府和警察局,他們正等著你暱。」阿拉伯人望著東方,仍然把包裹和錢捧在胸前。達呂抓住他的胳膊,粗暴地拉著他轉向南方。在他們所處的高地的腳下,可以影影綽綽地看到一條路。「那是穿過高原的路。從這兒走一天,你就可以找到牧場,開始見到游牧人了。根據他們的規矩,他們會接待你,保護你的。」阿拉伯人轉向達呂,臉上透出某種恐懼的表情。「聽我說。」他說。達呂搖了搖頭:「不,別說了。現在,隨你吧。」他轉身朝學校的方向跨了兩大步,以一種猶豫不決的神情看了看呆立不動的阿拉伯人,走了。有好幾分鐘,他只聽見自己踏在冰冷的土地上的腳步聲,很響亮,他沒有回頭。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回頭看了看。阿拉伯人還站在高地邊上,胳膊已經放下,他在望著小學教師。達呂覺得喉嚨一緊。他煩躁地罵了一句,用力揮了揮手,又走了。他走出很遠之後,又停下看了看。小山上已空無一人。

太陽已經相當高了,曬得他的前額火辣辣的。他猶豫了片刻,又轉身往回走了。開始時步履遲疑,隨即變得堅定。他走近小山,汗流浹背。他奮力攀登,上得山頂,已是氣喘吁吁了。南面,藍天下一片山石赫然在目,東面平原上卻已升起一片熱騰騰的水汽。在那片薄霧中,他發現阿拉伯人正在通往監獄的路上慢慢走著,他的心收緊了。

過了一會,小學教師佇立在教室的窗前,茫然地望著那一片從高空奔瀉到整個高原上的燦爛陽光。在他身後的黑板上,他剛剛看到,曲曲彎彎的法國河流之間,有一行寫得很笨拙的粉筆字:「你交出了我們的兄弟。你要償還這筆債。」達呂凝視著天空、高原和那一片一直伸向大海的看不見的土地。在這片他如此熱愛的廣闊土地上,他是孤零零的。

約拿

或工作中的藝術家

把我扔進大海吧……因為我知道,是我把這場大風暴引向了你們。

——《舊約·約拿書》第一章第十二節

吉爾貝·約拿是個畫家,自認為福星高照。儘管他尊重別人的信仰,甚至懷有某種欽佩之情,卻還是隻相信自己的福分。既然他本人的信念在於模模糊糊地承認他會無功而受祿,那麼,這信念就並非不是一種美德。所以,當他三十五歲左右,十幾位批評家突然爭奪起發現他的天才的光榮時,他絲毫不表驚訝。他的坦然,雖然有人歸之於自滿,卻被圓滿地解釋為自信的謙遜。約拿所正確對待的,與其說是他的成就,不如說是他的時運。

然而當一位畫商向他提出按月付款,使他擺脫一切後顧之憂的時候,他卻有些愕然了。建築師拉多,從中學時代起就喜歡約拿和他的運氣,他白費唇舌地向約拿說明,這份月錢只能給他帶來一種勉強過得去的生活,而那畫商卻無所破費。「湊合吧。」約拿說。拉多能夠事事成功,全憑自己的艱苦努力,於是嚴辭責備他的朋友:「什麼,湊合?應該討討價啊。」毫無用處。約拿暗暗感謝自己的時運。「隨您的便吧。」他對畫商說。他放棄了他在父親的出版社中的職務,專事繪畫。「這可是個運氣!」他說。

實際上,他想的是:「這是個長遠的運氣。」他在記憶中追溯得越久遠,越覺得自己交上了好運。他對雙親產生了一種溫柔的感激之情,首先是因為他們漫不經心地撫養了他,他才有工夫想入非非,其次是由於他們因男女關係問題而離異。這至少是父親提出的理由,只是他忘了說清楚那是一種特殊的姦情:他的妻子真是世間一位女聖人,天真地獻身於受苦受難的人們,他忍受不了妻子的善舉。丈夫認為有權支配妻子的貞操。「我可受夠了窮人的欺騙。」這位奧賽羅說。

這場誤會使約拿獲益匪淺。他的父母讀過或聽說過人們能舉出的若干殘忍的謀殺,其源蓋出於父母的離異,因此競相溺愛他,目的在於將如此惱人的演變扼殺在萌芽狀態。他們認為孩子心靈上受到了打擊。打擊的後果越是不明顯,他們就越是感到不安,因為最深的摧殘往往是看不見的。只要約拿說對自己和自己的一天稍微感到滿意,父母每日的不安就接近瘋狂。他們於是加倍體貼,孩子從此不再有所希求。

約拿的所謂不幸終於使他在朋友拉多身上得到了一個忠實的兄弟。後者的父母同情這個小同學的厄運,常常邀請他。他們的憐憫的話語激起了精力充沛、愛好體育的兒子保護這孩子的願望,他早就很讚賞他這位同窗無所用心而獲得的那些成績。約拿也像接受其他東西一樣,以一種令人鼓舞的單純接受了這種交織著欽佩和恩賜的友誼。

約拿沒有經過特別的努力就結束了學業,又有幸進入父親的出版社,找到了一個職位,並間接地發現了自己的繪畫天賦。約拿的父親是法國最大的出版家,他認為,書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有前途,而這又正是由於文化危機的緣故。「歷史表明,」他說,「人們讀書愈少,買書愈多。」因此,他很少閱讀人家拿給他的手稿,僅僅根據作者其人或題材的現實性決定出版與否(根據這種觀點,性是永遠具有現實性的唯一題材,出版家最後專門出版此類書籍),僅僅忙於發現新奇的裝幀款式和作毫無意義的廣告。所以,約拿同整個閱稿部一樣,有許多空閒時間要打發。這樣,他就搞上了繪畫。

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發現了一種意想不到的、經久不懈的熱情,很快就整日繪畫,依然是不費力氣就精於此道了。除此之外,他似乎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幾乎沒能適時完婚,因為他一心撲在了繪畫上。對日常生活中的人和事,他只是報以善意的微笑,免得關心。幸虧有一次拉多開摩托,後面帶著他,開得太猛出了事,他的右手纏上了繃帶不能動,心裡煩悶,這才對愛情發生了興趣。這一點上,他認為這樁嚴重的事故是他走運的結果。否則,他是無暇看看值得一看的路易絲·布蘭的。

然而,拉多認為路易絲不值一看。他自己身材矮小,膀闊腰圓,卻喜歡高大的女人。「我不知道你在這隻螞蟻身上看到了什麼。」他說。的確,路易絲生得嬌小,黑皮膚,黑頭髮,黑眼睛,然而身段苗條,模樣俊俏。約拿高大結實,對這隻小螞蟻有了感情,更何況她心靈手巧呢。路易絲天性好動。這樣的天賦與約拿性喜懈怠十分相合,並且十分有利。路易絲首先獻身於文學,她起碼以為約拿對出版感興趣。她什麼都讀,雜亂無章,不多幾個星期之後,她就什麼都能談了。約拿佩服她。既然路易絲告訴他足夠的東西,使他知曉當代新發現的大概,他就認為自己完全不必讀書了。路易絲宣稱:「不應該再說某人壞或醜,而應該說他想壞或想醜。」這細微的差別很重要,不然的話,如同拉多指出的那樣,就有導致譴責人類之虞。路易絲斷言,這個真理同時為愛情雜誌和哲學雜誌所支援,是普遍的、不容置辯的。「隨你們的便。」約拿說,然而立刻忘掉這一殘忍的發現,沉入到對他的時運的冥想中去了。

路易絲一旦明白了約拿只對繪畫感興趣,就立刻放棄了文學,熱衷於造型藝術,拖著約拿跑美術館和畫展。約拿是個淳樸的藝術家,不大懂當代人畫的東西,因而感到窘迫。可他知道了這麼多涉及他的藝術的東西,感到很高興。不過,他第二天就把剛看過的作品的作者姓名忘得一乾二淨,這倒也是真的。然而,路易絲有理由斷然提醒他注意她從事文學時期保持的一種信念,這就是:事實上人們從來不會遺忘。無論如何,時運保佑約拿,他可以坦然地兼享記憶之可靠與健忘之便利。

但是,路易絲所奉獻的犧牲精神的珍寶在約拿的日常生活中閃耀出最美麗的光輝。這善良的天使使他不必去買鞋子、衣服和襯衣,對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來說,買這些東西便縮短了本來就如此短暫的生命。她毅然決然地承受起消磨時間的機器的千百種發明,從晦澀難懂的社會保險單直到不斷改變的納稅辦法。「是的,這當然,」拉多說,「可是她不能替你去看牙。」她是不去,可她打電話,選擇最好的約會時間;她負責清掃汽車,在假期旅館中租房間,買煤;她親自去買約拿打算饋贈的禮物,選擇和分發他送人的鮮花,有時晚上還找出時間,趁他不在的時候,到他房間裡去收拾床鋪,那天夜裡,他上床之前就用不著開啟被子了。

她懷著同樣的熱情上了那張床,然後安排與區長見面,把約拿領去,組織一次遍遊所有的美術館的新婚旅行,兩年後他的天才終於得到承認。雖然那個時期住房緊張,她卻事先找好一套三間的房子,回來時安了家。然後,幾乎一個接一個地製造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她的計劃是三個,這個計劃在約拿離開出版社專事繪畫後不久就完成了。

路易絲自從生了孩子,就把心思全用在他們身上了,先是一個,後來是幾個。她還試圖幫助丈夫,然而時間不夠了。毫無疑問,她對冷落約拿感到內疚,但她的性格使她不在這些憾事上糾纏。「活該,各人有各人的工作臺。」她說。約拿對這個說法很高興,因為他像當時的藝術家一樣,希望把自己當成一個工匠。工匠因此而稍受冷落,只好自己去買鞋。這本是情理中的事,但是,除此之外,約拿卻還想引為幸事。無疑,他得作出努力去跑商店,這努力的獎賞是一小時的孤獨,這使夫婦之樂增加了多少價值啊。

然而,生存空間的問題遠遠地超過了所有其他的家務問題,因為在他們周圍,時間和空間一致地縮短和縮小。孩子們的出生,約拿的新營生,狹小的房間,月錢的菲薄不容他購買一套更大的房子,這一切只留下一片狹小的地方供路易絲和約拿兩人活動。他們的房子在首都老城中一棟十八世紀住宅的第二層。遵循「藝術的創新要在陳舊的環境中進行」這一法則,許多藝術家都住在這一區。約拿對此深信不疑,很高興住在那裡。

要說陳舊,他的房子無論如何是夠陳舊的了。但是幾項很現代化的佈置使其顯得有獨特之處,主要是在狹小的面積上給人提供大量的空氣。房間特別地高,開有華麗的大窗戶,如果根據其巨大的尺寸判斷,肯定曾用於接待賓客和舉行宴會。城市住房擁擠,房地產租金的提高,迫使一個個房主用隔板把太大的房間隔開來,成倍地增加單間,以高昂的租金租給成群的房客。他們的所謂「空氣容量大」也沒有少算錢。好處是否認不了的。這只是由於房主豎著隔開房間已不可能。不然的話,他們會毫不猶豫地作出必要的犧牲,給當時正在成長的一代提供一些安身之處的,這一代那個時候結婚的特別多,繁殖亦極盛。不過,空氣的容量並不單單有好處。不便之處是冬天難以使房間暖和起來,這倒是迫使房主提高了取暖補貼。夏天,由於玻璃覆蓋面積大,房間裡陽光充足,因為沒有百葉窗。房主疏忽了安裝,無疑是窗戶的高度和木工的費用使他們望而卻步。反正厚窗簾也可以起到同樣的作用,既然是由房客負擔,也就沒有成本費的問題了。不過,房主並不拒絕幫助房客,以不能再低的價錢提供來自他們自己店裡的窗簾,房地產慈善事業實際上是他們的業餘愛好。平日裡,這些新貴們賣布匹呢絨。

約拿對房子的好處讚歎不已,順利地接受了不便之處。關於取暖補貼,他對房主說:「隨您的便。」至於窗簾,他贊同路易絲,她覺得其他窗戶仍舊光著,只把臥室的窗戶掛上窗簾就夠了。「我們沒有什麼要遮遮掩掩的。」這個心地純潔的人說。約拿對最大的房間尤其著迷,頂棚那麼高,安置照明裝置不成問題。房間沒有臺階,由一狹窄的過道與其餘兩間小得多的、串在一起的房間相連。房子的盡頭,廚房與廁所相鄰,旁邊還有極小的一間,美其名曰「淋浴室」。只要在裡面豎著裝一個裝置,你肯一動不動地接受那有益的、噴射下來的水流,也可以算做洗淋浴吧。

頂棚確實高得異乎尋常,房間又狹小,使這套房子成為一個幾乎全部鑲嵌著玻璃的平行六面體,到處是門窗,傢俱找不到依靠,人被淹沒在一片強烈的白光中,猶如立式魚缸中的一些浮沉子。還有,所有的窗戶都朝著天井,也就是說,距離不遠地朝著其他同一款式的窗戶,後面,幾乎立刻就看得見新的一排高窗,朝向第二個天井。「這是玻璃陳列室。」心花怒放的約拿說。他們根據拉多的建議,決定把夫婦的臥室安在小房間裡,另一小房間給已經在娘肚子裡的孩子。大房間白天作約拿的畫室,晚上和吃飯的時候共用。當然,嚴格地說,他們可以在廚房裡吃飯,只要約拿或路易絲願意站著。拉多呢,他搞了大量精巧的設施。靠著活動門、可拆卸的書架、摺疊桌,他竟彌補了傢俱的稀少,卻也使這套獨特的房子更像一個魔術盒子了。

可是,當那些房間裡充塞著畫和孩子的時候,就該立刻考慮新的設施了。第三個孩子出生之前,約拿確是在大房間裡作畫,路易絲在小房間裡織毛衣,兩個孩子佔著第三個房間,過得舒舒服服,他們還可以在整套房子裡亂滾。他們決定把新生兒安置在畫室裡,約拿用畫布隔出了一個角落,如同一道屏風,好處是可以聽見孩子的動靜,能夠回答他的呼喚。不過,約拿從不需要動一動,因為路易絲總是搶先而至。她不等孩子喊起來就進去了,百般小心,總是躡手躡腳。這種謹慎使約拿大為感動,一天,他請她放心,他不是那麼敏感,他完全可以在她的腳步聲中作畫。路易絲回答說那也是為了不吵醒孩子。約拿對她這樣流露出一顆母親的心十分欽佩,對自己的誤解開心地笑了。他一時不敢說路易絲小心翼翼地進來比徑直闖入更礙事。所以更礙事,首先是因為持續的時間更長,其次是她進來時的啞劇式的姿態不能不引人注意:兩臂大張,上體稍向後仰,腿抬得很高。這種作法有時違背了路易絲的初衷,因為她隨時都有可能把畫室裡擺滿了的畫勾下一幅來。於是孩子聞聲而醒,用相當有力的方式表示不滿。兒子的肺活量使父親大為高興,他跑過去愛撫一番,隨即又有妻子接替上去。於是,約拿挾起畫布,然後手裡拿著畫筆,著了迷似的聽著兒子持久的、威嚴的嗓音。

那也是約拿的成功使他廣交朋友的時候。這些朋友在電話裡出現,或是猝然來訪。經過反覆考慮,電話安在畫室,經常響鈴,總是破壞孩子的睡眠,哭聲與急切的鈴聲響成一片。如果碰上路易絲正在照顧其餘的孩子,她就帶著他們跑過來,多半是發現約拿一邊弄著孩子,一邊拿著畫筆和聽筒,電話里人家熱情地約他午餐。人們願意和他一塊兒吃中飯、閒聊,約拿是又驚又喜,但他更喜歡晚上出去,以便有一個完整的工作日。可惜,大部分時間,朋友只是請吃午飯,而這一次,他的朋友又是隻有請吃午飯的空閒,他一定要請親愛的約拿吃這頓午飯。親愛的約拿接受了:「隨您的便!」掛了電話,「此君真好!」他把孩子交給路易絲,然後,繼續工作,很快又被午飯或晚飯打斷了。他得移開畫布,開啟改進了的摺疊桌,同孩子們一起坐下。吃飯時,約拿還一隻眼睛盯著未完成的畫,至少是在最初的日子裡,他發現孩子們嚼得、咽得有點兒慢,吃飯的時間拖得過長。但是,他在報上看到,要消化得好,應該細嚼慢嚥,從此,他就在每頓飯中找出理由來長時間地高興。

有時候,他的新朋友們來訪。拉多隻是晚飯後才來。白天他在辦公室,再說,他知道畫家藉助陽光來工作。但是,約拿的新朋友幾乎都是藝術家或批評家之類。有些人畫過了,有些人將要畫,其他的則致力於已經畫成的或將要畫成的東西。當然,他們都把藝術工作看得很高,抱怨現代世界的組織使進行上述工作和進行沉思變得如此困難,而這些對藝術家來說卻是不可缺少的。他們整整幾個下午都在抱怨,一邊請求約拿繼續工作,如同他們並不在那兒一樣,隨便對待他們好了,他們並非資產者,知道藝術家的時間的價值。有這樣能接受別人當面工作的朋友,約拿很高興,就回到他的畫前,不斷回答人家向他提出的問題或對人家跟他講的故事發笑。

這樣的性格使朋友們越來越隨便。他們的好興致如此實在,竟連吃飯的時間都忘了。孩子們的記性卻更好一些。他們跑著,加入人群,喊著,在照看他們的客人的膝上跳來跳去。從天井露出的一方青天上撒下的光線終於西斜了,約拿放下了畫筆。他只須請朋友們隨便吃點,繼續談至深夜,當然是談藝術,但特別是談那些沒有天分的畫家、剽竊者或追名逐利者,他們都不在場。約拿喜歡早起,好利用早晨的光線。他知道這不容易,早飯往往不能按時準備好,自己也很疲倦。但是,他也很高興一個晚上知道那麼多東西,雖然看不出來,卻也不會不對他的藝術有所裨益。「在藝術上,如同在自然界裡,什麼都不白丟,」他說,「這是時運的結果。」

有時候,朋友中還加上弟子,因為約拿現在自成一派。他先是感到驚訝,看不出人家能從他那兒學習什麼,他自己還一切有待發現呢。他作為藝術家是在黑暗中行進,如何能指出正確的道路呢?但是,他明白得相當快,一個弟子並非一定是某個想學習什麼東西的人。相反,更為經常的是,人們作弟子,是出於教導先生的無私的樂趣。從此,他可以謙卑地接受這份額外的榮幸。約拿的弟子向他長時間地解釋他所畫的東西及其緣由。這樣,約拿在他的作品裡發現了許多自己都有些驚訝的意圖和許多他沒有畫進去的東西。他自覺貧乏,幸虧這些弟子,他才一下子豐富起來。有時候,面對如許迄今未曾發現的財富,一絲驕傲之感掠過心頭。「這畢竟是真的,」他心裡說,「背景上的這張面孔,最為引人注目。我不大明白他們說的間接人道化是什麼意思。不過,有了這效果,我已經有了相當的進展。」然而,很快地,他把這使他不便的師傅身份歸於時運。「這是走了運,我啊,我還是在路易絲和孩子們身邊。」他說。

弟子們還有另外的用處:他們強迫約拿對自己要求更嚴格。他們在言談中把他看得很高,特別是他工作上的認真和能力,因此,任何嗜好對他來說都是不允許的。所以,他改正了在解決一個難題和重新投入工作之間吃幾顆糖或啃幾口巧克力的老習慣。儘管如此,在一個人的時候,他還是偷偷地向這嗜好屈服一下。但是,弟子和朋友幾乎無時不在,這幫了他的忙,當著他們的面,他為嚼巧克力而難為情,何況,他也不能為這點小小的嗜好而中斷有趣的談話啊。

還有,弟子們要求他忠於他的美學。約拿對於自己的美學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他竭力想獲得一線光明,一閃之下,真相在一片白光中出現在他的眼前,可是這光明卻是愈來愈遠。他的弟子們則不然,有好幾種想法,既矛盾又堅決;這方面他們是不開玩笑的。有時約拿喜歡隨心所欲,這是藝術家謙卑的朋友。但是,弟子們在幾幅和他們觀點不符的畫前皺眉頭,迫使他更多地考慮考慮他的藝術,而這才是有益的。

最後,弟子們以另一種方式幫助約拿,即強迫他對他們自己的作品提出看法。事實上,每天他們都拿來幾幅草圖,放在約拿和他的正在進行的畫中間,以便讓草圖享受最好的光線。必須發表意見。每到那時,約拿總是暗自羞愧,他沒有高深的見解來判斷一件藝術品。除了幾幅讓他激動的畫和那些明顯的塗鴉之作外,一切他都覺得既有趣又無所謂。因此,他必須建立起一個評語的武器庫,還得五花八門,因為這些弟子,如同首都的所有藝術家一樣,都多少有些才能,當著他們的面,他得表示出足夠的細微差別,以使每個人都滿意。這種幸福的義務迫使他具備一套詞彙和對自己的藝術有一定看法。不過,他天生的善良並未因此而變得尖酸刻薄。他很快就明白了,弟子們要求於他的並不是批評,那對他們沒有用,他們只要鼓勵,如果可能的話,還要讚揚。只是讚揚要因人而異。約拿不再滿足於慣常的可親。他還要做到可親得巧妙。

光陰流逝,約拿就這樣在朋友和弟子中間作畫,他們坐在以畫架為中心而安置的椅子上。經常也有鄰居出現在正面的窗前,加入到他的觀眾中間,他和人們討論著,交換著看法,觀摩著交給他的畫,對走過的路易絲笑笑,安慰安慰孩子,熱情地接電話,永遠也不放下畫筆,不時地在已經開始的畫上抹上一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生活很充實,所有的時間都被用上,他感謝命運,它使他免除煩惱。從另一種意義上說,要畫滿一幅畫需要許多筆,他有時想,煩惱也有好處,因為它使人們努力工作來加以逃避。可是,他的朋友愈是變得有趣,他的作品反而愈見其少。即便在他全然一人的極少時刻裡,他也感到疲倦,工作進度不快。在這種時候,他只能幻想一種新的安排,將友誼的樂趣和煩惱的好處調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