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沒有束手待斃。在多少代人的歷史中,一個人的謊言有什麼關係!企圖將猶如滄海一粟的一樁卑鄙謊言帶進真相的光明之中又是多大的奢望啊!我也想到,軀體的死亡,如果根據我之所見來判斷,其本身就是一種足夠的懲罰,它饒恕一切。人們通過垂死掙扎的汗水獲得了拯救(也就是徹底消失的權利)。它阻止不了不安的加重,死亡在我的枕畔逡巡不去,隨我一道起床,恭維變得越來越不堪忍受。好像謊言與恭維並長,如此地過分,以致我永遠了結不了這筆賬。
我支援不住的那一天來了。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混亂的。既然我是說謊者,我要將這公諸於世,在那些笨蛋尚未發現我的兩重性時,向他們劈頭蓋臉地擲去。我既已被挑動坦白,我就將回答挑戰。對於眾人的嘲笑,我就設想自己陷入普遍的譏諷之中。一句話,問題還在於中止審判。我想把笑我的人拉到我這邊來,或者至少是我站到他們那邊去。比方說,我打算在街上衝撞盲人,通過我感覺到的陰暗的、意想不到的快樂,我發現我靈魂中對他們的憎惡已到什麼程度:我捉摸著把殘廢人的小車的輪胎扎破,到工人幹活的腳手架底下大喊「骯髒的窮鬼」,到地鐵裡給嬰兒吃耳光。我這一切都想過,但沒做一件,或者,如果我做了某件類似的事,我也忘了。反正是正義這個詞將我投入奇怪的狂怒之中。我不可避免地繼續在辯護中使用這個詞。但是,我通過公然汙衊人類精神來解我心頭之恨,我宣佈將發表一份宣言揭露被壓迫者對正人君子的壓迫。有一天,我在一家飯館的平臺上吃龍蝦,一個乞丐纏著我,我叫來了老闆攆他走,對這個伸張正義的人的話大鼓其掌:「您打擾了別人,」他說,「您處在這些先生女士們的位置上試試看!」我則對任何願意聽的人說,很遺憾我再也不能像我曾欽佩其性格的俄羅斯地主那樣行事了:他命人同時鞭打向他行禮的農民和不向他行禮的農民,以懲罰他認為在這兩種情況下均屬冒犯的放肆。
我還想起更為嚴重的放肆。我開始寫作《頌歌獻給警察》和《鍘刀頌》。特別是,我必須按時去那些專門的咖啡館,那兒聚集著我們的職業人文主義者。我的良好的經歷使我自然而然地受到歡迎。在那兒,我若無其事地說了句粗話:「感謝上帝……」或更簡單:「我的上帝……」您知道我們的咖啡館無神論者是多麼怯懦的領聖體者。我這句粗話說出之後,接著就是一片驚愕,他們面面相覷,呆若木雞,然後一陣大亂,一些人逃出咖啡館,另一些人義憤填膺,什麼也不聽,只是嗷嗷大叫,所有的人都由於痙攣而扭曲著身體,猶如聖水之下的魔鬼一般。
您該認為這是幼稚的。然而,也許這些玩笑中有一個更為嚴肅的理由。我打算攪亂這遊戲,特別是,對,破壞那個美化了的聲譽,一想到它我就怒氣衝衝。「一個像您這樣的人……」人們親切地對我說,而我的臉都白了。我不願要他們的尊重了,因為它不是普遍的,然而它怎麼能是普遍的呢,既然我不能與人共享?那麼,最好是把它們,審判和尊敬,都蓋上一層可笑的外衣。我將千方百計地消除這個使我窒息的感情。為了把肚子裡的東西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我想把我這具到處招搖的漂亮的人體模型打碎。就這樣,我又想起一次談話,那是我該同年輕的見習律師進行的一次談話。替我作介紹的首席律師不著邊際的溢美之詞使我惱火,我再也坐不住了。我懷著人們期待於我的、我毫無困難地應約交付的奔放和激情開始了。但是,我突然勸他們將大雜燴用作辯護的方法。我說,不是那種現代宗教裁判所使之臻於完善的大雜燴,這種大雜燴既審判竊賊又審判老實人,而以前者的罪過來制服後者,相反,是通過使老實人的罪行成立而為竊賊辯護,具體地說,就是靠律師。關於這一點,我的意思說得十分清楚:
「假定我接受為一個令人憐惜的公民辯護,他因嫉妒而殺了人。我將說,法官先生們,當一個人在看到他天性中的善良正被狡猾的性慾考驗時,請考慮他處在憤怒中時可以寬恕的地方。相反,處於欄杆的這一方,在我自己的椅子上,我從未善良過,也從未受過騙,這不是更嚴重嗎?我是自由的,你們的嚴酷我是倖免了,然而我是什麼樣的人呢?說到驕傲,我是太陽國公民,我是一個色情狂、一個震怒的法老、一個懶散的王。我沒有殺死一個人?當然還沒有!然而,我沒有讓一些有功勞的人死去嗎?也許。而可能我準備好再幹。而這個人,看看他吧,他不再幹了。他還因為那麼好地工作過而驚訝不止呢。」這番話在我那些年輕同事中引起了一點兒波動。過了一會兒,他們還是決定一笑置之。當我作出結論,雄辯地援引人類及其假定的權力時,他們完全放心了。那一天,習慣戰勝了一切。
我重複這些可愛的胡鬧,只是使輿論有些狼狽。並非解除輿論的武裝,更非解除我的武裝。我所見到的聽眾普遍的驚訝,他們的有些迴避的窘迫,相當像您所表現出來的那種——不,別抗議——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平靜。您看,為了證明自己無辜,自己認罪已經不夠,如果我不是一隻純潔的羔羊的話。應該採取某種方式來認罪,我花費了很多時間才制訂出這套方式,在我陷入最完全徹底的棄絕之前還沒有發現它。直到那時笑聲繼續在我周圍迴響,我的雜亂的努力未能除掉其中善意的以及差不多還是親切的成分,這些都使我難受。
我覺得漲潮了。白日將盡,我們的船不能延宕不走了。看,鴿子集聚在高空,緊挨著,幾乎不動,而天色暗下來了。您願意我們不說話來品味這一相當險惡的時刻嗎?不,我使您感興趣?您真老實。再說,我現在有使您真正感興趣的危險了。在我解釋關於法官——懺悔者的看法之前,我將跟您談談放蕩和難受。
您弄錯了,親愛的,船走得很好。須德海是個死海,或者差不多是個死海。它的海岸平直,消失在霧中,不知道它始於何處,止於何處。因此,我們的航行沒有任何參照物,不能估算出速度。我們前進,一切都毫無變化。這不是航行,這是夢。
在希臘半島,我有相反的印象。新的島嶼不斷地出現在水平線上。無樹的山樑畫出了天際,嶙峋的海岸清晰地呈現在海上。毫不混淆;在明朗的光亮中,一切都可供參照。日日夜夜,我站在小船上,眼前掠過一個又一個島嶼,在水花飛濺、笑聲四起的航行中,小船輕輕移動,我卻覺得是跳上了那短促清涼的海浪之巔。從此,希臘就在我身上的某個地方漂動,在我記憶的邊緣,不知疲倦地……嘿!我也在那兒漂動,我變得抒情了!讓我停住吧,親愛的,我求求您。
順便說一句,您瞭解希臘嗎?不?更好!請問我們在那兒幹什麼?在那兒應該有顆純潔的心。您知道,在那裡,朋友雙雙在街上散步,手拉著手。是的,女人待在家裡,人們看見一些人,成熟、可敬、留著小鬍子、步履莊嚴地在人行道上走著,拉著朋友的手。在東方有時候也這樣?但是,告訴我,在巴黎的街上,您會拉著我的手嗎?這是笑談。我們講究儀態,然而汙垢卻掩飾著我們。我們到希臘的島上之前,應該好好洗一洗。那兒的空氣是貞潔的,大海和娛樂是明朗的。而我們……
讓我們坐在這些橫渡大西洋的船上吧。好大的霧!我覺得我那時正在走向難受牢房。是的,我將對您說那是什麼。在我掙扎一番之後,在我耗盡了我的目中無人的神氣之後,我因徒勞而灰心喪氣,決定離開人類社會。不,不,我沒有尋找荒島,這已不復存在了。我只是棲身在女人身旁。您是知道的,她們的確不譴責任何弱點,她們更多地是侮辱我們的力量並使之喪失戰鬥力。這就是為什麼女人不是對戰士的、而是對罪犯的獎賞。這是他的避風港,他的落腳處,一般地說,他是在女人的床上被逮捕的。難道她們不是地上樂園留給我們的唯一的東西嗎?我狼狽不堪,向我的天然避風港跑去。我不再誇誇其談了。由於習慣,我還演點兒戲,但已窮於杜撰了。我不知道該不該招供,生怕再說出些粗字眼兒,那時候,我真覺得我需要愛情了。下流,是不是?反正我感到一種暗暗的痛苦,某種使我變得更加空虛的匱乏,它使我半是被迫、半是好奇地承擔某些義務。既然我需要愛和被愛,那我就認為自己陷入了愛情。換句話說,我裝傻。
我常常對提一個問題感到驚訝,這個問題,我作為過來人總是加以迴避的。我想問:「你愛我嗎?」按照慣例,在這種場合應該回答:「你呢?」如果我回答是,我就承擔了超越我的真實感情的義務。如果我竟敢說不,我就有不再被愛之虞,我因此而痛苦。我希望得到休息的感覺越是受到威脅,我越是向對方要求它。因此,我被引向越來越明確的許諾,我竟至於向我的心強求一種越來越巨大的感情。就這樣,我被一個迷人的、大驚小怪的女人的虛假熱情抓住了,她熟讀愛情文章,對愛情很健談,並像一個知識分子宣佈無階級社會那樣有信心。您不會不知道,這種信念具有誘惑力。我也試著談情說愛,最後我自己也深信無疑。至少,直到她成了我的情婦,直到我明白了愛情文章教人談情說愛,卻不教人如何行動的時候為止。愛上了一隻鸚鵡,我卻得和一條蛇睡覺。於是,我到別處去尋找書本上才有的、而我在生活中從未遇到過的愛情。
但是,我缺乏訓練。我排他性地愛我自己已經三十餘年了。怎麼能指望丟掉這樣一種習慣呢?我根本沒有丟掉,我還是一個在愛情上只想不做的人。我增加了許諾。我同時搞幾次豔遇,如同我過去同時保持許多關係一樣。我積聚了比我在冷漠的黃金時代更多的不幸,當然是對別人來說。我的鸚鵡失望之餘想要絕粒而死,我跟您說過嗎?幸好我及時趕到,忍氣吞聲地握住她的手,直到她遇到了從巴黎旅行歸來的、兩鬢灰白的工程師,那是在她心愛的週刊上描寫過的。反正,我離激動還差得很遠,在所謂永恆的情慾中獲得寬恕後,我更增加了自己錯誤的分量,更加迷失了道路。我也因而對愛情懷有一種厭惡,一聽到《玫瑰人生》和《殉情的綺瑟》就咬牙切齒。於是,我試圖以某種方式放棄女人而貞潔地生活。無論如何,她們的友誼對我也該夠了。可是,這就等於是放棄了演戲。除了慾望,女人令我厭煩到無以復加的地步,顯然,我也令她們厭煩。沒有了戲,沒有了劇場,我無疑是處於真相之中了。然而真相,親愛的朋友,是令人十分厭倦的。
對愛情和貞潔感到了絕望,我終於想到還剩下放蕩,它足以代替愛情。它消彌訕笑,帶回安寧,尤其是它使人永生。深夜,清醒地沉醉到某種程度,睡在兩個姑娘之間,發洩了全部慾望,希望不再是勞役,您看,精神無時不在,生之痛苦一去不返。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一直生活在放蕩中,也從未停止過長生不老的想法。我跟您說的不正是我深刻的本性以及我對自己的偉大的愛的證明嗎?是的,我想長生想得要死。我太愛我自己了,不能不希望我的愛情的寶貴物件永不消失。由於人們在警覺的情況下,或者在稍許清醒一點的時候,看不出有可以成立的理由將長生不老賜給一隻淫蕩的猴子,所以,應該給自己找到代用品。因為我希望無限地生活,所以我同婊子睡覺,徹夜痛飲。早晨,當然,我嘴裡有一股人總有一死的苦澀的味道。然而,我長時間地飛翔,非常幸福。我敢向您承認嗎?我還柔情脈脈地回憶起那幾個晚上,我去一個低階酒館找一個變相的舞女,她的寵愛使我感到榮幸,我甚至還為了她跟一個吹牛皮的烏龜大打出手。每天晚上,在紅色的燈光和這極樂之地的灰塵中,我都在櫃檯前面炫耀,像一個拔牙的人那樣撒謊,長時間地喝酒。我等著黎明,最後倒在我的公主的永遠不整的床上,她機械地縱情於快樂,然後立即睡去。陽光慢慢地照亮了這場災難,在那光榮的早晨,我起了床,呆立不動。
酒和女人,讓我們承認吧,給我提供了我配享有的唯一慰藉。我向您透露了這個秘密,親愛的朋友,您別害怕會濫用它。您將看到真正的放蕩是解放,因為它不產生任何義務。人們在其中只擁有自己,因此它是那些愛戀自身的偉人最喜歡的事情。它是一座叢林,既沒有過去亦沒有未來,尤其沒有許諾,沒有立即到來的懲罰。它進行的場所遠離眾人。人們進去時,把恐懼如同希望一樣扔在門外。談話不是必須的,人們來尋覓的東西不用說話就能得到,是的,甚至經常不用錢。啊!請您讓我向那些不相識的、被遺忘的、而那時幫助過我的女人們致以特別的敬意。今天,依然有某種類似尊敬的東西混雜在我對她們的回憶中。
反正,我毫無節制地運用這種自由。人們甚至看到我在一個旅館裡,在人們稱為罪孽之中縱情聲色,我同時和一箇中年妓女,一個上流社會的年輕姑娘一道生活。我在前者面前扮演殷勤的騎士,使後者能夠認識某些現實。不幸,那妓女有著相當強的資產階級天性,打那以後,她同意為一家對現代思想非常開放的教會報紙寫回憶錄。那年輕姑娘則結了婚,以滿足她脫了韁的本能,使她傑出的天賦得以施展。那時候,我也不無自豪地作為平等的一分子被一經常遭到誣衊的男性團體所接納。我是滑到那上面去的:您知道,甚至很聰明的人都以比他的鄰座多喝一瓶酒為榮。我本來可以最終在逸樂中得到安寧和解脫。但是,我又在逸樂中碰到一個我自身的障礙。那是我的肝,突然出了毛病,還有疲倦,厲害得至今還纏著我。人們裝作長生不老,而數星期之後,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拖到第二天了。
當我放棄我的夜間功勳的時候,這次經驗的唯一益處是生活對我來說不是那麼痛苦了。疲倦噬咬著我的肉體,同時腐蝕了我內心許多生命點。每一種過度的行為都削弱生命力,因而也減輕了痛苦。與人們的看法相反,放蕩毫無狂熱之處。它只不過是一次長眠。您應該注意到,對於真正因嫉妒而痛苦的人來說,最急迫的事情莫過於同被認為欺騙了他們的那個女人睡覺。當然,他們願意再一次確信他們的寶貝一直屬於他們。如同人們所說,他們願意佔有這寶貝。不過,緊接著,他們就不那麼嫉妒了。肉體的嫉妒是想象的結果,同時也是人們施於自身的審判。人們把自己在同樣場合也會有的醜惡思想加諸於對方身上。幸好,過度的享樂削弱想象力和判斷力。於是,痛苦與男子氣概一道睡下,而且睡得同後者一樣地長久。同樣的道理,青年人同他們最初的情婦在一起而失去了先天的不安,同時,某些婚姻,這是經過行政權力批准的放蕩,變成了大膽和手段的單調的柩車。是的,親愛的朋友,資產階級的婚姻使我們的國家不守禮儀,很快就面臨死亡之門。
我誇大其辭?不,但是雜亂無章。我只是想告訴您我從這花天酒地的幾個月中所得到的好處。我生活在迷霧中,笑聲變得喑啞,終於覺察不到了。本來已在我身上佔據瞭如此位置的冷漠再也碰不到障礙而擴大了它的僵化。再無激動了!總是一樣的脾氣,或者根本毫無脾氣。生了結核的肺乾枯了,也就痊癒了,漸漸窒息了它的幸運的主人。我亦如是,平靜地死於痊癒。儘管我的聲譽由於辯護詞的偏差而受到極大損害,正常地履行職務受到不規律的生活的干擾,我仍操本行。然而,有意思的是我注意到人們對我夜生活的過度不像對我的言語的挑釁那麼忌恨。我有時在辯護中引證上帝,純粹是口頭上的,使我的主顧產生不信任。他們無疑是害怕上天不能夠像一個在法律條文上無懈可擊的律師那樣好地照管他們的利益。從這裡到作出結論,即我根據我無知的程度援引神明,只有一步之遙。我的主顧注意到這一點,逐漸稀少了。我還在辯護,但已越來越無力了。有時候,我忘了我已不相信我說的話了,我就辯護得好。我自己的聲音拖著我,我跟著它;不像過去那樣真正地飛翔,只是略高於地面,我在降落。最後,在職業範圍以外,我很少見人,只保持著一兩個苟延殘喘的疲沓的關係。甚至有時候,或是度過純屬友誼的晚會而毫無興致,或是強忍厭倦,幾乎不聽人家跟我說的話,差別僅此而已。我胖了一些,我可以最後相信危機業已結束。剩下的只是衰老了。
然而有一天,我邀一女友旅行,我並沒有告訴她那是為了慶祝我的痊癒。我在一艘橫渡大西洋的輪船上,自然是處於最高的甲板上。突然,我在鐵色的洋麵上發現了一個黑點兒。我立刻掉轉目光,心開始怦怦跳動。當我竭力凝視時,那黑點兒卻消失了。我正要喊叫,愚蠢地呼救,我又看見了它。那是輪船丟下的一塊殘物。但是,我看著它心裡難受,立刻想到那是一個淹死的人。於是,如同一個人早就知道一個念頭的真實含義而就是對它無可奈何一樣,我乖乖地明白了,幾年前,在我背後,在塞納河上回響著的喊聲,被河水帶著奔向海峽,不斷地在世界上前進,越過大洋無邊的水面,正在這兒等著我,直到這一天我碰到它。我也明白了,它將繼續在所有的海上、河上等著我,總之在我苦澀的洗禮水所在的任何一處等著我。請告訴我,這裡,我們不是在水上嗎?不是在平平的、單調的、無邊無際的、其邊沿與大地的邊沿合而為一的水面上嗎?如何能相信我們將到達阿姆斯特丹?我們將永遠出不了這個廣闊的聖水盤。聽!您聽不見那杳無蹤跡的大海鷗的叫聲嗎?如果它們朝我們叫,那是呼喚我們做什麼呢?
但是,那一天,仍是那些大海鷗在叫,它們已經在大西洋上呼喚過,那一天,我最終明白我沒有痊癒,我一直動彈不得,我得順應這種情況。光榮的生活結束了,而憤怒和激動也結束了。應該屈服、認罪。應該在難受牢房中生活。真的,您不知道地溝裡的小牢房,中世紀時人們稱之為難受牢房。這種牢房有別於其他牢房的是其巧妙的尺寸。其高不足以使人直立,其寬不足以使人橫臥。必須採取侏儒的姿勢,沿對角線的方向過活。打盹兒就跌倒,守夜得蹲著。親愛的,發現這麼簡單的事,要有天才,這個詞我是掂量過的。日復一日,由於這種使關節僵硬、永遠不變的束縛,犯人知道他是有罪的,而無辜就在於愉快地伸展四肢。您能夠想象一個習慣於高峰和最高甲板的人囚在這樣的牢房裡嗎?什麼?人們可以在這種牢房裡生活而無罪?難以想象,極其難以想象!否則我的推理將一敗塗地。無罪被歸結為駝著背生活,我拒絕考慮這種假設,一秒鐘也不考慮。況且,我們不能肯定任何人的無辜,卻可以肯定一切人的罪狀。每個人都是他人的罪行的見證,這就是我的信念,我的願望。
相信我,宗教在其樹立道德、宣佈戒律的當時就錯了。對確立罪狀和懲罰來說上帝是不必要的。在我們自己的幫助下,有我們的同類就足夠了。您剛才說末日審判sup/sup。請允許我畢恭畢敬地付之一笑。我正站穩腳跟等著它呢:我見識過更可怕的、人類的審判。對他們來說,沒有可以酌量減刑的情節,甚至最良好的意圖也歸於罪惡之列。您至少聽說過唾沫牢房吧,那是一個民族最近想象出來的,以證明他們是地球上最偉大的人民。一個磚砌的場所,囚徒在裡面站著,但是不能動。一座齊頷的堅固的門把他關在這水泥殼中。人們只能看見他的臉,每個經過的看守都往他臉上肆意吐唾沫。囚徒被夾在牢房中,不能拭臉,不過他被允許閉眼睛,這倒是真的。怎麼樣,親愛的,這是一樁人類的發明。他們為了這件小小的傑作並不需要上帝。
那麼?那麼,上帝的唯一用途將是保障無辜,我則更將宗教看成一座大洗衣場,但它作為洗衣場存在了很短一段時間,恰恰是三年,而那段時間裡它並不叫做宗教。以後,肥皂匱乏,我們的鼻子髒了,我們相互擤鼻涕。大家都是懶蟲,大家都受到懲罰,我們互相吐唾沫吧。嘿,進難受牢房!人人爭先恐後地吐,如此而已。我要告訴您一樁大秘密,親愛的。別等末日審判了。它每天都在進行。
不,沒什麼,在這神聖的潮溼中,我有點兒打顫。再說,我們已經到了。到了。您先請。請您再待一會兒,陪陪我。我還沒說完,應該繼續。繼續,這才是難事。聽著,您知道為什麼人家把他釘上十字架嗎?另一位,您現在想到的那個人。也許知道?好,這有一大堆理由。謀害一個人總是有理由的。相反,卻不能為他活著找出理由。這就是為什麼總可以找到律師為犯罪辯護,而為無辜辯護卻只是有時候可以找到。然而,在兩千年間人家給我們很好地加以解釋的理由之外,卻有一個極大的理由來解釋這痛苦的掙扎,而我不知道人為什麼要這樣細心地來掩蓋它。真正的理由是他知道,知道他自己也不是全然無辜。如果他沒有人們指控他的過失,他也是犯了別的過失,哪怕他不知道是什麼。他不知道嗎?不管怎麼說,他知道原委;他該是聽說過某次對無辜者的大屠殺。猶太的兒童被殺害,正是在他們的父母帶他們去安全地點的時候,如果不是因為他,他們為什麼死?當然,他並不願意。那些嗜血計程車兵,那些被砍為兩段的兒童,都使他厭惡。但是,像他那樣的人,我肯定他不會忘記他們。而那憂鬱,人們在他所作所為中猜到的憂鬱,難道不是那個人的不可救藥的憂鬱嗎?他整夜整夜地聽見拉結sup/sup哀哭她的孩子們,聽見她拒絕安慰的聲音。怨恨之聲在黑夜中升起,拉結呼喚著為他而死的孩子們,而他卻活著。
因為他了解他知道的事,洞悉人類的一切——啊,誰會相信讓別人死而自己不死不是一樁罪過!——日夜面對著自己無意的罪過,所以,立定腳跟,繼續下去,對他來說已變得太困難了。最好是了結,不為自己辯護,死去,以便不再獨自活著,到別處去,到那也許他會得到支援的地方去。他沒有被支援,他心懷怨氣,而為了結束一切,人們對他的話進行了刪節。是的,那是第三位福音傳播者sup/sup,我認為是第三位福音傳播者開始刪除他的怨言。「為什麼你拋棄了我?」這是造反的喊聲,不是嗎?於是,拿剪刀來!記住,如果路加什麼也沒有刪除,人們將不大會注意到這件事;這件事將不會佔這麼重要的地位,不管怎麼說。這樣,刪節者喊出了他刪掉的東西。世界的秩序因此曖昧不明。
這並不妨礙被刪節者繼續下去。而我,親愛的,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有一段時間,對每一分鐘,我不知道如何捱到下一分鐘。是的,人們能夠在這世界上進行戰爭,裝作去愛,折磨他的同類,在報紙上自我炫耀,或只是一邊打毛衣一邊說說鄰居的壞話。然而,在某些情況下,繼續下去,僅僅是繼續下去,那就已是超人的事。而他不是超人,這您可以相信我。他為他的死叫喊,這就是為什麼我愛他,朋友,他連死了都不知道。
不幸的是他撇下了我們,我們得繼續下去,無論發生什麼事,哪怕是囚居在難受牢房裡。我們知道了他之所知,卻不能為他之所為,不能像他那樣死去。自然,人們試過多次以他的死來互相幫助。「你們不光彩,好,這是事實。那好,不零賣。要一股腦兒在十字架上處理掉!」無論如何,對我們說這樣的話的確是高招。但是,眼下在十字架上攀登的人太多了,不過是為了人們能從更遠的地方看到他們,哪怕為此而踐踏一下已在那兒待了許久的人。為了行善而放棄慷慨的人太多了。噢,不公正,人們待他的不公正,使我心碎的不公正啊!
算了,看我又來了,我又要辯護了。請原諒我,要知道我有我的理由。瞧,幾條街之外有一座博物館,叫做「我主在閣樓裡」。當時,他們在閣樓裡設定地下經堂。有什麼辦法,這兒的地下室都被水淹了。可是今天,請放心,他們的天主不再住閣樓了,也不住地下室。他們把他高高掛在法庭上,放在他們心中的隱秘之處,他們釘釘子,尤其是他們審判,以他的名義審判。他溫和地對女罪人說:「我也不,我也不判你的罪。」這什麼也擋不住,他們依然判罪,他們不寬宥任何人。以天主的名義,這就是你的賬。天主?他不要求這麼多,我的朋友。他願意人們愛他,僅此而已。當然,有人愛他,甚至在基督徒中也有。然而,人家清查他們。何況他也預料到了,他有幽默感。彼得sup/sup,您知道,那個粗漢子,彼得背棄他:「我不認識這個人……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等等。」真的,他過分了。而他卻搞了個文字遊戲:「在這塊石頭sup/sup上,我蓋我的教堂。」沒有比這句諷刺的話更厲害的了,您不覺得嗎?可是不然,他們還有更大的勝利呢!「你們看,他說了!」他的確說了,他很瞭解這個問題。然後,他永遠地走了,讓他們去審判和判決,嘴上是寬宥,而心裡是懲罰。
因為不能說沒有憐憫了,不,偉大的神,我們就不停地談論著憐憫。只不過是,人們不宣告任何人無罪。無辜已經死去,法官氾濫成災,各式各樣的法官,基督教的,反基督教的,他們是一丘之貉,在難受牢房上妥協了。因為不應該只折磨基督徒。其他人也有份兒。在這座城市中,有幾座房子曾經庇護過笛卡爾,您知道其中之一變成什麼了嗎?一座瘋人院。是的,這是普遍的瘋狂,還有迫害。我們也一樣,自然,我們是被迫下水。您可以意識到我不放過任何東西,從您那方面,我知道您所想的也不亞於我。從此,既然我們都是法官,我們在彼此面前就都有罪,我們都以卑鄙的方式當基督,一個一個地被釘上十字架,而總是不明白。至少我們將被釘上十字架,如果我,克拉芒斯,沒有找到出路的話。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真相大白……
不,就說到這兒吧,親愛的朋友,什麼也別怕!況且,我要離開您了,我們已到了我的門口。有什麼辦法,在孤獨中,再加上疲倦,人很願意把自己當成預言家。反正,這正是我,棲身荒漠,那裡亂石嶙峋、大霧瀰漫、臭水縱橫,這正是我,平庸時代的空虛的預言家,沒有使命的以利亞sup/sup,遍體發燒,滿肚燒酒,背靠著發黴的門,手指向低矮的天,滿嘴是無法無天、不能忍受任何審判的人的詛咒。因為他們不能忍受這一切,親愛的,這就是全部問題。贊成法律的人並不害怕使他重新守法的審判。然而,人類最高的痛苦是沒有法律而被審判。我們正在這一痛苦之中。法官們失去了慣常的抑制,任憑偶然的擺佈,兩口並作一口吃。因此,該去試試要比他們走得快,不是嗎?這就是大混亂。預言者和治病者成倍增加,他們匆匆忙忙,為了帶著一部好法律或一個完美無缺的組織在大地荒蕪之前趕到。幸好,我趕到了!我既是結局,又是開端,我宣佈法律。總之,我是法官——懺悔者。
是的,是的,我明天跟您說這美好的職業是幹什麼的。您後天走,那我們的時間就很緊了。請到我這裡來吧,您按三下鈴。您回巴黎嗎?巴黎很遠,巴黎很美,我沒有忘記它。我記得它的霞光,差不多是那個時候。夜落到煙霧繚繞的藍色屋頂上,乾燥而瑟瑟作響,城市低沉地轟鳴,河水彷彿倒流。我那時在街上游蕩。現在他們也在遊蕩,我知道的!他們在遊蕩,裝作匆匆走向厭倦的妻子、嚴厲的家……啊!我的朋友,您知道孤獨地在大城市中游蕩是什麼滋味嗎?……
躺著接待您,真是慚愧。沒什麼,有些發燒,喝點兒刺柏子酒就會好的。這種突然發作我已經習慣了。我認為,這是我當教皇的時候得的瘧疾。不,只一半兒是玩笑。我知道您想什麼:從我的敘述中分辨真偽很困難。我承認您想得有道理。我自己……您看,與我接近的一個人將人分為三等:喜歡無可隱瞞勝於被迫說謊者,喜歡被迫說謊勝於無可隱瞞者,同時喜歡說謊和隱私者。我讓您去選擇對我最合適的情況。
說到底,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謊言最後不也通向真理嗎?而我的故事,或真或假,不是都朝著同樣的結局、具有同樣的意義嗎?如果在兩種情況下,它們都表明了我過去是什麼人,現在是什麼人,它們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呢?有時候,人們看一個說謊的比看一個說真話的還要清楚呢。真相,如同光亮,炫人眼目。謊言則相反,是一抹美麗的霞光,它使每樣東西都顯出價值。隨您怎麼看,反正我曾在一個俘虜營裡被委任為教皇。
請坐。您看看這間屋子。家徒四壁,的確,然而乾淨。一幅維爾麥爾sup/sup的畫。沒有傢俱,沒有鍋。也沒有書,我很長時間不讀書了。從前,我的房間裡滿是讀了一半的書。這跟那些人吃肥鵝肝吃一半扔一半一樣可惡。況且,我也不喜歡懺悔了,那些懺悔的作者們寫書主要是為了不懺悔,為了不道其所知。當他們聲稱要坦白時,也正是他們要提防的時候:他們要給死屍化裝了。相信我,我是金銀匠。我說話斬釘截鐵。沒有書了,一切無用的東西都沒有了,只剩下嚴格的必需品,清晰、光亮有如棺材。此外,這些荷蘭床,如此堅硬,鋪著嶄新的、用貞潔燻過的單子,人已經裹在裹屍布裡死了。
您很想知道我當教皇的遭遇?您知道,平淡無奇。我還有勁兒跟您談嗎?是的,我覺得在退燒。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非洲,多虧隆美爾先生,戰事如火如荼。我沒有參加,不,請放心。我已避開了歐洲的戰事。我當然被徵入伍,但是我從未見過戰火。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很遺憾。也許那會改變許多事情?法國軍隊不需要我上前線,它只要求我參加撤退。後來,我又看見巴黎了,還有法國人。差不多在我發現自己是個愛國者的時候,我想參加人們已經開始談論的抵抗運動。您笑?您錯了。我是在沙特萊的地鐵裡發現這一點的。一條狗在迷宮裡迷了路。那狗個子大,毛硬,一隻耳朵斷了,眼睛裡喜洋洋的,它跳躍著,嗅著行人的腿肚子。我懷著一種古老的、忠實的溫情喜歡狗。我愛它們,因為它們總是寬大為懷。我叫它,它猶豫著;顯然,它被征服了,在我前面幾米遠的地方,起勁地搖尾巴。這時,一個年輕的德國兵輕快地走過我身旁。他走到狗跟前,撫摸著它的腦袋。那狗不猶豫了,以同樣的熱情跟上他的腳步,消失了。據我對德國兵所感到的嫉妒和憤怒來看,完全應該承認我的反應是愛國主義的。如果狗跟上一個法國老百姓,我甚至想都不想了。我想象那可愛的畜生成了德軍某團的護身符,這使我義憤填膺。因此,測驗是有說服力的。
我到南方去,想打聽一下抵抗運動的情況。可是到了那裡,瞭解了情況,我又猶豫了。我覺得事情有些瘋狂,說穿了,是想入非非。我認為地下活動和我的氣質不符,也不合我對空氣流通的高峰的愛好。我覺得人家是要我整日整夜地在地下室裡織地毯,等著一些畜生把我從那兒攆出去,先是拆了我的地毯,然後把我拖到另一個地下室去直打到死去活來。我欽佩那些熱心於這種深處英雄主義的人們,然而不能仿效。
我於是到了北非,模模糊糊地想從那兒去倫敦。可是,在非洲,形勢不明朗,我覺得敵對的政黨都有道理,就兩方都不參加。根據您的表情,我看出來您認為我對於這些有意義的細節匆匆帶過。這麼說吧,我根據您的真實價值判斷您,我匆匆帶過是為了讓您更好地注意到它們。總之,我到了突尼西亞,一位可愛的女友保證了我的工作。這女友是個極聰明的人,搞電影工作。我跟她到了突尼西亞市,盟軍在阿爾及利亞登陸後我才知道她的真實職業。登陸那天,她被德國人逮捕,我也同時被捕,但是我並無這種願望。我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至於我,他們未動我一根毫毛,我萬分焦慮,後來才知道那主要是一種安全措施。我被關進的黎波里sup/sup附近的一座集中營,那裡,除惡劣的待遇外,更為痛苦的是口渴和缺乏物品。我不跟您描繪了,我們這些人,世紀中期的孩子,無需圖畫就能想象這種地方。一百五十年前,人們一聽到湖和森林就會頓生柔情。今天,我們有牢房抒情詩。因此,我相信您。您只須增加某些細節:酷熱、直射的陽光、蒼蠅、沙子、缺水。
跟我一起的有個年輕的法國人,他有信仰。是的!簡直是個童話。是杜蓋斯克林sup/sup那類人物,如果您願意的話。他為了戰鬥,從法國到了西班牙。天主教的將軍把他關了起來。他看到在佛朗哥的監獄中,埃及豆,如果我敢說,是經羅馬祝福過的,就陷入極深的憂鬱之中。無論是非洲的天,他後來在那裡碰了壁,還是營裡的娛樂,都沒有使他擺脫憂鬱。他的思考,加上太陽,使他有些失去常態。有一天,在一頂如熔鉛般滾燙的帳篷底下,我們十幾個人在蠅陣中喘著氣,他又激烈地抨擊起他稱為羅馬人的那個人。他好幾天沒刮鬍子,望著我們,目光游移。他裸露的上身汗水淋淋,手在歷歷可見的肋條上移動著,像在彈奏似的。他向我們宣佈,應該有一個新教皇,這個教皇要生活在不幸的人中間,而不是在教皇座上祈禱,而且越快越好。他一邊搖頭,一邊用茫然的目光盯著我們。「對,」他說,「儘可能地快。」然後,他突然平靜下來,有氣無力地說,應該在我們中間挑選,找一個人,要全面,既有缺點又有優點,大家向他宣誓服從,唯一的條件是他答應使我們,在他身上和在別人身上的共同的痛苦永遠具有生命力。「在我們中間,」他說,「誰的弱點最多?」我出於玩笑,抬了抬手指,而且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好,讓—巴蒂斯特幹這事。」不,他沒這樣說,因為我那時有另外一個名字。至少,他宣佈說,我那樣自告奮勇意味著最大的德行,建議選舉我。其他人同意,雖說視同兒戲,但也帶著一點莊嚴的意味。事實上是杜蓋斯克林把我們震住了。我自己並不覺得完全可笑。我首先發現我的小預言家有道理,然後就是太陽、累死人的勞動、搶水的戰鬥,一句話,我們情緒不佳。總之,教皇權力我行使了好幾個星期,而且是越來越認真。
教皇的權力是什麼?我的天,我是某種類似隊長或支部書記的東西。不管怎麼說,其他人,甚至那些沒有信仰的人都習慣於服從我了。杜蓋斯克林痛苦,我對他的痛苦則加以引導。我於是覺察到當教皇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麼容易。昨天跟您講了關於法官,我們的兄弟,那麼多輕蔑的話之後,我又想起了這一段。集中營裡的大問題是水的分配。其他的團體也成立了,有政治的也有宗教的,每個團體都優待自己的同志。因此,我也被迫優待我的同志,這已經是小小的讓步了。即便在我們之間,我也不能維持完全的平等。根據我的同志們的狀況,以及他們要乾的活兒,我多給這人或那人一些。這種區分後果嚴重,您可以相信我。但是,我累了,無意再想這段日子了。這麼說吧,我在喝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同志的水的那一天大功告成了。不,不,不是杜蓋斯克林,他已經死了。他放棄得太多。如果他在那兒,看在他的份上,我還可以忍耐得更久,因為我愛他,是的,我愛他,至少我覺得。但是,我喝了水,這是確實的,我自己說服自己,其他人需要我,比起那個反正要死的人來說更需要我,我應該為他們而儲存自己。親愛的,帝國和宗教就是這樣在死亡的陽光下誕生的。為了修正一點兒我昨天講的話,我要告訴您一個偉大的思想,它是在我說那些不知是經歷過還是夢想過的事情的時候產生的。我的偉大思想是,應該原諒教皇。首先,他比任何人都需要原諒。其次,這是居於他之上的唯一方式……
噢!您關嚴了門嗎?是的。請您檢查一下。請原諒,我老是害怕門閂出毛病。在我入睡的時候,我總是不知道是否插上了門閂。每天晚上,我都得起來檢查一下。人們什麼都不放心,我跟您說過了。請別以為,這種對於門閂的擔心在我是一種擔驚受怕的有產者的反應。過去,我不鎖門,也不鎖車。我不緊抓著錢,也不老惦記著我的東西。說真的,我對有一些財產感到害羞。曾幾何時,我在社交場合的談話中,充滿信念地高喊:「財產,先生們,就是謀殺!」我因為沒有足夠偉大的心靈讓一個值得贊助的窮人來分享我的財富,於是就把它留給可能來的小偷了,希望這樣用偶然來改正不公。何況今天我已一無所有了。因此,我不擔心我的財產,卻擔心我自己和我的機智。我念念不忘的是杜門謝客,在這個封得嚴嚴實實的小天地裡為王,當教皇,作法官。
還有,請您開啟那個壁櫥。那張畫,是的,看看它。您認不出來?這是《鐵面無私的法官們》。您不覺得奇怪?難道您的文化修養不夠?如果您讀報的話,您會記得,1934年,根特sup/sup聖—巴封大教堂裡著名的範·埃克sup/sup所繪祭壇嵌板中的一塊《神秘的羔羊》被竊。那副嵌板就叫做《鐵面無私的法官們》。它表現法官騎馬去瞻仰聖畜。後來就以一極好的複製品來代替,因為原作已不可尋。您看,這就是。不,我在其中毫無干係。一個墨西哥城的常客,那天晚上您看見過的,有一天晚上,他酩酊大醉,以一瓶酒的價錢賣給了大猩猩。我先是勸我們的朋友把它掛在一個好位置上,掛了很久。正當人們在全世界尋找他們的時候,這些虔誠的法官卻威鎮墨西哥城,高踞於醉漢和烏龜之上。後來,根據我的請求,大猩猩將它存放在這裡。他有些不樂意,但是我跟他講了這些事,他害怕了。從此,我就單獨和這些可敬的法官為侶。那邊,您看見了,在櫃檯上方,他們留下了一片怎樣的空白啊。
為什麼我沒有歸還這副嵌板?哈哈!您有警察的反應,您!那好,我像回答預審法官那樣回答您,假如有朝一日某人發現這幅畫在我的房間裡的話。第一,因為它不屬於我,而屬於墨西哥城的老闆,他和根特城的主教同樣有資格擁有它。第二,因為人們從《神秘的羔羊》前面走過,沒有人會識別複製品與原作,因此,沒有人會因為我的過錯而受到損害。第三,因為我以這種方式居於統治地位。假法官被抬出來供全世界瞻仰,唯獨我知道真法官。第四,因為我將有幸被投入監獄,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個令人垂涎的念頭。第五,因為這些法官去與羔羊會面,而羔羊已不復存在,無辜亦然,因此,偷了這幅嵌板的竊賊成了不被人知的正義的工具,還是以不違背正義為宜。最後,因為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就處於秩序之中了。正義與無辜永遠分離,後者在十字架上,前者在壁櫥裡,我有了根據我的信念而工作的自由天地。我可以良心安寧地履行法官—懺悔者這一困難的職業,我在其中擺脫了那麼多的失望與矛盾,而現在是,既然您要走了,是我向您說出這一職業是什麼的時候了。
請允許我坐起來,這樣呼吸暢快些。噢!我多累啊!把我的法官們鎖起來,謝謝。法官—懺悔者這職業,我現在來履行。習慣上,我的事務所在墨西哥城。但是,偉大的使命超出工作地點。甚至在床上,甚至在發燒的時候,我都工作。何況,這種職業,簡直不是幹,而是時時刻刻在呼吸著它。其實您別那麼想,五天之內我跟您說了那麼多話僅僅是為了開心。不,我過去說的已經夠多了,可以不再說了。現在,我的話是有目的的。顯然,它要抑制笑聲,並使自己逃避審判,儘管表面上沒有出路。避免受審的最大障礙難道不是我們自己第一個出來對自己宣判嗎?因此,應該一視同仁,將宣判擴及所有的人,以達到事先沖淡它的目的。
沒有諒解,絕沒有,對任何人都沒有,這就是我開始時的原則。我否認良好的動機、值得尊敬的錯誤、失足、可以酌情減刑的情節。我這兒不祝福,不給予寬恕。我只是算賬,然後說:「是這麼多。你是個惡棍、色情狂、說謊癖、同性戀者、異想天開的傢伙,等等。」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生硬。在哲學上如同在政治上,我同意任何一種拒不承認人是無辜的理論,同意任何一種把人視同罪人的實踐。親愛的,您在我身上看到一個關於奴役的明智擁護者。
說真的,沒有奴役,就沒有最後的解決。我很快就明白了這一點。過去,我只有嘴巴是自由的。我在早餐時把它擴大到麵包片上,我一整天咀嚼著它,我在世界上帶來一股因自由而甘美、清涼的氣息。誰反駁我,我就用這個大詞猛擊過去,我用它來為我的慾望和我的勢力服務。我在床上,在我的女伴們的耳畔輕輕地說著這個詞,它幫助我把她們甩開。我偷偷地把它……算了,我興奮起來了,失去了節制。反正,我給自由派了一個更加無私的用場,甚至,看我有多天真,我甚至為它辯護了兩三次,當然還沒有到為它獻身的程度,可也擔了些風險。應該原諒我的這些冒失,我不知道我幹了些什麼。我不知道自由原來不是一種獎賞,也不是一枚人們喝香檳酒來祝賀的勳章。它不是一件禮物,也不是一盒能給您口腹之樂的甜食。啊!不,相反地,那是一種苦役,一次長跑,極為孤獨,令人精疲力竭。沒有香檳酒,沒有一個朋友溫情地挽留您,為您舉杯。獨自一人在陰沉的大廳裡,在小酒吧間裡,面對法官,獨自作出決定,面對著自己或者面對著別人的裁判。在任何一種自由後面都有一篇判詞;這就是為什麼自由太沉重了,擔負不了,尤其是在發燒、受苦,或不愛任何人的時候。
啊!親愛的,對於一個孤獨、沒有上帝、沒有主人的人來說,歲月沉重得難以忍受。因此應該為自己擇一主人。上帝不時髦了。況且這個詞已無意義,不值得冒使人不快的風險。還有,我們的道德家,如此正經,愛他們的鄰人和一切,總之,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在教堂裡不佈道,什麼也不能使他們與基督徒的身份區別開。據您看,是什麼阻止他們皈依宗教呢?尊重,也許是對人的尊重,對,尊重人。他們不願引起公憤,他們為人而保留自己的看法。我認識一位不信神的小說家,他每天晚上都祈禱。這並不妨礙什麼:在他的書裡,他對上帝幹了些什麼啊!怎樣的松筋骨啊,我不知道是什麼人說的了!一個活躍的自由思想家,我曾對他推心置腹的活躍的自由思想家,他並無惡意地朝天舉起雙手:「您什麼也沒有教會我,」這個宣傳自己學說的人嘆息道,「他們都是這樣。」據他看,我們百分之八十的作家,如果他們可以不署名的話,他們會寫上帝之名並對它頂禮膜拜。然而,他們署名,據他說,是因為他們愛自己,如果他們對什麼都不禮拜,是因為他們厭惡自己。由於他們畢竟不能不審判,於是,他們就在道德方面爭先恐後。總之,他們具有合乎道德的惡魔精神。真是一個古怪的時代!思想被搞亂了,我有一個朋友,當他是一個無可指責的丈夫的時候不信神,與人通姦之後就皈依了宗教,這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呢?
啊!陰險的小人、戲子、偽君子、一副可憐相!相信我,甚至當他們放火燒天的時候,他們也都是這副樣子。不管他們不信神還是虔誠,莫斯科人還是波士頓人,他們都是基督徒,父子相傳。可恰恰是沒有父親了,沒有規矩了。人是自由的,那就得自己想辦法。由於他們特別是不願要自由,不願要它的判詞,他們就請求人家把自由放在他們手上,他們發明可怕的規則,他們競相建造焚屍的柴堆以代替教堂。他們是些薩沃納羅拉sup/sup,我跟您說。但是,他們只相信罪惡,從來不相信寬宥。當然了,他們也想望寬宥。他們所願要的是:寬宥、肯定、放棄、生之幸福,還有誰知道什麼東西,訂婚、鮮豔的少女、正直的男子、音樂,因為他們多情善感。比方說我吧,我不多情善感,您知道我夢寐以求的東西是:全心全意的完全的愛情,日日夜夜,在不間斷的擁抱之中的、享樂的、令人狂熱的愛情,就這樣連續五年,然後死去。唉!
因為沒有訂婚,沒有不間斷的愛情,於是就有粗暴的婚姻,帶著強力和鞭子。最根本的是,如同在兒童眼中,一切都變得簡單了,每一個行動都被判決,善與惡被武斷地、因而是明顯地抬出來。而我,儘管我是西西里人和爪哇人,我同意基督徒是分文不值,雖然我對第一個基督徒懷有友情。然而,在巴黎的橋上,我也知道了我害怕自由。不管主人如何,為了替代上天的律條,還是主人萬歲吧。「我們的父,您暫時在此……我們的導師,我們令人愉快的嚴厲的領袖,哦,殘酷而敬愛的引路人……」最後,您看,最根本的是不再自由,是懷著悔恨之心服從比自己更為狡黠的人。當我們都是罪人的時候,那就是民主了。親愛的朋友,還不算應該為孤獨地死去而進行的復仇。死是孤獨的,而奴役則是集體的。與我們同時,其他人也有他們的賬,這是重要的。所有的人終於聚集起來,然而是跪著、低著頭。
像社會上其他人那樣活著不是很好嗎?為此,其他人不是該與我相像嗎?威脅、恥辱、警察,是這種相像的聖禮。我被蔑視、被追捕、被壓抑,因此,我能夠大顯身手,享受真實的我,最後,迴歸自然。這就是為什麼,親愛的,我在莊嚴地向自由致敬之後,悄悄地決定應該立刻將它還給隨便什麼人。只要我能夠,我就在我的墨西哥城教堂裡宣講,我要良民們順從,要他們謙卑地設法獲得奴役的舒適,哪怕將奴役表現為真正的自由。
但是,我並未發瘋,我清楚地意識到,奴隸制度不是明天就會有的。那是未來的一宗善舉,如此而已。從現在起到那時,我得與現實合拍,找一個解決的辦法,哪怕是臨時的也好。因此,我得找到另一種辦法將審判擴及所有的人,以減輕它在我肩上的重量。我找到了這辦法。請把窗子開開一點兒,這裡熱得出奇。別開得太大,我還冷呢。我的思想既簡單又豐富。如何將所有的人都拉下水而自己有權在太陽底下曬乾?我要登上講壇,如同我的許多著名的同時代人那樣,詛咒人類嗎?那太危險了!一天,或一個夜裡,笑聲會突如其來地爆發。您給別人的判詞最終會落到您的頭上,打個正著,造成一些損失。您說怎麼辦呢?那好,這兒有這樣一個高招。我發現,在等待主人及其笞杖的時候,我們應當像哥白尼一樣,倒過來推理以求勝利。既然人不審判自己就不能判決別人,那就得自己攻擊自己以獲得審判別人的權力。既然任何一位法官有朝一日都得成為懺悔者,那就應該走相反的路,當懺悔者,以便能夠最後成為法官。您跟得上嗎?好。為了說得更清楚,我跟您講講我如何工作。
我首先關閉了律師事務所,離開巴黎去旅行;我試圖化名,在某個不缺少練習機會的地方安身。世界上這樣的地方很多,但是,偶然、方便、嘲諷以及某種苦修的必要使我選擇了一個水流縱橫、大霧瀰漫的都會,它被運河緊緊箍住,出奇地擁擠,匯聚著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我在海員區的一個酒吧間裡設下事務所。來自港口的主顧五花八門。窮人不去豪華的街區,而有身份的人總是,至少一次,您見過的,最後流落到聲名狼藉的地方。我特別留意資產者,迷途的資產者;和他們,我發揮出最大的能量。我以高手的姿態,使他們奏出最文雅的音調。
因此,一些時日以來,我就在墨西哥城幹我這有用的職業。您已經有了經驗,這職業首先在於儘可能經常地進行公開懺悔。我上下左右、全面地認罪。這不困難,現在我記性很好。但是注意,我並不捶胸頓足,粗野地認罪。不,我機靈地航行,色調多變,橫生枝節,最後,我談話因人而異,引導他們與我競相懺悔。我把涉及我的事與涉及別人的事混在一起。我博採共同的特點,一同經受過的痛苦、共有的弱點、時興的氣派、時下的名人,如同它在我身上和在別人身上存在的那樣。我用這些製造了一幅既是所有的人、又不是任何個人的肖像。一句話,一個面具,頗像狂歡節上的那種,既忠實又簡化,在他面前,人們心裡說:「瞧,我遇見過他。」肖像完成了,比如今晚,我不勝悲痛地將它拿出來:「看,唉!我就是這副樣子。」公訴狀已經完成,而同時,我展示給我同時代人的肖像變成了一面鏡子。
我滿身汙穢,慢慢地揪著頭髮,臉上劃過一道道指甲印,然而目光敏銳,站在全人類面前,回顧我的恥辱,同時盯著我所製造的效果,說:「我是無恥之尤。」於是,神不知鬼不覺,我在談話中從「我」過渡到「我們」。當我到了說「我們就是這副樣子」的時候,把戲就搞成了,我可以說出他們的真相了。我跟他們一樣,當然了,我們在一個鍋裡。然而,我優越的地方是我明白,這給我談論的權利。您看得到這好處,我肯定。我越是認罪,我越是有權審判你們。更有甚者,我激起你們自己審判自己,這使我感到輕鬆。啊!親愛的,我們是奇怪而可悲的人,只要我們回想一下我們自己的生活,使自己驚訝和反感的機會就不會少。試試吧。請放心,我將懷著深厚的博愛之情傾聽您的懺悔。
別笑!是的,您是個挑剔的主顧,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但您會來的,這是不可避免的。大多數人不那麼聰明,更容易動感情;我立刻就把他們搞糊塗了。對於聰明的人,需要時間。然而,深入地給他們解釋方法也就夠了。他們忘不了,他們思索。這一天或那一天,半是遊戲,半是混亂,他們坐到了桌旁。您,您不只是聰明,您的神氣是圓滑的。但是,您承認您今天覺得不如五天以前對自己那麼滿意了嗎?我現在等著您給我寫信或者再來。因為您會再來的,我肯定。您將發現我毫無變化。而且,既然我找到的幸福對我是合適的,我為什麼要變呢?我接受了兩重性,而不為此感到痛苦。相反,我安頓下來,在這兒找到了我畢生追求的舒適。實際上我錯了,不該對您說最根本的是避免審判。最根本的是能夠為所欲為,哪怕不時地大聲宣揚自己的卑鄙。我重又為所欲為,這一次沒有笑聲了。我沒有改變生活,我繼續愛自己,利用別人。只是我懺悔過失使我得以更輕鬆地重新開始,得以享受兩次,先是我的天性,其次是迷人的悔恨。
自從我找到了解決辦法之後,我就沉醉於一切,女人、傲慢、厭倦、仇恨,甚至沉醉於寒熱病,我此時正以無上的快樂感到熱度在上升。我終於處在支配地位,而且永遠如此。我還發現了一座高峰,我獨自攀登,從那兒,我可以審判所有的人。有時候,當夜色確實美妙的時候,我遠遠地聽見一陣笑聲,我重又起了疑心。但是,我很快就將一切,創造物與創造,置於我自己的缺陷的重壓之下,我於是復歸常態。
我將在墨西哥城等待您的問候,需要多久我就等多久。拿掉這床被子,我想喘口氣。您會來的,是不是?我甚至將告訴您我的具體的做法,因為我對您有一種友愛之情。您會看到我整夜教他們知道他們是令人厭惡的。從今晚起,我將重新開始。我離不了、也不能剝奪自己這樣的時刻,這時,他們當中的一個醉倒在地,雙手捶胸。這時,我高大起來,親愛的,我高大起來,自由地呼吸,我站在高山之巔,平原在我的眼底伸展。我感到自己是上帝,感到自己在頒發放蕩生活的最後證書,這是多麼的令人陶醉!我高踞在我的卑鄙的天使之上,在荷蘭天空的頂點,我看見大批人經過末日審判,穿過霧與水,朝我升起。他們緩緩上升,我看見其中的第一個已經到了。在他迷惘的臉上,用一隻手半掩著,我看見共同的命運所產生的憂傷以及因不能避開它而感到的絕望。而我,我憐憫而不寬宥,理解而不原諒,尤其是,啊,我終於感到人們崇拜我!
是,我很激動,我怎麼能老老實實地躺著呢?我得比您高,我的思想托起了我。那些夜裡,不如說那些早晨,因為墮落在黎明時分發生,我出了門,步履遲鈍地沿著運河走著。灰白的天空中,羽毛層變得稀薄,鴿子飛得更高,齊屋頂一抹緋紅的光亮,預示著我的新的創造的一天。在當拉克街上,第一輛電車在潮溼的空氣中發出鈴聲,在歐洲的邊陲喚起了生活,在這歐洲,同一時刻,幾億人,我的臣民,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嘴裡充滿苦澀的味道,去幹那毫無樂趣的工作。於是,我的思想飛翔在這不知不覺中臣服於我的這塊大陸上,啜飲著正在來臨的、浸透著苦艾酒的一天,最後沉醉在惡意的言語中,我幸福,我幸福,我跟您說,我不許您不相信我是幸福的,我幸福得要死!噢,太陽、海灘、信風吹拂下的島嶼、回憶為之絕望的青春!
我又躺下了,原諒我。我害怕激動起來,但我不流淚。人有時迷路,有時懷疑明顯的事實,甚至在他發現了過好日子的秘密的時候。當然,我的解決辦法並非理想。但是,當他不愛他的生活,當他知道需要改變,他不能選擇,是不是?怎樣才能成為另一個人?不可能。應該什麼人也不是,應該為了某個人而忘掉自己,至少一次。但是怎麼辦呢?別過分地凌辱我。我像那個老乞丐一樣,那一天在咖啡館的平臺上,他不願意放開我的手:「啊!先生,」他說,「並非我是個壞人,但我失去了光明。」是啊,我們失去了光明,失去了早晨,失去了那個自我原諒的人的純真。
看哪,下雪了!我得出去!在銀白的夜裡入睡的阿姆斯特丹,覆蓋著雪的小橋底下暗玉砌就的運河,闃無人跡的街道,無聲無息的腳步,那將是純潔無瑕,然而轉眼就變成明日的泥濘。您看巨大的雪團打在窗上散成一片。這是鴿子,一定是。它們終於決定下來了,這些小寶貝,它們用厚厚的一層羽毛覆蓋了運河、屋頂,它們撲打著所有的窗戶。怎樣的一次入侵啊!讓我們希望它們帶來好訊息!所有的人都將獲救,嗯,不止是選民和富人,苦難將被分擔,而您,比方說,從今天起,每天晚上為了我睡在地上。純粹的詩情!算了,承認吧,如果有一輛車從天而降,將我帶走,如果突然白雪燃起大火,您將驚訝不止。您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是,我還是得出去。
好,好,我安心地躺著,您別擔心!別太相信我所流露的情感,也別太相信我的瘋狂。它們都是有節制的。喂,現在您要跟我談您自己了,我將知道我熱情洋溢的懺悔的目的之一是否已經達到。的確,我一直希望我的對話者是個警察,他將因《鐵面無私的法官們》盜竊案而逮捕我。除此之外,任何人也逮捕不了我,是不是?但是,這宗竊案將使人落入法網,我為了成為同謀而安排好一切,我藏著這幅畫,誰願意看誰就看。您逮捕我吧,那會是一個好開端。也許其他的事人家也要管,比方說,我將被斬首,我就不再害怕死亡了,我也將獲救。在聚集起來的人民頭上,您將舉起我的依然新鮮的腦袋,以使他們從中認識自己,而我則再度統治他們,殺一儆百。一切都將完成,無人看見,無人知曉,我將結束我的在荒漠中呼喊而拒絕走出去的偽預言家的生涯。
但是,您當然不是警察,否則那就太簡單了。怎麼?啊!您看,我早有所料。我感到對您懷有的奇怪的友愛之情這就有了意義。您在巴黎操律師這一美妙的職業!我清楚地知道我們是同一類的人。我們不是都一樣嗎?不停地說,不對著任何人說,總是去會商同樣的問題,而我們事先早就知道答案。那麼,跟我講講,我求求您,有天晚上您在塞納河畔的路上遇到的事,您如何做到從不冒生命危險。您自己說出那話吧,多年來,這些話不斷地在夜裡迴響在我的耳畔,而我最後將通過您的口說出:「唉,年輕的姑娘,再往水裡跳一次吧,讓我第二次有機會來使我倆都得救!」第二次,嗯,多冒失啊!假定,親愛的大律師,假定人們根據我們的話看待我們呢?應該勉為其難吧。哎喲……水這麼涼!但是,讓我們放心吧!現在太晚了,將永遠是太晚了。謝天謝地!
註釋
據《聖經·創世記》,人類曾擬修高塔通天,上帝為破壞計,使之發生語言上的分歧,卒因彼此不能互通思想而失敗,此塔名巴別塔。
紀元前三萬年左右,生活在歐洲的一種猿人。
在極講究的書面語言中使用的一種語態。使用這種語態,表明使用者有很高的文化修養,但有時也表明使用者近乎冬烘的學究氣。
法文中,醫生稱為docteur,與博士(docteur)是一個詞。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法國維希政府的軍事組織,致力於與德國法西斯合作,破壞抵抗運動。
歐洲民間傳說中的人物。他被選中保衛愛爾索·德·布拉邦女公爵。他使她擺脫了敵對的臣屬,並與之結婚,還許下諾言,絕不詢問她的身世。後來,他未能信守諾言,於是乘天鵝拖曳的飛舟出走。
原文為cipango,是中世紀末歐洲人對日本的稱呼,似可譯為扶桑國。
據《聖經·創世記》,上帝在東方設一花園,令人類的祖先亞當和夏娃居住,名伊甸園。
據《聖經》,上帝在一片燃燒的荊棘中向摩西顯形。
巴才納,法國元帥。1873年因叛國罪被判死刑,後改為二十年監禁。服刑期間越獄,後逃至西班牙。此處所指不明。
基督教中的一個教規極嚴、勸人甚力的教派,發源於義大利。
塞納河畔的書商們多將舊書放在若干鐵箱內,置於露天。
塞納河的河心小島的尖端部分。
地中海中的大島,位於義大利半島的西南方。
西西里島上東北部的活火山,為歐洲最高的活火山。
賈努斯,羅馬神話中的古老神祇,具有陰陽兩副面孔。
法國作家大仲馬小說《三個火槍手》的主人公。
塞爾當,法國拳擊運動員,曾獲1964年中量級世界冠軍。
意思是說,我並非心如古井。語出狄德羅所著《修女》。
指拿破崙·波拿巴。
指鴿子尋找城裡所豎的雕像,然後落其頭上。
布森瓦爾德,德國魏瑪附近的一個大集中營,設立於1937年,死於其中的人超過五萬。1945年4月被美軍解放。
法國中世紀傳奇小說《愁斯丹與綺瑟》的女主人公,被後人視為痴情女子的典型。
基督教認為,世界毀滅之前,人類面臨最後的審判,以別善惡。
《聖經》中的人物,容貌美麗,是雅各第二位也是最寵愛的妻子。
《聖經·新約》第三章的作者,該章稱《路加福音》。路加系西元一世紀人,原是異教徒,後改宗基督教。
耶穌的使徒之一。
法文中,彼得寫作pierre,與石頭(pierre)一詞同形。
以利亞,西元前9世紀希伯來預言家。
維爾麥爾(1632—1675),荷蘭畫家,其作品以精確的形式和濃郁的詩意見稱。
的黎波里,利比亞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那裡是軸心國的重要軍事基地。
杜蓋斯克林(1320—1380),法國軍事家,他被視為騎士精神和愛國熱情的體現者,民間有許多關於他的英雄業績的傳說。
根特,比利時城市,城中有著名的聖—巴封大教堂,藏有名畫《神秘的羔羊》。
範·埃克,比利時15世紀畫家。
薩沃納羅拉(1452—1498),義大利宣教者,他佈道的內容為對個人犯罪的反省和淡泊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