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廚房太平記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最近去湯河原的土特產商店春吟堂看看,發現店裡掛著兩個鏡框,裡面分別裝有一張彩紙,其中一張上面寫著:

贈春吟堂女主人

年輕嬌妻鹿兒島生人,湯街售賣土特產商品。

另一張上面也是:

贈春吟堂女主人

薩摩泊津嫁此地,黑髮飄飄湯河原。

這是磊吉看見春吟堂生意興隆,按捺不住高興之情,特地為阿銀而作的。現在,阿銀是店裡的女主人,光雄的父母雖然年紀並不大,不過把重要的事情都委託給了小夫婦倆,自己過著悠哉遊哉的日子。光雄的父親以前幹過外賣,弄慣了魚,每天一大早起來就到從房子後面流過的千歲川上游去釣魚,以此為樂,每每釣到香魚、鱒魚,馬上就放進水裡養著,讓光雄和阿銀送到千倉家。

磊吉喜歡吃香魚粥,製作香魚粥一定要活的香魚做食材,這在京都很難弄到,更何況伊豆山的山房更是難得吃到。早飯前,阿銀打來電話:「這就給您送活魚去。」過一會兒,光雄或是阿銀就牽著小武的手,揹著阿滿,拿著一個裝滿水的缽過來了,裡面的香魚還在游來游去,在鳴澤山裡能夠吃到這麼奢侈的料理,都是託了這位父親的福。鱒魚磊吉也很喜歡,新鮮的、活蹦亂跳的大鱒魚味道尤其好,磊吉每次想象著這位父親一大早在千歲川邊守著釣竿,釣起這些獵物的情景,耳邊就會想起舒伯特的那曲《鱒魚》。

光雄的母親擅長煮紅小豆,也時常在多層漆飯盒或者琺琅容器裡裝滿滿一盒,讓兒子媳婦拿過來。以前大家都說「那麼好的婆婆實在少見,能嫁到他家的姑娘真是幸福」,阿銀這下有了親身體會。婆婆完全不干涉店裡的事情,放手讓阿銀去幹,自己全心全意照看兩個孫子。因為土產商店的顧客大多是來溫泉療養觀光的客人,光雄一個男人在店裡也幫不上忙,無論是招呼客人,還是記賬,萬事都由阿銀打理。因此,這個家不知從何時起就由阿銀操持一切了。

看著現在的阿銀,贊子經常和磊吉聊起,當年她在家裡做女傭的時候,事情那麼多,讓人操心不已,和光雄談戀愛之後,魂兒都跑到了光雄那邊,總是撇下廚房裡的活兒,逮到工夫就對鏡梳妝,把自己收拾得鼻尖上從沒有過一點油亮,那時候阿銀真是漂亮,不過也因此給其他女傭添了不少麻煩,遭到大家怨恨,可她一點也不在乎,總是旁若無人固執己見,這麼任性的姑娘也真是少見,幸運的是她的任效能夠一直堅持到最後,戰勝了那麼多情敵,真有本事,過去光雄有那麼多缺點——賭博、招惹女人、賽車(腳踏車)、負債累累,這些毛病都在阿銀的勸說管教之下,一一徹底戒掉了。恐怕也只有阿銀能夠做到,那時候,她哭著向贊子發誓:如果能讓自己和光雄在一起的話,一定要讓光雄重新好好做人,現在她實現了自己的誓言,也只有她才有這個能力,光雄母親當時就說「只有阿銀能行」,看來一點沒有看錯。

「阿銀還是有鹿兒島女子那種執著的熱情,克服那麼多困難,讓事情按照自己的計劃進展。真能幹啊!」

「現在想想,正是因為當時由著她按照自己的性子來,現在才會像一家人一樣。」

磊吉的書房只有小武可以自由出入,這孩子每次跟著光雄或是阿銀過來,一進門就直奔磊吉的書房,跑到書桌旁邊。

「小武來了。」

於是,磊吉就領著他到走廊,喊女傭給小武拿點心,接著抓三四個給小狗吃的甜品到後園的狗窩去,一起開心地跟狗玩上二三十分鐘。

磊吉和前妻的女兒有三個孩子,不過女兒跟著前妻嫁到了東京,磊吉不能常常見到三個孫子;贊子和前夫之間有兩個孫子,一個在京都,一個在東京,也不可能每天見面。磊吉希望能夠和子生的美雪朝夕相處,可是因為健康原因,又不願搬到氣候惡劣的京都去。磊吉今年七十七歲了,每年春秋各一次,去北白川家住上十天半個月,已經很滿足了。原本就不屬於多子多福的磊吉,年輕的時候討厭小孩,近來才慢慢理解了孩子的可愛之處,越來越會哄小孩了,這大概也是上了年紀的表現吧。看見小武喊著「爺爺」闖進書房來纏著自己,磊吉一點不覺得這是別人的孫子,總想著為了這個孩子可以做任何事情。

不光是小武,弟弟阿滿也很可愛,還有阿鈴的孩子小保,今年四月份剛出生的阿駒的兒子小忠都很可愛。磊吉雖然生在東京,卻無意落葉歸根,現在只想看著這些孩子慢慢長大,把這些孩子的母親當作自己的女兒度過餘生。可是住在鳴澤的長谷川清造辭去了嘯月樓的工作,去了湯河原的大崎賓館,現在只有阿銀一家住得最近,一家人經常過來,依舊帶來香魚、鱒魚,還有煮紅豆。恐怕今後磊吉的晚年也不會有太大變化,就這樣了此一生吧。現在,在千倉家做過女傭的那些姑娘,結婚成家之後仍舊沒有離開湘南一帶,還經常出入磊吉家的只有阿銀、阿鈴和阿駒三個人了。當然,她們還都年輕,不知道今後會有什麼變化,只有阿銀一家祖祖輩輩定居此地經商,估計不會搬家吧。當然,這也是磊吉最希望的。

當初千倉夫婦在大阪神戶之間定居下來,最早僱用的女傭是鹿兒島出生的阿初,後來又有阿悅、阿梅、阿節、阿銀、萬里幾個從泊村過來,每個人都留下了難忘的記憶。磊吉對於從未涉足的鹿兒島這個地方有了特別的感情,她們總是說:「如果先生們到我們那個地方去的話,一定會大受歡迎。」想著有機會要去一趟,結果拖拖拉拉地不覺已到老齡。現在世道不同以前,近來還想著像阿初、阿梅當年一樣,給鹿兒島去信請人幫忙介紹「家政服務員」,可如今的女孩都被公司事務所或是工廠以優厚的條件招了去,沒有人願意做女傭。偶爾有一個兩個,也待不長久,過個一年就回去了。阿初幹了二十年,京都出生的阿駒做了十三年,阿銀也待了四五年呢,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現今的「家政服務員」作為出嫁之前的「實習」幹個一年半載之後,馬上就被叫回老家相親了。

想起一個話題,一直沒有機會寫,現在來說一說。

不是別的,是磊吉的一個愛好,他喜歡按摩,集中精力工作一段時間之後,一定要在午睡的時候請人按摩一下腰腿。灸不喜歡,只喜歡用針或是按摩。用針的師傅只叫名人,難得請一兩次。專業按摩師動不動就按摩很長時間,經常被按醒。只有家裡女傭的按摩恰到好處,能夠將僵硬的關節按得通暢。不過,對按摩的人也有要求,首先必須能夠按到要害之處,其次還要指尖有點肉,厚而柔軟才行,這點非常重要。即便是技藝高超的專業按摩師,有人指尖很硬,被按了之後很痛,磊吉受不了這種。他喜歡每次頭朝下,趴在床上,讓女傭們幫著按壓從胃對應的背部直到腰關節這一片。有時候讓她們穩穩當當地端坐在自己的腰上,然後讓她們用自己的腳掌緊緊踩在自己的腳掌上站立一會兒。如果按摩沒有這個步驟,磊吉就覺得不滿足。

最擅長按摩的是阿初,她腳板又大又白,一雙漂亮的腳正好踩住磊吉整個腳掌,讓這個大塊頭踩過之後,特別舒服。接下來手腳柔軟的是百合,不過她雖然身體條件無可挑剔,可是每次都很不情願地按摩,讓被按摩的人心情也不好,按兩下就讓她停了。讓阿鈴和阿駒按摩,她們也會做,不過她們的缺點是手指又細又硬。阿銀雖然手腳柔軟,符合條件,可她長得太漂亮,讓磊吉有點不好意思。

最近,茨城縣出生的「三重姑娘」(現在這個年代必須使用敬稱)曾經在千倉家幹過一段時間,她的手腳都很柔軟,皮膚又白,只可惜她去年秋天也回老家了,現在沒有一個擅長按摩的人。

漫長的「太平物語」即將臨近尾聲。不過,在千倉家廚房裡做事的姑娘們,之後也從未間斷,多虧了週刊雜誌《新潮》「佈告欄」,總有女孩主動來工作,讓磊吉他們從未感到任何不便。不僅如此,應聘者中有很多出身良好、優秀出眾的小姐,她們都屬於「家政服務員」,和以前的「女傭」不一樣,因此沒有記入此「太平物語」。

磊吉今年(昭和三十七年)七月二十四日就虛歲七十七了。為此於當月二十八日(星期六)下午五時,在市內的富士屋賓館,非常低調地僅邀請至親親屬舉辦了一個小型的喜壽之宴。參加的只是親朋好友中的少數人而已。作為助興的節目,富山清琴夫婦演唱了《六月菊之歌》和三絃琴歌曲《茶音頭》;睦子的丈夫相良道夫獻上一曲能劇舞蹈「景清」;飛鳥井美雪表演了井上流派的京都舞蹈《松盡》。次月七日,又特別向昭和十年以來與千倉家緣分頗深的往日的女傭們發去邀請函,請她們千里迢迢趕來熱海,於當日下午六時在市內仲田的中餐館北京飯店二樓的日式大廳舉辦了第二次賀宴。首席來賓是在京都吉田牛宮町東一條公交車站前開了一家門面很大的書店的中延夫婦,接下來是嫁到和歌山市外務農的阿初,她帶來了兩個孩子,還有姐姐陪同,來的途中順路去看望住在神戶的弟弟之後,邀請阿梅於前一天六日下午到了熱海。阿梅也領著兩個孩子,這一行是總共七人的大隊伍。

磊吉夫婦時隔十幾年再次見到阿梅,驚訝於她一點沒有改變,仍然說話爽快利落。不用說,以前那個可憐的毛病已經完全康復,沒有任何後遺症。磊吉事先考慮到這七個人的住宿問題,預約了湯河原春吟堂附近的旅館。泊村出生的女人們難得又濟濟一堂,當晚一定再現了當年「婦女會」的熱鬧場景吧。

此外,還有在逗子經營壽司店的阿定和兩個孩子;長谷川清造夫婦和長子小保;圓田光雄夫婦和長子小武、次子阿滿;樫村常雄夫婦和長子小忠。另外,在這些太太們做女傭的時代和她們往來密切的京都和服店的加藤;熱海海岸料理店「和可奈」的店主等也趕來赴宴。主人方面有磊吉夫婦、飛鳥井鳰子、相良睦子和長子阿力等五人。助興節目有中延演唱的能樂曲《高砂》中的一段,他嗓子好,又有能樂的修養。加藤表演了相聲小品「西瓜盜賊」,光雄和大家一起合唱一曲「可愛的寶貝」,最後是當天最受歡迎的節目和可奈店主的舞蹈「酋長的女兒」,贏得滿堂喝彩。

「各位,請伸出你的手。」

和可奈店主站起來召集大家:

「謹祝先生健康長壽!萬歲!」

啪、啪、啪,大家一起雙手擊掌,為賀宴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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