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廚房太平記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上文說百合是扁平臉盤,她的這個臉盤還有一個明顯的特徵。雖然這種女子的臉型在東京的平民街區、本所深川一帶也經常看到,不過在江戶和大阪兩地,即便同樣是扁平臉盤,也有不一樣的感覺。大阪比起東京來,更有南方特色,讓人感覺樂天而陽光。磊吉自己是東京人,不過妻子贊子一家都是地道的大阪人,所以磊吉更喜歡大阪女子。介紹百合到千倉家的正是大阪女子贊子的表妹。

「這孩子是大阪生人,姐姐您一定喜歡的。」

的確如表妹所說,百合一眼就看得出是大阪人,贊子當時特別高興:

「還是大阪女孩好,皮膚細膩,和鄉下孩子就是不一樣。」

百合出生在新澱川西岸,靠近兵庫縣的西澱川區姬島附近。據說原本父親在那一帶做水產生意,後來買賣不好做,就舉家遷到了九州的福岡縣,在大牟田的煤礦打工。那一年戰爭剛開始,百合還只是小學一年級學生。也就是說,自少女時代直至長成大姑娘,百合都是在九州的礦區度過的。儘管如此,她還能保持著大阪女孩的氣質,實屬不易。百合是長女,還有一個弟弟和兩個妹妹。除了父母之外,祖母也健在,而且這個祖母特別偏愛百合。百合現在的性格應該和祖母的溺愛有很大關係。

百合的祖母據說曾在西宮市的一家醫院做護士長,絕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可不知什麼原因,就是盲目地溺愛百合,對其他三個孩子非常不好。吃的穿的,百合都和三個弟弟妹妹不同,想要什麼,祖母都給買來。百合的母親不滿婆婆偏心,想要對四個孩子公平對待,反而被婆婆責怪:「為什麼給百合吃這種東西?」「怎麼給穿這種衣服呢?」百合剛到千倉家的時候,一有空就在日本紙或者舊報紙上練習毛筆書法,令磊吉特別佩服。據說這也是祖母培養她的,曾經特地找了老師來家裡教百合書法。一般的女傭都不會在信紙上用毛筆寫信,可百合卻駕輕就熟,連草書和行書都會寫。那時候,磊吉正在教阿鈴寫字,阿鈴晚上在女傭房間練字,被百合看到筆記本上拙劣的字跡,故意跑去諷刺磊吉:

「先生,阿鈴寫的什麼字啊?」

「什麼什麼字啊。」

百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字也寫得太差了吧。讓阿鈴代筆寫信,先生不覺得丟人嗎?對收信人也很失禮啊。」

「誰說讓那孩子代筆了?有你在,還用找別人嘛。」

「那就好。」

「我知道你為什麼笑,不過阿鈴已經很努力了,說不定很快就能寫得很好。當然,你天資好,她趕不上你的。」

百合初中畢業後,祖母讓她上了服裝學院,修完了全部的課程。百合一直讀書成績很好,出類拔萃,又擅長書法,識文斷字,再加上精於裁剪,自然來做女傭也架子很大。

不過,她是個「路盲」。銀座並木大街有一家德國人開的食品店「科特魯」,磊吉去東京的時候經常買這家店的香腸。讓百合去買的時候,從來沒有一次順利買回來。百合不喜歡向人問路,自己又是個「路盲」,總是迷路,經常白跑一趟,店也沒有找到,兩手空空地回來。

在芝虎門與麴町的紀尾井町都有叫「福田屋」的旅館。這是磊吉去東京時候的下榻之處。要寫作的時候就去紀尾井町的福田屋,那裡比較安靜,有一次,叫百合過來做口述記錄。可是,百合只認得虎門附近的福田屋,沒有去過紀尾井町那邊。虎門這邊的女管家阿波知道百合是個路盲,仔仔細細告訴百合應該在赤坂見附下電車,然後到弁慶橋那裡,再如何如何走就可以到了。磊吉也在電話裡詳細說明了路線,因為距離很近,又沒有複雜的路口,路的一邊是大堤,沿著堤走就可以,想想應該不會搞錯。可是左等右等也不來,過了好長時間這才到了。一問才知道原來百合提著裝滿參考書的箱子在弁慶橋的派出所前面轉來轉去,警察以為是離家出走的,就叫去訊問,一開始百合不想說出磊吉的名字,結果讓警察更加懷疑,後來開啟箱子把裡面的東西給警察看,警察知道是磊吉家的,態度馬上不一樣了,特地把人送到了旅館。那次,磊吉和百合面對面坐在桌前,連續兩三天口述筆錄,看著百合低著頭在稿紙上奮筆疾書,覺得她下巴的線條特別漂亮,以前只覺得百合很可愛,可從來沒有認為她是個美女呢。

在音樂方面,百合也是五音不全。她喜歡唱歌,經常唱各種流行歌曲,可基本都跑調。記得她好像喜歡高橋貞二,又特別和高橋有緣,說是在銀座經常遇見高橋,動不動就向別人炫耀,有一次從京都坐火車來熱海,碰巧和高橋同一個車廂,讓她興奮不已。磊吉每次看見貞二演的電影,就自然而然會想起百合。貞二爽朗的笑臉的確像是百合喜歡的型別,將來希望她能找到一個這樣的物件。

百合對食物的喜好也和別人不同。據說祖母想讓她吃到各種美味,可她卻不喜歡山珍海味。順便說一下,千倉家的女傭嘴都很刁,一日三餐總是翻各種花樣。早餐和主人們一樣,味噌湯配蘿蔔泥、熱海特產「七尾」蘿蔔鹹菜,放入少量燕麥的大米飯。午餐是菠菜或者扁豆的拌菜、一兩個雞蛋做的蛋卷,加上前一天晚上主人們剩下的生魚片或者其他菜餚。女傭裡有人特別喜歡吃炒飯,經常自己做著吃,炒飯用的油都是「蓋茨」品牌的高階色拉油,是主人們做天婦羅用過兩三回之後的。除此之外,還有咖哩粉拌炒豆芽、鹹鱈魚子、煮豆、魷魚乾絲等也是常吃的。晚餐是蔬菜燉豬肉、濃湯、熱海特產魚貝乾貨、捲心菜炒香腸、牛肉土豆餅、咖哩飯、豬排這些菜餚,一週還要吃一次壽喜鍋(伙食都是主人家負擔,另外醫藥費、洗滌用品類也是主人家支付)。可這些濃厚滋味的菜餚,百合都不喜歡。

不過她說早餐只吃米飯的話,肚子會脹,所以也會吃麵包,配的不是人造奶油,而是雪印品牌的黃油。百合口味清淡,不喜歡吃得麻煩,經常用醬油拌著大蔥和蘿蔔泥,澆在米飯上吃。磊吉曾經邀請百合去吃過兩三次中國菜。結果百合其他菜都不吃,只說那個奇辣無比的類似老蘿蔔的中國鹹菜好吃,加在泡飯裡吃個不停。每次領著百合去京都、東京那些好吃的飯店,她都不覺得開心。和阿鈴一起出去吃飯讓人高興,和百合一起的話,讓人興趣索然。

百合喜歡看《平凡》、《明星》這類雜誌,也有全套的《谷崎譯源氏物語》。女傭們把廁所稱為「別墅」,大家都知道百合去「別墅」是件大事,每次都要四十多分鐘,因為她一直坐在廁所裡看書。雖然百合任性,不顧及別人,但她絕對不偷懶。興致來了,就拼命幹活,把所有的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百合還有潔癖,和以前的阿初一樣,總是穿戴得整整齊齊,顯得皮膚越發雪白,也許這也是磊吉特別喜歡她的原因之一。

百合性格爽快,和男生在一起也是乾脆利落,從不扭扭捏捏。她和阿銀爭奪光雄時,好像也有不少故事,不過她不喜歡下流事兒,也許是因為這一點最終輸給了阿銀。她和光雄兩個人之間一直是清清白白的。

祖母那麼溺愛她,還讓她出來做工,一定有難言之隱,她剛來下鴨的時候,真的是除了身上穿的一無所有,大家都記得她裙子弄溼,也沒有替換的,只好把睦子穿過的裙子給她穿。五六年之後她離開千倉家的時候,已經是女傭中衣服最多的人了。有好幾個裝得滿滿的行李箱,隨時都可以帶著這些嫁妝出嫁。這也難怪,因為曾經幾次和主人吵架,一會離開,一會又回來,每次都拿到工資以外的餞行費,贊子、鳰子、子、睦子又經常給她和服、襯衫、裙子、毛衣、開衫、手提包、各種首飾等,慢慢地就積攢了很多。在千倉家,不知什麼時候又學會了城裡的化妝技巧,以前那個看著好可憐的女孩,轉眼間變成了時尚的小姐,判若兩人。百合已經不是那個從九州煤礦來的女孩,無論誰看上去都是一個地道的大阪姑娘了。她自己也越來越自信,越來越自負,經常抽空去美容院。去的還不是一般的地方,而是四條河原町那裡的鐘紡服務中心。贊子有時候和百合擦肩而過,聞到一股法國嬌蘭香水的味道,估計是偷偷拿了贊子化妝桌上的。這麼一想,看她用的口紅、冷霜好像也都是伊麗莎白·雅頓的,可能也是偷偷用了主人化妝臺上的。

故事的先後順序雖然有點顛倒,不過百合和阿銀的光雄之爭且聽下文,這裡先說說百合後來的出路。

磊吉一直喜愛百合,慢慢地百合自己也心氣越來也高,總是說想到東京去,去東京做電影明星的助理,不是女傭,而是陪同主人一起去影棚、外景地拍攝的助理。這當然也是因為磊吉夫婦在這方面有熟人的關係,的確百合並非做不了這份工作,說不定還會受到主人的重視,不過她愛使小性子,傲慢無禮,這個毛病一點沒有改過,反而比以前更加自以為是。當時和磊吉夫婦如同家人般關係親密的女演員高嶺飛騨子正在找助理,磊吉夫婦想,也許可以讓百合去試試,她一定很想去,可是缺點這麼多,讓人擔心,提起飛騨子,那可是知名的大明星,能跟著飛騨子,百合說不定更加得意忘形。按照和飛騨子之間的關係,如果磊吉去和她講,飛騨子不好意思拒絕,即便不滿意可能也會用百合。如果是這樣,磊吉反而覺得過意不去。轉念又一想,如果介紹給高嶺家,百合不知有多高興,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不告訴百合實在於心不忍,畢竟還是想看見她開心的樣子。最終這種想法還是在磊吉夫婦心裡佔了上風,贊子親自登門,把百合的優點缺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飛騨子,拜託她用用百合看看。

昭和三十一年夏天,百合作為飛騨子的女傭兼助理住進了高嶺家,當時她和光雄還沒有完全斷絕來往。直到和阿銀結婚之前,光雄還向百合保證:

「我絕不會和那種女人結婚,那種眉間有傷疤的女人我不要,我肯定會逃婚的。」

也許光雄的話並不都是一派胡言,開始的時候他多少有點這種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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