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痴人之愛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她的眼睛緊盯著鏡子,陶然沉醉在剃刀刀刃刮蹭肌膚的快感之中,老老實實地任由我操作。她睡著似的均勻的呼吸聲傳入我的耳朵,我看到她的下頜下的頸動脈在微微地跳動。我的臉與她異常接近,她的眼睫毛幾乎要敲到我的臉。窗外的空氣十分乾燥,在早晨明朗的陽光照射下,她的每一個毛孔都歷歷可數。我從未在如此明亮的地方如此精細地凝視自己所愛的女人的五官。通過細細的端詳,娜噢宓的美貌巨人般偉大,裹挾著深厚的容量朝我衝擊而來,大而幽深的眼睛,像漂亮的建築物那樣挺拔峻峭的鼻子,連線鼻子到嘴唇稜角突兀的線條,直下方豐腴鮮明的紅唇,啊,這就是叫做「娜噢宓容顏」的神妙的物體麼?這一物體就是令我著魔煩惱的根源麼?……如此想來真叫人感到不可思議,我不由拿起刷子在這個物體上拼命塗抹,上面聚起很多的肥皂泡沫,可是,不管我怎麼攪動刷子,這物體始終順從、寧靜,只是富有彈性地微微顫動著……

……我手上的剃刀如同一隻銀色的小蟲在她柔滑的肌膚上緩緩往下爬行,從後頸項滑下肩胛。映入我眼簾的她那豐滿、健碩的脊背,雪白如牛乳。平日裡她能夠看到自己的容顏,可是否知道自己的脊背也是如此之美呢?或許娜噢宓未必知道。最瞭解這一切的還是我,我曾經每天用熱水幫她沖洗脊背,那時搓起的肥皂泡沫也和現在一樣多……那可是我曾經的愛戀。我的手、我的指,就曾在這樣悽豔的白雪上嬉戲,在這脊背上自由自在、其樂無窮地起舞,那時的痕跡興許今天依舊殘留著呢……

「讓治呀,你的手在發抖啊,更加用心一點……」

娜噢宓冷不防地發聲。我腦袋生疼,口乾舌燥,自己也知道身體莫名其妙地顫抖起來。我不由得一驚,感到神經不再正常,於是拼命地加以剋制,突然只覺得臉上忽冷忽熱起來。

然而,娜噢宓的「任性」並不就此而止,刮完肩頭的體毛後,她挽起衣袖,高高地抬起臂肘說:「現在刮腋下吧。」

「哎,刮腋下?」

「對,沒錯……穿洋服就得刮淨腋下,否則是很不禮貌的。」

「你太會惡作劇了!」

「怎麼惡作劇,你真是個怪人……我覺得有點兒冷了,快點吧。」

剎那間,我扔掉剃刀撲向她的臂肘——與其說是撲向,毋寧說是咬向——娜噢宓像是早有預料似的,立刻翹起臂肘把我頂了回去,這時,我的手指大概已經觸碰到她,因肥皂水的作用,哧溜一滑。她再一次用力把我推向牆壁,緊接著尖聲高叫著「你要幹什麼!」然後站立起來。

定睛一看,她的臉色——不是玩笑話——白得嚇人——我想,自己的臉色也一定是鐵青的。

「娜噢宓,娜噢宓!你別再捉弄我了,好嗎?我一切都聽你的。」

我渾然不知自己當場說了些什麼,只是急躁不安、語速飛快、活像發高燒者夢囈一般地絮叨。娜噢宓則僵直地站立著,一聲不響、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我。

我衝向她的腳邊,跪下說:「哎,你為什麼不做聲?你說呀!不同意的話你就殺了我!」

「神經病!」

「神經病不好嗎?」

「誰願意搭理你這樣的瘋子。」

「那你就把我當馬騎吧,就像以前那樣騎在我身上。其他實在不願意,只要把我當馬就行!」

說著,我四肢落地地趴下。

一瞬之間,娜噢宓以為我真的瘋了,她的臉青得發黑,死死盯著我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於恐怖的神色。然而,轉瞬之間,她猛然露出大膽無畏的神情,騰地重重地騎到我的背上,以男人的口吻說:「嗨,這樣行嗎?」

「嗯,行!」

「今後我說什麼你都聽嗎?」

「嗯,聽!」

「我所需要的,多少錢你也肯出嗎?」

「出!」

「我愛乾的事,保證不一一干涉麼?」

「不干涉!」

「不能叫我‘娜噢宓’,要稱‘娜噢宓小姐’,行嗎?」

「行!」

「保證做到?」

「保證。」

「那好,我不把你當作馬,當人對待。你也怪可憐的……」

接下去,我和娜噢宓嬉鬧得渾身上下佈滿了肥皂泡……

「我倆總算又成了夫妻,今後我再也不讓你逃走了!」我說。

「我離開你,你就那麼難受嗎?」

「啊,那當然。有一陣子我真的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怎麼樣,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知道,太明白了!」

「那麼,剛才說過的話別忘記,讓我隨心所欲地行事。……哪怕做夫妻,我也討厭那種互相監管的關係。要不然,我又會出走的!」

「以後,‘娜噢宓小姐’和‘讓治先生’又可以一起過日子啦。」

「可以常常讓我去跳舞嗎?」

「嗯。」

「我可以與各種朋友交往嗎?你不會再像過去那樣責備我嗎?」

「嗯。」

「不過,我已經和阿熊絕交了……」

「哎,你和阿熊絕交了?」

「是的,那種人簡直不是玩意兒。……今後我儘量多和洋人交往,他們比日本人有趣。」

「是橫濱那個叫馬卡涅爾的洋人嗎?」

「我有許多洋人朋友。即便是那個馬卡涅爾,也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哼,怎麼說呢……」

「我說你,可不興那樣懷疑他!我這麼說了,你就得相信!行嗎?得,你是信,還是不信?」

「信!」

「我還有其他的要求呢……你辭掉公司的工作後作何打算?」

「被你甩掉之後,我原想回鄉下去。不過,現在這樣子,就無法回鄉了。我想整理好鄉下的財產,變現後取出來。」

「變現後大概有多少?」

「這個嘛,大概能拿出二三十萬圓吧。」

「就這麼一點兒?」

「有那麼多,還不夠我倆花嗎?」

「夠奢侈地享用嗎?」

「奢侈享用可不行!——你可以去享樂,我打算開一間事務所,獨立奮鬥一番。」

「你可不要把錢都砸進你的事業裡,得把讓我享用的那部分錢分出來,好麼?」

「啊,行哪。」

「那好,先分出一半給我吧。有三十萬圓就分十五萬,有二十萬圓就分我十萬……」

「你倒是算得精細啊。」

「那當然,還是得一開始就談妥條件!——怎麼樣?同意嗎?開這樣的條件,你是否就不想娶我做太太了?」

「我沒說不想啊……」

「不願意就直說,現在說還來得及。」

「我不是說沒問題麼……我同意……」

「還有啦……既然如此,這兒就沒法住了,請搬到一個更氣派、更洋氣的房子去住。」

「那當然。」

「我想住到洋人的街區去,住西式房子,要有漂亮的臥室和餐廳,僱上廚師和用人……」

「東京有那樣的房子嗎?」

「東京沒有的話,橫濱有。橫濱的山手有一處可供出租的房子空著,我上次去看過了。」

我這才知道娜噢宓的老謀深算,其實從一開始起她就精心策劃、暗設陷阱,併成功地引誘我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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