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痴人之愛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接下來我將敘述的是三四年之後的事情。

後來我們遷居到橫濱,搬到娜噢宓早就看中的山手的那幢洋房去住。不過,因為她養成了窮奢極欲的惡習,這個住處也顯得越來越狹窄侷促,沒過多久,我們又連同傢俱一起,買下了位於本牧的一戶瑞士人曾經居住的房子,搬了過去。在那場大地震中,山手那邊的房子被焚燒殆盡,而本牧這邊大都倖免,我家的房子也只是牆壁開裂,沒受到什麼大的損害,真可謂上上之萬幸。所以,我們直到現在還住在那幢房子裡。

我按原計劃辭掉了大井町公司的工作,整好老家的財產,與學生時代的兩三個同窗開了一家制作銷售電氣機械的合資公司,這家公司我是最大的出資者,而實際上都由朋友們在運作,因此我不必每天去公司上班。然而,不知何故,我整天呆在家裡也不招娜噢宓待見,只能每天頗不情願地到公司去轉上一圈。一般上午十一點我從橫濱到東京,正午十二點到達京橋的事務所露個臉,大約下午四點時回家。

以前我是個十分勤奮的人,起得很早,可近來不到九點半或十點不起床。起床後,我穿著睡衣躡手躡腳地跑到娜噢宓的房間前輕輕敲門。可是娜噢宓比我還要能睡,這時候還在似睡非睡之間,有時她會「哼」的一聲算是迷糊的回答,有時睡得很死,沒有回應。有動靜時我進屋打招呼,沒有回答我就退回,去事務所上班。

不知打何時起,我們夫婦開始在各自的房間分房睡覺,說起來,這也是娜噢宓的提議。她說,女人的閨房是神聖之地,丈夫亦不可胡亂侵犯。她自己先佔了大房間,把隔壁那個小房間分給我住,雖然相鄰,可兩個房間並不是緊挨在一起的,中間還夾著一個夫婦專用的浴室和廁所,從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必須通過這中間地帶。

娜噢宓每天在床上恍惚迷糊,似醒非睡,時而抽菸,時而讀報,一直賴到十一點過後。香菸抽迪米特里諾牌的細長卷煙,報紙讀的是東京的《都新聞》,外加傳統和流行的服裝雜誌。其實她也不是閱讀,只是看裡面的照片——主要是西服款式設計及流行狀況——一張張地仔細觀賞。她的房間東和南兩側有窗,陽臺的下方就是本牧的大海,清晨起就很亮堂。娜噢宓的房間相當寬敞,按日本式建築計算,那房間足有二十鋪席大。她的大床放置在房間的中央,且並非一般廉價的床鋪,而是東京某使館出售的。上方帶有華蓋罩頂,邊上垂著白紗帷帳。自從購進這張床後,可能娜噢宓睡得特別舒心,比以前戀床更甚了。

洗臉之前,她會在床上喝紅茶和牛奶,這時,女傭準備好洗澡水。她起床後先去洗澡,洗完後再躺在床上接受按摩,隨後梳頭、修磨指甲。常言道「兵器有七種」,而她呢,各種化妝品及器具何止幾十種,她用這些「兵器」在臉蛋上塗來抹去,不停地鼓搗擺弄。服裝的選擇也是挑肥揀瘦、游移不定,等一切打扮停當來到餐廳時,大概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

吃過午飯到晚上的時間段,她無所事事。晚上或應邀出客,或邀人做客,再不就是上飯店去跳舞,總有活動。這時,她會再一次化妝,重換衣服。要是碰上西式的晚間聚會,那就更了不得,到浴室讓女傭幫忙,將全身撲滿白粉。

娜噢宓的交友也時常變化,浜田和熊谷打那之後就再沒來過,有一段時間她很中意馬卡涅爾,過了一陣,又有一位名叫杜根的男人取代了他,接著又交了一位叫尤斯塔斯的朋友。這個尤斯塔斯是比馬卡涅爾更讓人生氣的傢伙,在向娜噢宓獻殷勤上很有一手。有一次,氣得按捺不住的我在舞會上當場揍了他一頓。於是引起軒然大波,娜噢宓袒護尤斯塔斯,罵我是「瘋子」,於是我更加狂暴起來,把他追打得滿場亂竄。大夥兒抱住我,大叫「喬治,喬治」——我的名字叫讓治,可洋人以「george」來稱呼我,就變成了喬治。——這次事件之後,尤斯塔斯不再上門,與此同時,娜噢宓又開出新的條件,我只能再次應允。

尤斯塔斯之後,理所當然地又出現了第二、第三個尤斯塔斯,如今,我變得相當老實溫順,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人麼,只要經歷過一次恐懼,就會產生一種強迫的意念,永遠殘留在腦中。我至今無法忘卻被娜噢宓拋棄時的苦痛體驗,「你知道我的厲害了吧」,這句話至今纏繞在我的耳際。我早就知道她的水性楊花與恣睢任性,要是滅掉她的這個缺點,她就失去了其存在的價值。我覺得她越是放蕩淫亂、越是恣肆妄為就越是可愛,從而陷進她的圈套。所以,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越惱怒自己就越吃虧。

人一旦失卻自信便無可救藥。眼下,我的英語已遠遠及不上她,通過實地的交往操練,她的語言能力自然會得到提高。每當我在西式聚會上聽到她用英語向紳士、夫人們撒嬌示好,流利異常地高談闊論時,才知道她的發音原本就很出色,很有洋味兒,不少地方我還聽不懂。她還會不時學著洋人的樣子管我叫「喬治」。

有關我們夫婦的記錄到此為止。讀者如果覺得無聊荒謬,那就嘲笑我們吧;如果覺得是個教訓,就引以為戒、以儆效尤吧。我本人因為迷戀娜噢宓,所以無論別人怎麼想,我都無所謂。

今年娜噢宓二十三歲,我三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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