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痴人之愛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那,那,那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這待會兒另當別論……我是為您著想才這麼說的,勸您還是把娜噢宓給忘掉的好。」

「這麼說,你見到娜噢宓了?跟她交談後非常絕望麼?」

「不,我沒見到娜噢宓,我去了熊谷家,問清了所有的情況。事情實在太糟糕了,真叫人吃驚。」

「可浜田君呀,娜噢宓現在哪裡?我首先想知道的是這一點。」

「要說在哪裡,她可是居無定所的,這家待待,那家住住。」

「大概她沒有那麼多朋友家可住吧。」

「您不認識的娜噢宓的男性朋友可不少。特別是那天你們吵架後,聽說她一離開就直奔熊谷家而去,要是事先打個電話,悄悄地溜過去倒也罷了,她坐著裝滿行李的汽車,冷不防出現在熊谷家的玄關,他們一家人慌了神,不知這一位究竟是何許人也,混亂之中很難招呼她進屋,連熊谷本人也束手無策了。」

「嗯,那接下去呢?」

「無奈之中,就先把她的行李存放入熊谷的房間,兩人一起外出,據說去了一家不甚正經的旅館,而這家旅館,在大森您家附近的什麼樓內,就是當天上午他們在那兒約會被您發現的地方,真夠大膽的!」

「這麼說,那天他倆又到那兒去了?」

「是啊,熊谷是這麼說的,他津津樂道,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我在一旁聽了很是不快。」

「那麼,當天晚上,他倆就住在那兒囉?」

「可偏偏不是。聽說他們在那兒待到傍晚,而後去銀座散步,又在尾張町的十字路口處分手。」

「這就怪了,熊谷那傢伙在撒謊吧……」

「不,您聽我說。分別時熊谷有點兒憐憫她,就問:‘今晚你住哪兒?’她答:‘可住的地方有的是,我現在去橫濱。’她沒有一點兒為難不悅的樣子,然後大步流星地朝新橋方向走去……」

「橫濱,有誰在那兒呢?」

「這一點就叫人覺得奇妙。熊谷覺得,娜噢宓認識的人再多,橫濱大概沒有可住的地方,她話是那麼說,可最終大概還是回大森去吧。沒想到翌日傍晚她打電話給熊谷說,她在黃金國舞廳等他,請馬上過來。熊谷趕去一看,娜噢宓穿著讓人眼睛一亮的晚禮服,手持一把孔雀羽毛扇,戴著金燦燦的項鍊和手鐲,被一群各式男人圍著,其中還有洋人,正歡笑嬉鬧著呢。」

聽了浜田的話,就像開啟「吃驚盒」後會有什麼蹦出來一樣,令人大感意外的事實跳了出來。她離家後的第一晚看來是住在那洋人家的,他的名字叫威廉·馬卡涅爾,就是上次我和娜噢宓去黃金國舞廳跳舞時,那個不經介紹就主動湊上來硬邀她跳舞的擦著白粉、厚顏無恥、一副娘娘腔的男人。然而,更令人瞠目的是——這是熊谷的觀察——娜噢宓那晚去投宿之前,與那個叫馬卡涅爾的洋人並不熟識親密。不過,娜噢宓很早之前就對他懷有戀慕之情,因為他長著一張討女人歡喜的臉,風度翩翩,舉止很像演員,不僅被舞友們稱為「洋人色狼」,連娜噢宓自己也覺得「那洋人的側臉長得很棒,酷似約翰·巴里」。——約翰·巴里是一位美國的電影演員,就是觀眾通過銀幕熟知的約翰·巴里摩爾——因為這樣的原委,娜噢宓對他早就心中仰慕,或許不時會與他眉來眼去、暗送秋波吧。所以馬卡涅爾也心領神會:「這娘們對我有意哇」,與她有過調情吧。他們並不是什麼朋友,娜噢宓肯定就憑著這點關係找上門去,她一到,連馬卡涅爾也覺得一隻有意思的小鳥自行飛進了家門。「你今晚住在我家裡嗎?」「好的,住也無妨啊。」於是就這樣在洋人家住了下來。

「即便這麼說我也難以相信,頭一次去男人家就在那裡過夜……」

「可是,河合先生,我想娜噢宓小姐對這種事是滿不在乎的。看上去馬卡涅爾也多少有點納悶,昨天夜裡他向熊谷打聽:‘這小姐究竟是什麼人呀?’」

「連何許人都沒搞清楚,就留住一個女人,也太過分了吧。」

「豈止留宿,還讓她穿上西服,佩戴項鍊、手鐲,著實耍了一把。您說吧,就那麼一個夜晚,兩人就如膠似漆的,娜噢宓小姐一口一個‘威廉、威廉’地呼喚那傢伙。」

「那麼,她的西服和首飾都是那洋人給買的嗎?」

「有的是洋人買的,不過,聽說洋人也可能是借用他女朋友的衣裳臨時對付一下。娜噢宓小姐遂撒嬌發嗲說要穿西服,為取悅她就答應了。那套西服好像並非購買現成的,卻十分合身,皮鞋也是法國式細高跟鞋,全漆皮製作,鞋尖處或許還鑲有人造的小鑽石,閃閃發亮。昨夜娜噢宓小姐的打扮,如同童話故事裡的灰姑娘。」

聽浜田這麼一說,我覺得娜噢宓的灰姑娘的嬌媚形象跳到眼前,使我不由感到心頭一陣激動,然而,緊接著的瞬間,我又對她的醜惡品行產生一種可恥可嘆、可憐可鄙、氣憤窩心的難以名狀的厭惡心情。熊谷倒也罷了,她竟然會跑到不知秉性的洋人家,厚顏無恥地住下來,還讓人家置辦衣物,這難道是昨天還是有夫之婦的女人該有的行為嗎?難道這個與我多年同居同棲的娜噢宓,居然就是如此汙穢、齷齪不堪的淫婦?自己是否至今看不清她的真面目而沉醉在愚蠢的夢境之中?啊,也許正如浜田所說,自己無論怎麼迷戀她,也應該對她死了這條心,我已經蒙受了奇恥大辱,讓男人們的顏面掃地……

「浜田君,我有點兒囉唆,想再次確認,你今天說的都是事實,不僅熊谷可以證明,你也一樣?」

浜田看到我的眼睛裡湧起淚水,同情地點點頭。「我瞭解您那麼說的心情,有些話不大好說,事實上昨天晚上我也在場,我認為熊谷說的基本上也是正確的。此外,再要說的話,還有很多情況,您聽了就會釋然。不過,就暫且先說這些,您別再做打聽,請相信我,我絕不會為了增添趣味而誇大事實、添油加醬的……」

「啊,謝謝!聽到這些情況就行了,其他就沒必要再問……」

不知何故,聽到這些,我的話堵住了嗓門,大滴的淚珠冷不防滾落下來,我想「這可不行」,於是緊緊擁抱住浜田,把臉深埋在他的肩頭,隨後放聲嚎啕哭喊起來。

「浜田君!我,我……我一定要和那女人一刀兩段!」

「說得對!這就對了!」浜田好似受到了我的感染,語音也變得沙啞了,「老實說,我今天跑來就是想告訴您,對娜噢宓就別再抱任何希望了。她是個反覆無常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又若無其事地跑到您這來。現在事實上已經沒有人認真與她相處了,按熊谷的說法,大夥兒都把她當作男人的慰藉玩物,還幫她起了叫人難以啟齒、不堪入耳的綽號,您始終矇在鼓裡,她揹著您不知帶幹了多少讓您蒙羞的事……」

過去曾經和我一樣熱戀過娜噢宓、同時也和我一樣遭到她背叛的浜田——這位少年充滿悲憤的、由衷為我著想的字字句句,具有以鋒利的手術刀剜挖腐肉一般的效果。「大夥兒都把她當作男人的慰藉玩物,還幫她起了叫人難以啟齒、不堪入耳的綽號」,這些直言不諱的話語反而令人神清氣爽,宛如瘧疾痊癒,頓覺一身輕鬆,連淚水也完全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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