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痴人之愛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河合先生,我可以想象今天您突然出現在這兒的緣由,我欺騙了您,不管您怎麼制裁,我也心甘情願地接受。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不自然,其實我早就……打算在這件事敗露之前,向您坦白自己的罪行。……」

說著說著,浜田的眼中噙滿淚水,順著臉頰潸然而下,眼前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我默默地眨著眼注視著他,即使我願相信他的自白,可還是有許多疑團難以釋懷。

「河合先生,您能夠寬恕我麼?」

「不過浜田君,我還是不明白,你問娜噢宓要了鑰匙,到這兒來幹什麼呢?」

「在這兒……今天在這兒……約定和娜噢宓相會。」

「什麼?和娜噢宓在這兒約會?」

「是的。……不僅僅是今天,已經有過好幾次了……」

繼續追問下去,浜田交代說,我們搬到鎌倉來住以後,他和娜噢宓在這裡密會過三次。也就是說,在我上班之後,娜噢宓搭上晚一班或兩班的火車來到大森。她總是在上午十點左右來,十一點半時回去,回到鎌倉一般是下午一點左右,這樣做的目的其實是為了不讓房東們發現她去過大森。今天浜田十點鐘又約好與她碰頭,剛才我上樓時,他還滿心以為是娜噢宓來了呢。

對於他這令人驚訝的自白使我腦袋一片空白,茫然自失,目瞪口呆。——這實在太不像話,成何體統!事實上當時我的心情就是這樣的。那時我是三十二歲,娜噢宓十九歲。一個十九歲的姑娘家,居然如此大膽、如此狡黠地欺騙我!我以前從未——不,直到現在,我還不認為娜噢宓是如此歹毒可怖的少女。

「你和娜噢宓究竟從什麼時候建立這種關係的?」

我刨根問底地追問,試圖瞭解事實的真相,把是否原諒浜田的問題撇在腦後。

「在很早以前,恐怕那時您還不認識我……」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什麼時候呀?——是去年的秋天吧,我從公司下班回來,你和娜噢宓站在花壇處交談。是嗎?」

「是的,差不多正好一年吧……」

「這麼說來,從那時就開始了?……」

「不,比那時還要早。我是去年三月開始去杉崎女士處學彈鋼琴的,在那兒首次遇到了娜噢宓小姐。那之後不久,大概是三月以後吧……」

「當時是在哪兒會面的?」

「也是在這兒,大森的家裡。娜噢宓小姐說,上午她哪兒也不去學習,一人在家挺寂寞,邀請我來玩,最早我是出於這個緣由來的。」

「哼,這麼說,是娜噢宓叫你來玩的囉?」

「對,沒錯,而且我完全不知道您的存在。娜噢宓小姐說,她的老家在鄉下,來到大森的親戚家,與您是表兄妹關係。在您去黃金國咖啡館跳舞的時候,我才知道你們並不是那種關係。不過,那時我……已經沒有辦法解脫了。」

「今年夏天,娜噢宓想去鎌倉的事與你商量過吧?」

「沒有。她商量過的不是我,而是熊谷慫恿她去鎌倉的。」浜田說著,突然加強了語氣,「河合先生,被欺騙的不僅僅是您,我也受騙了!」

「……那麼,娜噢宓和熊谷也……」

「是的,現在最能自由駕馭娜噢宓小姐的是熊谷,我也隱隱約約地感知娜噢宓小姐是喜歡熊谷的。可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她一方面與我有關係,另一方面又和熊谷那麼幹。而且,娜噢宓小姐總是說,自己只是喜歡和男性朋友一起無憂無慮地玩耍,不會做任何出格的事,我對她所說的都信以為真了……」

「哎。」我嘆了口氣說道,「那就是娜噢宓慣用的手法,她對我也是這麼說的,我也相信了……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她和熊谷也保持關係的?」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們不是在您家擠在一起睡覺嗎?我就是那天夜晚發現的。……那天夜晚,我真是由衷地同情您,當晚他倆恬不知恥的行為,我覺得他們的關係怎麼說也不正常。我自己越是嫉妒,就越能感受到您的心情。」

「那你是從他倆那晚的態度加以推測、想象的嗎?」

「不,不是的。我的想象有事實的依據。黎明時,您睡著了可能不知道,我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他倆在接吻。」

「娜噢宓知道被你發現的事嗎?」

「對,知道。我之後告訴她了,還對她說,一定要和熊谷斷絕關係。我討厭自己被當作玩具那樣擺佈。既然已經那樣了,我只能娶她……」

「你要娶她?……」

「哎,是的。我打算向您公開我們的戀情,以及娶娜噢宓為妻的想法。她還說您是頗明事理的人,只要把我們為愛痛苦的心情告訴您,就會得到您的慨允。我不知道實際情況如何,照娜噢宓的說法,您是希望她受到好的教育才養育她的,現在雖是同居關係,但並未說過一定要結為連理,再說你們倆歲數相差很大,即便結了婚也不知道能否獲得幸福……」

「她是那麼……娜噢宓是那麼說的嗎?」

「她是那麼說的。她一再向我保證,會盡快與您談,讓您同意我們結婚,讓我再等一等。還說一定會與熊谷斷了關係。但是所有這些話都是信口胡說的,她打一開始起就沒打算與我結婚。」

「那麼娜噢宓與熊谷君也是這麼約定的嗎?」

「這個嘛,我倒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應該是的。娜噢宓是個生性朝秦暮楚的人,熊谷一方也是在逢場作戲,他比我狡猾多了……」

不可思議的是,我原本就並不憎恨浜田,聽他這麼一講,反而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情感,單憑這一點,也就更加憎恨熊谷,強烈地感受到熊谷才是我們倆共同的敵人。

「浜田君,這兒不是久聊的地方,找個地方一邊吃一邊慢慢談吧。我還有許多事想向你打聽呢。」

於是,我帶他出門,西餐館不便交談,我們去了大森海岸邊的松淺日本飯館。

「今天,河合先生不用上班嗎?」浜田已不像剛才那麼激動,似乎已經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以一種融洽交談的口吻提問。

「是啊,昨天就請了假。近來,又忙得出奇,不去上班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打前天起,我就心亂如麻,哪有上班的心思呀……」

「娜噢宓小姐知道您今天到大森來的事嗎?」

「昨天我在家待了一整天,今天對她說去上班。她精怪得很,或許之後會有所察覺的,不過大概不會想到我會來大森。我是想到她的房間裡來翻翻有沒有她的情書什麼的,才臨時起意彎過來的。」

「原來這樣,我還以為您是來抓我的呢。不過,待會兒娜噢宓小姐來了怎麼辦?」

「不,沒關係……我已經收掉了她的衣物和錢包,叫她不能離家一步,她穿著那身衣服,恐怕連門口都不能站。」

「唉,她穿著什麼呀?」

「哦,你應該知道的,就是那件粉紅色縐綢長袍。」

「啊,是那一件呀。」

「她只穿了那一件,連一根細腰帶也沒有,保險沒問題,就像野獸被關進了籠子。」

「可是,要是她闖進剛才的屋子裡,會怎麼樣啊?準會鬧個天翻地覆的吧。」

「那麼,你們究竟是什麼時候約定今天見面的?」

「是前天——就是被您發現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鬧彆扭,娜噢宓小姐大概是為了取悅我吧,約我後天去大森。當然我也不好,其實我要麼與娜噢宓小姐絕交,要麼應該和熊谷大吵一場,可我卻做不到。我覺得自己窩窩囊囊的,膽小怯懦,最終還是與那幫傢伙苟合著混在一起。所以雖說是娜噢宓小姐欺騙了我,歸根結底還是自己傻呀。」

我覺得他這番話是在說我。當我倆走過鬆淺飯館大堂面對面而坐時,我甚至覺得眼前的他還真是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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