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痴人之愛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2頁

一個週六的晚上,黃金國咖啡館的舞會將在七點半開始。下午五點從公司下班回家,見娜噢宓已經洗完澡,正光著身子忙於化妝。

「啊,讓治呀,我已經化好妝了。」

她從鏡子裡一看到我,就朝後伸出一隻手,她指向的沙發上,包袱敞著口,裡面是讓三越百貨店加急趕製的和服和寬幅腰帶,攤放成長條狀。和服是夾衣,邊緣處都用雙層棉布料做成,面料好像採用了金線織錦緞子,黑紅的底色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黃花綠葉般的圖案。腰帶上用銀絲線繡有幾道搖動的波紋,上面浮著幾艘遊船一般古色古香的小舟。

「怎麼樣?我的選擇不賴吧。」

娜噢宓的雙手沾滿融溼的白粉,手掌從左右兩側噼噼啪啪地拍打著熱氣騰騰的豐腴的肩胛和頸項。

不過,說句老實話,她那肩膀寬厚、豐乳肥臀的身材,穿著此類輕薄柔軟如水材質的衣裳並不合適,倒是穿上薄花呢子或銘仙綢做的服裝,更能突顯出她混血兒姑娘所具有的異國情調之美。不可思議的是,她一穿上這種正經的和服,反而變得俗不可耐,花紋越俏麗越令人感到粗魯猥瑣,活像橫濱一帶小妓院、小酒館裡的女人。見她如此洋洋自得,我便沒有提出異議。一想到即將與這個打扮刺眼的女人一起乘電車、進舞廳,不禁感到不寒而慄。

娜噢宓穿好衣服後說:「來,讓治就穿這套藏青色的西服吧。」

她難得為我取出衣服,撣去灰塵後熨燙好。

「我覺得還是穿那套咖啡色的比較好。」

「讓治你真是老土啊!」她瞪了我一眼,用始終如一的語氣斥責道,「出席晚宴必須穿藏青色的西服或晚禮服,襯衣領子不能是軟的,要穿硬領的!這是規矩,往後得記住!」

「唉,還有這般講究啊。」

「就是嘛,自以為時髦的人連這點都不懂,不可救藥。這套藏青色西服其實很髒了,不過,西服只要挺括,沒有皺紋,不走形就行。我已經幫你熨過了,今晚就穿它去吧。過一陣子你還得去做一套晚禮服,不然我是不會陪你跳舞的!」

接著,她又對我說,領帶要用藏青色或黑色無花紋的,最好是用領結。鞋應穿漆皮鞋,若沒有可穿普通的黑皮短靴,紅色皮鞋在正式場合不能穿。襪子應穿絲襪,沒有時可選擇全黑的襪子……娜噢宓不知從哪兒聽來的,不僅對自己的著裝,連我的穿著都要發表意見,講解指導,花了很長的時間,總算走出家門。

到達舞廳時已超過七點半,舞會已經開始進行。滿耳充斥著喧囂的爵士樂,我們走上樓梯。在搬走了食堂椅子的舞廳門口,有一男侍在收取門票。門口貼著一張告示,上面寫著「specialdance—admission:ladiesfree,gentlemen¥3.00」。當然,原本這兒就是一家咖啡館,作為舞廳並不高檔。放眼望去,大概有十對左右的舞伴在跳舞,就這些人已經相當嘈雜熱鬧。房間的一頭設了兩排座椅,購票入場者都有自己的座位,不時可以坐在那兒一邊休息,一邊觀賞別人的舞技。一些陌生的男女這兒坐一夥,那兒聚一堆,娜噢宓一進舞廳,他們立刻竊竊私語地議論起來,他們異樣、奇怪的眼神只有這種場合才能看到,半是輕蔑,半是敵意,緊盯著花枝招展的她。

「喂,你看,那兒來了個那種女人。」

「那個陪她的男人是誰啊?」

我好像聽到他們在議論,還明確意識到他們的視線不僅停留在娜噢宓身上,還注視著她身後自慚形穢的我。我的耳中灌滿強烈的交響音樂,眼前晃動著群舞的人影……他們都跳得比我強得多,舞者圍成一個大大的圓圈,一圈圈地轉動著。同時,一想到自己只是一個不到一米六的矮個子男人,黝黑的膚色像個土著人,牙齒排列不整齊,加上這一身兩年前製作的相當土氣的藏青色西服,我臉上一陣火燒火燎,渾身顫抖起來,覺得這真不是自己該來的地方。

「不能老站在這裡啊……應該到那頭……到桌子那邊去。」娜噢宓似乎也有點兒怯場,在我的耳邊小聲說道。

「可怎麼過去呢?難道從正在跳舞的人中穿過去嗎?」

「行啊,一定能……」

「要是撞到他們,那多不好。」

「當心別撞著他們就行。……你瞧,那個人不就穿過去了嗎?行的,走吧!」

我跟在娜噢宓身後朝舞廳的跳舞的舞者們中間穿過,我的雙腿打顫,加上地板滑溜溜的,費了老大的勁才平安到達桌邊,途中有一次還差點兒滑倒,記得娜噢宓「切」的一聲緊皺眉頭,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哎,那邊有個空位置,就坐那張桌邊吧。」

娜噢宓臉皮比我來得厚,在眾目睽睽之下靈活地穿過人群,在那張桌邊坐下。那麼期待著跳舞的她並未立刻上場,似乎有點心神不寧,從手提包裡取出手鏡,悄悄地補起妝來。

「你的領帶歪到左邊去了。」她不動聲色地提醒我,注視著舞場上的動靜。

「小娜,浜田君也來了。」

「別叫什麼小娜!請叫小姐。」娜噢宓再次眉頭緊鎖,沉下臉說,「不光是阿浜,阿熊也來了!」

「他在哪兒?」

她趕緊壓低嗓門,悄悄責備我用手指人是不禮貌的行為,「瞧,那邊與身穿粉紅色西服的小姐一起跳舞的人就是阿熊。」

「你好!」這時,阿熊也朝我們身邊靠過來,越過女舞伴的肩胛衝著這邊嬉笑。他的舞伴是個胖胖的女人,身穿粉紅色的西裝,個子高挑,伸出兩隻赤裸的胳膊,一頭濃密——毋寧說多得討人嫌的烏黑的頭髮在齊肩處剪平,又傻乎乎地燙成波浪形,再用一根緞帶水平纏住。說到她的長相麼,臉頰紅彤彤的,眼大唇厚,細長的鼻子,臉型是浮世繪中日本式女人的瓜子臉。其實,我對女人的相貌也相當留意,但尚未見過如此奇特、不和諧的容貌。想來或許是這個女人對自己過分日本式的長相感到遺憾,所以才煞費苦心地儘量添些洋氣。仔細觀察,凡是裸露的肌膚上均厚厚地抹上了白粉,眼眶邊用發亮的藍綠色顏料暈著,活像刷了一層油漆。那通紅的臉頰上無疑擦有胭脂,加之纏在額頭上的緞帶,那模樣看了叫人憐憫,怎麼看都像個女妖。

「喂,小娜……」我一不留神就脫口而出,又趕緊改稱娜噢宓小姐,「那女人還是個姑娘麼?」

「是啊,活像一個賣淫婦……」

「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不過常聽阿熊提起她。瞧,她的額頭纏著緞帶吧,那是因為她的眉毛長在額頭上,為了掩飾才那麼做的。下面的眉毛是另外畫上的。嗨,你看呀,那眉毛是假的!」

「要說長相倒還算湊合,只是化妝把紅的藍的胡亂塗抹,煞是滑稽。」

「總之是個蠢貨!」

娜噢宓漸漸恢復了自信,用平時慣用的驕傲、自負的口氣大言不慚地說:「長相也不怎麼樣。讓治,你覺得那女人漂亮嗎?」

「算不上美女,不過鼻子挺拔,身材也不錯,要是化個普通的妝容,還可一看。」

「啊呀,真叫人噁心!什麼還可一看?那種長相的人比比皆是,一無是處!而且怎麼說呢……為了顯得洋氣,精心打扮,這也罷了,可結果一點兒也不像洋人,說她像只猴子再合適不過了!」

「話說回來,與浜田君跳舞的女人好像在哪兒見過。」

「見過,那是帝國劇院的春野綺羅子呀!」

「咦,浜田君認識綺羅子嗎?」

「那當然。他舞跳得好,有許多女演員的朋友。」

浜田穿一套淡咖啡色的西裝,腳上穿一雙巧克力色的牛皮鞋,他以巧妙、瀟灑的舞步在舞者中鶴立雞群。更加令人瞠目的是,他把臉緊貼在異性舞伴的臉蛋上,儘管這可能也是一種跳法。綺羅子身材纖小,指若象牙,苗條的身子被浜田緊緊摟著,猶如快要折斷的柔軟垂柳。她看上去比舞臺上美麗多了,裹在身上的服裝恰如其名,一身綺羅,窮極奢華,系一條寬幅禮服腰帶,不知是綢緞做的還是素花錦緞做的,黑底子上用金絲線和深綠色絲線繡著龍的圖案。由於女方個子太矮,浜田使勁歪著腦袋,把自己的耳朵緊貼在綺羅子的鬢角上,宛若正嗅著她頭髮的氣味。綺羅子也相當投入,她的額頭緊貼著浜田的臉頰,眼角上幾乎要擠出皺紋來。雖然身體有時會分離,但兩張臉始終靠在一起,上面的四隻眼睛在眨動。

「讓治,你知道那是什麼舞嗎?」

「不知道。不過好像不成體統。」

「真是的,實在下流。」

娜噢宓嘴裡不屑地發出「呸呸」之聲,像在啐吐沫。

「那叫貼面舞,正規場合是不準跳的。聽說要是在美國跳這種舞,會被人請出舞廳。阿浜也是的,造作得太刺眼了!」

「不過,那女人也夠令人作嘔的。」

「就是嘛,反正是個女戲子。原本這種地方就不該讓女演員入場,有她們在,真正的女士就望而卻步了。」

「對於男士的著裝,你對我說得也太嚴苛了。穿藏青色西服的人很少呀。就連浜田君的服裝不也就那樣……」

我一進舞場就注意到這種現象了,擺出一副對跳舞無所不知派頭的娜噢宓,道聽途說來一些所謂的規矩,硬是要我穿藏青色的西裝,來到舞廳一看,這樣穿的不過兩三個人,更無一人穿晚禮服的,其他人都穿顏色各異、製作精良的套裝。

「你說得也對,不過那還是阿浜的問題,穿藏青色的才正規。」

「照你那麼說……瞧,那位洋人不也穿著手工紡織粗呢子西服嗎?所以應該穿什麼都行吧。」

「不對。不管別人如何穿,自己該穿得正規。洋人之所以會那麼穿,也得怪日本人不好。再說,像阿浜那樣經驗豐富、舞技高超的人另當別論,像讓治你這樣的人要是衣冠不整,那就太丟人現眼了。」

舞場上的交誼舞一時停了下來,熱烈的掌聲響起。伴奏的樂隊演奏停止後,不過癮的舞者們還想再跳,於是有人熱情地吹起口哨,有人跺腳要求再跳一遍。音樂聲再起,停下的舞者們再次轉起圈來。跳完一曲後又要求再來……反覆兩三次後,終於再怎麼鼓掌也無濟於事了。這時,男士們像護衛孩子那樣跟在舞伴身後一齊走向各自的桌邊,浜田和阿熊也將綺羅子和身穿粉紅色西服的女子送到各自的座位,請她們坐下,禮貌地鞠躬告辭。然後,他們一起朝我們這邊走來。

「嗨,晚上好!來了不少時間了吧。」浜田說。

「怎麼回事啊,不跳嗎?」阿熊的口氣依然粗俗,他直挺挺地站在娜噢宓的身後,從上到下地細細打量她身上豔麗的盛裝。「暫時沒人約請的話,接下來跟我跳吧?」

「討厭,阿熊的舞跳得太臭!」

「別亂講啊。我不出學費,能跳到這個地步,不可思議吧?」他舒展開大蒜鼻的鼻孔,咧開嘴唇,嘻嘻地笑了起來,「天生的聰明靈巧!」

「哼,少胡吹!與那位粉紅西裝女子的舞姿可不敢恭維喲。」

娜噢宓對他忽然道出如此粗魯的話語叫我感到驚訝。

「哎,那都得怪她。」阿熊縮了縮脖子,撓了撓腦袋,回頭朝遠處坐在桌邊的粉紅色西裝的女人瞟了一眼,「我覺得自己已夠臉皮厚了,哪想到還比不上她。她就是靠那套西服到舞廳來混的。」

「算什麼呀,活像個猴子!」

「啊哈哈哈,猴子啊。說得對,她就像只猴子。」

「倒是會說,還不是你帶來的?——阿熊啊,你真該去提醒她,太難看了!要想顯得洋氣,也不看看自己的長相。原本那張嘴臉就是日本、日本、純種的日本女人臉!」

「總之,她那也算是悲哀的努力啊!」

「啊哈哈哈,對呀,真的可算猴子悲哀的努力。其實,即便身穿和服,有的人看上去也像洋人。」

「也就是說像你一樣咯。」

娜噢宓驕傲地哼了一聲,得意洋洋嗤笑著,「不錯,我看上去還像混血兒呢!」

「熊谷君,」浜田好像顧慮我的存在,有點忸怩作態,他用「熊谷」這個名字來稱呼阿熊,「原來你和河合先生認識啊。」

「是的,見過幾次面的……」

這個被稱作「熊谷」的阿熊仍然直立在娜噢宓身後,從她的椅子後面緊盯著我,向我投來令人討厭的視線。「我來自我介紹,我叫熊谷政太郎,請多多關照……」

「他的本名叫熊谷政太郎,大夥管他叫阿熊……」娜噢宓坐著抬頭仰望,「阿熊啊,你順便多介紹自己幾句,如何?」

「好吧,唉,不行。話一多就壞事……我的詳細情況,請您向娜噢宓小姐打聽吧。」

「哎喲,討厭!我怎麼知道你的詳情啊?」

在這幫傢伙的合圍中我感到很不愉快,可是,娜噢宓卻「啊哈哈哈」地笑得開心異常,我也只能賠著笑臉說道,「來吧,浜田君和熊谷君,到這兒坐一會兒吧。」

「讓治,我口渴了,要點飲料喝吧。阿浜,你喝什麼?檸檬蘇打水麼?」

「唉,我什麼都行……」

「阿熊,你呢?」


作者「谷崎潤一郎」的其他小說

鑰匙》《少將滋乾的母親》《春琴抄》《細雪》《陰翳禮讚》《納粹》《刺青》《廚房太平記》《聞書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