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我們在這兒一住就是三四年,還不讓我們過年關,簡直是豈有此理!說是每半年付一次,任何地方都有寬限的。讓治你呀,膽小死板,這怎麼行啊?」
娜噢宓買東西全用現金,按月分期付款的則欠賬,等到我發了獎金後再繳付,但她卻不願意去說明為何要緩繳。
「我討厭去解釋,這是你們男人的事兒。」一到月底,她就會突然不知跑到哪兒去。
所以可以說,我為娜噢宓貢獻了自己所有的薪金,為了讓她打扮得更美麗動人些,為了讓她花錢更隨心大方、不必太過吝嗇,也為了讓她無拘無束地成長——這本來就是我的初衷,雖然我嘴上一個勁地抱怨財務困難,實際上卻一直在寬容她的奢侈。如此一來,只能在其他方面節儉,幸好我自己不花一點交際費,即便偶爾有公司方面的聚會,我也是能溜則溜,哪怕欠下人情。此外我還果斷節省自己的零花錢、衣著費和飯錢,每天上下班乘坐的國營省線電車,為娜噢宓買二等列車的月票,而自己只買三等車票對付。娜噢宓嫌做飯麻煩,老叫外賣開銷太大,我還會自己做飯炒菜。然而,這麼一來,娜噢宓又不滿意了。
「一個大男人,別老窩在廚房裡幹活,成何體統!」
「讓治呀,你別一年到頭穿一樣的衣服,能不能打扮得體面些?我討厭光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而你穿成那樣,兩人怎麼一起出門?」
倘若不能與她一起上街,我便沒有其他任何樂趣,所以我只能去做了一套「體面的」服裝,而且與她同行時也得乘坐二等車廂,也就是說,為了不損傷她的虛榮心,我就得陪著她揮霍。
由於以上的原因,我正窮於籌措安排資金之時,又要支付舒列姆斯卡婭的四十圓的學費,若還要給娜噢宓添置跳舞的衣裳,真叫我一籌莫展。不過,娜噢宓卻聽不懂我的苦衷,那時正好是月底,我的兜裡還有一點現金,她非逼我掏出來不可。
「可現在就花掉這點錢,馬上就到的年關怎麼過呀?」
「怎麼過,總會有辦法的。」
「總會有辦法,什麼辦法?什麼辦法也沒有哇!」
「那你說,我們究竟為什麼要學跳舞?……好啦,既然這樣,明天起我哪兒都不去了!」
說著,她的大眼睛裡噙滿淚水,恨恨地瞪著我,再也不說話了。
「小娜,你生氣了嗎?……哎,小娜呀……轉過身來。」那天晚上,我上床後,娜噢宓背對著我裝睡。我搖著她的肩頭說:「好啦,小娜。朝這邊轉過身來嘛……」接著,我的手溫柔地搭在她身上,像為盤中魚兒翻身那樣,把她的身子拉著翻轉過來,她的柔軟的身體柔順地朝向我,眼睛半睜半閉。
「怎麼啦?還在生氣嗎?」
「……」
「哎,我說……別再生氣了,總會有辦法的……」
「……」
「喂,睜開眼來,眼睛……」
說著,我把她睫毛微微顫動的眼瞼撥開,貝肉似的從眼睛裡露出的眼珠直視著我,全無睡意。
「用我的那些錢給你買,行了吧……」
「用掉後你怎麼辦呀?」
「怎麼辦?想方設法唄。」
「你打算怎麼辦?」
「給老家說明情況,讓他們寄點錢來。」
「他們會寄來嗎?」
「嗨,當然會寄來。迄今為止我沒向家裡開過一次口,老媽一定知道我們成家後會有許多開銷的。」
「是嗎,不過,這麼做是否會對不住媽媽?」
娜噢宓一副過意不去的口氣,但實際上我隱隱約約地察覺她心裡早有「問鄉下要點錢」的念頭,由我嘴裡講出來,真是正中下懷。
「不會的,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不過我過去的觀念是不願意那麼做,所以才從未要過錢。」
「那你為什麼要改變自己的觀念?」
「因為剛才看到你的淚水,心生憐憫啊。」
「是嗎?」娜噢宓的胸脯如波濤起伏,臉上浮現出羞澀的微笑,「我真的哭了嗎?」
「剛才你不是滿眼噙著淚水,賭氣說哪兒也不去了嗎?你呀,總是個長不大的磨人精、大娃娃……」
「我的小爸爸呀,可愛的小爸爸!」
娜噢宓突然緊緊摟住我的脖子,用她的朱唇像郵局蓋郵戳那樣在我的額頭、鼻子、眼瞼、耳背,在我臉上的所有地方密密匝匝地猛親一氣,而我呢,就像無數瓣沾滿玉露的溼漉漉、沉甸甸的山茶花瓣溫柔地飄落下來,令人充滿快意,我覺得自己的頭顱沉浸在花瓣的夢幻般的芳香之中,其樂陶陶。
「你怎麼啦,小娜!像瘋了一般。」
「啊,我是瘋了!……今夜我要愛你愛到瘋狂。……你還會嫌我麻煩嗎?」
「怎麼會嫌你麻煩呢?我太高興了,高興得要發瘋了。為了你,我作任何犧牲都在所不辭。……哎,你怎麼啦?又哭了?」
「謝謝,我的小爸爸。我在感謝小爸爸,所以會自然而然地流淚。……你明白嗎?我不該哭嗎?不該哭的話,請幫我擦去眼淚。」
娜噢宓從懷裡掏出紙巾,自己不擦,而是放在我的手心裡,眼睛久久地注視著我,在讓我擦淚之前,她的淚水又湧現出來,在眼睫毛周邊打轉轉。嗬,這是一雙何等潤潔晶瑩、美麗動人的眼睛啊!心想能否將這美麗的淚珠原封不動地凝結起來加以收藏,我想替她擦去淚珠,每次眼皮張弛之時,她的淚珠被揉成各種形狀,有時像凹面的鏡片、有時像凸面的鏡片,最後竟撲簌簌地崩落下來,在我一度為她擦淨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道光亮的淚痕。於是,我再次將她的臉擦淨,撫摸著她那濡溼的眼睛,隨後,將紙巾按在她輕輕抽泣的鼻孔上。
「來。擤一擤鼻子!」
她「嗤——」地擤著鼻子,我一次又一次地為她擦淨鼻涕。
翌日,娜噢宓問我要了二百元,獨自去了三越百貨店。我在公司午休時,首次給母親寫了一封要錢的信。
……近來城裡物價奇高,與兩三年前大不相同,令人驚異。雖不敢奢華鋪張,然每月依舊捉襟見肘,都市生活頗難為繼……
我記得信中是這樣寫的。一想到自己居然狗膽包天,對母親如此巧舌如簧地編造謊言,不禁深感惶恐。然而,母親對我相當信任,對兒子心愛的媳婦娜噢宓也充滿慈愛之心,這從兩三天後收到的回信中便可一目瞭然。同時她在我要求的匯款裡還多加了一百圓,並囑咐說:「給娜噢宓買些衣物。」
日本計量單位中的一尺約為30.3釐米。
作者「谷崎潤一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