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痴人之愛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上樓後,見舞池就在走道邊上,「一、二、三」踏著舞拍子正在練習的五六個人映入眼簾。兩間打通的日式房間鋪上了地板,以便穿著鞋進去。那位叫做浜田的男生在屋內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往地板上撒上細細的滑石粉,大概要使地面更加光滑。現在還處在晝長夜短的炎熱時節,耀眼的夕陽從西側的窗戶中照進屋來,一個身穿白色喬其紗上衣和藏青色嗶嘰裙的女士站在兩個房間的連線處,背部印染著淡紅色的晚霞。不用說,她就是舒列姆斯卡婭夫人。乍一看不過三十歲的年紀,不過從她已有兩個孩子的經歷推算,她的實際年齡恐怕應有三十五六歲了吧。她的面容莊重嚴肅,具有貴族的威嚴。其威嚴來源於蒼白得令人害怕、清湛的神色。然而,從她那凜然嚴峻的表情、優雅瀟灑的服飾和胸前手指上閃爍的寶石,怎麼也看不出她是一位生活困頓的落魄者。

夫人單手持有教鞭,眉頭緊皺,略顯不悅地盯著學員們的腳步,「一、二、三」——俄國人的英語,把「three」發成「tree」——她的聲調平靜,卻不失威嚴,她反覆數著拍子。學員們排成一列,隨著她的口令,踩著不正確的舞步走來走去,活像一個女軍官在操練士兵,使我想起在淺草金龍館看過的一場叫《女兵出征》的電影。學員中有三位身穿西服的年輕男士,好像不是學生,另外兩位看來是剛出校門的大戶人家的小姐,穿著和服裙褲,裝束質樸,她們和男生一起認真練習,舉止正派,給人良好的印象。

夫人發現有人踏錯舞步,會大聲尖叫「no!」,然後走到那人身邊給他示範,若總是學不會並頻頻出錯時,她就「nogood!」地嚷起來,用教鞭抽打地板,或者向那個學員的腳上毫不留情地抽去,不管他是男學員還是女學員。

「她教得很投入,就得那樣嚴格才行。」

「是啊,舒列姆斯卡婭老師可認真了,日本人的老師可不會那樣。西方人哪怕是婦女也一樣,做事一絲不苟,令人敬佩。而且這樣一上就是一兩個小時,中間沒有休息,持續堅持。這麼酷熱的天氣,實在不容易。我想買冰激凌送她,她說上課時間不吃東西,堅決拒絕。」

「她這樣不累嗎,倒還挺得住。」

「西方人的體質好,和我們不一樣。……不過想起來也挺值得憐憫的。原本是位伯爵夫人,過得自由瀟灑,由於碰上革命,才不得不幹這一營生……」

我倆坐在隔壁休息室的沙發上,一邊看著舞池中的練習,一邊聽那兩位對老師心生敬佩的婦女閒聊。其中一位約莫二十五六歲,嘴大唇薄,圓臉上一對金魚水泡眼,頭髮從額際到頭頂整個兒高高隆起,宛如刺蝟撅起的臀部。鬢角插一個很大的白色玳瑁髮簪,埃及花紋的鹽瀨橫稜紡綢的寬幅腰帶上彆著翡翠的帶扣。她對舒列姆斯卡婭夫人的境遇深表同情,不時對她讚不絕口。在她身邊隨聲附和的另一位女士因為出汗,臉上厚厚的白粉變得斑斑駁駁,露出皺紋細密的粗糙肌膚,看上去近四十了吧。不知是天生的還是故意做出的,紮成一束的紅頭髮亂蓬蓬地捲曲著,她身材清瘦頎長,雖然衣著花哨,但像是個幹過護士的人。

包括這對婦人在內,大家都在謙恭地等待自己進場的時間,其中有的人大概已經學過基礎舞步,相互挽著胳膊在角落裡練舞。幹事浜田不知道是夫人的代理呢,還是主動充當這一角色,時而陪女士們跳舞,時而更換留聲機裡的唱片,東奔西跑的異常活躍。女士們另當別論,來學舞蹈的男士們究竟屬於社會上何等階層的人物?經觀察,我奇怪地發現只有浜田穿著時髦,其他人身穿土裡土氣的藏青色西服三件套裝,月薪恐怕相當微薄,且大都不夠機靈。他們的歲數都比我小,只有一位三十來歲的紳士。他穿一身晨禮服,戴一副金絲邊框厚眼鏡,留著過時的奇妙的八字須。好像他學得最差,引起夫人多次大吼「nogood!」,對他猛抽教鞭。每次他都賊忒兮兮地傻笑,重新開始「一、二、三」的踏步。

像這種男人,一把年紀了,為何還要學習跳舞?不,其實,自己不也和他們一樣嗎?就是略有不同,我這個未經大世面的人,一想到如若當著這麼多女士之面遭到洋人怒斥的時刻,再怎麼說是陪同娜噢宓前來,眼前的場景也使我不由沁出一身的冷汗,極其害怕輪到自己的上場。

「您好,歡迎,歡迎!」

浜田一連跳了兩三首舞曲,用手絹一邊擦著長滿粉刺的額頭,一邊走近我們身邊:「哦,上次失禮了。」

今天他顯得頗為得意,重新跟我打了招呼,又轉向娜噢宓說:「這樣的大熱天,難得你們光顧……你帶了扇子嗎?借我用一下,這助理的活計真叫人夠嗆。」

娜噢宓從腰帶間取出扇子遞給他。「不過,阿浜跳得不賴呀。有資格當助理。什麼時候開始學的?」

「我嘛,已學了半年了。不過你很機靈,很快就會學會的。交誼舞以男子為主,女的只要跟著轉就行。」

「這裡來跳舞的男子大都是些什麼人?」我問。

「您問他們嗎?」浜田禮貌地回答,「這些人基本上是東洋石油株式會社的職員。杉崎老師有親戚是該公司的董事,聽說是他介紹過來的。」

東洋石油的公司職員與交誼舞——多麼奇妙的組合!

我再問:「這麼說,那邊那位留鬍子紳士也是公司職員嗎?」

「不,他不是,他是醫生。」

「醫生?」

「是啊,他是公司裡的衛生顧問。他認為跳舞是一項很好的健身運動,所以專門為此而來的。」

「真的嗎?阿浜。」娜噢宓插嘴問,「跳舞真能健身嗎?」

「哎,當然能。跳舞就是冬天也會出汗,襯衣溼漉漉的,作為一項運動的確很好。更何況舒列姆斯卡婭的指導,練習得那麼猛烈。」

「那位夫人懂日語嗎?」

我打先前起就對這個問題放心不下。

「不,日語基本上不懂,平時都說英語。」

「英語麼……要說英語,我就很差勁……」

「別那麼說,大家都差不多的。舒列姆斯卡婭夫人說得也很糟糕,比我們說的還差,一點不用擔心。再說練習跳舞,不用說話,只要一、二、三地掌握節拍,其他就靠動作姿態來理解了……」

「喲,娜噢宓小姐,什麼時候來的?」

叫她的就是那位頭上插著白色玳瑁簪子的金魚水泡眼的女人。

「啊。老師。……她就是,杉崎老師。」娜噢宓說著,拉上我的手朝女士所在的沙發處走去。

「老師,向您介紹,他叫河合讓治……」

「啊,是嗎……」娜噢宓滿臉通紅,杉崎女士不必細問就心領神會。她站起身來,點頭打了招呼。「初次見面,我是杉崎,歡迎您來。……娜噢宓小姐,把那椅子搬到這兒來。」

然後她又回過頭來對我說:「請坐一會兒吧。雖說馬上就會輪到您,但一直站著等候,會很累的。」

「……」

我記不清當時說了些什麼,大概只是含含糊糊地敷衍了幾句。我對這幫抑揚頓挫地說起「我」來的女人感到最難應付,而且,我和娜噢宓的關係此刻該如何向杉崎女士解釋,娜噢宓究竟向這位女士暗示到什麼地步,由於疏忽,這些都忘了向她詢問,於是乎,我顯得更加慌亂。

「我來為您介紹。」杉崎女士對手足無措的我毫不介意,指著鬈髮婦人說,「這一位是橫濱的詹姆斯·布朗先生的夫人。……這位是大井町電器公司的河合讓治先生……」

原來如此,這女人是外國人的妻子,如此說來,她是比護士更像洋人的小老婆型別的女人。我的行禮顯得更加拘謹。

「對不起,您是第一次來學跳舞嗎?」

鬈髮女人立刻逮住我開聊,她裝腔作勢地用英語說的「第一次」語速很快,「嗯?」我沒聽清,只是張口結舌。

「是第一次學。」杉崎女士從旁替我回答。

「是這樣啊。不過,怎麼說呢,男士要比女士學起來更難,更,更……可只要開始學,總會馬上……怎麼說呢……」

這位女士的英文發音又叫我聽不明白,她的「更……更……」,仔細辨別原來是「moremore」的意思,還把「gentleman」念成「genteman」、「liter」念成「lirule」,在所有的話語中加進這種發音的英語。日語的重音也發得怪聲怪調,三句話裡就帶上一句「怎麼說呢」,而且口若懸河,沒完沒了。

接著她又談起舒列姆斯卡婭、交誼舞、語言學、聲樂的話題……貝多芬的奏鳴曲、第三交響曲、某某公司的唱片比某某公司的好或者差云云。我百無聊賴地默默地聽著,接著,她又轉向杉崎夫人滔滔不絕地大侃起來。從她倆的交談推測,這位布朗夫人是跟著杉崎女士學習鋼琴的弟子。這種場合,我缺少「先告辭了」這類見好就收、及時撤退的機靈,夾在這對婦人之間不得不洗耳恭聽她們的饒舌,只能哀嘆自己倒霉。

過了一陣,包括鬍子醫生在內的石油公司那夥人學完後,杉崎女士把我和娜噢宓領到舒列姆斯卡婭夫人跟前,以極其流利的英語按照西式的習慣先介紹娜噢宓,再介紹我,當時她稱娜噢宓是「河合小姐」。我內心饒有興趣地觀察娜噢宓會用何種態度應對洋人,然而,平時自恃不凡的她在俄國夫人面前確實顯得狼狽,夫人說了一兩句,威嚴的眼角泛出微笑,伸出手來,娜噢宓滿臉彤紅,一聲不吭、戰戰兢兢地與夫人握了手。輪到我的時候顯得更加拘謹,說句老實話,我根本無法仰視夫人那灰白、雕刻似的輪廓分明的臉龐,默默低垂著腦袋,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只見她手上的鑽戒上無數顆細小的鑽石正閃爍著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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