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痴人之愛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試舉一例說明。那時我經常與娜噢宓玩下軍棋、打撲克。若當真玩,我理應會贏,但我卻儘量輸給她,逐漸使她產生了「論輸贏自己要強得多」的想法。

「來吧,讓治,下一盤包叫你輸。」

她以一種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的姿態向我挑戰。

「哼,來就來,打一場復仇戰。其實,只要我認真下,怎麼會輸給你呢?覺得你是個孩子,最終才大意失荊州的……」

「行啦,等贏了之後再說大話吧。」

「來吧!這次一定要贏你。」

話是這麼說,下的時候故意放幾手臭棋,依舊輸給了她。

「讓治,怎麼樣?輸給小孩子不覺得窩心嗎?你已經不行了,怎麼能與我對抗!好哇,一個三十一歲的大男人輸給十八歲的小姑娘,說明你根本不會下棋。」

她越說越來勁,什麼「智力勝過歲數」啦、「自己太傻,要生氣也活該」啦,照例用鼻子「哼」了一聲,盛氣凌人地冷笑著。

然而,令人恐懼的是接著而來的結果。一開始我為了取悅娜噢宓才那麼讓她的,至少我自己是這樣以為的。可漸漸變成了習慣,娜噢宓真的變得自信滿滿起來,直至我無論怎麼真正下力,事實上也無法再贏她。

人與人的較量並非只靠智力,還靠「氣勢」,換言之也就是「動物電」。賭博尤其如此,娜噢宓與我決賽之時,一開始就完全不把對手放在眼裡地氣勢洶洶地攻過來,而我則被她的氣勢所壓倒,心虛膽怯地處於弱勢。

「老這麼玩沒勁,還是多少押點兒錢吧?」

結果,娜噢宓嚐盡了甜頭,最終是不押錢不玩,越賭越贏,我則是每賭必輸。她身無分文,卻一角、二角地隨意下注,隨心所欲地掙取零用錢。

「哎呀,要是有三十圓就能買下那件衣服了。……再來打一副撲克牌吧。」

娜噢宓主動發起挑戰。有時她也會輸,那就又會另耍花招。若無論如何需要那筆錢花,她就會無所不用其極,非贏不可。

娜噢宓隨時都會濫用她的「花招」,玩輸贏時,她幾乎總穿著寬鬆的睡袍,故意弄成鬆鬆垮垮、歪斜不整的樣子,局面一旦對她不利,便擺出一副輕狂淫蕩的姿態,敞開衣領,伸出大腿,還不奏效就靠到我身邊,又是撫摸我的臉頰,又是捏住我的嘴角扯動,嘗試釋放所有的誘惑。事實上,我還真怕她這一「招」,尤其害怕她最後的「絕招」——這不便在此細述——一旦她採用了「絕招」,我的腦子就會暈乎起來,眼前一片漆黑,什麼輸贏勝負,一切都分辨不清了。

「小娜呀,你太狡猾了,靠這種手法……」

「什麼狡猾呀,這也是一招嘛。」

在我漸行漸遠的意識中,只聽見娜噢宓的嬌聲傳來,她滿面的媚態模模糊糊地浮現在我的眼前,那張露出奇妙笑意的臉……

「滑頭、滑頭,打撲克哪有搞這一套的……」

「哼,誰說沒有呀。男人和女人比輸贏,什麼怪招不用。我在別處見過,小時候我在一旁看姐姐在家和男人玩花牌,什麼招都用,打撲克和玩花牌不是一回事嘛。……」

我終於明白了:安東尼之所以被克婁巴特拉征服,就是他像這樣逐漸被剝奪了抵抗力,任其胡亂擺佈的緣故。讓自己所愛的女人有自信是好的,但結果卻使自己失去了自信。如此一來,你就再也無法戰勝女人的優越感,由此還會招致想象不到的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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