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噢宓氣呼呼地繃著臉,最後往往會抽抽搭搭地哭泣起來。
平時我倆是那麼親密的一對,她笑我也笑,從未有過爭吵,恐怕世上再也沒有如此和睦的戀人了——可是一到學習英語的時間,雙方都會感到沉重鬱悶,身邊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氛圍。我沒有一天不發脾氣,她也天天板著那張臉,剛才還在歡樂嬉鬧,突然間雙方變得劍拔弩張的拘謹,幾乎以敵視對方的眼神互相瞪著眼睛。事實上此刻我已經忘記了要將她培養成優秀女性的初衷,為她的不中用而感到焦慮,打心眼裡感到恨鐵不成鋼。如果她是個男孩,我準會氣不打一處來地給她一個大巴掌,或者破口大罵「混蛋」。有一次,我氣得要用老拳敲擊她的額頭。這麼一來,娜噢宓會奇妙地鬧起彆扭來,就是會說的也絕不回答,默默地飲泣吞聲,像塊頑石那樣一聲不吭,她一旦這樣較勁倔強起來會犟得令人吃驚,絕不屈服,最終還是我拗不過她,以不了了之收場。
還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我曾多次教過她,在「doing」或「going」這類現在分詞前面務必加上「存在」動詞——「tobe」,她還是無法理解,到現在依然說出「igoing...」「hemaking...」之類的錯誤句子。我大為光火,連聲罵她「笨蛋」,一邊又口乾舌燥地給她做詳細的說明,還讓她把「going」變成過去、將來、將來完成、過去完成的時態,令人驚訝不已的是她仍然不得要領,居然寫成「hewillgoing」「ihadgoing」,我頓時火冒三丈,用鉛筆敲擊桌子破口大罵:
「傻瓜!哪兒有你這樣笨的人,對你說過多少遍啦?絕對不能說‘willgoing’、‘havegoing’,你怎麼還不懂!那你就給我做到明白為止,今夜做一個通宵,不做出來我不會放你過關!」
我把練習本推回到娜噢宓跟前,她緊咬嘴唇,臉色鐵青,雙眼惡狠狠地直瞪著我,突然一把抓住練習本,將其刺啦刺啦地撕碎,狠狠地摔到地上,然後,怒火燃燒的雙眼再次死盯著我,彷彿要在我的臉上灼出個窟窿來。
「你要幹什麼?」
剎那間,我被她猛獸般的氣勢鎮住,變得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反擊:「你想反抗我嗎?你認為學習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嗎?你說過要努力學習,做優秀的女性,說過就算了嗎?你撕掉練習本是什麼意思?你得認錯!否則我決不答應,今天你就從這個家裡滾出去!」
但是,娜噢宓仍然倔強地默不吱聲,臉色鐵青,嘴角邊泛起一絲哭泣般的淺笑。
「好哇,既然你不肯認錯,那現在就給我從這裡滾出去!我讓你出去!」
我覺得不這樣表現就不足以對她造成威嚇,於是猛地起身,將她隨意亂扔的兩三件替換衣服揉作一團,快速地用包袱皮裹上,從二樓的房間裡取來錢包,抽出兩張十圓的鈔票,邊將這些東西塞到她手裡邊說:
「行啦,小娜,這個包袱裡有你的替換衣物,拿著今夜回你的淺草孃家去!這裡有二十圓錢,雖然少些,就算這幾天你的零用錢。過幾天我們再談,了結我們之間的事。別的行李明天就可以給你送過去。哎?小娜,你怎麼啦?為什麼不吱聲……」
聽到我的呵責,她看上去內心並不服氣,但畢竟是個孩子,見我少有的怒髮衝冠,她還是有點膽怯,低垂著腦袋,像是有點後悔,一副局蹐不安的樣子。
「你這丫頭還真犟,不過,我也是一旦話說出口,就不會輕易作罷。覺得自己不對就認錯,不願認錯就回家。……你到底選什麼?還是早作決定吧。認錯,還是回淺草?」
娜噢宓搖了搖頭,表示不回去。
「你是不願回去囉?」
她像應允似的點了點頭。
「那就認錯嗎?」
「嗯。」她又點點頭。
「那我就原諒你,不過,你要正式低頭認錯。」
於是,娜噢宓萬般無奈地將雙手撐在桌上,頗不情願地歪著腦袋,敷衍了事地點了點頭,還是擺出一副不屑的樣子。
她這種桀驁不馴、任性妄為的脾氣到底是與生俱來的呢,還是我過分嬌寵的結果?總之,隨著時光的推移,她明顯表現得日益驕縱放肆起來。不,其實也不是現在變化的,也許是她十五六歲時,是我覺得那是小孩子的可愛而忽視了,長大後一發不可收拾,漸漸成了我的燙手山芋。以前她撒嬌胡鬧時,我一正色訓斥,她馬上老實聽話了。可近來只要稍不中意就虎起臉來。若是涕淚交加的哭泣倒還會使人產生幾分憐愛,然而有時不管我怎麼責罵,她就是不流一滴眼淚,裝傻充愣,真是叫人可恨,她翻起那雙銳利的眼睛,瞄準似的直直地盯著我。我總覺得,如果真有動物放電一說,那麼,娜噢宓眼中的電流一定最大,因為她的眼睛淒厲逼人、炯炯有神,洋溢著一種深不可測的魅力,完全不像是女人的眼睛。只要被她瞄上一陣,定會有不寒而慄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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