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讓人佩服。那麼想讀書,怎麼不去上女校呢?」
我故意這麼問,然後窺視她的表情。她有點不高興地板著臉,茫然地盯著某個方向,眼中明顯流露出一種悲傷、鬱鬱不樂的神色。
「小娜,怎麼樣?你真要學習的話,我可以送你上學。」
她仍然不吭聲,我以安慰的口氣繼續說,「怎麼樣?小娜,你別沉默,說說你的想法吧。想學什麼,想做什麼啊?」
「我想學英語。」
「哦,想學英語啊……就學英語嗎?」
「還想學音樂。」
「我給你出學費,你去學吧!」
「不過上女校已經太晚了,我十五歲了。」
「說什麼呀,與男孩不同,女孩十五歲並不晚。再說只學英語和音樂,也不用上女校,請個老師教就行。你真心要學嗎?」
「學是想學的……你真會供我學習嗎?」
說著,娜噢宓一下子直愣愣地盯著我的眼睛。
「那當然。可是,要是學習的話,你就不能上這兒打工了,你會在意嗎?你辭掉這份工,我就可以帶你回家,照顧你的生活……我會對你負責到底,將你培養成一個優秀的女子。」
「好哇,如果能那樣的話……」
對她毫不猶豫、斬釘截鐵的回答,我多少有點兒驚訝。
「那你會辭掉這份工作咯?」
「是啊,不幹了!」
「不過,小娜啊,你這樣決定當然可以,你媽和你哥的意見呢?你得聽聽家裡人的想法吧。」
「家裡人的想法不聽也行,誰也不會說什麼的。」她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還是挺在乎家裡人意見的。這是她的習慣,不願讓我知道家中的內情,才故意裝出這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也並不打算硬要了解,不過為了實現她的願望,總覺得還是應該到她家找她母親或兄長好好商議一下。接著,在我倆的談話之中,我多次提到「請讓我見見你家的親人」,她總是奇怪地顯得不悅,一成不變地說:「行啦,您不必去了,我自己會說的。」
如今娜噢宓已經成了我的妻子,為了這位「河合夫人」的名譽,此刻我完全沒有必要不惜冒著招致她不快的風險,而細說當時她的身世和秉性,倒是要儘量設法加以迴避。那時候我想,這些情況將來自然會明白的,即使做不到,從她家住在千束町、十五歲便在咖啡館當女招待、絕不願把自己的住址告知他人這些現象看,任何人都能大致想象到她的家庭狀況。不過,事情沒有到此為止,最終我還是說服她,見了她的媽媽和哥哥。他們幾乎都對自己的女兒、妹妹的貞操問題全不關切。我對他們說:「難得這姑娘熱愛學習,要是讓她長期在那種地方做工實在有點可惜。如果你們不介意,請把她交給我照料,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大忙,不過我想僱一位女傭,幫忙買菜做飯及清潔房間,同時讓她接受教育。」當然我也如實告訴他們我還是獨身的境況。他們聽後並不顯得怎麼興奮地說:「要是您能那樣做,那真是她的福分啊……」誠如娜噢宓所說,家裡人的想法不聽也罷。
當時我深切地感受到,世上居然有如此不負責任的母親和兄長,同時也更加憐憫和同情娜噢宓。按照她母親的說法,家人對娜噢宓感到難於處置。「其實我們是想讓這孩子去當藝伎的,但她本人不願意,又不能老讓她閒下去,別無他法,只能讓她去咖啡館打工。」這番話的意思是,只要有人肯收留她並撫育成人,我們也就可以放心了。嗬,原來如此。聽了她母親的說明,我終於解開了以往的謎團:由於她不願待在家裡,所以公休日總是跟我去看電影、外出遊玩。
然而,娜噢宓家的態度,對她和我都是一件幸事。一旦談妥,她立即辭去了咖啡館的工作,每天跟著我一起到處尋找合適的出租房。我供職的單位在大井町,想盡量選擇就近的便利之處。星期天一大早我們在新橋站會合,工作日她就在大井町等我下班,去蒲田、大森、品川、目黑等郊外或市內的高輪、田町、三田一帶轉悠尋覓,回去時找個地方一起吃過晚飯,有時間會再去看場電影,有時在銀座散步,然後她回千束町的家中,我回芝口的出租屋。那時候可供出租的房子很稀缺,難以找到合適的住房,我們就這樣過了半月有餘。
那時候若是在風和日麗的五月的禮拜天早晨,一位公司職員模樣的男子與梳著裂桃式髮髻、衣著寒磣的小姑娘並肩在大森一帶蓊鬱綠蔭的郊外馬路上漫步,男子叫姑娘「小娜」,姑娘叫男子「河合先生」,看上去既非主僕、兄妹關係,亦非朋友、夫婦關係,互相之間客氣拘謹地交談,打聽住戶門牌號,觀賞附近的景緻,不時回首顧盼路邊的宅第、樹牆、庭院及路邊盛開的馨香的鮮花。倘若有人注意到他倆,又會作何感想呢?他一定會對在晚春漫長的一整天中,幸福地各處轉悠的這一對男女感到不可思議吧。
提起鮮花,我就會想到娜噢宓對西洋花卉鍾愛有加,知道許許多多種我不曾聽說的鮮花名稱——而且那些都是些不好記的英文名稱。她說在咖啡館工作期間老是擺弄照看花瓶,因而自然而然地記住了。散步經過建有暖房的人家,她看到後會立刻站定,喜悅地叫出聲來:「嗬,多麼美麗的花兒!」
「小娜最喜愛什麼花?」我問。
「最愛鬱金香。」
由於在淺草千束町那種雜亂無章的陋巷中長大,娜噢宓反而對廣闊的田園情有獨鍾,這才養成了熱愛鮮花的習慣吧。紫花地丁、蒲公英、紫雲英、櫻草……只要在地頭田間看到這些野花,就會匆匆忙忙地跑過去採摘,一天走下來,她手上滿是採摘的花朵,紮成好幾束,小心翼翼地儲存到回程。
「你那些花都蔫了,不如扔了吧。」
可是她並不同意,「沒關係,給點水就會復原的,放在河合先生的桌子上一定好看」,分別時總會把花束親手交給我。
雖經多方尋找,卻始終沒能找到理想的房子,最終我們租下了國營省線電車附近一處相當蹩腳的洋房,距離大森站有兩三里地。所謂的「文化住宅」的說法——當時尚未流行,僅用這種當今的語彙來形容或許正合適。它的紅色石棉瓦的屋頂又高又陡,佔到整幢房子高度的一半以上,四面白色的外牆包裹著,活像一個火柴盒,上面摳出一扇扇長方形的窗戶。正面的門廊前與其說是庭院,毋寧說是空地,其模樣好像不是為了居住,而是更適用於作畫。事實也正是如此,據說這房子是一個畫家所建,他與一位做模特的妻子曾住在這裡。這房子的設計很不合理,並不方便居住。底樓只有一間大而空蕩的畫室、小小的玄關和一間廚房;二樓有一間三鋪席和一間四鋪席半的房間,活像閣樓上儲藏室一般的屋子,狹小、派不上什麼用場。畫室裡有通往樓上閣樓的階梯,上面是安有扶手的走廊,恰似劇場的樓座,可以俯視整個畫室。
娜噢宓初次看到這房子的「光景」時,極為中意,嚷道:「太洋氣了!我喜歡這種房子。」
見她如此喜愛,我當即同意租下這幢房子。
我覺得,娜噢宓準是出於她孩童般的心態,對這幢童話插圖風格、與眾不同、風格奇特的洋房充滿好奇,儘管它的佈局並不實用。的確,這房子對於儘量擺脫家庭羈絆、以遊玩心情悠然自得生活的少男少女而言是個最最合適的住處,之前的畫家和他當模特的妻子也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在此同居的吧。不過,若只是兩人居住,有畫室一間就已足夠應付起居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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