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確實在意,你肯定嗎?」

「非常肯定。」

「那麼讓我們祈禱你的酒保也不知道那個地方。」

「我沒聽懂。」

「啟程後我再解釋。」

吉姆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了莎拉,自己擠在分給了赫拉克勒斯號上過來的流民的房間裡。整個行程中,莎拉都拒絕說話。最終,當他們已經開始準備停泊程式的時候,他回房間敲了敲門。

莎拉開啟門。她已經洗過了澡,正穿著他的襯衣和褲子,腰上緊緊地繫著一條皮帶。不過,她穿著自己的鞋。吉姆注意到,她已經把粘在上面的血汙清理掉了,不管是人類的還是混合體的。她倚著門,看著吉姆。

「我能進去嗎?」

「你的房間,」她說道,「你說了算。」

「好吧,它現在已經是你的房間了,親愛的,如果沒有你的邀請,我是不能進去的。」

莎拉轉過身,他注意到,她聽到他的親暱稱呼時,肩膀微微一緊。「那,進來吧。」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她則坐到了床沿上。她看起來……有些倦態。不是疲憊,很明顯她的睡眠已經很充足了,也不憔悴,而且已經洗過了澡,換了乾淨的衣服,雖然是他的衣服。但就是……倦怠。像孩子和老人疲勞的狀態一樣。在基地裡,她已經把自己逼到了極限,那讓她消耗過巨。他很不情願在這個時候跟她談那件事。

「我知道你不願意,」她說道,「但我們不可能永遠避而不談,就讓我們趕緊了解了吧。」

真是直言不諱。他覺得很好。「好吧。我想,包括你本人在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你體內還殘留著異蟲變異,而我們要儘快研究透,才能搞清楚怎麼幫你恢復。你很聰明,莎拉,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幾個人之一。你肯定比這個農場長大的孩子更聰明。所以我知道,你明白我是對的。」

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迎接反駁了。也許還有一些傢俱會被砸壞。出乎他意料的事,她的肩膀反而放鬆了一點。

「我……我也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真的。」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與她並排地坐在一起,猶豫地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沒有拒絕。

「他們只是要了解你。找出把那些該死的異蟲殘餘從你身體裡清除掉的方法,然後把你變回原原本本的莎拉·凱瑞甘。他們都是為了幫你。」

「這些我都聽了很多遍了,吉姆,你也是知道的。」

他輕輕地畏縮了一下。這有點尷尬。這是實情。他想找出一些詞來說服她,但意識到,她可能已經提前從他的意識中讀取到了這些詞,但保持了沉默。

他們靜靜地坐了好長時間,手牽著手,坐在床邊。

莎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體都隨之顫抖起來,然後撥出去,再轉向他。她已經做出了決定。她的眼睛與他四目相對,凝視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輕柔,帶著微微有些怪異的柔情。「為了你,吉姆。我為了你同意做那些。」

她用力地握緊他的手,越來越緊,她強壯的手指幾乎要捏斷他的手指。非常的痛。吉姆·雷諾知道,讓他眼睛溼潤、喉頭髮哽的,並不是手上的疼痛。

他們倆一起坐在陸行飛船裡,吉姆駕駛著它朝平臺開去。瓦倫裡安保證這個地方絕不會被發現,這次的保證似乎沒有被打破。這一次沒有什麼驚喜,沒有戰列巡航艦出人意料地突然出現,也沒有文質彬彬的首席科學家。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空間站,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此刻,整個基地籠罩在一種淡淡的哀傷之中。

太多的人犧牲了。蒙斯克還活得好好的,納魯德也逃了出去,帶著毀滅性的外星神器。莎拉再一次幹出了令她自己憎惡的事情,一條鮮活的生命被她扼殺掉了——不是被他們所痛恨的敵人殺掉,而是因為她自己。

吉姆堅決地相信,莎拉會得到很好的照料——他們一定會找出徹底清除她體內還在潛伏著的異蟲殘餘基因。他知道莎拉不相信這點,但他義無反顧地希望自己是對的。

他希望很多事情能成真。

他們到達了基地,降落在起降臺上,在那裡,他們見到了前來迎接他們的科學家,她自稱瑪迪·威爾遜。沒有衛兵,沒有武器。這是個好現象。

他們倆手牽手地跟著威爾遜博士走過一條走廊,進入了一部電梯。她轉向吉姆和莎拉。「我知道你們都簡單地瞭解過,但是我還要再重申一次,你會被徹底地隔離起來。那個房間會有最高階的安全措施。我們會通過螢幕觀察你,會通過揚聲器和話筒與你交流。」

威爾遜露出一個同情的微笑。「如果你想跟什麼人聊聊你的經歷,你需要做的就是暢所欲言。儘管可能有些不安的感覺,但你在這裡是絕對安全的。」

莎拉沒有說話。電梯緩緩地停了下來。威爾遜帶著他們走過了一條長長的過道,來到一個房間的門前,在門禁系統上輸入了密碼。「我們到了。」她說道。

雷諾抓緊她的手,輕輕地靠過去,湊到她耳朵旁,悄悄對她說道:「我愛你。」

莎拉轉過身,看著他,她的臉龐漸漸露出柔和的微笑,帶著愛意,歉意,還有信任。「我也愛你。」她也輕輕地說道。然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三個人走了進去。

吉姆看到一面牆上只有一扇窗子,透過窗子,他看見了下面似乎有無數層樓。

他們靜靜地握著手,站在一起,看著前方,這時他們看見一個小東西。它越來越近,旋轉著,閃爍著。它看起來像是一個氣泡,就像是兒童樂園裡孩子們吹的肥皂泡泡,但是那絕不會是那種小孩子的玩具。隨著它越來越近,它也越來越大,最終貼在了那扇窗子上,窗子漸漸地消失了。

莎拉最後一次握了握他的手。此刻,吉姆意外地發現,他竟然捨不得讓她走。他靜靜地看著她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踏入了那個氣泡中。當那個氣泡退開來時,她已經被裝在了裡面,她漸漸地漂了起來,浮在氣泡的中央。她緩緩地轉過身,飄向吉姆,伸出一隻手按在氣泡的表面。

輕輕地,他也伸出一隻手印在她手上,隔著一層薄薄的膜,感受著對方。

莎拉放下了手,氣泡飄起來。吉姆注視著,抽回了手。她越變越小,飄向了基地的深處,飄過一層一層的實驗室,飄過緊張地工作著的科學家們,他們中有一些抽空瞄了她一眼,也只是好奇地看著她,那種超然而又熱切的好奇。對他們來說,她不是莎拉·凱瑞甘,她的喜怒哀樂都與它們無關。她只是他們的測試物件,一個即將接受檢測和研究的物體。瓦倫裡安保證他們都會幫助她,吉姆相信他,莎拉的康復之路將會是一條冰冷的,沒有人情的道路。

至少她有了一個機會,阿克圖爾斯一直試圖奪走她那個機會——把泰凱斯當作槍來殺她。泰凱斯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吉姆親手幹掉了他。現在,已經沒有救贖的機會了,也沒有挽回友情的機會了。當他想起泰凱斯倔頭倔腦,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的音容笑貌,吉姆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揚起一絲苦澀的微笑。現在已經沒有那麼痛了。吉姆不會再糾結於這件事了,他就是這樣的人。他甚至不再生泰凱斯的氣了,但對於利用他最好朋友的那個人,他絕不原諒。

他想起安娜貝拉,想起她受了致命傷,躺在那裡流血的樣子。她曾經是那麼樂觀的一個人,聰明、可靠,忠於遊騎兵。她的發明拯救了他們——還有莎拉,但莎拉的失誤殺死了她。吉姆覺得安娜貝拉的犧牲是最令他痛苦的,但除了她之外,還有大量的犧牲。每一個犧牲者都有他們自己的故事,沒錯,數十億的犧牲者,那些生命都被刀鋒女王早早地終結了。

終結那些生命的,不是他所深愛的這個莎拉,他了解她靈魂的最深處。莎拉,為每一次殺戮傷心不已的殺手。莎拉,因為信任而把自己交了出去——被測試、被抽樣、被分析。

「噢,親愛的,」他輕輕地說,「我相信自己沒有做錯。」

那個小房裡,莎拉獨自一人。沒有別的念頭,那些或混沌,或恐懼,或關於夾克衫上的一個線頭,或愛的狂喜,都沒有。只有她自己。與世隔絕,絕對的隔絕。

不,也不是完全絕對。她帶著自己的記憶,以及她生命中的每一個選擇,拒絕或合作,屈服或者頑抗,痛下殺手還是網開一面。

她知道,在「測試」的過程中,如果它真的是一個測試,那她就必須再一次面對那些瞬間,面對自己的每一個決定。吉姆不知道那些。他很聰明……也是個好人,但他不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是的,他不可能知道。

她愛他,而且她知道他信任她,所以她也信任他。一部分是因為他相信他自己是對的,相信瓦倫裡安會幫助她恢復到最初的莎拉,就好像隨便是誰,有她這樣的經歷也可以恢復一樣。她回想起自己對澤拉圖說過的話,苦澀而無奈:「命運不會更改……終結遲早會來,而當它降臨到我頭上時,我會坦然地接受它。」

也許她錯了。

她堅決地將那些熾熱的怒火,那些電擊般的記憶,以及冰冷的罪惡感推開,甚至包括復仇的渴望也可以暫時放起來。那渴望就像是一頭兇殘的野獸,她把它關在自己的心中,她關得越緊,它就抓得越厲害。未來,她必須要面對所有這一切,但不是現在,還沒到時候。現在,她把自己的心神貫注在吉姆·雷諾身上,想起他第一次吻她的情形,想起他和她第一次靈與肉的結合。他溫柔的愛撫,以及他那迷人的、純粹的靈魂,在他遭遇了那麼多,也做了那麼多以後,他的靈魂依然像鑽石般純粹。她緊握住那種純粹,讓它使自己冷靜下來。讓自己相信,這一些最終都會得到解決,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吉姆滿是胡茬的臉——這張她所深愛的臉——在她的意識中越來越遠。這時候,莎拉·凱瑞甘徹底地與世隔絕了,陪伴她的只有自己的思想和記憶。

愛的記憶……

愛的記憶,以及復仇的渴望。

而她甚至不知道,哪一個對她來說更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