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躺在病床上。吉姆已經安排人為她送來了跟晚宴上一模一樣的菜品,她不得不承認,它們聞起來可口極了,也確實好吃。出於另一個更實在的考慮,她知道自己必須趕緊恢復體力,做好隨時隨地就能開始戰鬥的準備。
於是她大口地吃著斯卡萊特牛排,還有加了梅子醬的土豆泥,她大快朵頤的樣子讓負責照看的護士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她一邊大口吞嚥著食物,一邊思索著現在的形勢。
毫無疑問,在她的dna中還殘留有異蟲的變異。每一個長著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這一點,但她無法抑制地懷疑,能看到的跡象只是冰山一角。這些是她和其他人都能看出的,那麼在她體內看不到的地方——而且最該死的是,甚至可能在她的意識裡——是不是也存在著同樣的情況呢?
在某種程度上,她也贊同他們的想法。她確實需要弄明白自己體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以及那個外星神器究竟做了什麼、還留下了些什麼。與此同時,似乎在她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警告她要小心埃米爾·納魯德。她認識他,她……莎拉搖搖頭,強迫自己再吃下一大口。有可能她真的認識他,後來又忘記了,但是在意識深處還留存著對他的記憶,而那些記憶,如果是真實事件的記憶的話,也絕非愉快的回憶。
莎拉·凱瑞甘有很多不愉快的記憶。她的母親,那個又小又有病的小貓……身為異蟲的女王……
……那些刺蛇——凱瑞甘的刺蛇——朝著那位母親猛撲過去。它那鐮刀般的前爪一揮,幾乎在一瞬間把那位母親的頭顱劈成兩半。腦髓、鮮血和骨頭灑得到處都是,那個小女孩的尖叫聲更高了一點,聽起來尖銳而無助。
「媽媽!你的頭!你的頭!」
「她的頭碎了……她的頭碎了……」
那個時刻就像是一片陰影投在了她的靈魂上。
她被肉噎住了,嗆得把嘴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她喘息著,身上密密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有什麼東西不對勁。有什麼東西很不對勁。
她的胃因為恐懼猛地抽緊了,腎上腺素正在她體內擴散。在那恐怖的一秒鐘內,她感覺自己要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出來了,但她還是勉強壓抑住了這種衝動。
她幾乎感受到了那種惡意,她感覺到那種絕對的惡意,而且那種惡意很有個人特色,與吉姆,霍納和瓦倫裡安上次被攻擊的時候的時候完全不同。
她猛地抬起頭來,盯著入口。
他們來了。
艾貢·斯臺特曼尋思著,他什麼時候能夠一展雄才,大幹一場。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當然,那是他不應該忽略掉的事情——他已經走進了蜘蛛的巢穴。他還樂觀地以為這只是本地的科學大家庭採用了特殊的歡迎方式,他試圖用這種可能性來解釋自己的處境,來解釋自己為什麼被五花大綁,然後被塞到儲物間的一張桌子下面,就像是一箱試管一樣。
當然,他有些太熱情了,忽略了危險。他熱情地想著門背後的實驗室裡有著那麼多的新發現在等著他,以至於他那美麗的導遊……「噢,啊哈,你時來運轉了,艾貢」、「花枝招展的導遊」、「噢?又來了一個,普羅米修斯空間站真是一個閃著金光的夢想之地啊」。結果,美女導遊拿著一把武器抵在他身子一側,然後要他對著一個錄音裝置說話。即使在那個時候,他都沒有感到恐懼。只是有些困惑。
「為什麼拿著那個東西抵著我?」他問道,已經徹底懵了。
德弗里斯翻了翻白眼。「這叫做威脅,白痴。」她說道。然而,理所當然地,首先吸引住他所有注意力的詞不是「威脅,」而是「白痴,」所以,理所當然地,恰如一個白痴,他說道:「嘿,我告訴你,我現在可是關於‘泰拉多爾3’的研究領域中處於領先地位的……」
這時,他的困惑幾乎達到了頂點,因為接下來,她把那個武器的槍口猛地砸在他的胃上,下手很重,然後說道:「閉上臭嘴,趕緊錄音。」
就在這時,他及時地恢復了智慧,抑制住了自己反擊的衝動,沒有指出對方剛剛那句話裡的前後矛盾,只問道:「好的,你想要我招供?」
「我不需要你招供任何東西。只是說說話就行了。」
「呃……好吧……這裡是艾貢,我正在……說話……」他說道,這時他才開始意識到自己正處在怎樣一種悲慘的境地,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高,「我不確定我在說些什麼,但這就是我,以及……這些詞,還有……」
「夠了。」
「夠什麼?」他不能抑制自己的好奇心,這些話在他能仔細考慮之前就脫口而出了。
她微笑著。斯臺特曼現在因為害怕而有些緊張,但他還是值不住地好奇這到底是要做什麼,雖然已經被搞糊塗了,但他還是覺得她很迷人。「我需要你的聲音樣本。我需要用這些樣本來調整資料庫,這樣,當有人通過這個來聯絡你的時候……」她說著伸手從他的外衣口袋裡掏出了通訊儀,「我就能偽裝出你還安然無恙地跟他們說話的效果。」
「可真……聰明。」他垂頭喪氣地說著。
「我有三個學位。」她答道。
「那麼,接下來呢?」他站起身來,試圖裝出一副勇敢的樣子,「現在你要除掉我了嗎?」
她大笑起來,這種非常囂張、一點也不淑女的笑聲或多或少地透露出侮辱的意味。「納魯德希望你活著。可能是想從你的大腦裡提取資訊,也許你還掌握了那麼點有用的資訊。」
「噢。」很好,那很好,至少不會馬上被殺。
「感謝上帝吧,斯臺特曼。至少你的下場會比莎拉好一點。」德弗里斯說道。那就是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了,當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的頭上還鼓著一個大包,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到底暈了多久。他試圖動一動,卻突然開始嘔吐,吐得非常厲害,他心中一凜,感覺這樣使得自己比受傷更可恥了。
思考,他必須思考。這是他唯一擅長的東西。房間裡很陰暗,但是光線從門縫處傳來。這說明這裡不是一個很重要的房間,而他可能真的有辦法破門而出。很好,沒錯,一切都很好,除了他剛剛發現自己的手腳被綁得嚴嚴實實之外。
他的眼睛已經閉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房間裡幽暗的光線也足夠讓他看清楚東西。他被塞在一張桌子下面,在他的頭和腳旁邊各有一個箱子。他拿出鋼鐵般堅強的意志力,與疼痛作鬥爭,全力掙扎著挪向房間中央。他雙手被綁在身後,而雙腳也被捆在了一起,所以他掙扎的時候,姿態非常狼狽,就像是一陣一陣的痙攣,不過,他最終成功了。有那麼一會兒,他因為很冷,又被地上的灰嗆得猛打噴嚏,之後又相信有人會馬上就會過來,接替德弗里斯把剛剛進行的工作完成,他心裡無數次地詛咒著納魯德。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而最後他的心跳漸漸地慢了下來。另外有個好跡象——門外面並沒有人看守他。
現在,他終於來到了房間正中,側躺在地上。他甚至避開了那些自己吐在地上的泡沫,沒有蹭得滿身都是。艾貢躺在地上,竭力四下張望,確認了一件事情,他現在所處的地方正是一個儲物間。
在科學基地的儲物間裡通常會有些什麼東西呢?針……試管……各種型號的容器……沒有刀或者……
沒有刀,但破碎的玻璃邊緣也非常銳利,而試管和容器通常都是玻璃製成的。因為玻璃是實驗室裡那些精密但事故頻發的工作中,最可靠的材料。它相對便宜,而且幾乎不與任何物質發生反應。他像是一條岸上的魚一樣拼命掙扎,終於成功地坐了起來。他剛才被塞進去那張桌子,上面也堆滿了更多的小盒子。而在房間的另一側,有一個架子,上面也放滿了類似的小盒子。房間裡的光線很暗,他在這個距離看不清楚盒子上的標籤。不管怎樣,他必須站起來。
艾貢現在正坐在地上,他的雙腳支在身前。然後,他掙扎著把雙腳挪到一側,調整成了一種跪坐的姿態,用膝蓋「走」向那些架子。盒子上都註明了裡面所裝的是什麼,但他在前兩個架子上都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他垂頭喪氣地哀嘆一聲。這個時候,他有兩個選擇——要麼就是從他現在這個姿勢開始,試著站起來;要麼就試著把他被綁在一起的手腕轉到身體前面來,被綁在身後實在太不方便了。
他的腿確實有點長。
艾貢朝後面倒去,但幾乎沒有任何效果,使他深受打擊。他既不柔軟也不強壯。他只是一個科學家。
他告訴自己:作為一個高智商個體,你實在很笨。你在背上貼了一張「踢我」的標籤,然後徑直走進一個陷阱裡。你是一個聰明人卻失敗了。那麼現在,你就得變成一個強壯的人,就像吉姆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