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弓呆呆地望著她認真的臉龐。她說自己是「茄子田綾子」,真弓也的確在照片上見過這張臉。可她來得太突然,真弓心中滿是驚訝,還來不及產生其他情緒。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打擾了。」
話音剛落,她就開始脫鞋。真弓這才回過神來。
「請、請等一下……」
「嗯?」
對方直視著她,神情分外嚴肅。真弓頓時被她的氣勢鎮住了。她怎麼能這麼理直氣壯呢?
「您有什麼事嗎?」真弓責問道。
「我剛才說了,我有事相求。」
「什麼事?」
「秀明跟我介紹過你的情況。他馬上就會跟我結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把你的女兒也接過來跟我們一起住。」
「慢、慢著……你在胡說什麼?」
「你不是不想要秀明和女兒嗎?那就由我接手吧。」
「你沒瘋吧?」
真弓又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番。她明顯是捲鋪蓋離家出走了。但仔細一看,便發現她的頭髮有些蓬亂,眼神也不太對頭。
真弓頓感背脊發涼,慢慢往後退。意識到這個人的腦子有問題,她便擔心起了身後的麗奈。
「你這人也太沒常識了,請回吧。」
真弓好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我特別喜歡小孩,無論是不是我親生的,都會一樣疼愛,你就不用擔心了……」
「請你回去!」
「等我肚子裡的孩子出世了,家裡就有四個孩子啦。這日子過起來一定會很熱鬧、很開心的。呵呵……」
她竟然笑了起來。真弓嚇得毛骨悚然,不禁喊道:
「阿秀!你快來啊,家裡來了個瘋子!」
喊完後,恐懼洶湧而來。真弓連滾帶爬地衝向沙發,抱緊睡夢中的女兒。
「搞什麼啊?」
秀明慢吞吞地走出臥室。他看了看抱緊女兒的真弓,又將視線轉向客廳門口,表情頓時因為驚愕僵住了。
「為……」
為什麼?秀明喃喃道。
「秀明,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們今天就住到一起好不好?」綾子微笑著說道。
「綾、綾子……」
秀明驚得嘴巴一張一合,卻說不出話來。
「我回頭再把慎吾和小朗帶來,今天只帶了些隨身物品。」
「真、真弓,你、你別誤會,我也不知道怎麼會……呃……」
見丈夫一頭霧水,手足無措,真弓稍稍冷靜了一些。
「阿秀,快把這個人趕出去!她不正常!」
「我……呃……」
「我知道你跟她有一腿!快把她攆走!」
秀明驚慌失措地看了看真弓,又看了看綾子。綾子緩緩搖頭:
「你不是說會跟我結婚嗎?」
「我、我可沒說過!」
「你騙人!你明明說過!我還懷著你的孩子呢!」
聽到這句話,秀明驚得張大了嘴。
「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我肚子裡的孩子就是你的!」
「我一直避孕了啊!」
「可這就是你的孩子,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你在說什麼!求你了,回去吧!」
秀明帶著哭腔說道。大人們的爭吵驚醒了真弓懷裡的麗奈。她大概也發現家裡的氣氛不太對勁,眼看著就要哭出來。
「綾子,你這是怎麼了!為什麼跑來做這種事!」
「你為什麼要怪我!我做錯什麼了?你不是說過愛我嗎?」
「你把這裡當什麼地方了?我求你了,別說了!」
「我們一起開開心心地生活不是很好嗎?我一定會做一個比她更稱職的妻子。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別說了!」
真弓看著這對男女爭論不休,感覺自己的心一點一點涼下來。
這兩個人算什麼?
她懷著憐憫,看著身穿睡衣、慌亂無措的秀明。一想到丈夫是這樣一個窩囊廢,就覺得自己分外可憐。要不乾脆帶著麗奈回孃家去吧?可就這麼走了,她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我們一起生活好不好?你太太一定會理解我們的,茄子田也會放手的!」
綾子流著淚懇求秀明。
「喂,你說什麼?」聽到這句話,秀明抬起頭問道,「你跟茄子田先生說什麼了?」
「我給他留了封信,說要跟你生活在一起。」
秀明的臉上頓時沒了血色。他抓住綾子的手,把她往門口推。
「我求你了,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
「我回頭會好好跟你談一談的,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我送你走。」
「我不要!我要跟你在一起!」
綾子拼命掙扎,想甩掉秀明的手。放在走廊櫃子上的花瓶被碰倒,伴隨著一聲巨響,在地上摔得粉碎。麗奈立刻發出更響亮的哭聲。
就在這時,門鈴又響了,還響了不止一次。來人按個不停,很沒耐心。在所有人提心吊膽時,玄關的門被拉開了。
「綾子!」
真弓已經不再吃驚了。她甚至稍稍鬆了口氣。該來的人還是來了。
「這是什麼玩意兒?佐藤,你個混賬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
茄子田連鞋也沒脫就衝進了屋子。
「茄、茄子田先生,您誤會了……」
「我怎麼誤會了?你看看這是什麼?你竟敢勾引我老婆!」
茄子田把一張紙摔在地上。那應該就是綾子留給他的信。他一把揪住秀明的胸口,吼道:「混蛋,跟我出去!」
「請您冷靜些,茄子田先生,這是一場誤會!」
「少囉唆,看我不打死你!」
茄子田與秀明扭作一團。綾子衝上去拉:「住手!快住手!」但茄子田都沒有正眼瞧她一下,怒火熊熊燃燒的雙眼直視著秀明。真弓抱著哇哇大哭的女兒緩緩挪到房間的角落。忽然,茄子田的視線轉向了真弓。
「喂……」茄子田鬆開了秀明,「這是怎麼回事?那是誰!」
茄子田死死盯著真弓的臉。真弓用身子牢牢護住女兒。
「你不是說你離婚了嗎?你不是說得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嗎?」茄子田轉回秀明,「為什麼真弓會在這兒?難道她是你老婆不成!」
秀明一臉莫名,只能用僵硬的動作點了點頭。見狀,茄子田雙手抱頭,雙膝跪地,顯得備受打擊。真弓冷冷地看著他這一系列誇張的動作。
得趕緊逃出去,真弓冷靜地想。天知道這個人會幹出什麼。自己受點傷不要緊,但絕不能讓女兒受到一丁點傷害。
這時,茄子田一聲大吼:「啊——」秀明和綾子都嚇得肩膀一抖。茄子田隨即衝向秀明。
「你騙得我好苦啊!你跟我們到底有什麼仇!」
「茄、茄子田先生……」
「豈有此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茄子田淚如泉湧,對準秀明掄起了拳頭。秀明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
「真、真弓,快報警!」
秀明戰戰兢兢地說著,東躲西逃。兩人就這麼衝出了玄關。綾子追了上去。真弓也想乘機逃跑,抱著女兒跑出去了。
衝到走廊一看,只見秀明被茄子田逼到了逃生梯口。茄子田撲了上去。秀明一個趔趄摔在地上。茄子田順勢騎到他身上。綾子倒在走廊上,不停地哭喊:「別打了!」
真弓抱著女兒,光腳站在走廊上。
秀明抱頭蜷在地上。茄子田打了他一拳又一拳,那光景就像是兩個小學生在打架。
真弓心想,現實生活中的「打架」場面比電影裡的滑稽多了。明明不是笑的時候,她卻越來越想笑。
被驚動的鄰居們紛紛開啟房門,探出頭來。剛走出電梯的人看到走廊裡有兩個男人打成一團,嚇得動彈不得。
是帶著女兒逃走,還是上去幫丈夫呢?就在真弓猶豫不決的時候,傳來一聲「哇——」的大喊,兩人都從她的視野中消失了。她飛奔過去一看,只見茄子田與秀明糾纏著滾下鐵製的緊急逃生梯,一路滾到了樓梯平臺上。茄子田先站了起來。他抓住秀明的頭,往鐵柵欄上砸。
真弓這才感覺到丈夫有生命危險。
「住手!」
她把女兒塞給一個圍觀的人,衝下樓梯。
秀明的頭已經被砸了好幾下。真弓撲向茄子田,使出全身力氣,把他狠狠推開。
「阿秀,阿秀,撐住啊!」
真弓抱緊丈夫的頭喊道。鮮血從他頭上的傷口流出來。
一旁的茄子田仰天哭喊:「畜生!畜生!」
茄子田太郎先生:
今天,我會離開這個家,事出突然,你一定嚇了一跳吧?
我們結婚有十年了。這十年裡,我真的很幸福。雖然生活中總有些不愉快,也遇到過讓我傷心難過的事,但我還是很感激你。沒有你,就沒有這段幸福的日子。
謝謝你接納了我,還有我肚子裡的孩子。我對你的感激,千言萬語都說不清楚。你真的是一個好人。你毫不猶豫地把慎吾當成自己的兒子。我沒見過比你更善良的人。
可我竟擅自離家出走了。我是多麼忘恩負義啊!
然而,我再也不能剋制心中的感情。
我愛上了格林建設的佐藤秀明。他也非常愛我。但我們都是有家室的人,所以他不能把我帶走。
我也想過放棄。如果能放棄的話,我真的就放棄了。
可我放棄不了啊。我是真的愛他,像個高中生一樣,只受戀情的驅使。
你是個好人,是個心胸寬大的人。所以我堅信,你一定能理解我。
我想要的是幸福。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和你一起度過的這十年不幸福。
我也猶豫過要不要跟你說實話。可下面這些話,我不得不說。
當年我之所以選你,是有自己的小算盤。
為了幸福,我特意選擇了你。但這麼自私自利的想法果然是要遭報應的。
我沒能在充滿算計的生活中得到真正的幸福。
請原諒我的自說自話。請你忘記我這個愚蠢的女人吧。
我已經懷了秀明的孩子。今後我會帶著慎吾、小朗、秀明的女兒和這個孩子一起生活。今後的日子恐怕會很辛苦,但我一定會幸福的。
太郎,真的對不起。
謝謝你這麼多年對我的照顧。也請你替我向爸媽道歉。我不會再給你添更多的麻煩了。
永別了。
綾子
真弓坐在綠丘醫院的走廊,看完了這封信。
週日的醫院,連空氣都是如此沉寂。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昏暗。外科走廊上的沙發都快被人坐出破洞來了。
綾子留給茄子田的信,真弓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就像個高中生一樣」,這句話是多麼悲涼。她的心理年齡還停留在那個時候,沒有長大。她像少女般轟轟烈烈地愛了,又像少女般被逼得走投無路。
她愛上的人並不是白馬王子,而是普普通通的房產公司銷售員。他是如此卑微,沒有本事帶著有夫之婦遠走高飛。
秀明的傷重得出乎意料。頭部側面開了個大口子,右腳也骨折了,渾身上下都是嚴重的瘀傷,必須住院療養一段時間。
醫生給他打了針,他正睡著。住院手續都辦好了,麗奈有外婆照顧。真弓心想,該回去了。
然而,她還坐在醫院的走廊裡一動不動。她不想站起來,就這麼望著頭頂那盞隨時都可能熄滅的日光燈。
走廊遠處傳來了腳步聲。這一瞬間,真弓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是在等他。
「小真弓。」
一臉疲憊的茄子田走到閃個不停的日光燈下,說道。他的手腕上纏著繃帶。滾下樓梯時,他也受傷了。
「對不起,把你老公打成那樣……」他稍稍低下頭,「你報案了嗎?」
「算啦,是阿秀自作自受。」
「可……」
「茄子田老師,你真是個好人。」
真弓微笑著示意他坐在自己旁邊。茄子田猶豫了片刻,才緩緩坐下。
「你太太呢?她不要緊吧?」
「嗯……姑且把她送回孃家去了。對了,她沒有懷孕。我們打起來的時候,她的例假好像來了。」
「哦。」
兩人陷入了沉默。他們有很多想說的話,也有很多想問的問題,卻也逐漸生出一種「什麼都無所謂了」的感覺。
「你早就知道了嗎?」
茄子田彎著腰,垂頭喪氣,幽幽地問道。
「阿秀和你太太的事?」
「嗯。」
「嗯,早就知道了。」
「你勸我不要建新房,而是買保險,也是在跟你老公對著幹?」
真弓嘆了口氣。
「那倒不是,我當時還不知道他在跟你老婆搞婚外戀。」
「那你為什麼要……」
「怎麼說呢,當時我們家裡有點小情況……」真弓半開玩笑地說道。
「那我就不懂了……」
茄子田慵懶地用雙手搓了搓臉,然後又捂住臉,沉思了一會兒。
「我真的不懂啊……」
他再次喃喃道。真弓望向雙手捂臉的他。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騙我說你已經離婚了,自己帶著個孩子……」
「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妨礙老公拉客戶,這對你有什麼好處?佐藤那傢伙也真是的,有這麼漂亮的老婆,為什麼還要出軌啊?」
說到這兒,茄子田哽咽了。
「茄子田老師?」
他哭了。他蜷著身子,把頭埋在雙臂中,瑟瑟發抖。
「佐藤那傢伙到底有什麼好?一個讓老婆出去賣保險的男人能有多好,那種窩囊廢有什麼好的!」
真弓伸手輕撫他的頭髮。他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淚水。
「為什麼,我真的不懂!」
茄子田抓住真弓的雙臂說道。他滿是肥肉的臉離她越來越近。
「我很愛我老婆,也很愛我的家人,能做的我都做了。我只去風俗店,從來沒搞過婚外戀。雖然也勾搭過幾個你這樣的女人,但也知道,你這樣的人不會對我這種男人動真心!」掐著真弓的指甲越陷越深,「女人都喜歡你老公那樣的男人,不是大腹便便,而是高高瘦瘦、願意花錢買好西裝、知道該帶姑娘去哪裡約會的男人。我這樣的人就是沒有女人緣,我都知道!」
淚水不斷湧出他的雙眼,眼淚和鼻涕順著雙下巴流下來。
「可這種小白臉在關鍵時候就是翻臉不認人的,聰明女人都知道這個道理,不是嗎?你也是這麼想的,對不對?」茄子田拼命搖晃真弓的身子,「我還以為綾子也是個聰明人呢。跟我結婚的時候,她已經懷了姐夫的孩子,可我一點都不介意。」
「……還有這回事?」
「有啊!只要是她生的,就是我的孩子。管他是誰的種,孩子都是可愛的。只要是我養大的,那就是我的孩子。為什麼大家都要糾結那是誰的種?是誰的種又有什麼關係!」茄子田大喊一聲,把真弓推開,又攥緊拳頭放在膝蓋上吼道,「我還以為只有綾子會好好愛我。你說我招誰惹誰了?難道這都是我的錯嗎?你說,我到底做錯什麼了?該怎麼辦?我不想放棄綾子,我想讓她幸福!」
茄子田像個孩子似的哭成了淚人。真弓伸出手,輕輕抱住他的頭,雙臂逐漸用力。他的淚水打溼了真弓的毛衣。
那不是同情。她就是想抱緊眼前這個人。
真弓從來沒有對一個男人產生過這樣的念頭。她將雙唇輕輕埋進茄子田的頭髮……
秀明是被護士叫醒的。年輕的護士問他感覺如何,是否吃得下早飯?秀明默默點頭。
昨天,他被茄子田打傷了。他只記得自己被送進了醫院,全身上下都在疼,卻搞不清具體是哪兒在疼,不過現在只覺得頭部左側和右腳還在疼。他不解地打量著自己裹滿繃帶的身子。
他住的是四人間,床位正好在窗邊。他坐起身,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天空。
「早。」
一旁有人說道。秀明轉頭一看,只見真弓站在眼前,面帶微笑。她提著一個大紙袋,裡面裝著他的睡衣。
「昨晚睡得還好嗎?」
「嗯。」
「還疼嗎?」
「疼,但不動的話還好。」
「腳和頭哪個更疼?」
「大概是腳吧。」
不知為何,真弓的表情分外平靜,象牙色的毛衣在陽光中閃著白光。
「你不用上班嗎?」
「我請假了,」真弓邊說邊把帶來的東西放在床邊的小架子上,「醫生說你要住院兩個月。」
秀明輕輕點頭,然後問道:「你不生氣嗎?」
真弓歪著腦袋,笑了。她搬了一張鋼管椅,坐在床邊反問:「生什麼氣?」
「各種事……出軌的事啦,還有別的……」
「出軌啊……」
「我知道道歉也沒有用,但還是要跟你道歉。」
「你不用道歉。」
秀明一邊跟真弓說話,一邊平靜地想:看來在我心裡,和綾子的事終究還是「出軌」。那我對真弓就有「真情」嗎?好像也不是這麼回事。我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真心愛過一個人吧,畢竟都沒有真心愛過自己。
「你準備怎麼處理綾子那邊的事?」
真弓問道。秀明思索片刻後緩緩搖頭。
「我也做不了什麼。」
「聽說她沒懷孕。」
聽到這句話,秀明才想起綾子之前在家裡宣稱自己有了身孕。
「哦……那就好。」
秀明打心底舒了口氣。就算綾子真的懷孕,他恐怕也無法為她做些什麼。這時,真弓突然站起來,一臉不悅。
「我沒報警。茄子田老師原本是要給你出住院費的,但你有保險,我婉拒了。」
「也好。反正錯在我身上。」
秀明垂下眼說道。他的手交疊著放在床單上。忽然,真弓用力握住他的手,問:「我還想問你呢,你不生氣嗎?」
秀明睜開眼,問道:「生什麼氣?」
「你還問我啊……」
「我哪有生氣的資格。你是對的。我錯了。」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真弓大聲喊道。同屋的病人和一旁的護士都望向他們。真弓還握著秀明的手,望著他的臉龐。秀明卻岔開了視線。
「你就沒有別的要說?你當初想讓我怎麼樣,想讓綾子怎麼樣,你自己又想怎麼樣?為什麼想了卻沒有做,你不會不甘心嗎?就算你是自作自受,可被打成這樣了,就沒有一點點不甘心嗎?」真弓搖著秀明的手,「你不擔心綾子後來怎麼樣了?要是她真的懷孕,你打算怎麼辦?你就不想知道我今後有什麼打算,就不擔心麗奈嗎?還有公司和合同的事呢!你怎麼能這麼沒志氣啊!」
秀明輕輕掰開真弓的手。
「你什麼都別問了……」
「為什麼?你要是覺得我不對,那你就說呀!」
「我剛才也說了,你是對的,我錯了。」
秀明感覺自己心裡的某樣東西消失了。在他還小的時候,這個東西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冰。隨著時間的推移,冰塊逐漸融化……他一直小心呵護著這個東西,唯恐它全部融化掉。但他現在感到,這個東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流到何處去了。
他雖然難過,但也因此輕鬆了不少。因為失去過一次,就不可能再失去第二次。
「我會回群馬去。」
「啊?」
「你贏了。我沒有拿到茄子田家的合同,所以這三個月裡,我一份合同都沒簽下來。你的工資肯定比我高。」
真弓一言不發,默默看著秀明的臉。
「你不是說你要是贏了,就要養我和麗奈嗎?」秀明長嘆一聲,「你肯定已經煩透我了吧?你也沒必要費神養我這種男人。光是麗奈就夠你忙的了。我保證,回老家後就立刻找工作,到時候就能付撫養費給你了。」
這時,秀明感到左臉一陣疼痛。原來是真弓打了他一耳光。
「卑鄙小人!」
真弓喊道。她的眼中並沒有淚水。
「你想得美!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如果我贏了,你就辭職當家庭煮夫,你為什麼逃跑?」
「可是……」
「我是早就煩透你了,可我絕不會原諒你!我一定要你當家庭煮夫!我會掙錢養家的,你就給我在家裡做家務,帶孩子!」
秀明絞盡腦汁,想找幾句話說,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妻子是對的,錯的是他。
不過,他最後還是想出了一個問題。
「這樣你就幸福了嗎?」
聽到這句話,真弓的臉色變了。但她的眼睛裡只是蒙上了薄薄一層淚水,卻沒有落下淚來。她轉過身,背對著秀明說道:
「我在這兒待著也沒事做,先走了。到了傍晚,我再買本雜誌帶過來看。」
真弓拿起大衣,邁開步子。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
「阿秀。」
「嗯?」
「我跟茄子田老師睡過了。」
她撂下這句話,走出病房。
秀明思索著最後一句話的含義。她說的是真的?她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是為了爭取保險合同嗎?
但他越想越覺得無所謂,就沒有琢磨下去。就算是真的,他也沒有產生絲毫嫉妒。
秀明不禁回想起昨天的茄子田。那張寫滿憤怒的臉。號啕大哭的茄子田。落淚的綾子。
真該看看他們的結婚照,秀明忽然想,綾子肯定美得跟仙女一樣。
啊,對了……
我也在真弓的父母面前低著頭說過,我一定會給真弓幸福的。
愛川由紀回到支部。她有些微醺。
她剛在父親介紹的新客戶家裡吃了晚飯,還喝了一點酒。她本想直接回家,可有些明天一早就要交的檔案還沒弄完。無奈之下,只能回一趟支部。
喝完酒還要工作的確麻煩,但她心情不錯。剛認識的新客戶是個社長。他的公司不大,但好歹也能開拓一些新的人脈。
走到公司樓下一看,只見辦公室還亮著燈。還有誰沒走?她開啟辦公室時,屋裡的人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原來是佐藤真弓。
「咦,這不是真弓嗎,還在加班啊?」
真弓沒有回答,而是默默盯著她看。她心想,這是幹什麼呀?這姑娘可真奇怪。
「昨天給您添麻煩了……」
「沒關係,你老公怎麼樣了?沒有大礙吧?」
「嗯,不過得住院休養兩個月。」
真弓一邊收拾資料一邊回答。見她臉上佈滿陰霾,由紀不由得想,真是個傻姑娘。
昨天真弓突然聯絡她說,老公跟人打架受了重傷,被送進了醫院,要請一天假。由紀覺得誰跟誰打架、誰受了多重的傷都無所謂,但她不希望真弓的工作因此受到影響。
真弓家總是麻煩不斷,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老這樣下去可怎麼行,也許得跟真弓提個醒。
「真弓啊,你今晚有什麼計劃嗎?」
「沒有。」
「那你能等我半個小時嗎?我還有個檔案要趕,等我弄好了,一起吃個飯吧?」
真弓沒有回答,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從剛才開始,她就不太對勁。
「真弓?」
「對不起,我不能去。」
「哦?不去啊?」由紀沒想到真弓會拒絕,不禁語塞,「也是,老公還住著院呢,你肯定累壞了。女兒還等著你去接。」
「支部長。」
「嗯?」
「如果您繼續用支部的經費報銷餐費的話,就不要再叫我一起去了。」
真弓一字一句地說道。由紀愣住了。
「你這是怎麼啦?你今天好像不太對勁。」
「請您不要再浪費支部的經費了。」
真弓的視線中分明含著敵意。由紀頓時有些惱火。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讓會計拿賬簿給我看過了,」真弓從剛整理好的檔案裡拿出一張電腦列印紙,說,「我只看了這半年的資料,但這半年的經費幾乎都是您用掉的。」
真弓邊說邊掏出了一疊發票,慢慢地翻給由紀看。
「有些是請我吃的,有些不是。我今天問過支部的其他人,‘這半年裡支部長有沒有請你們吃過飯’,大家都說沒有。」
由紀皺起眉頭。她心想,這姑娘到底要說什麼?
「那又怎麼樣?那是因為你為支部做了貢獻。我請你吃個飯,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打電話問過其他支部了,」真弓打斷由紀,「其他支部都會用這筆經費開忘年會或是慰勞會,剩下的錢會換成啤酒票、圖書券之類發給當月貢獻最大的人。」
真弓和由紀四目相對。夜晚的辦公室寂靜無聲。
「那又怎麼樣?」由紀抱著胳膊,靠著辦公桌說道,「你是讓我也這麼辦嗎?」
「那是您該決定的事。」
說著,真弓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了起來。由紀覺得真弓掃了她的好興致,越想越生氣。
「別怪我說話不好聽,可你覺得能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嗎?」
真弓穿好大衣後又裹上一條圍巾,撲哧一笑:
「我要是辭職,該頭疼的是您呀。」
「我怎麼會頭疼,你要走就走唄。」
「我不會走的。」真弓斬釘截鐵地說完,拿起手提包,走到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支部長身邊,「我這麼說,是覺得您不該這麼用經費而已。效仿其他支部的話,大家會幹得更開心,工作業績肯定也會更好。」
「真弓?」
「大家都是滿腹牢騷,只有您還渾然不知。要是我煽動大家一起辭職,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的可是您。」
由紀瞠目結舌地看著真弓。她忽然冒出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念頭——她以前可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我。
「你覺得你有這個本事嗎?」
「不好說,得試試看才知道。」
由紀鬆開胳膊,用開玩笑的口氣說道:
「我好怕哦。」
「賣乖發嗲只對男人有用。」
這一句話把由紀氣炸了。見狀,真弓調皮地笑著說:
「原來越有錢就越摳門是真的呀。下次請我吃飯的時候,請您一定要自掏腰包哦。」
就在由紀思索該說什麼的時候,真弓已經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