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茄子田綾子臥病在床。她發燒了。
她過年前就感冒了,一直沒好,發了好久的低燒。今晚都快燒到三十九度了。
她渾身打著寒戰,在被窩裡抱緊自己的身體,抖個不停。
「媽媽?」
聽到喊聲,綾子睜開緊閉的雙眼,只見慎吾正憂心忡忡地往屋裡張望。
「你冷嗎?」
「嗯……能不能幫媽媽再拿一條毛毯?」
「好,等等。」
慎吾拉開壁櫥,拿出一條給客人用的毛毯。綾子望著兒子的背影。修長的背脊,長長的腿,一對略大的耳朵藏在短髮下面。
「你餓不餓?要不我讓奶奶熬粥給你喝吧?」
慎吾一邊給媽媽蓋毛毯,一邊問道。
「不用了,媽媽一點都不想吃東西……」
「真的不想吃嗎?要是不想讓奶奶做,我可以幫你做。」
「不是,媽媽是真的不想吃。到明天早上就好了,到時候你再幫我做好不好?」
坐在枕邊的慎吾點了點頭,起身關了燈,走出房間。綾子再次閉上眼睛。
秀明……綾子默默呼喚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那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綾子用暈乎乎的腦袋拼命思考。
你能不能幫幫我啊?我一定要拿到你家的合同。有關係。慎吾的爸爸是誰,跟我也有關係。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到底該怎麼辦?
慎吾的親生父親是綾子的姐夫。
她的姐姐是個活潑開朗的人,而姐姐相中的卻是一個溫厚老實的男人。綾子偏偏就戀上了溫柔的姐夫。
從上小學到高中畢業,綾子一直是同學們欺凌的物件,上小學和初中的時候是拳打腳踢、惡言相向,到了高中則是徹底的無視。
她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為什麼自己這麼招人討厭。起初,她總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可沒過多久,她就會受到周圍人的非難:煩人,沒有自己的意見,低三下四不要臉。
唸完高中後,綾子聽從父母的意見沒有繼續上學,而是留在家裡幫忙做家務。為家人準備飯菜,打掃衛生,成天都不用出門,這樣的日子真是舒心到讓她幾乎要哭出來。她真想一輩子和家人平靜地生活在一起。
就在這時,比她大五歲的姐姐訂婚了。未婚夫是個性格溫和的人。他平時一個人住,經常來家裡吃飯,到了週末還會留下過夜。
十九歲的綾子第一次對一個男人產生了超越「好感」的情愫。上學時,她也暗戀過別人,也收過別人的情書,被人告白過。可是一想到同學們對自己的看法,她就不敢交男朋友。
她很清楚,對方是姐姐的未婚夫。姐姐的活潑開朗多少讓她有些無所適從,但她並不討厭姐姐。
這輩子第一個熱戀的人,竟是姐姐的男朋友。這件事著實令人悲傷。但換個角度看,這也意味著她能和這個人做一輩子家人。想到這兒,她甚至有些暗暗的欣喜。
然而,眼看著婚禮的日子越來越近。綾子心潮起伏——一次就夠了。她想和他單獨相處,約一次會,牽一牽手,感受他的雙唇。就一次也好。
姐夫大概也看出了她的心事。他對綾子說,我要給你姐姐挑一份生日禮物,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綾子覺得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自己再也不會有那麼美好的經歷了。
買完東西后,他們開車去兜風,在冬天的海邊吃陶壺烤海螺。在涼涼的海風中,他們手牽手在沙灘上散步,然後進了海邊的酒店。綾子甚至覺得自己成了電影的女主角。
兩人約定,下不為例。從第二天起,他又變回了溫柔的姐夫。綾子咬緊牙關用笑容相待。姐姐婚禮那天,她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婚禮一週後,她發現自己可能有了身孕。姐姐和姐夫還在度蜜月。綾子獨自前往離家很遠的婦產科診所,得知自己真的懷孕了。
綾子還記得,自己當時分外冷靜。她暗暗發誓,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因為這是她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第一件東西。
「你這孩子,與其出去上班,還不如找個好男人嫁了,這樣你還能過得幸福一點。」這是她父母的口頭禪。他們也經常拿相親的照片回家。
綾子從那些照片裡挑了一個看上去最沒有女人緣的人。她認定有女人緣的男人應該不會很善良。她希望找一個善良的人當孩子的父親。這也是她唯一的要求——善良的男人,會把家人的幸福放在第一位的男人。
然後她和茄子田見面了。不用說,對方立刻表示願意和她進一步接觸。綾子在第二次約會時告訴茄子田,她懷著別人的孩子,但沒有說孩子的父親是誰。
茄子田好像受了很大的打擊,但他什麼都沒說就回去了。綾子還以為,茄子田肯定會通過父母跟她家抗議,「怎麼能讓一個已經有身孕的女人出來相親」。她甚至覺得這樣也好。當時她無所畏懼,真是不可思議。
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大家說什麼,她都要把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而且她也沒打算交代孩子的父親是誰。
第二天,茄子田找上門來。當時他的表情嚴肅得可怕,就好像剛剛下了很大的決心。然後,他鞠著躬,對綾子的父母說:「我一定會讓她幸福的。」
當晚,綾子就跟茄子田上床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跟綾子說:「就當這孩子是今晚懷上的,把那些事統統忘掉吧。」綾子緊緊抱住他。她打心底覺得,自己下半輩子會一直愛這個人。
公婆發現慎吾不是親生的,是因為血型不對——茄子田和綾子不可能生出慎吾這個血型的孩子。婆婆一看到母子健康手冊,就察覺到了異樣。
茄子田經不住父母的質問,把真相和盤托出。但他一直在幫綾子說話——管他是誰的種,只要是綾子生的,就是我的孩子。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不肯接納這個孩子,那我就帶著綾子搬走。聽到這句話,公婆只得接受這個孫子。
後來,婆婆再三逼問綾子,讓她交代孩子的親生父親。她說,只要你老實交代,只要那個人是正經人,我就認這個孫子。綾子最後還是說了,但她要求婆婆別把這件事告訴家裡人。
這一說,綾子就再也回不了孃家了。
事到如今,與姐夫的這段戀情已經成了美好的回憶。她偶爾在親戚的聚會上見到姐夫。然而,他比當年足足胖了二十公斤,已經無法勾起綾子的戀慕之情。連姐夫才是慎吾的親生父親,她都快忘得一乾二淨了。
可秀明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呢?是誰跟他說的?
莫非是婆婆?也許婆婆瞧出了她跟秀明的關係,想從中作梗。為什麼她總要跟我對著幹,為什麼就喜歡破壞別人的幸福?
綾子又抖了起來,在被窩裡蜷成一團。秀明……她再次在心中喃喃。
有關係。求你了。
他的話在腦海中響個不停。
好想幫他。好想為他盡一份力。也希望他能幫我一把,把我救出來。
想到這兒,綾子突然睜開眼睛。
她之前一直很悲觀,可秀明說不定有接納她的打算。
要跟現在的妻子離婚,就得付精神損失費和孩子的撫養費。要是爭取不到新合同,他的工資就要打折扣了。那他能不發愁嗎?
啊,原來是這樣。秀明會跟我結婚的。一定會的。
綾子緩緩坐起身來。她剛才還冷得在生死邊緣徘徊,現在卻熱得渾身冒汗。她用睡衣的袖口擦了擦身上的汗水。
日子再窮也不怕,只要兒子們、秀明和我能一起生活,就是幸福的。對了,他的女兒也可以由我撫養。女孩肯定有和男孩不一樣的可愛之處。對,就這麼辦。聽說秀明的妻子不喜歡做家務,總是在忙工作,這麼做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綾子無意中瞥見掛在牆上的日曆。這個月的例假還沒來。
也許是懷孕了,綾子笑逐顏開。是秀明的孩子。等這個孩子出生,家裡就有四個孩子了。一定會很熱鬧,很開心的。
「得讓爸爸加油工作呀……」
綾子邊說邊撫摸平坦的小腹。
「綾子?」
突然,紙門外傳來男人的聲音。綾子條件反射般掀起被子,鑽了進去。
「還燒著嗎?我拿水袋過來了。」
是誰?這是誰的聲音!寒氣再度襲來,綾子抖得更厲害了。
男人的手隔著被子碰到了綾子的肩膀。她不禁發出一聲慘叫。
綾子突然尖叫起來,嚇得太郎把水袋摔在了地上。睡在隔壁房間的兒子們連忙衝了過來。
「怎麼了?是媽媽在叫嗎?」
「沒事沒事,屋裡太暗了,爸爸不小心踩到了媽媽的腳。」
「搞什麼,別嚇人好不好……」
兒子們嘟囔著回房去了。太郎尷尬地坐在妻子枕邊。被窩裡的綾子瑟瑟發抖。
「綾子,你這是怎麼了?」
「……原來是你啊。」
被窩中傳出綾子悶悶的聲音。
「是啊,是我。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好像是。」
「還燒著嗎?再量量體溫吧。」
說著,太郎把溫度計遞過去。綾子從被窩裡探出頭來,滿臉通紅,看上去好像燒得很厲害。
綾子接過溫度計含在嘴裡,卻沒有坐起來。茄子田看著她草莓般鮮嫩的嘴唇、緊閉的眼皮、長長的睫毛。
太郎有了慾望。要是她沒發燒,他早就鑽進被窩了。他都想不起上一次過夫妻生活是什麼時候了。
他感覺妻子這幾個月一直躲著他。他們倆的被窩並排鋪在同一個房間,他要硬來也是可以的。可綾子最近總是瞅準他快睡著的時候進屋,害得他一再錯過時機。婚後,他們始終保持著每週一次夫妻生活的頻率,可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月一次了。
時間一到,太郎把綾子嘴裡的溫度計拿出來。她幾乎燒到了三十九度。
「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了,我不是很難受,明天就好了。」
「哦……那你想吃什麼東西嗎?要不拿個橘子罐頭給你?」
綾子緩緩起身。
「哎,躺著躺著!」
「我想住新房子。」
「啊?」
「別買保險了。我想住新房子。只要建了新房子,什麼都會好的!」
綾子水靈靈的大眼睛直視著太郎的臉,他卻疑惑地打量著妻子。他感覺,這好像是妻子第一次明確表達自己的想法。
那天早上,佐藤真弓一到支部就傻了眼。
支部來了四個新人。她們在晨會上進行了自我介紹。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有五十多歲的大媽,年齡參差不齊,但個個都沒什麼幹勁,一看就是「被拉進來的」。
晨會開到一半,真弓戳了戳身旁的人問:「她們是誰找來的?」
「還能是誰呀,當然是支部長啦。」對方輕聲回答。
「可……支部長能一次找四個人來?」
「她可是支部長啊,有這本事也沒啥好奇怪的。」
也是。真弓點了點頭。支部長興許真有這麼大的本事。不過她總覺得心裡過意不去,因為她嘴上說「包在我身上」,到頭來卻一個人都沒拉到,實在有點難堪。
而且她現在絕對不能惹怒支部長。支部長答應真弓,要分幾筆單子給她。當然,真弓自己也在努力拉客戶,可光靠自己的力量,總歸不放心。
晨會結束後,新人們就去總公司參加培訓了。其他銷售員也出去跑業務。真弓慢吞吞地走到支部長的辦公桌前,叫道:「支部長……」
「哦,是真弓啊,怎麼啦?」
支部長一邊整理桌上的檔案,一邊露出爽朗的笑容。
「話說那些新人……」
「嗯,好容易才把人數湊齊。謝謝你幫我找人。」
「瞧您說的……我覺得自己完全沒幫上忙,太不好意思了。」
「沒事,我知道你努力過了。我們支部以後還得靠你呢,別這麼消沉嘛。」
「可……」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支部長聳了聳肩,「你一定要贏過你老公,不是嗎?對了,上星期我拿了個五千萬的單子,讓給你吧。這樣應該夠了吧。」
支部長撐著腦袋,抬頭看著真弓的臉。她的笑容中洋溢著優越感,真弓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多虧支部長的幫助,她也許能贏過秀明。她明明沒有完成支部長交代的任務,但支部長還是幫了她一把,是她的大恩人。但她感到一種不快的情緒在心底油然而生。
「真弓啊,」支部長靠著椅子的扶手,用討好男人的姿勢望著真弓,說,「等你贏了這場荒唐的比試,就跟你老公離婚吧。」
「……啊?」
「你好好想想,一個連工作都做不好的男人,怎麼可能管好一個家。」支部長像孩子一樣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你何必費功夫養這麼個窩囊廢?無論是工作還是帶孩子,這樣的男人都只會礙你的事。讓這樣一個廢物去撫養你的寶貝,孩子能好嗎?別委屈了孩子,也別委屈了你自己。」
支部長說起這番話來像唱歌一樣。
「你還不如干脆跟他離婚,狠狠要一筆精神損失費和撫養費。到時候,你就能把孩子送進更好的託兒所了,不是嗎?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託兒所,雖然費用有點貴,但是有早教課。把孩子送去那邊上課,一定能考進水準一流的私立幼兒園。這樣你就能在我們這兒做全職了。還有更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支部長像個天真的少女般歪著腦袋,看著真弓。真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扎她的心。然而,她一時間也說不出造成這股難忍的疼痛的原因。
「啊,糟了,我還約了人呢!」支部長看了眼手錶,起身說,「別愁眉苦臉啦,有什麼心事可以隨時找我商量。今天也要好好幹!」
她拿起大衣和手提包,拍了拍真弓的肩膀,揚長而去。目送她遠去後,真弓一屁股坐在她的辦公椅上。她用手肘撐著辦公桌,把頭髮撓得亂七八糟。
她氣極了,真想把桌上的筆筒和咖啡杯通通扔在地上,砸個粉碎。
為什麼呢?真弓緩緩吸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支部長說得沒錯。也許只有離開秀明這樣的男人,才能過得更幸福。
他就是個廢物,一點主見也沒有,總是隨波逐流,也沒有遠大的目標和努力的方向。說他是得過且過,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像也不對。反正他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雄心。
而秀明認定,這是真弓造成的。因為真弓懷孕,他不得不結婚,不得不為了家人工作。真弓的確促成了這些事,但她想要的並不是「被逼無奈當了父親的秀明」。
她真正想要的,是初見時那個開朗溫柔的秀明。他聊起電影時滔滔不絕的模樣,約真弓去酒店時靦腆的表情……真弓的確愛那時的秀明。
但是秀明變了,變成了一個窩囊廢。不,也許他本來就是個窩囊廢,但奪走他「生機」的人,興許就是真弓自己。
也許秀明在和那個茄子田太太約會時,會變回原來的模樣。在那位美人面前,他也許能重煥生機、神氣活現。一想到這兒,真弓便妒火中燒,坐立不安。
她的丈夫就是一個窩囊廢。他竟然還瞞著妻子,從父母手裡騙錢。
然而,外人一旦挑明這個事實,她就氣得不行。一個外人憑什麼說這種話?莫非支部長真是在為我的幸福著想?
真弓緊咬下唇。不,不是的。
支部長是怕真弓辭職,才會幫忙。只要對她有好處,勸別人離婚也在所不惜。真弓強烈地感覺到,支部長就是這樣一個人。
想到這兒,真弓不禁輕輕搖頭。是不是太多心了?支部長是她的大恩人,她也打心底感激人家。正因為支部長對她關照有加,悉心栽培,她才會產生「一直幹下去」的想法。她堅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支部長。而且她也沒有資格責怪支部長有心機——她自己也是步步為營。
這時,支部的大門突然開了。真弓和走進屋裡的女人視線相交。
「真弓,你什麼時候當上支部長啦?」來人開著玩笑。
「樺木姐。」
「早啊,好久不見。」
「真是好久不見了,你怎麼來了?」
真弓連忙起身。那場大吵之後,樺木再也沒有來過支部,真弓也一直沒見到她,所以有點迷惑。樺木倒是面帶笑容。
「哎呀,我不是還有東西放在這兒嗎?昨天行政的人給我打電話,說支部進了新人,讓我把櫃子清空。」
「原來是這樣啊……」
樺木好像又胖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算啦,不是你的錯。」
「可是……」
「好啦好啦。」樺木爽朗地拍了拍真弓的肩膀,「我真的不怪你。仔細想想,我大概一直在等一個辭職的機會。其實我早就有了辭職的念頭,所以那時才會一下子爆發出來。」
樺木哈哈大笑,走向放儲物櫃的房間。真弓也跟了過去。
「你跟我說一聲就行了嘛,不用自己特地跑一趟。」
樺木開啟自己用過的儲物櫃,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其實櫃子裡也沒裝什麼,就是鞋子和備用的絲襪之類的。
「嗯,行政的人也是這麼跟我說。但我走的時候不是鬧得很不愉快嘛,都沒跟大家好好道別……雖然事情過去這麼久了,我還是想好好打個招呼。」
真弓心想,樺木在這方面的確有些講究。這麼好的一位前輩走了,她著實覺得遺憾。有樺木在,幹起活來一定更有底氣。
「樺木姐,你真的不打算回來了嗎?」
真弓輕聲問道。樺木回過頭說:「嗯,我已經找到新工作了。」
「保險公司?」
「不是,是普通的行政工作。」樺木關上儲物櫃,拍拍手上的灰,「賣保險的確很有意思,也能學到很多東西,工資也不錯。說句不太好聽的話,要不是那個人坐在支部長的位子上,我說不定不會這麼早走。」
「要不是那個人坐在支部長的位子上」——樺木說這句話時皺起了眉頭。她一直看支部長不順眼,莫非跟支部長有什麼矛盾?
「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支部長?她做過很過分的事情嗎?」
真弓的問題著實單純。樺木聳了聳肩,笑著說:
「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能當上支部長的人,肯定都不會太乾淨,哪兒都一樣。」
「那你為什麼……」
樺木盯著真弓的臉看了一會兒,開口問:「你不會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麼?」
「支部長的事。」
「支部長的什麼事?」
真弓與樺木對視片刻。樺木觀察著真弓的眼神,說道:「綠山集團的會長。」
「會長怎麼了?」
「她是綠山集團會長的情婦。」
真弓看著樺木的口型……情婦。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嗎?」
「嗯,算是人盡皆知的秘密吧。」
「為、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進公司之前就有了嗎?」
驚愕湧上心頭,真弓不禁連連追問。
「你問我‘為什麼’,我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不是什麼秘密,所以大家都沒有特意跟你提吧。」
樺木冷靜地說著自己的見解。真弓晃晃悠悠地坐到一旁供人休息的沙發上。
「你不會是被嚇到了吧?」
真弓木木地看著地板上的花紋。
「哎,你別誤會,她給誰當情婦,我是無所謂,關鍵不在這兒。」樺木蹲下來,看著真弓的臉說,「我最看不慣的是,她是個富家大小姐。」
「大小姐?」
「是啊,愛川家是富甲一方的大家族。在綠山鐵道開通前,這一帶的土地和山頭都是愛川家名下的。綠山鐵道一來,他們就把地皮高價賣給了人家。」樺木用鼻子出了一口氣,「你知不知道她傢什麼樣?去親眼瞧瞧吧,那就是宮殿,宮殿!她老跟我們誇耀自己離了婚,還含辛茹苦地撫養孩子,可她家有兩個保姆,根本不用她動手做家務。也難怪她能把這麼多精力放在工作上。」
「不、不會吧……」
「怎麼不會。我告訴你,她當上支部長前,我就認識她了。當時她簽下的合同不知有多少。可那並不是她努力的結果。她只要跑一跑自家爹媽的客戶就行了。人家肯定不能拒絕啊。勾搭上綠山集團的會長後,她更是如魚得水了,不僅有孃家的關係,還有綠山集團的人脈可用。這樣的人當不上支部長才怪。」
聽樺木說到這兒,真弓感覺自己一陣陣耳鳴。
啊,這就對了。如果樺木說的是真的,那一切都說得通了!在格林景觀餐廳,她總擺出一副「老主顧」的態度。那落落大方的態度、少女般天真的殘酷,都符合她「千金小姐」的身份。
「就算人家是千金小姐,只要正兒八經幹活,那我也無話可說。可她呢?自己從來不努力,卻天天讓別人完成指標,爭取不到客戶,還要對你冷嘲熱諷……我當初也勸過自己,她愛怎麼樣隨她去,我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可忍到最後,我大概還是忍不下去了。」
真弓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把手搭在樺木的肩上,問道:
「話說,今天支部一下來了四個新人,還都是她帶來的……」
不等真弓說完,樺木便冷笑道:「呵,又來啦。」
「又?」
「這種事已經有過很多次了。她每次拉不到人,就會求爹媽和情人幫忙找。新來的那些人都是說好只幹一年,要不了多久就會辭職走人。」
「怎麼能這樣……」
真弓無言以對。樺木緩緩撫摸真弓的腦袋。
「你之前不是說想變成支部長那樣嗎?」
她溫柔地撫弄著真弓的頭髮。
「你肯定不行的。你們的出身就不一樣。」
「……是啊。」
第一次見到支部長,真弓就覺得她有些「與眾不同」。沒想到她的「與眾不同」並不是工作才能,而是有強大的靠山。
「我說這話可能不太合適,」樺木像慈母一般輕撫真弓的臉頰,「你要是真有幹勁,就給我好好幹,把那個女人趕出去!」
「我哪有這個能耐……我沒有家財萬貫的爹媽,也沒有那麼厲害的情人。」
「你放心,他們這種人也不會事事順心的。工作這個東西啊,就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真的嗎?」
「大概吧。」
說著,樺木收回了手。她嘿喲一聲背上包。
「你是不是想辭職啦?」
樺木拉開儲物室的房門,對茫然若失的真弓問道。可真弓實在答不上來。
週日,秀明因為感冒請了病假。
過年前他就有點感冒。今天早上,他覺得渾身無力,一量體溫,原來有三十七度半。
一聽說丈夫今天要休病假,真弓一臉不快。秀明也覺得窩火,把自己鎖在臥室裡睡了整整一上午,都沒有下過床。
真弓好像用吸塵器打掃過了,還洗了衣服。電器的聲音安靜下來後,他又聽見了開門聲。她大概帶著麗奈買東西去了。
秀明飢腸轆轆,不得不穿著睡衣來到客廳。客廳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像是故意收拾給他看的。他抬起手,撓了撓胸口。
廚房的餐桌也收拾過了。秀明開啟冰箱門一看,裡面還是空蕩蕩的。他翻了翻冷凍室,找到了幾個肉包,拿出其中一個,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微波爐。
他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呆呆地望著在微波爐裡轉圈的肉包,新婚時的回憶浮現在眼前。
剛結婚那會兒,秀明也發過一次燒。那時真弓是無微不至,忙前忙後。她給秀明做了牛奶粥,還拿了一套新的睡衣給他換上,每隔兩小時就給他量一次體溫。一個人怎麼能有這麼大的變化?對了,那牛奶粥還挺好吃的。她到底是怎麼做的?
加熱後的肉包熱得燙手。秀明只能泡一壺茶,等肉包涼下來再吃。
他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日曆。已經是二月中旬。要是這個月拿不到茄子田家的合同,下個月就沒有獎金可拿了。他跟真弓的比試,看的就是下個月底之前的工資。
秀明忽然想起前些天對綾子說過的話。他後悔極了,怎麼說了那種話呢?那天之後,他一直沒有聯絡過綾子,綾子也沒有聯絡他。
幫幫我。我要你家的合同。
他當時很慌亂,可這話實在是太過分了。綾子甚至可以理解成秀明要跟她分手。她究竟是怎麼理解的呢?是不是大為震驚,對他大失所望?難怪她這幾天都杳無音訊。
不過秀明真沒想到真弓還去找過茄子田。她知不知道茄子田是丈夫的客戶呢?
直覺告訴他,真弓大概是知道的。他應該沒跟真弓提過茄子田,但真弓恐怕更早察覺到他們倆有同一個潛在客戶,然後就開始「動手腳」了。
秀明把茶杯放在桌上。
下個月底的工資一齣,他們就要分出勝負。秀明的自信連原先的一半都沒有了。搞不好他真的會輸。
要是輸了,他要怎麼辦呢?真要遵守承諾當個家庭煮夫嗎?
然而,要是他真的辭職,真弓又打算怎麼辦?她現在的工資肯定養不活三個人。她到底有什麼打算,真想當家裡的頂樑柱?
秀明盯著從睡衣裡伸出來的腳。腳上沒有穿襪子,腳趾甲已經很長了。他想修剪一下,卻實在提不起勁。再說,他都不知道指甲鉗放在哪裡。
什麼都懶得想。綾子的事,真弓的事,還有工作……
「工作啊……」
秀明喃喃道。要是能辭職,我當然也想辭。話說回來,那個新人森永祐子不就辭了嗎。虧我對她那麼關照,居然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她不是對我有意思嗎?
要是我也能辭職就好了。不用聽老婆嘮叨房貸和生活費,那該有多輕鬆。
秀明瞥了一眼餐具櫃玻璃門上的倒影。裡面的人頭髮像草窩一樣,肩膀無力地耷拉著。他很是納悶:我是什麼時候老成這樣的?
不過「老態」無法成為激勵他的動力。他已經破罐子破摔,甚至覺得乾脆輸給老婆,當個家庭煮夫也許更舒坦點。
「我也好想懷孕……」
秀明不禁喃喃道,隨即笑了出來。女人可真好。一懷孕,就會有人站出來負責。不對,這也不一定,不肯負責任的男人也是有的,只是真弓比較走運罷了。
秀明自嘲地笑了笑。只要笑一笑,他就覺得心裡舒服了一些。
一個肉包根本不夠吃,要不做個牛奶粥試試?秀明一時興起,站起身來。
真弓買完東西回來,只見秀明正在廚房做菜,嚇了一跳——上一次見秀明下廚,還是新婚燕爾那會兒。
「喲,回來啦。」
說完,秀明微微一笑。真弓又吃了一驚。「爸爸——」麗奈高喊著撲向秀明。秀明高興地把女兒抱了起來。
「你這是怎麼了?」
真弓脫口而出。她好久沒有看到秀明的笑容了。
「沒怎麼啊。還沒吃午飯吧?我做了牛奶粥,要吃嗎?」
「啊?啊?」
「至於這麼吃驚嗎。但我不知道你當時是怎麼做的,隨便弄了一下,大概不太好吃。」
秀明邊說邊往飯碗裡盛粥。真弓很是不解,卻只能把買回來的東西放進冰箱。
到底是怎麼了?換作平時,無論她怎麼嘮叨,秀明都不會主動下廚。
他今天早上明明沒有發高燒,卻弄得好像快死了一樣,氣得真弓不想搭理他。有一次,真弓燒到三十八度,秀明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同情。不僅如此,他下班回家後一開口就是「晚飯呢」。
真弓為這件事耿耿於懷,暗暗發誓「我今天偏不跟你說話」。可秀明的態度打亂了她的計劃。
一家三口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坐在一起吃飯了。秀明做的牛奶粥的確不好吃。
「你加了高湯或濃湯寶之類的東西嗎?」
「啊……要加嗎?」
被真弓這麼一問,秀明反問道。
「嗯,光用鹽和胡椒,總歸有點……」
「哦,那我下次加一點試試。」
「下次」,聽到這個詞,正要喂麗奈的真弓不禁愣住了,勺子也停在半空中。
這人到底是怎麼了?一大早還跟我鬧彆扭,悶頭躺在床上,怎麼現在突然說起這種話?就在真弓納悶的時候,秀明吃完了,還把空盤子端到了水池。光是這個動作就夠讓人驚訝的了,誰知他還拿起了海綿,一副要洗碗的樣子。
「你不是還燒著嗎?別洗碗了,去睡吧。」
秀明看了一眼真弓,就默默轉身走向了臥室。真弓目送著他的背影。秀明好像一下子瘦了很多。
真弓搖搖頭。她差點就對丈夫產生了同情,這怎麼行。
他在和別的女人上床,在跟茄子田的老婆搞外遇。真弓拼命工作的時候,他可是在跟別的女人尋歡作樂。
剛發現丈夫出軌時,她滿腦子都是一句「不可原諒」,真想立刻離婚。但不知為何,她遲遲無法鼓起勇氣向秀明求證,一直拖到現在。
「媽媽,米妮!」
麗奈指著電視說道。真弓給女兒放她最喜歡看的迪斯尼動畫,自己也坐在孩子旁邊,心不在焉地看著。
她的視線正好掃到了日曆。二月就要結束了。要是不能在二月底之前拿下茄子田,三月的獎金就沒指望了。
真弓茫然地想,非得陪他睡一覺不可嗎?茄子田明確地說想買保險。真弓本該立刻拿著合同上門拜訪,卻遲遲下不了決心。
可以大喊著「少開玩笑了」,把茄子田狠狠推開;也可以笑著說「您就別開玩笑啦」,委婉地表示拒絕。但真弓總覺得,她必須和茄子田睡一覺,才能換得他家的合同。
為什麼呢?真弓思考起來。她當然不願意,誰要跟那種男人睡。
是因為秀明跟茄子田的老婆有姦情嗎?是因為她覺得,只要跟茄子田上床,就能原諒秀明瞭?
原諒——真弓看著麗奈嬌小的背脊,心想,我是那種「能原諒別人」的人嗎?我有那麼偉大,有原諒別人的資格嗎?
她想起茄子田給她看的那幾張家人的照片,還有他妻子的照片。茄子田太太真的很漂亮。為什麼這樣一個美人要跟秀明這種人勾搭在一起?
「秀明這種人」——真弓有些吃驚。她沒想到自己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她想的不是「茄子田那種人」,而是「秀明這種人」。
我究竟看上他哪一點?真弓不禁尋思起來。麗奈的眼睛和秀明長得很像。雙眸的輪廓有同樣溫柔的線條。對了,我當年愛上的是他的溫柔,他的溫文爾雅。熟絡起來後,他說起話來依然彬彬有禮。
不,不能用過去時。此時此刻,真弓依然愛著丈夫。她不明白,到了這個地步,自己為什麼還愛著秀明呢?
她明明愛秀明,卻又恨他,真是自相矛盾。她恨死了這個人,巴不得和他離婚,可心裡還是放不下對他的那份愛。
愛上一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越想越糊塗。
下個月的工資一齣,他們就能分出勝負。真弓無法預料最後取勝的會是誰。也許秀明不止茄子田這一個客戶。
要是真弓這個月沒有爭取到茄子田家的合同,收入就會少一大截。這也許會直接導致秀明取勝。
真弓迷惘了。她當然想贏。只要能贏,她的人生就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然而,她也擔心自己能不能養活秀明和女兒。
支部長的面容忽然浮現在眼前。真弓連忙搖搖頭,把那張面孔趕跑。
支部長並沒有欺騙真弓,也沒做過什麼對不起她的事。不僅如此,還幫了她很多忙,請她吃了很多她吃不起的美味佳餚。然而,真弓總覺得自己上了支部長的當。
不過,她想通了一件事。她本以為只要努力,就能變成支部長那樣。但她錯了。她也許成不了第二個支部長,無法掙到能養活全家的錢。
再者,她不確定秀明有沒有把這場比試當真,也不覺得這麼一場荒唐的比試(「荒唐」這個詞還是支部長說的)會讓秀明辭去工作,安心當一個家庭煮夫。
他們的關係差到了極點,為什麼還要住在一起?是為了女兒嗎?為了這個誕生在他們之間的小生命……大家都說「孩子是維繫夫妻感情的紐帶」,可要是讓孩子苦苦維繫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只會委屈了孩子。
下午的陽光灑在麗奈柔軟的頭髮上。對女兒最好的選擇究竟是什麼?不知道。真弓真的不知道。
不一會兒,麗奈湊了過來,用小臉蛋蹭真弓。她犯困的時候總會這樣。真弓靠在沙發上抱著女兒。漸漸地,她自己也開始困了。
電視的聲音越來越遠。女兒已經睡著了。真弓心想:啊……得洗衣服了。可她的身子和眼皮都重得不行。
就在她快要墜入夢鄉的時候,「叮咚」一聲,門鈴響了。
真弓起初並沒有去開門。她閉著眼睛心想,管你按門鈴的是誰,肯定不是什麼要緊事。
然而,門鈴又響了第二次、第三次。真弓只得睜開眼睛,把睡著的女兒放在沙發上,給她蓋上午睡用的毯子。
「哪位啊?」
真弓把房門拉開一條縫,問道,只見門口站著一位眼熟的長髮美女。
不等真弓反應過來,對方便開口說道:
「我叫茄子田綾子。突然叨擾,真是不好意思。」
「啊?」
「我這次來是有事相求。」
真弓看著她,瞠目結舌。她穿著大衣,斜揹著一個碩大的背包,腳下還放著一個大號行李箱。
「請、請問……」
「我就不客氣了。」
她鞠了一躬,闖進了玄關,真弓都來不及阻攔。
「你好,你就是佐藤太太吧?」